第720章 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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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然把北城工程、琉璃窯、燈市等事宜交代清楚,又把幾件要緊的未決案卷單獨列了出來,最後把自己的官印和解任文書一併交了過去。

  劉府尹顯然沒料到秦浩然交接得如此乾脆利落。

  交接完畢後,秦浩然循重臣赴任禮制入宮陛辭請訓。

  拂曉時分,身著都察院獬豸補服,立於午門御史班次之中,待鴻臚寺唱名引駕,至丹陛之下跪伏聽訓。

  因系特簡重臣兼理鹽法軍務,聖上特賜馳驛勘合,允其攜標營親兵、設專屬衙署班底,給到事權兵權。

  待請訓禮畢,秦浩然又赴都察院、戶部交割公務,領全套裝束儀仗,依規敲定赴任隨行規制。

  兵權之上,他身為文臣提督軍務,不轄地方衛所,唯掌朝廷定編的巡撫標營一千五百京兵,由兵部統發糧餉,專屬中軍守備統領,全程隨行護衙、巡查鹽場、剿捕私鹽盜匪。

  隨行班底亦是朝廷定規,鎮守太監鮑忠監視一切。

  正五品中軍守備掌標兵軍紀防務,專司護衛與彈壓地方。

  戶部定編巡鹽判官專理鹽引、窩本、鹽課核算,調處鹽商灶戶糾紛,專治兩淮鹽務核心要務。

  另有經歷、都事、照磨、檢校一眾佐貳屬官,分掌文書存檔、錢糧鹽課帳目、刑名卷宗核查、驛站衙役稽查,層層制衡、各司其職。

  除此之外,秦浩然自帶四名幕僚參議機要。

  諸事齊備已是九月中旬,便行出城祖道大典。

  崇文門外長亭秋風蕭瑟,九卿同僚、同年同鄉盡數到場餞行。

  香案齊備,牲醴陳設,秦浩然主祭路神,祈願路途安穩、治事順遂。

  閣部大員輪番敬酒贈言,徐啟站在人群最前面,低聲說叮囑:「一旦出手,定要斬草除根,立見成效。」

  禮成之際,鼓樂齊鳴,儀仗次第開張。

  肅靜、迴避、巡撫、提督兩淮鹽法諸牌赫然醒目,青幡皂蓋、儀仗森然。

  秦浩然逐一向百官揖別,轉身登轎。隨著一聲起行令下,轎夫起輦,標兵列隊前驅,文武隨員緊隨其後,浩蕩儀仗絕塵南下,奔赴江南揚州。

  隊伍出了崇文門,沿著官道一路南行。

  抵達渡口便有人求見秦巡撫,自稱是資政學院相識的舊人。

  資政學院,那是他當年遊學揚州時待過的地方,在那裡認識了不少人,沒想到自己剛出京師,他們便已經等在了南下必經的渡口上。

  秦浩然命人停轎,傳他們上船相見。

  官船停在運河岸邊,秋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清涼。

  秦浩然在船艙里見了二人,鄭必茂五十來歲,圓臉微胖,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笑容可掬。

  馬振川四十六,身形清瘦,進門便拱手行禮:「秦中丞,一別經年,您已貴為巡撫,我輩舊交,總算盼到您蒞任揚州了。」

  秦浩然含笑拱手還禮,抬手邀二人落座,隨即吩咐左右奉茶:「二位仁兄耳目倒是靈通,我才離京南下,二位便已在渡口等候。想來此番前來,不單單是敘舊閒談這般簡單吧?」

  鄭必茂連忙擺手笑道:「大人說笑了,咱們就是聽說大人高升,特意趕來道賀的。當年在資政學院,大人雖年輕,可那學問見識便已讓咱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如今大人即將主政江南,咱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日後還得多仰仗大人關照。」

  秦浩然淡淡一笑,只招呼二人入席用飯。船上廚役備下幾樣家常簡餚,鄭必茂與馬振川目光掃過案上飯菜,悄悄對視一眼。

  秦浩然瞧在眼裡,從容開口問道:「莫非這些粗簡菜式,不合二位口味?」

  馬振川連忙擺手賠笑:「不敢不敢,中丞(巡撫的稱呼)莫要誤會。只是南北庖廚調味路數本就懸殊。《廣志繹》有言,北人尚濃腴,江南獨重清鮮,揚州廚作尤以此二字為本,重油重醬的北方菜式,此間尋常少見。大人日後久駐揚州,嘗遍本地肴饌,便知其中分野。」

  鄭必茂抬箸點了點盤中肉圓,又從容補道:「不過北法亦有獨到風味,譬如這道大劖肉圓(獅子頭),若依揚州法子清燉,反倒少了這般醬燜醇厚,脂香沉鬱的滋味,南北各擅勝場罷了。」

  秦浩然聽了,微微挑眉:「看來馬兄對吃食頗有研究?」

  馬振川謙虛地笑了笑:「中丞過譽。我輩常年設席應酬,於揚州庖廚之道略知皮毛。那扒燒彘首,文火燜足六個時辰,酥爛入口即化。


  清燉蟹粉斬肉,須用高郵湖活蟹,鮮滑無比。

  煨乾絲看似尋常,刀工非十年苦功不成,底湯老雞慢煨三時,澄澈如茶。此幾味皆是揚州宴席上的招牌。」

  鄭必茂趕緊接話:「大人若得閒到揚州,我們做東,讓大人嘗個地道。」

  秦浩然笑著點了點頭,不想浪費時間,便直接論起鹽政要務::

  「二位故交,今日不談虛禮。我奉聖命整頓兩淮鹽務,帳面歲額六十萬兩,實解太倉不足四十萬。二十餘萬兩懸空,既非天災,亦非場耗。二位浸淫鹽務半生,這層層分潤的關竅,當真不知?」

  船艙霎時一靜。

  二人對視一眼後,鄭必茂乾咳一聲:「中丞問得直接,那我也不繞了。窟窿何止二十萬?根子在鹽運司的掌印官、分司的管場吏、巡鹽差官。

  規銀、冰炭敬加起來比正課還厚。我們不孝敬?鹽引拿不到,鹽場開不了工。中小散商,沒有總商世襲的窩本,年年看衙門臉色。」

  馬振川緊跟著補了一句,語氣懇切卻藏著試探:

  「中丞若真能肅清積弊,對我們小戶反倒是活路。總商和鹽官盤根錯節,把鹽引壟斷得死死的,我們連湯都喝不著。大人若能打破這格局,我們這些小戶才有口飯吃。」

  鄭必茂見秦浩然不接話,又絮絮說了些鹽商難處,句句不離「為朝廷著想」。

  秦浩然聽完,笑著誇了句「二位眼光獨到」,隨後淡淡補了一句:「字畫我收下,美人送回。家中有賢妻,不必了。揚州見。」

  鄭必茂和馬振川對視一眼,不再堅持,起身告辭下船。

  秦浩然站在艙門邊,看著二人上了官道,鑽進路邊一輛馬車,消失在暮色里。

  放下帘子,對秦禾旺說:「我出京第一天他們就等在渡口,說明揚州鹽商已經得了風聲。送美人字畫,不過是想探我的深淺。」

  秦禾旺點頭,面色凝重。

  官船沿運河南下,秋風漸潤,兩岸由蒼茫轉為蔥鬱。

  秦浩然每日與四名幕僚翻查鹽政檔案,議事至深夜,愈看愈覺積弊之深超乎預想。

  十月中旬,船抵揚州碼頭。

  白牆黛瓦,橋水相連,運河兩岸商鋪林立,鹽包米袋堆滿碼頭,縴夫號子此起彼伏。秦浩然只看了一眼,便轉身下令:

  「封商邸、鎖鹽司、堵河津、閉鹽場。內外隔絕,無牌票不得擅動。」

  一千五百京兵分多路齊發,不到兩個時辰,揚州鹽商宅邸盡數封門,鹽運司卷宗庫上鎖,運河鹽船停裝,城外鹽場灶戶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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