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鹽策
秦浩然回到宅院，徑直走進書房，點起燈，在案前坐下。
取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開，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翻湧著方才與岳父那番對話的份量。兩淮鹽政，那是整個大越最肥的一塊肉，也是最燙手的一塊山芋。
閉目片刻，重新睜開眼睛，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兩淮都轉運鹽使。從三品，鹽政第一號人物，掌鹽引、核鹽課、管場灶。此人若是與鹽商暗通款曲，則綱引虛發、鹽課空轉，一切新政皆是空談。
巡鹽監察御史。正七品，風憲監察之職，本是制衡鹽運使的關鍵人物。可如今的巡鹽御史久居揚州，與鹽商朝夕相處，每年收受的「公費」「規禮」動輒數萬兩，早已形同商賈之護法，根本起不到監督的作用。
淮安府知府、揚州府知府。這兩府是兩淮鹽政的核心駐地，鹽船過境，關津查驗、河工調度、灶戶編甲，皆賴府縣之力。
若府官與鹽運司互為表里，則私鹽明過、夾帶無阻，即便查出了帳，也收不到錢。
兩淮鹽運司同知、鹽運判官品秩雖不算高，鹽引發放、鹽場巡查一應實務皆由二人執掌，乃是鹽政要務根基。此二官一旦貪腐怠職，整個鹽務體系便寸步難行。
沿江、沿河巡檢司巡檢頭目。這些人是緝私的第一道防線，也是最容易被收買的一群人。鹽船過境，給足了銀子便放行，查私鹽變成了護私鹽。
秦浩然擱下筆，靜思半晌，在文末添了一行：鹽政之弊，根源在於人。並非法度不密，實是居官者心術不正。
接下來的幾日，秦浩然白天照常處理順天府的事務，晚間則頻繁出入徐府和戶部左侍郎羅硯辰的宅邸。
三個人關起門來，一談便是大半夜。
羅硯辰翻著歷年鹽課的帳冊，指著一處又一處漏洞給二人看道：「天奉二十一年，兩淮鹽運司報的鹽引數是十二萬道，可戶部核查的實際繳銀數，只夠八萬道的份額。那四萬道引子去哪了？虛領浮引，被鹽商們拿去倒賣了。這還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窩本（壟斷）世襲。
「鹽政歸根到底，是制度分裂。開中法、余鹽納銀雙軌並行，財利分流。
鹽運使、巡鹽御史、地方府縣、兵備道四權分立，有利則爭、有弊則推。鹽商夾在中間，誰都不敢得罪，但誰都可以利用。
再加上窩本世襲鎖死天下鹽利，灶戶無以為生被迫販私鹽，四層痼疾疊在一起，年年虧空是必然的，不虧空才是怪事。」
徐啟端捧著茶盞坐於一側，聽完其中癥結，開口問道：「景行可有對策？」
秦浩然應聲作答：「當先整飭官吏，再修訂鹽法。用人若邪，法度再完備亦是空談。
三日後，秦浩然將梳理完備的鹽政積弊與三條人事條陳擬作密折，托徐啟遞呈御覽。
時隔數日，乾清宮降下旨意，宣秦浩然、徐啟、羅硯辰三人進宮面議鹽務。
乾清宮西暖閣里，天奉帝坐在御案後面，天奉帝端坐於御案之後，案上攤著秦浩然呈上的密折。
帝王身形較之年初清瘦了幾分，開口發問：「兩淮鹽課，歲額本該六十餘萬，可近年年年虧空，實解太倉不足四十萬。
鄢懋卿當年苛征搜刮，尚能湊出百萬之數，朕寬政之後，鹽法反倒愈發糜爛。嚴黨倒台已多年，可兩淮積弊，並未隨權奸一同消散。
官商勾結、窩本世襲、私鹽橫行、灶戶逃亡，牢牢鎖死了朝廷最豐厚的財賦源頭。秦卿，你再將梳理出的五條弊政細細道來。」
秦浩然躬身應道：「臣遵旨。陛下，兩淮鹽法之爛，不在稅輕，不在商貪，而在制度分裂、利益固化、權責渙散。
祖宗舊制，開中法本意是令商人輸糧九邊，以鹽引為酬，養兵不需國庫耗銀。
可如今積弊叢生，邊商辛苦輸糧換引，卻無支鹽之權。
其一，內商盤踞兩淮，手握世襲窩本，坐收巨利，常年囤積鹽引、故意壅滯掣鹽，逼得邊商折價轉賣引目。久而久之，邊關糧儲日虛，鹽商暴利日盛，朝廷兩頭落空。
其二，窩本世襲，鎖死天下鹽利。兩淮鹽窩本是朝廷臨時授發的支鹽憑據，如今竟成八大總商私產，世代相傳、肆意倒賣、漫天抬價。
天下鹽利盡歸數家豪門，中小商戶無出路，底層灶戶被盤剝，年年逃亡、鹽場荒蕪。官鹽日少，私鹽橫行，民間百姓苦高價官鹽久矣。
其三，權責混亂，百官分肥，無人擔責。鹽運使管場、巡鹽御史管察、地方府縣管民、兵備道管緝私，四權分立，有利則爭相牟利，有弊則互相推諉。
官吏常年與總商勾連，篡改帳冊、虛領浮引、包庇走私，十年鹽帳渾如亂麻，國庫年年虧空，貪墨之徒歲歲暴富。」
天奉帝的目光落在秦浩然臉上，語氣沉緩：「卿既有解法，便說來聽聽。勿好高騖遠，勿驚擾社稷。」
秦浩然躬身道：「臣不敢妄改祖制，亦不效鄢懋卿苛剝搜刮、竭澤而漁。臣只取修補改良、去弊存利之法——固邊關、裕國庫、安灶戶、抑豪強，四者兼顧。」
他抬起頭來，聲音清晰而篤定：「臣請行『明制固本、清法補弊』之新政，四策並行，三年可清百年積弊，歲增鹽課三十萬以上，且不傷國本、不激民變。」
「其一，四六分引，邊庫兩顧。保留祖制開中法，以四成鹽引定為『邊引』，依舊令商人輸糧九邊，穩固北疆軍儲，不廢祖宗養兵良法。剩餘六成鹽引定為『庫引』，盡數改作運司納銀，統一收繳兩淮鹽運司，按月解送太倉。
從此鹽利分流有據、收支明晰，杜絕官吏層層截留、私分鹽銀之弊。」
「其二，限制窩本，打破世襲。廢除鹽窩永久世襲舊規，定新規：凡現有總商窩本，五年之後，半數窩本收歸官府，重新均分頒給安分守法的中小商戶。
取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開，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翻湧著方才與岳父那番對話的份量。兩淮鹽政，那是整個大越最肥的一塊肉，也是最燙手的一塊山芋。
閉目片刻，重新睜開眼睛，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兩淮都轉運鹽使。從三品，鹽政第一號人物，掌鹽引、核鹽課、管場灶。此人若是與鹽商暗通款曲，則綱引虛發、鹽課空轉，一切新政皆是空談。
巡鹽監察御史。正七品，風憲監察之職，本是制衡鹽運使的關鍵人物。可如今的巡鹽御史久居揚州，與鹽商朝夕相處，每年收受的「公費」「規禮」動輒數萬兩，早已形同商賈之護法，根本起不到監督的作用。
淮安府知府、揚州府知府。這兩府是兩淮鹽政的核心駐地，鹽船過境，關津查驗、河工調度、灶戶編甲，皆賴府縣之力。
若府官與鹽運司互為表里，則私鹽明過、夾帶無阻，即便查出了帳，也收不到錢。
兩淮鹽運司同知、鹽運判官品秩雖不算高，鹽引發放、鹽場巡查一應實務皆由二人執掌，乃是鹽政要務根基。此二官一旦貪腐怠職，整個鹽務體系便寸步難行。
沿江、沿河巡檢司巡檢頭目。這些人是緝私的第一道防線，也是最容易被收買的一群人。鹽船過境，給足了銀子便放行，查私鹽變成了護私鹽。
秦浩然擱下筆，靜思半晌，在文末添了一行：鹽政之弊，根源在於人。並非法度不密，實是居官者心術不正。
接下來的幾日，秦浩然白天照常處理順天府的事務，晚間則頻繁出入徐府和戶部左侍郎羅硯辰的宅邸。
三個人關起門來，一談便是大半夜。
羅硯辰翻著歷年鹽課的帳冊，指著一處又一處漏洞給二人看道：「天奉二十一年，兩淮鹽運司報的鹽引數是十二萬道，可戶部核查的實際繳銀數，只夠八萬道的份額。那四萬道引子去哪了？虛領浮引，被鹽商們拿去倒賣了。這還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窩本（壟斷）世襲。
「鹽政歸根到底，是制度分裂。開中法、余鹽納銀雙軌並行，財利分流。
鹽運使、巡鹽御史、地方府縣、兵備道四權分立，有利則爭、有弊則推。鹽商夾在中間，誰都不敢得罪，但誰都可以利用。
再加上窩本世襲鎖死天下鹽利，灶戶無以為生被迫販私鹽，四層痼疾疊在一起，年年虧空是必然的，不虧空才是怪事。」
徐啟端捧著茶盞坐於一側，聽完其中癥結，開口問道：「景行可有對策？」
秦浩然應聲作答：「當先整飭官吏，再修訂鹽法。用人若邪，法度再完備亦是空談。
三日後，秦浩然將梳理完備的鹽政積弊與三條人事條陳擬作密折，托徐啟遞呈御覽。
時隔數日，乾清宮降下旨意，宣秦浩然、徐啟、羅硯辰三人進宮面議鹽務。
乾清宮西暖閣里，天奉帝坐在御案後面，天奉帝端坐於御案之後，案上攤著秦浩然呈上的密折。
帝王身形較之年初清瘦了幾分，開口發問：「兩淮鹽課，歲額本該六十餘萬，可近年年年虧空，實解太倉不足四十萬。
鄢懋卿當年苛征搜刮，尚能湊出百萬之數，朕寬政之後，鹽法反倒愈發糜爛。嚴黨倒台已多年，可兩淮積弊，並未隨權奸一同消散。
官商勾結、窩本世襲、私鹽橫行、灶戶逃亡，牢牢鎖死了朝廷最豐厚的財賦源頭。秦卿，你再將梳理出的五條弊政細細道來。」
秦浩然躬身應道：「臣遵旨。陛下，兩淮鹽法之爛，不在稅輕，不在商貪，而在制度分裂、利益固化、權責渙散。
祖宗舊制，開中法本意是令商人輸糧九邊，以鹽引為酬，養兵不需國庫耗銀。
可如今積弊叢生，邊商辛苦輸糧換引，卻無支鹽之權。
其一，內商盤踞兩淮，手握世襲窩本，坐收巨利，常年囤積鹽引、故意壅滯掣鹽，逼得邊商折價轉賣引目。久而久之，邊關糧儲日虛，鹽商暴利日盛，朝廷兩頭落空。
其二，窩本世襲，鎖死天下鹽利。兩淮鹽窩本是朝廷臨時授發的支鹽憑據，如今竟成八大總商私產，世代相傳、肆意倒賣、漫天抬價。
天下鹽利盡歸數家豪門，中小商戶無出路，底層灶戶被盤剝，年年逃亡、鹽場荒蕪。官鹽日少，私鹽橫行，民間百姓苦高價官鹽久矣。
其三，權責混亂，百官分肥，無人擔責。鹽運使管場、巡鹽御史管察、地方府縣管民、兵備道管緝私，四權分立，有利則爭相牟利，有弊則互相推諉。
官吏常年與總商勾連，篡改帳冊、虛領浮引、包庇走私，十年鹽帳渾如亂麻，國庫年年虧空，貪墨之徒歲歲暴富。」
天奉帝的目光落在秦浩然臉上，語氣沉緩：「卿既有解法，便說來聽聽。勿好高騖遠，勿驚擾社稷。」
秦浩然躬身道：「臣不敢妄改祖制，亦不效鄢懋卿苛剝搜刮、竭澤而漁。臣只取修補改良、去弊存利之法——固邊關、裕國庫、安灶戶、抑豪強，四者兼顧。」
他抬起頭來，聲音清晰而篤定：「臣請行『明制固本、清法補弊』之新政，四策並行，三年可清百年積弊，歲增鹽課三十萬以上，且不傷國本、不激民變。」
「其一，四六分引，邊庫兩顧。保留祖制開中法，以四成鹽引定為『邊引』，依舊令商人輸糧九邊，穩固北疆軍儲，不廢祖宗養兵良法。剩餘六成鹽引定為『庫引』，盡數改作運司納銀，統一收繳兩淮鹽運司，按月解送太倉。
從此鹽利分流有據、收支明晰，杜絕官吏層層截留、私分鹽銀之弊。」
「其二，限制窩本，打破世襲。廢除鹽窩永久世襲舊規，定新規：凡現有總商窩本，五年之後，半數窩本收歸官府，重新均分頒給安分守法的中小商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