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寧向直中取,不向『彎』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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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

  鍾誠回到了屬於他小小院落,剛推開院門,迎面就見一個健碩少年,腳下站著馬步,雙臂筋肉虬結,腰腹猛然發力……

  「嗨!」

  健碩少年吐氣開聲,就將一隻磨盤大小的青石鎖,猛地一下提到了胸腹之間。

  「好!」

  鍾誠忍不住點了一個贊。

  他的記憶之中的明軍有一項考核,名為「掇石(墩)」,軍士將一塊石墩提起至胸腹之間,或者「離地一尺」。

  按照《紀效新書》的說法,這是訓練「手握之力」和「全身發力」,此二者乃使用所有兵器,尤其是重型兵器和攀爬登城的基礎。

  能提起100斤的軍士,才算「合式」(及格);150斤以上的,屬於「力大」之人,可以額外獲得賞銀;200斤是武舉的入門重量,後面還有250和300斤這兩個等級。(註:明斤比現代市斤重,約為600克。)

  也就是說,這個面相才十七八歲的少年已經算是「力大」,如今他的身量還未長足,只要再過幾年,起碼在力量上不遜於武舉人。

  「咚!」

  健碩少年見鍾誠進門,立馬將石墩扔在地上,快步上前,欣然說道:「少爺,你可算回來了!」

  鍾誠笑著拍了拍他寬闊的肩膀道:「石鎖,你這力氣可是又大了啊。」

  原來健碩少年姓馮名碩,原是鍾家老管家的孫子,自小和鍾誠一起摸爬滾打長大,兩人名為主僕,情同兄弟。

  因其天生神力又痴迷打熬筋骨,石鎖、石擔這類玩意兒從不離手,所以久而久之「石鎖」就成了他的小名。

  另外,馮石鎖還是鍾勇特意給自己兒子培養的預備「蒼頭將」——就是未來的家丁頭子,親兵首領。

  正因為如此,即便鍾家遣散了僮僕,馮石鎖仍然留在了鍾誠的身邊。

  「嗯,回來了。」鍾誠笑著應了一聲,語氣輕鬆了許多,在這裡他無需偽裝。他一邊往裡走一邊習慣性地問道:「青萍那丫頭呢?」

  「少爺!」他話音剛落,陳青萍便從裡屋掀簾而出,像只歸巢的乳燕般輕快地迎了上來,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撣了撣官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

  她是鍾秀去年年底為他「置辦」的貼身丫鬟,年方十九,父母雙亡,容貌端莊,行事穩妥——還是一位極為虔誠的佛教徒,平時連葷腥都不碰。

  鍾誠之前沒有貼身丫鬟是因為處於丁憂,要是和丫鬟搞出「人命」,那就是一樁能讓他失去「編制」的醜聞——這就像後世預備公務員在公示期因為「漂唱」被捉一樣。

  其實按照大明的「風俗習慣」,他有一個「柳弱風前態,蓮清月下姿。」的小廝就能解決生理問題了。

  不過呢,馮石鎖乃是「聲如雷震野,目似電劈雲。」的猛男。而鍾誠則是「寧向直中取,不向屁——那個曲中求」的直男,所以他們的關係還是純潔滴。

  在這大明朝,像他這樣年紀的官宦子弟,若沒個知冷知熱的屋裡人,那才叫不正常——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身子有問題。

  之前他守孝是沒辦法,如今出了孝期,姐姐鍾秀立刻就把人送了過來,既是照顧,也是慣例。

  畢竟,總不能真讓他一個血氣方剛的郎君,像廟裡的和尚似的清心寡欲——哦,根據明代的《笑林廣記》,和尚們也並不那麼清心寡欲。

  可想而知,他這樣一位健康的少年郎君,有了一個俊俏的貼身丫鬟,自然該發生的都發生過了……

  【發生過就發生過吧,不過這算不算另類的『GREEN-HAT』?】鍾誠突然抽了抽鼻子,訝異地問道:「青萍,你身上怎麼這麼「香」——不年不節的,你燒香作甚?」

  「少爺,我剛才正在薰衣呢。」陳青萍迅速地扯開話題道,「你是先沐浴還是先吃點東西?灶上送來了蓮子羹……」

  「先沐浴,一身塵土。」鍾誠語氣隨意,也不擺大少爺的架子。

  「好嘞!」馮石鎖立刻跑向廚房要熱水。陳青萍則是手腳麻利地清潔浴桶,擺放皂角,拿取衣物,嘴裡還不停說著府里今日聽到的閒話,都是關於鍾誠如何被「天神點化」、如何「指揮神人」的誇張傳聞,聽得鍾誠哭笑不得。

  等到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煙塵與疲憊,鍾誠只覺得渾身鬆快。

  他揮退了還想幫他絞頭髮的青萍,獨自躺在熟悉的榻上,本想梳理一下紛亂的思緒,奈何精神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來,竟就這麼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睡到華燈初上,他被青萍喚醒,這才略作梳洗,換了便服去正廳赴宴。

  從這頓晚宴就能看得出孫老夫人是用了心思,在這種克難時期也是極盡豐盛。由於還請了女眷,因此兩台席面被一塊屏風分了兩處。

  正廳主桌上,以鍾誠和孫應元為中心。他的姐夫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挺拔,肩寬背厚,面容稜角分明,膚色微赭,透著軍旅之人的堅毅。

  圍坐著的是孫家叔伯兄弟和姻親男眷,自然都是官面上的人物。這些平日裡或許對鍾誠這個「落魄小舅」不甚在意的親戚們,此刻臉上都堆滿了笑容,言語間滿是恭維與熱絡。

  席間酒過三巡,氣氛正酣。坐在孫應元下首的通政司知事孫應奎,卻於談笑間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記驚雷:「說起來,通政司今日收到的文書里還提到一樁事——九千歲親發了駕貼予薛高賢弟,許他臨機專斷之權,專司王恭廠一應事務。這份信重,在這京師里,可著實是頭一份了。」

  「駕貼」與「臨機專斷」八字,如同冰水墜入沸油,席間的喧鬧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鍾誠身上,驚愕、羨慕、探究,不一而足。

  鍾誠朝著孫應奎和眾人拱手,語氣謙遜:「堂兄消息靈通,確是此事。皆是廠公看重,薛高唯有竭誠效力,不敢有負期許。」

  他這番遜謝得體,卻更坐實了權力的真實性。果然,方才的寂靜只維持了片刻,便被更熱切的浪潮淹沒。

  一位姨父率先開口,眼神殷切:「薛高賢侄,你如今協理衙門,正是用人之際,我有個外甥,人極勤勉,弓馬也熟,若能在你麾下謀個差事,必當效死力!」

  另一位表叔也立刻跟上,話裡有話:「是啊賢侄!我有一好友乃是蜀中來的富商,最是仰慕錦衣親軍威儀,只求掛個名頭方便行商,願捐納錢糧,以助軍資!」

  一時間,請託之聲此起彼伏。

  孫應元擔心自己小舅子抹不開情面全都答應,但都是自家親戚,也不能出言阻攔,只好向鍾誠打了一個眼色。

  【我姐夫這人確實地道啊。】鍾誠心中暗道,【不過我本來就要擴充人手,兩個百戶所的缺額是實打實的。不用這些知根知底的自己人,難道去用外頭那些不知深淺、不明背景的「外人」嗎?】

  他前世執掌過上千人規模的中大型企業,深諳用人之道。若公司里全是關係戶,固然會拉幫結派、尾大不掉;但若全指望所謂「社會招聘」,也絕非良策——那些看似專業的簡歷背後,藏著多少摸魚混日子的「職場老油條」,他見得多了。

  對於上位者而言,「人事」的關鍵不是遠近親疏,而是要讓對的人,干對的事。

  而且吧,一旦他開始填補缺額,消息絕對瞞不住,上官必定薦(塞)人,同僚也會請託,招誰不是招?何苦得罪這些親戚。

  再者說,若是他的預料不錯,王恭廠的差事,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喲……

  鍾誠心中計較已定,臉上便綻出爽朗笑意,舉杯起身,聲徹滿堂:「諸位叔伯兄長如此抬愛,薛高豈有推拒之理?」

  他環視一圈,將眾人殷切神色盡收眼底,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只是這差事非同小可,既要與『上頭』的神使打交道,又要協理廠衛機宜。故而,薛高有幾句醜話,得說在前頭——」

  他聲音微沉,目光漸凝:「第一,入我門下,須守我的規矩,令行禁止,絕無通融;第二,差事辦得好,賞賜升遷,我絕不吝嗇;但若差事辦砸了,或是觸了忌諱……」

  他略頓一頓,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脆一響:「那可休怪薛高不講情面,一切依軍法從事。」

  隨即,他又展顏一笑,舉杯相邀:「總歸都是自家人,薛高信得過諸位的眼光。三日後,便請諸位讓家中子弟來王恭廠尋我,咱們當面考較,量才錄用——今日,且先滿飲此杯!」

  這番話既痛快應承,又立下嚴規,恩威並施,滴水不漏。眾人聞言,非但不覺被拒,反覺鍾誠處事老練、確有擔當,頓時歡欣鼓舞,紛紛舉杯相敬,宴席氣氛愈加熱烈。

  孫應元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激賞。然而,一道狐疑也隨之在他心底划過。

  他這位小舅子,父母亡故後一度消沉怯懦,待人接物也帶著幾分未譜世事的青澀。怎地突然之間,言談老練,舉止圓融,仿佛脫胎換骨一般。

  莫非……那「神啟」之說,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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