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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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冬風漸緊,遠在泰山遊學的秦承淵寄回一封家書。

  父親膝下:

  兒於十月二十日安抵泰山,一路水陸兼程,途次安穩無虞。初冬風霜雖厲,所幸起居平順、身心無恙,望父母切莫掛念。

  自京師沿運河南下,直抵齊魯地界,沿途目睹漕運繁忙、鄉野風物,親見南北民生差異,體察地方利弊實情。

  方知行路亦是讀書,眼界胸襟,獲益良多。

  甫入泰安境內,山勢層層抬峻,山間清氣曠遠,一路風塵浮躁,盡數滌盪一空。

  時值初冬,泰山層林疏朗,寒松疊翠、山石蒼勁,山澗流水泠泠未凍。山巔薄霧繚繞,古剎亭台隱於層巒疊嶂之間,意境肅穆清曠,盡得五嶽獨尊的恢弘氣象。

  此地文脈綿延千載,底蘊深厚。宋時便建泰山書院,初名信道堂,坐落於凌漢峰下,乃孫復、石介、胡瑗三位名儒講學授道之地。

  如今祠宇依舊、古碑歷歷尚存,是齊魯儒道文脈之根基。兒已擇閒前往拜謁,觀前賢講學舊址,細讀碑文史跡,深悟古人治學修身,經世治民的要義。

  此番駐足泰山,借名山靜氣沉澱本心。日間訪學觀碑、深究義理,夜來靜坐復盤所學,補足平日官學疏漏、書本未及的體悟。

  待覽盡岳中勝跡、窮盡此地文脈精髓,便擇日繼續南下遊學。

  唯念年關將近,兒遠遊在外,不得歸侍膝下,承歡盡孝,心中甚是歉然。

  伏望父母珍重起居、安養身心。

  謹稟家書,恭請福安。

  兒 承淵 謹上

  秦浩然閱罷家書,轉手遞與妻子徐文茵。

  徐文茵見信中寫明兒子年關也不返鄉,忍不住埋怨道:「這孩子在泰安待得倒安穩,年都不回來過了…也不知道天冷了衣裳夠不夠,山上的寒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越說越不放心,起身就要鋪紙研墨,準備寫信叮囑一番。

  秦浩然坐在一旁,只說了一句:「他在外頭有分寸,不必過分掛心。你回信時提一句,路上當心便是。」

  徐文茵聽罷,白了他一眼,這當爹的,就這麼一句「當心」,也真是夠省事的。

  不再接話,鋪開紙研好墨,提筆開始寫信。

  絮絮地叮囑兒子添衣保暖、按時飲食、遇事謹慎…一寫便是滿滿兩頁紙。

  倒是一旁的幼子秦承昭,聽聞兄長寄回家書,早已按捺不住滿心惦念,連忙湊上前來搶過書信,細細讀完。

  可通篇閱覽下來,信中盡數皆是遊學見聞、治學感悟,半句未曾提及自己。

  不由得小嘴微撅,低聲嘟囔:「哥哥好生無情,遠遊在外,竟半句都不掛念我。」

  嘴上雖是抱怨,卻接過母親的紙筆,伏案疾書,洋洋灑灑足足寫滿三頁信紙,字字句句皆是對兄長的思念與家中瑣碎趣事。

  而與此同時,十一月的京師,北城工地上的主街地基已經全部夯實,兩旁商鋪的框架也立起了大半。

  站在鼓樓高台上望過去,已然能看出幾分街市的雛形。

  秦浩然傍晚時分到工地走了一趟,從東到西緩緩掃視了一遍,心裡估摸著,按目前的進度,預計明年十一月便能完工。

  這裡就會變成一條真正的街道,店鋪林立,人來人往,煙火氣升騰起來。

  回到府署,秦浩然提筆寫了一份奏摺,將北城工地的進度詳細稟報給天奉帝。

  琉璃窯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

  周大使興沖沖地來稟報的時候,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府尹,現在的琉璃杯,氣泡比之前少了七成,顏色也勻淨了許多。」

  說著,從懷裡掏出幾隻樣品,琉璃杯、筆洗、一串珠子...擺在秦浩然案上。

  秦浩然拿起那隻琉璃杯,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

  陽光透過杯壁,折射出一片溫潤的青色光暈,像是凝固了一汪春水。

  放下杯子,又拿起那串珠子。每一顆都圓潤透亮,大小均勻,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捻了捻,手感光滑溫潤,沒有毛刺,也沒有氣泡。

  「不錯。成本怎麼樣?」

  周大使翻開帳冊,手指順著行款往下移:「回大人,眼下每串珠子的物料加人工,合銀一錢二分。比上個月又降了將近一成,主要是廢品率下來了,原先每燒五件廢一件,如今十件裡頭才廢一件,光這一項,每串就省了將近兩分銀子。」


  秦浩然聽了,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市面上同等品相的琉璃珠,南邊來的貨每串要賣到兩錢銀子往上。自家成本一錢二分,就算按一錢八分出,也有賺頭。

  放下珠子,再問道:「成本既穩,現下銷路如何?」

  周大使聞言立刻翻過帳冊新頁,臉上泛起幾分喜色:「回府尹,銷路遠比上月活絡。燈市口的合作鋪子,上月單琉璃珠串就售出二百十餘串,本月尚未過半,便已訂出一百五十多件,銷路十分穩固。

  而且正陽門外的趙掌柜更是追加訂單,採買數量較上一批直接翻了一倍。

  如今崇文門外好幾家商號也紛紛上門問詢,皆是聽聞咱們府窯琉璃成色通透,特意前來洽談訂貨。

  除此之外,還有江南遠道而來的客商,打算大批量拿貨南下販賣。只是眼下有二樁顧慮,一是不少商戶私下打探,疑惑咱們究竟是官窯還是私窯,生怕貿然訂貨,惹上是非,故而尚有遲疑。」

  「你只管據實相告便可。咱們是順天府雜造局下設官窯,正經官營分廠,燒制的皆是民間民用陳設、文房小件,從不僭越禮制。讓讓商戶安心交易。」

  周大使連連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躬身退了出去。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琉璃窯算是立住了,雖然規模還不大,但路子走通了,往後就是慢慢擴大的事。

  想起現代那些成功的製造業,說到底,無非幾條,一創造力、二品質、三成本、四銷路,四條腿都踩實了,這攤生意才算真正立住了。

  過了幾日,秦浩然又去了一趟琉璃窯。

  這一次秦浩然沒有隻看成品,而是在窯場上轉了一圈,跟幾個老匠人聊了聊。

  他蹲在窯口旁邊,看著匠人們往窯里添柴、看火、控溫,問了幾句火候和配比的事。

  匠人們見府尹問得細,也都願意多說幾句,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燒窯的訣竅。

  秦浩然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們燒一窯,出了好貨,自己有沒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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