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秋雨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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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秋雨初下。

  淅淅瀝瀝。

  大部分客人都走了,不過每人都是帶著禮物來的,這些人顯然都知道了他在儋州海戰的事,也曾直接見過廣州將軍、粵海關監督、兩大提督。

  有了這個背景,就算他在廣東文官方面依舊差強人意,但在西關顯然可以在一段時間內不敢說橫著走,但大可昂首闊步了。

  故此,他們攜帶的禮物價值都不菲,粗算了一下,大約兩百人,每人至少一百銀元,總價值肯定在兩萬之上!

  何況其中還有潘家、伍家、盧家這樣出手大方者?

  由於下雨的緣故,大部分客人匆匆忙忙吃完飯就走了,最後只剩下凌十八、羅大綱、洪秀全、馮雲山。

  凌風自然沒有收取他們的禮物,特別是凌十八,他現在顯然拿不出一百銀元。

  凌風決定留凌十八、羅大綱多住幾日,他還有很多話想同他二人說,但洪秀全、馮雲山二位顯然不會在這裡多住。

  開什麼玩笑,你文武科都是高中,將不久前「傷仲永」的惡名一掃而空,而他二人又是再次落榜,再是大方之人,能前來恭賀就相當不錯了,豈會在這裡長待?

  故此,他決定單獨與二人說說話。

  剩菜剩飯熱了一下便又端進了凌風的書房。

  秋雨瑟瑟,冷風乍起,燭光搖曳。

  三人對酒夜話。

  兩人也都一掃前幾日憤懣失落之意,而是真真切切恭賀起來。

  酒過三巡,洪秀全笑道:「好你個玉錦,還不從實招來?」

  凌風也笑道:「小弟何罪之有?」

  馮雲山到底老實一些。

  「玉錦,快說說,我等以前都是一連考了好幾次都沒考上,這一次你卻文武科都是高中,我倆則依舊是名落孫山,你肯定有了新法子,看在同鄉面上,就幫我倆一把吧」

  凌風收起了笑容。

  鄭重地說道:「不敢隱瞞兩位,確實有新法子」

  「哦?」

  此時就連洪秀全也放下了酒杯。

  「其一,說起來著實可笑,自從縣試、府試都高中魁首後未免有些志得意滿,自然張狂起來,於是在院試上就有些放蕩不羈了」

  「後來一想確實有些可笑。縣試、府試雖重要,但遠不及院試,縣尊、府尊可以顧及你的名聲,但院試可不是,那可是一省學政大人親自主持的,你們是知道的,學政並非常設官,而是流官」

  「只有在有大考之時才會前來主持,哪裡會顧及你的些許名聲?莫說答題了,看到你放蕩不羈的字體就是眉頭大皺」

  「於是小弟我便痛定思痛,苦苦習練了幾個月館閣體」

  「就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洪秀全將頭搖的像撥浪鼓一般。

  凌風笑了笑,「不錯,若光是字體自然不太可能一舉高中。這第二樁更為重要,那就是主考官」

  看到兩人異樣的目光,凌風趕緊說道:「二位切莫想差了。我的意思不是那個,小弟雖是十三行出身,但既無背景,也無錢財,前不久還為了繳清官府的十萬元罰金殫精竭慮」

  「便只能另思他途」

  「後來一想,若是知曉了當任主考官是誰,然後根據其喜好有所專攻不就好了嗎?於是,打聽到時任廣東院試主考官是丁善慶丁大人後便趕緊到西關書市」

  「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然找到了多半是丁大人幕僚或者學生編撰的文集,裡面有好多丁大人的文章,涉及範圍頗廣,舉凡取士、學問、朝政、練兵等都有涉獵,便將所有書籍全部買回細細揣摩」

  「這才僥倖考中」

  此話一出,兩人頓時呆住了。

  半晌,洪秀全問道:「買那些書花費多少?」

  「不下三百元」

  「哈哈哈」

  洪秀全大笑起來,一向不苟言笑的馮雲山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

  凌風自知他們的意思,時下書籍極貴,印刷數量少的更是貴上加貴,莫說三百元了,這個數目洪秀全根本連想都不敢想,馮雲山也只能勉強為之。

  但自己也不知如何勸慰他們,只得跟著傻笑起來。


  半晌,洪秀全安定下來,但從凌風的角度也看得出來,他的雙眼顯然有些濕潤了。

  「到底是十三行行商,與我等終究不同!」

  凌風趕緊說道:「洪兄何出此言?我雖然略有身家,但也非大富大貴之家,不過是為了科考咬著牙勉力而為罷了」

  「我就住在廣州,若還是丁大人擔任下一屆院試主考官,兩位仁兄就將這些書籍帶走,對了,一定要習練館閣體」

  「若不是丁大人,我也會從旁打聽,若得知了到底是誰,也會購買書籍相贈」

  「哈哈哈」

  洪秀全又狂笑起來。

  馮雲山趕緊插道:「聽玉錦兄的意思,這是不準備繼續參加鄉試了?」

  凌風點點頭,「不錯,鄉試難度遠勝院試,且還要在貢院一連考上九天九夜,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個幾尺見方的促狹之地,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我還要照顧永利行的生意,實在沒有功夫繼續考下去」

  二人都不說話,最後還是凌風打破了沉默。

  他拿出兩個包裹,看起來沉甸甸的。

  「這是小弟一點心意,每個五百元」

  「下一次院試還要等到後年了,兩位將書籍帶回去,若是在我之前打聽到了主考官是誰,不妨也在書市尋找,然後再細細揣摩,以二位大才,必定能考中」

  馮雲山欲言又止,洪秀全卻毫不客氣接過了一個包裹。

  「玉錦,那我就不客氣了」

  「都是自家兄弟,客氣啥」

  馮雲山只得也接過了包裹。

  洪秀全說道:「玉錦,我問你,你參加文考我自然不意外,能考中也不意外,畢竟你可是我花縣縣試魁首,文名冠蓋全縣,考中本就是遲早的事」

  「但你為何又巴巴地去參加武考?」

  凌風說道:「很簡單。西關魚龍混雜,情勢極為複雜。光靠一個秀才身份顯然不足以站住腳,自然可以捐官,但需要錢財太多且捐官名額也有限,小弟既無門路,也無足夠的錢財」

  「便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考下去」

  「不過,考中生員還不足以在西關大展拳腳。何況我還有遠涉重洋到瓊州島的生意,若是沒有些許武力根本跑不起來,若是有了武秀才的身份,便有了在本地擔任團蕫或者練總的資格」

  「屆時三教九流再想為難就要掂量掂量了,當然了,有了團蕫或者練總的資格,也能多養幾個家丁,行商時也是一個保障,本地團蕫本就是以自己家丁為主組建的」

  「西關之地,大小行會不下一千,林林總總,分門別類,幾乎涉及到所有行業,若是手裡沒有半點武力那可是寸步難行,別的不說,就連本府的城狐社鼠、潑皮無賴也大多住在這裡」

  「若光是有錢,無異於一個懷抱金元寶的嬰孩,任人宰割而已,我雖年少,可還是想多活幾年呢」

  洪二人聽了都陷入了沉思,洪秀全也罕見地沒有肆意狂笑或者大怒。

  「真的?」

  半晌,洪秀全抬起頭來。

  「那還有假?」

  洪秀全點點頭,「玉錦,你在儋州的事眼下都傳遍整個廣州府了,沒想到你在兵事上也有造詣,我估計就是這件事讓你在廣東各位大人面前嶄露頭角吧」

  「或許吧,我也沒想到在那種情況下還能臨危不亂。當然了,我當時帶了不少帶著火槍的人,射程遠勝海盜,一個齊射後海盜紛紛落海,或許就是因為這點讓我僥倖獲勝」

  「其實也是兇險萬分,不過就在那時恰好水師主力趕到了,否則二位現在多半見不到我了」

  「我凌家有家傳的凌家拳、凌家刀。以前醉心文考,並沒有上心習練,自那以後便加強了練習,便有了同時參加武考的心思。沒想到還真考中了,我的幾項武考都是泛泛,或許是策論部分好過其他人所致吧」

  洪秀全點點頭,他又沉思起來。

  半晌說道:「聽說玉錦認識那個愛德華牧師?」

  凌風正要搖頭,馮雲山笑道:「玉錦,你切莫推脫,眼下那愛德華逢人便吹噓你,說你是他所見過的第一位有真正見識的中國人,還說你對洋教的理解還超過了他,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凌風心裡一凜,隨即苦笑道:「這又是哪跟哪?我在十三行做事,自然會一些洋文,彼等都是信仰洋教的,我少年心性,自然也了解了一些,無非是將孔孟之道融入對該教的見解罷了」

  「就這些?」

  「火秀兄似乎有不同看法?」

  「咳咳,那倒不是。不過我也只是道聽途說,對了,以玉錦看來,這洋教與孔孟之道相比,孰優孰劣?」

  凌風心裡一動。

  「這兩個傢伙絕對早就了解到了基督教的一些東西,眼下不過是試探我罷了,若是按照歷史記載,他倆在後年參加院試時正好碰到梁發將自己的著作『勸世良言』大肆派給眾考生,這才第一次接觸到基督教」

  「後來又碰到了在西關建設教堂的羅孝全,那時的洪秀全就有自稱上帝次子的想法,自然遭到羅孝全的呵斥,但那時的洪秀全就能將羅孝全辯得啞口無言,絕對不會是只看了『勸世良言』就有那樣的想法!」

  「按照羅孝全的回憶,洪秀全在那時就將包括『聖經』在內的主要基督教經典都讀過了,還能融會貫通,若只是讀了梁發刻意中國化的基督教啟蒙讀物絕對不會這樣」

  「羅孝全,可是將愛德華這樣畢業於哈佛大學,擁有神學、數學兩個學位的高材生辯倒的人呀」

  想了想,便道:「小弟認為,基督教之於西洋諸國就如同孔孟之道之於中華,都是在各自特定地方產生的宗教,孰優孰劣,也不能一言而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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