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徐啟之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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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試結束之後,柳塘村再次熱鬧起來。鑼鼓敲了一整天,族中長輩喜笑顏開...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是五月下旬。

  秦浩然正在府署後堂批閱公文,順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氣喘吁吁道:「老爺!大少爺…大少爺中了!小三元!」

  秦浩然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緩緩抬起頭,看著順子那張因為跑得太急而漲紅的臉,沒有立刻問話,而是接過信,拆開封口,看了起來。

  信是李松遙寫的,通篇皆是誇讚承淵勤學沉穩,文末特意落筆一句:「這孩子三場應試一氣貫通,論策風骨酷似於你,比起當年少年時的你,還要更勝一籌。」

  秦浩然看完後,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轉瞬到了晚間闔家開飯,席間杯碟輕響,秦浩然放下竹筷,將喜訊道出:「承淵三場連捷,拿了小三元。」

  這話剛落,徐文茵手中筷子猛地一頓,懸在半空再也動不得。

  望向丈夫,滿是不敢置信,片刻後眼尾輕輕彎起,滿是驚喜道:「這孩子…真的做到了。」

  一旁的秦禾旺聽罷喜上眉梢,當即吩咐下人取來家中藏酒,要同秦浩然、兒子秦承博舉杯同賀,飯桌上瞬時添了幾分熱鬧喜氣。

  年紀尚幼的秦文昭聽聞兄長一舉奪得小三元,心頭滿是驕傲,按捺不住滿心雀躍,揚著清脆嗓音反覆高聲念叨:「我哥是小三元!我哥是小三元!」

  一餐家宴喜樂融融,飯後眾人各自散去。

  秦浩然獨自踱至院中,靜立良久,緩緩閉上雙眼,任由心中萬千思緒翻湧。

  待再睜開眼時,望著那輪明月,心神仿佛越過千里山水,直直落在千里之外的柳塘村,依稀看見自家少年立在鄉間月色之下,一身青衫儒巾,清朗挺拔。

  秦浩然輕聲說道:「『青雲初起步,年少奪三元』,承淵,為父遠在京師,由衷替你驕傲。」

  六月初,京城的暑氣已經很重了。

  但秦浩然的日程依舊如常,每日去府署坐堂,批閱公文,處理政務。

  這天午後,正在翻閱刑名卷宗,推官周應文捧著一疊新案捲走進來,放在案上,躬身稟報了幾句各坊的治安情況。

  秦浩然一面翻看案卷,一面隨口問了幾處細節,周應文對答如流。

  可秦浩然的目光卻在某一頁上頓了一下。

  那頁上記著城西一家米鋪的糾紛,店主告到衙門的理由是「被差役索要常例銀子」。

  案卷上寫得很簡單:差役已經退回了銀子,店主也不再追究。可下面附著的一份證人供詞裡,不經意地提到了一個名字,周應文手下的一名書吏。

  秦浩然看了那行字一眼,抬起頭來,看了看周應文,什麼也沒說,把案卷合上了:「這件事,你回去再查查。若是確有索賄之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要因為是自己手下的人就袒護。」

  周應文的臉色微變,連忙躬身應道:「下官明白。」

  秦浩然沒有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讓他出去了。

  周應文捧著案卷告退出堂,步履間難掩幾分侷促。秦浩然心中透亮,清楚周應文此番應下不過敷衍搪塞。

  那名涉案書吏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深挖索賄一事,順著線索追查下去,難免牽出周應文本人私下縱容屬吏盤剝商戶的內情,周應文絕不會真心從嚴徹查,只會設法遮掩了事。

  周應文這人在順天府做事還是有用的,能力不差,辦事也利索,只是手腳不夠乾淨。這樣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根刺。

  秦浩然需要他繼續做事,但不能讓他以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那句話,就是一個信號,我看見了,你看著辦。

  數日之後,徐啟遣心腹家人持密帖而來,請秦浩然過府一敘。

  徐啟端坐案前,眉宇間凝著少見的凝重,眉頭微鎖,一番交談後,詢問道:「我決意要對兩淮動手了。

  兩淮鹽政積弊數十年,根深蒂固,早已潰爛不堪。朝廷每年鹽課巨額虧空,國庫日漸虛空,可盤踞地方的鹽商卻藉機營私舞弊、囤積牟利,個個富可敵國。再放任下去,國庫終將被這幫蛀蟲蠶食掏空,大局堪憂。」

  秦浩然聞言垂思,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錯愕到思索,從思索到謹慎,最後定格在一種「您是在跟小婿開玩笑吧」的微妙笑意上。


  「岳父大人,您不會是想讓小婿去當那個應天巡撫?兼理兩淮鹽政?」

  徐階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正是。」

  秦浩然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這件事的分量。

  應天巡撫,那是管著南直隸十多個府州、兼管江南鹽政漕運的封疆大吏,俸祿沒漲多少,擔子倒是翻了好幾番。

  「岳父大人,小婿,您是不是覺得我在順天府這攤事上折騰得還不夠,想把我扔到南邊去再多折騰幾年?」

  「浩然折騰的那些事,北城修路、琉璃窯、免費書坊,都是好事情,只是眼界格局,終究困在順天府方寸地界之內。若當真想立下一番足以傳世的功績,便要登上更廣闊的位置,方能統籌全局,看清天下利弊。

  我已上疏陛下,舉薦你出任應天巡撫,兼理兩淮鹽政。」

  秦浩然心裡忍不住苦笑。岳父大人說得輕巧,可這哪是給他升官,分明是給他挖坑。

  兩淮鹽政,天下最難啃的硬骨頭,鹽商盤踞數十年,世代聯姻,官商勾結,關係網縱橫交錯。

  這一去,無異於徒手捅馬蜂窩,別說整頓鹽務,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兩說。

  「岳父兩淮鹽政積弊已深,鹽商勢力盤根錯節,小婿此去,無異於捅馬蜂窩。非但新政難行,恐釀朝堂動盪、地方大亂,屆時罪責難辭。」

  秦浩然眉宇間的顧慮之色展露無遺。

  徐啟將秦浩然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卻並無半分擔憂。

  沉浮朝堂數十載,深知育人礪才之法,亦熟稔馭下之道。眼前之人本就是他屬意的後繼之臣,故而神色淡然從容,如胸藏全局的老者,徐徐畫餅,句句皆是拿捏人心的官場期許道:

  「古來名臣良相,無不是從繁難之地崛起。管仲治鹽以強齊,劉晏理漕以興唐,皆是於積弊深重之處革故鼎新,方才成就一代盛名。若只會坐守安逸、避繁就難,何來傳世功業?

  如今朝中冗弊叢生,江南財賦乃大明半壁命脈。兩淮鹽政一清,天下財賦便通大半。

  你若能破除百年積弊,規整鹽商漕運,充盈國庫民利,便是造福天下,利在社稷的不世之功。

  屆時朝野矚目,聖心倚重,區區地方封疆,不過是你仕途起步之階。這般千載難逢的契機,旁人求而不得,我特意留予你。」

  秦浩然心中萬般無奈盡數壓於心底。就任順天府尹快五載,早已規劃妥當,本想熬滿六年京察,憑一地斐然政績穩步晉升,走一條穩妥順遂的仕途。

  可岳父這一番運籌布局,直接打亂了他所有盤算。看似破格提攜,實則將其推入了最兇險的朝堂棋局。

  事已至此,再多顧慮推辭亦是無用。

  斂去眼底所有躊躇,躬身拱手:「小婿知曉了。這便回去籌備,靜候朝廷聖旨降臨。」

  辭別徐府時,夜色已然深沉。長安街十里空曠,行人絕跡,唯有晚風穿巷,街邊零星路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投下斑駁昏沉的光影,襯得整座京城靜謐肅穆。

  秦浩然並未乘轎,獨自緩步走在清冷長街之上。

  駐足街邊,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漫天雲絮半掩圓月,只漏出半輪朦朧清輝,懸於天幕之上,宛若一雙半闔的眼眸,靜靜俯瞰著世間人事,官場沉浮。

  應天巡撫,兼理兩淮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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