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王恭廠1.0(再次鳴謝「上帝在YMCA」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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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六,午時初刻(上午十一點);王恭廠營地。

  陳青萍每一次踏入營地,都感覺這片土地變得更加陌生、更加森嚴。

  整整五百名力工,足足忙活了快一個月,終於建起了一道將二百一十六畝「御賜宅地」嚴密圍合的夯土圍牆——或許稱之為城牆更為貼切。

  其總長度約為二里半(明清一里等於576米)。牆體拔地而起,足有兩丈許高(約六米),底部厚重,寬近一丈(約三米餘),頂部收分後也有八尺(約二點五米)許寬,足以容兵士交巡。

  新夯的黃土在日光下泛著粗糲的質感,散發出泥土與水汽混合的獨特氣息。

  牆上開了東西南北四座大門,厚重包鐵的木門終日有兵丁把守,將這偌大區域硬生生隔成了壁壘森嚴的兩重天地。

  陳青萍和提著食盒的雜役,自西側的「西便門」進入。門外是喧囂的「生活區」,營房、倉庫、工匠作坊、乃至一座小小的御膳房分灶都擠在此處,工部的匠役、內官監的雜役、輪休的兵士在此起居,人聲鼎沸。門內則是駐軍的營地和訓練場,軍士操練的呼喝與兵刃交擊聲不絕於耳。

  而她的目的地,卻在營地的另一頭——東側的「神國區」,越往東走,眼前的景象便越是不同。

  原本平坦的地面被一道又一道新挖的壕溝割裂,溝壑縱橫,如同一座巨大的棋盤。

  更有一條新引的活水小河,在溝壑間蜿蜒流淌,水聲淙淙,最終注入南北那兩個巨坑之中,形成了兩個人工湖,湖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這變化源於月前——時空裂隙再度開啟,落下的卻是幾個衣著古怪的「帝國平民」,活活摔死在堅硬的坑底。於是他家少爺當日便下令引水造湖。

  她踏過架在壕溝上的簡易木橋,終於抵達了東側的「來客區」。此處景象又與西邊迥異,安靜得近乎肅穆。

  三座新起的石屋呈品字形立在一片平整過的空地上。

  最大的一座近乎半露天,門前豎著一根旗杆,上面掛著一面繡著繁複交錯的齒輪徽記的旗幟。屋外搭著寬闊的棚子,下面堆滿了奇形怪狀、閃著冷光的金屬零件與管線,仿佛巨獸的骸骨。正是機械神甫的工作室。

  棚子邊緣,赫然停著一具更為龐大、線條尖銳的金屬造物,形如倒扣的狹長梭舟,兩側伸展出扭曲的金屬翼板,多處外殼敞開,露出內部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結構,顯然正在修復之中——陳青萍聽聞自家少爺稱呼其為「蘭德速攻艇」。

  稍小的兩座石屋門戶緊閉,門前各立一面旗幟。左首那屋前是肅穆的黑色旗幟,上面一個碩大的白色「I」字;右首門前旗幟上則繡著帝國雙頭鷹與玫瑰交織的華美圖案。

  遵照鍾誠的「建議」,也是出於審判官范德彪的「入鄉隨俗」的實用主義,這三面旗幟都刻意擯棄了帝國標誌中常見的顱骨元素——按照明朝的風俗和審美,死人頭骨實在不是什麼好的象徵。

  「馬修女,您的午餐來了。」陳青萍來到右側的玫瑰旗幟之下,輕聲稟告。

  「吱呀!」穿著明式女裝的馬冬梅親自打開了厚重的房門,說著生硬的中文:「進來吧。」

  陳青萍福了一福,從雜役手中接過食盒快步走進室內,將裡面的食物一一取出,擺在石桌上。

  主食是一大碗稠厚的糊糊,由精米、切碎的肥豬肉、雞胸肉、時令菜葉和四個雞蛋一同熬煮而成,除了鹽,幾乎沒有其他調料。

  旁邊還放著兩張用「聖電餅鐺」烤制出來的死麵餅,餅身硬實,同樣寡淡無味。

  看著這簡陋甚至堪稱粗糲的餐食,陳青萍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怪異。

  當然啦,她不可能理解,戰鬥修女將追求口腹之慾,沉迷於味覺的享受,視為一種對意志力的腐蝕,是靈魂墮落的開端,與國教倡導的苦修與奉獻精神背道而馳。

  馬冬梅在石凳上坐下,虔誠祈禱,快速進食。而她那枚銀色的義眼,卻在細緻地觀察著侍立一旁的陳青萍。

  戰鬥修女再一次地確認了,這個凡人女子的腦電波模式中,竟蘊含著一種與她所熟知的、帝國國教最虔誠信徒極為相似的頻率——那種專注、敬畏、乃至可以為某種崇高信念獻身的潛在特質。

  不到五分鐘,馬冬梅已經將面前的食物一掃而空,碗碟乾淨得如同被清洗過。陳青萍收拾乾淨,便告辭離去。

  雜役提著食盒,沿著來時的路,回到「西便門」。而她則徑直走向了南門的提督衙門——更確切地說,是提督大帳。


  剛近大帳,便聽得裡面傳來鍾誠與陌生人交談的聲音。守在帳外的親兵見她過來,略一點頭,低聲道:「大人正在接見新調來的神機營炮隊百戶。」

  陳青萍會意地停下腳步,侍立在外,悄悄打量帳內的兩名軍官。

  這二人皆身著鴛鴦戰襖,一主一從。為首的軍官約莫三十出頭,面色黝黑,膀闊腰圓,站在那裡如半截鐵塔,尤其一雙手掌粗礪寬厚,指節處布滿老繭,一看便是常年擺弄火器的行家。他身後的副官年紀稍輕,約二十七八,眉目間透著精幹,腰間別著一柄短銃,站姿如松,眼神警醒如鷹。

  陳青萍在孫府呆了大半年,見識過不少京營將校,多是油滑驕橫之輩。這二人卻截然不同,雖靜立等候,卻自有一股沉靜剽悍之氣,讓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只聽為首的百戶在帳內聲若洪鐘,吐字卻極清晰:「回提督大人,卑職李震雷,轄神機營火炮百戶所一所,額定旗軍一百一十二員,實有一百一十二人,無一缺額!其中佛郎機炮手四十人,大將軍炮手二十人,火箭手二十人,余者為護炮刀牌手、火工、雜役。大小火炮共二十四位,佛郎機十六位,大將軍四位,碗口銃四位,火藥鉛子備足三月之用,隨時可拉出列陣!」

  鍾誠的「路演」確實起到了極為良好的結果,大明朝的軍事系統也不得不表示一下對於「抗魔大業」的關注。

  於是在兵部尚書馮嘉會的牽頭下,會同京營總督戎務-英國公張惟賢,以及時任中軍都督府掌府事-定國公徐希皋,並御馬監掌印太監塗文輔,開了一次軍機會議。

  會上四位大佬一致認為王恭廠乃「神異肇始、妖魔窺伺」之重地,非加強武備不可,遂決議從號稱「大明第一營」的神機營中,抽調一支成建制的火炮百戶所,專責加強該處火力。

  這一調令非同小可,上達天聽,下動營伍,神機營從上到下無人敢打馬虎眼——誰都不是笨蛋,這種時候「貽誤軍機」,那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要人給人,要炮給炮。

  而具體操辦此事的,正是以幹練務實著稱的左副將王承恩,以及右掖營坐營游擊將軍孫應元。二人配合緊密,從選擇兵員到點驗器械,事事親核,筆筆過手。

  因此,這支調撥至王恭廠的火炮百戶所,堪稱神機營近年少有的「標本」——毫不打折扣地齊裝滿員,器械皆選用營中庫藏最精良者,炮身鋥亮,配件齊全;人員更是逐級揀選,皆是熟諳火器、操練有素的戰兵。

  就連這位百戶官李震雷,也是營中有名的炮術行家,實戰經驗豐富,因性格爽烈、操炮如神,得了「李大炮」這個響噹噹的綽號。

  其副手沈文豹,同樣是一把好手。此人原為神機營中軍司把總,精通陣伍,心思縝密,尤擅臨陣指揮與步炮協同。

  有他輔佐李震雷,一猛一穩,相得益彰,這支百戶所雖只百餘人,卻隱隱透出一股能當千軍的氣象。

  「李大炮」這一番話中氣充沛,帳簾仿佛都隨之輕振。陳青萍暗忖:這般紮實的稟報,倒是與那些神使麾下的「風暴悍卒」的做派有幾分相似。

  鍾誠的聲音隨後傳來,帶著讚許:「早就聽說李百戶『大炮』之名,還有沈副官的『文膽』之稱,二位乃神機營中難得的實心用事之人。今日一見,果真氣宇不凡。有爾等專精火炮的勁旅入駐,王恭廠防務可謂如虎添翼。二位先安頓人馬,熟悉營防地勢。今晚,本官在帳中設宴,為二位接風!」

  李震雷與沈文豹齊聲應道:「謝提督大人!卑職等必恪盡職守,不負重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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