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信王爺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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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李震雷和沈文豹出了營帳,陳青萍正要進去的時候,營門外傳來一陣引人注目的騷動。她下意識地停步,側身望去。

  只見營門外來了一隊人馬,足足有上百人,皆著內監服飾。為首者乘一頂八抬大轎,轎簾掀起,下來一位年約四十、麵皮白淨、神態從容的宦官。

  此人未著大紅蟒衣,只一身暗青織金貼里,腰系犀角帶,手中不緊不慢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正是提督王恭廠事務衙門的內臣首領、司禮監秉筆太監塗文輔。

  守營兵士不敢怠慢,即刻通報。帳內的鐘誠聞訊,略感意外。塗文輔雖名義上提督王恭廠,實則多坐鎮宮中遙控,鮮少親臨營地。今日突然駕到,必有要事。

  他不敢耽擱,當即整衣出迎,拱手道:「塗公公親臨,下官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塗文輔抬手示意他近前,神色端凝地道:「鍾提督,且先接旨。」

  鍾誠心下一凜,立時上前兩步,撩袍便跪——雖只是口諭,亦如面君,禮不可廢。左右親兵及帳外侍立者見狀,亦齊齊跪倒一片。

  塗文輔立於帳前,面南而立,聲音清朗平穩:「陛下口諭——信王后日巳時正,可赴王恭廠察看神使安置與廠務重建。著提督鍾誠妥為接洽,務須謹慎周全,不得疏失。欽此。」

  「臣鍾誠領旨,謹遵聖諭!」鍾誠叩首應命,這才起身。塗文輔已換上平日神色,微微一笑:「薛高請起,進去說話罷。」

  二人入帳落座,親兵奉茶後退下。鍾誠心中仍轉著方才口諭的每一個字——「察看神使安置與廠務重建」,既未提「巡視」,亦未言「視察」,用詞極有分寸。

  他面上不露,只謹慎問道:「下官敢問公公,信王千歲乃親王之尊,王恭廠又屬內廷機要,此番雖是陛下親允,然千歲駕臨,下官當以何儀制相迎?護衛、警戒、觀瞻路線,可否請公公示下?」

  塗文輔呷了口茶,神色平和:「陛下是在暖閣里當面對千歲親口允的,司禮監王體乾公公與咱家都在場。按說這等事該由司禮監,或者兵部走個文書,不過……」

  他略頓一頓,目光微深,「陛下近來聖體違和,不耐繁瑣,既然千歲堅持,廠公那邊也就順水推舟,做個順水人情。只要不履險地、不涉機要,讓千歲看看神使、問問重建,倒也無妨。」

  他放下茶盞,語氣轉淡,卻字字清晰:「儀制上,千歲是親王,你按宗室禮遇便是,但不可過分鋪張,恐招物議。護衛已安排妥了,錦衣衛出一小旗,廠內由騰驤衛與你的千戶協同戒護。至於路線……」

  他抬眼看向鍾誠,「神使居所可在外觀瞧;火器庫、作坊一律迴避;重建工地可略看幾眼。總之一句話:務必保證信王千歲的安全。」

  【果然是閹黨默許下的有限放行……既給了信王面子,又紮緊了籬笆。】鍾誠心頭明了,這分明是魏忠賢不想在皇帝病中落個「壓制親王」的名聲,卻又嚴防信王藉機接觸核心力量。

  他當即躬身應道:「下官明白。必當謹守分寸,妥善安排,絕不令廠公與公公為難。」

  塗文輔頷首,轉身欲行,忽又停步,仿佛剛想起般,側首道:「對了,鍾提督,今日申時正,你往紫禁城裡司禮監值房去一趟。九千歲……要見你。」

  鍾誠心下一凜,背上瞬間攀起一絲寒意,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小心翼翼探問:「下官斗膽,不知廠公召見,所為何事?可是下官近日行事,有何不妥之處?」

  塗文輔臉上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近乎古怪的笑容,擺了擺手:「莫慌,是好事。且去便是,莫讓廠公久候。」說罷,不再多言,逕自登轎離去。

  送走塗文輔,鍾誠立在原地,心中念頭電轉。魏忠賢親自召見,是福是禍?所謂「好事」,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與這詭秘的王恭廠中,又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怠慢,即刻轉身回帳,準備更衣前往紫禁城。恰在此時,陳青萍低著頭,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老爺。」她一邊上前服侍鍾誠更衣,一邊小聲說道,「奴婢……奴婢想告個假,下午出去一趟,買些……女兒家需用的物事。」

  鍾誠不以為意道:「這點小事,何必跑出去?你去尋內官監的鄭大和鄭公公,開張單子給他,需要什麼,讓他直接從宮裡支取,送過來的還是御用的上等貨色,還不用自己破費。」

  陳青萍心裡一緊,她需要的並非物品,而是出營的機會。

  她臉上做出又是感激又是為難的樣子,細聲細氣地解釋道:「多謝老爺恩典。只是……只是奴婢先前已與同鄉的姐妹約好了,今日午後在街市碰頭,順便……也說說話。」


  鍾誠看了她一眼,見她臉頰緋紅,神態扭捏,只道是小女兒家心思,想藉機逛逛街市,與姐妹閒聊。

  他此刻心思大半都在去見九千歲這件事情上,便不再堅持,點了點頭:「既如此,便准你半日假。早些回來,注意安全。」

  「謝老爺!」陳青萍面露喜色,等鍾誠更衣完畢,便退出了大帳。

  一出營帳,她臉上的羞澀與輕鬆瞬間收斂,眼神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冽。她並未耽擱,徑直出了王恭廠大營,融入北京城喧鬧的街巷之中。

  她穿行在宣武門外那些曲折、灰暗的胡同里。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她閃身鑽進了一條名為「蠟燭胡同」的死胡同盡頭,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有節奏地輕叩了幾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番,隨即讓她進去。

  院內狹小,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香燭的奇異氣味。這裡表面上是一處售賣香燭紙馬、兼替人扶乩問卜的暗店。

  陳青萍穿過堆滿香燭的小院,正要向守在內堂門口的一名老嫗詢問,堂內卻先傳來一個帶著幾分親切笑意的中年女聲:「是青萍到了?快進來吧。」

  這語氣聽起來如同鄰家大娘招呼串門,然而院中所有聽見這聲音的人,無不面露敬畏,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陳青萍吃了一驚,卻不敢怠慢,趕緊應了一聲「是」,低頭掀簾而入……

  「陳青萍」本不姓陳,也不叫青萍。真實的姓氏早已隨著那一把大火,燒毀在山東鄆城的血色黃昏里。

  她的父母,曾是聞香教的虔誠信徒。那時她還小,只記得家裡總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父母和來往的叔伯們常在深夜低聲密語,說著「劫變」、「白陽」、「石佛口王師父」(聞香教首領王森)等她聽不懂的話。

  他們眼神里有一種光,那是被苦難磨礪後,終於在「真空家鄉」的許諾中找到希望的微光。

  天啟二年,那微光化作了沖天烈焰。教首徐鴻儒在山東擎起反旗,頭裹紅巾,自稱「中興福烈帝」。她的父母,作為教中骨幹,毫不猶豫地投入了那場飛蛾撲火般的壯烈起義。

  她記得母親將她藏在地窖時,最後在她耳邊說的話:「青萍,記住,我們是無生老母的兒女,此去若不能迎來白陽盛世,便回歸真空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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