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哆囉噸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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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

  颱風似乎是掠過瓊州島轉向越南了。

  海上的風依舊很大,但比昨日小了一些,一想到夜長夢多,蘇兆榮當即下達了立即出發的命令。

  陽江、江門沿海島嶼眾多,礁石也層出不窮,潮汐漲落之際,那些礁石就會或冒出或沒入水下,若不是長期在這裡航行且有經驗的船隻觸礁擱淺的比比皆是。

  幸虧無論是商船里的大眼雞還是吳元猷的大眼雞都走慣了這條航線,廣東水師也不是待在一個地方不動的,隔三差五就要調到他處,以前吳元猷就在陽江待過。

  在蘇兆榮的要求下,加上吳元猷這位崖州游擊,負責港口的陽江水師趕緊驅離了外圍的漁船、商船,饒是如此,等到他們能通行時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船隊行至下川島與海陵島之間的大澳嘴時,船隊發現了一艘洋船。

  這種天氣下因為風暴擱淺的船隻多的是,有這麼一艘洋船出現也不出奇,就連凌風得知後也沒有出來瞧熱鬧,而是繼續坐在船艙里歇息。

  不過,讓他奇怪的是船隊突然放慢了速度。

  外面也出現了喧鬧聲,他頓時坐不住了。

  來到甲板上,由於左側還有一艘大眼雞擋著,北面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乾脆爬上了一根桅杆。

  這一看頓時心裡一動。

  只見一艘刷成紅黑兩色的西洋商船停在岸邊,其所有的桅杆都斷了,巨大的船帆將整個船隻都覆蓋了,不過其船上寫的字還是看清楚了。

  「Throughton」

  另外,只見吳元猷那艘大眼雞正在試圖靠近她,而那艘洋船顯然是半頭擱在沙灘上,半頭還在海里,那裡自然也有一些當地漁民打下的棧橋,但顯然停不了如此大的船隻。

  船首有五六道繩索系在岸上,它的兩側也停著一些當地人用來養蝦、撈蝦的蝦船,廣東人稱之為「蝦罟」者也。

  凌風一看就明白了。

  廣東颱風天氣眾多,隔三差五就有船隻因為風暴導致桅杆折斷進而失去動力的,不過大船上多半有划艇,此時船上的人就可以劃著名小艇登岸請求漁民幫助。

  漁民多半會用蝦罟將其拉到岸邊,若是只折斷了桅杆,那麼船上多半有備用的,無非是花費功夫更換罷了,不過桅杆更換十分麻煩,並非幾日之功即可。

  等換好了,便可利用漲潮的機會再次出航。

  漁民做這件事顯然也不是為了做好事,肯定會索取錢財的,至於索取多少廣東海面早已經形成了規矩,前面說過,朝廷對洋人還是有些畏懼的,對於這下前來廣州貿易的商船勒令沿岸各地儘量協助。

  只見船上還有人在向吳元猷的大眼雞拼命喊著什麼,一艘西式划艇也從上面卸了下來,幾個人在上面正拼命劃著名朝著吳元猷的大眼雞奔去。

  「難道想利用吳元猷的官船將其拖到澳門進行大修?」

  朝廷的命令顯然管不了普通漁民,他們能不能救援洋船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救援費,若是價錢談不攏,殺人越貨也是有的。

  清廷遷界禁海已經有段時間了,現在還住在海邊的那都是漁民兼海盜,當然了,其中大部分都是終生不得上岸,或者上了岸也不能深入到內陸某個界線的疍民。

  疍民只能以打漁為生,就算有海盜接近也撈不了多少錢財,朝廷雖然也准許疍民上岸,但架不住傳統觀念的影響,於是就造成了當下這麼一個局面。

  在朝廷划動的範圍內便成了疍民的天下,由於他們並不種地,朝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對於海盜來說,雖然從他們那裡搶不到錢財,但將其吸納進海盜隊伍還是可以的。

  於是,自從張保仔之後最大一股海盜張十五就這麼出現了,沒有知道張十五是誰,他有可能出現在香港九龍城寨,也有可能出現在廣東沿海任何一個疍民區。

  他們手裡並沒有大船,全部都是只有一根小桅杆的划艇,這樣的船隻靈活則靈活,但想要以群蜂戰術圍攻一艘西洋大船顯然力有未逮。

  不過,若是遇到了因為風暴等原因擱淺、坐灘的洋船,他們顯然不會客氣的。

  當然了,這一點朝廷也清楚,故此,大部分沿海疍民顯然還是漁民多於海盜,但他們也能在這兩種身份之間從容切換。

  否則若是惹惱了官府,讓其發起狠來就清剿,他們依舊不能倖免。

  何況,廣東水師還能從朝廷那裡得到一筆用來收買疍民的特別撥款,所謂眼線錢是也,故此,若是大大方方搶劫一艘擱淺的洋船所冒的風險著實不小。


  故此,在大部分情況下,只要談好價格,洋船都能得到救助。

  只有一個例外,這艘洋船攜帶了大量的現錢。

  若是船上的貨物,由於不得深入到內陸,疍民得到了這些貨物也無法發賣,但現錢就不一樣了。

  時下的西洋商船很少有大量攜帶現錢的,他們不可能帶著大量的現錢空著船隻萬里迢迢前來廣州貿易,而是會帶上大部分貨物先航行到西班牙的加的斯港,原因也只有一個。

  與西歐各國相比,西班牙的商品經濟實在有些落後,於是西歐人便能將工業革命後的一些工業品,比如價廉物美的棉布、呢絨販到加的斯賣,換取一些西班牙銀元。

  而這些西班牙銀元多半是新鑄的,對於西班牙人來說,從南美洲運來銀錠進而將其在本土鑄成新幣也是一樁生意,這樁生意他們做了幾百年了,也熟了,並形成了慣性,再想換賽道也不容易。

  何況,由於前往廣州貿易的西歐各國無論如何是要用到銀幣的,於是賣給他們的貨物肯定不會漫天起價,反而是相對便宜的,加上鑄幣稅,一去一來他們還是會賺上不少。

  有這種簡單、現成的買賣,誰還會費盡心思加入工業革命的大潮呢?

  於是,時下的西班牙加的斯港是該國最繁榮的第一大港,沒有之一。

  而這些洋船到了廣州後會怎麼做?

  茶葉、絲綢價格不菲,他們的貨物也無法一下賣出去,便只能付出一部分訂金,然後有各國商館擔保,等到下一次再來時結清,於是,賒購之風時下正風靡整個十三行。

  當然了,十三行的行商也不會平白吃虧,他們也會賒購歐洲人的貨物,原本這樣的事情看起來兩廂情願,雖然偶有因為海難導致血本無歸的,而歐洲設在西關的商館多半也不會真正擔保,而是會讓本國類似於保險公司的機構理賠。

  但時下還是帆船時代,就算有明輪船出現了其航速也不快,保險公司想要完成理賠沒個兩三年是不行的。

  於是,有些實力較弱的行商就會破產,直到一物的出現,大量破產的事情便出現了。

  那就是鴉片。

  隨著鴉片的大量販入廣東,一段時間甚至成了能替代銀幣的東西,無他,吸食上癮後他就成了絕對的剛需品。

  而印度的英國人也知道這一點,大大方方賒給各國商人運到廣州來賣,於是真正需要賒購的反而成了行商,而朝廷表面上還是禁絕鴉片的,也會用鴉片來敲打行商,於是,大規模破產便出現了。

  若是這樣一艘洋船凌風絕對不會在意,但他甫一看到船上的名字頓時明白了。

  「哆囉噸號!」

  不錯,這就是十三行歷史上那艘有名的哆囉噸號,說個題外話,時下廣州本地懂得洋文的人並不多,但在沿海一帶的疍民中卻有不少或多或少能說上兩句,這哆囉噸號便是陽江疍民首先說出來的。

  見此情形,他便知道這艘洋船遭到了搶劫,而被搶劫的原因也很簡單,他們攜帶了太多的現錢!

  而作為水師將領,吳元猷也不可能見死不救,這一點洋船都是知道的。

  頓時想起一事。

  「後來是關天培偵破了此案,就是那些亦漁亦盜的疍民乾的,因為關天培通過眼線很快就通過新錢查到了線索,廣東地界很少有用作零售的新錢出現,被行商收取後都存了起來變成了銀票」

  「普通人那裡流通的都是舊錢,如果出現了大量新錢,那肯定是從加的斯來的!」

  他所了解的哆囉噸號事件就到這裡了,她後來的命運如何卻不得而知。

  不過,以他現在的實力想要在十三行大幹一場,就必須緊緊抓住海外貿易,同樣以他的實力沒幾個洋船願意與他交易,除非是別有用心,他勉強抓了一個「聖瑪麗亞號」,若是能將哆囉噸號也抓在手裡豈不是錦上添花?

  不用他主動上前,吳元猷很快就找到了他。

  「少行主,我等都不會洋文,還請......」

  凌風拍拍胸脯,「沒的說,我這就去吳大人那裡」

  坐著洋人的划艇來到了吳元猷的大眼雞上。

  一個臉上還有傷痕,渾身上下濕漉漉的,一臉金色鬍鬚,頭髮散亂,面帶怒氣,大約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在向吳元猷咆哮著。

  吳元猷不懂洋文,在凌風到來之前也只能耐著性子聽著,見到凌風來了便如釋重負。

  「玉錦,你終於來了!」

  玉錦,凌風的字,凌十八的字是才錦,這一代凌家子弟多半帶一個「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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