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錦衣衛,衣錦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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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的四九城有「東富西貴,南文北武」之說。

  東城有著漕運碼頭,富商雲集;西城集中王府官署,貴不可言;南城坐落京師貢院,文氣鼎盛。

  而北城的德勝門、安定門區域靠近京營駐地和演武場,於是就成了武官和軍戶聚居區——這座城市本來就為了防備來自北方的蠻族,軍事場所設在北城理所當然。

  鍾誠騎著青驄馬,帶著趙錢孫李四名親兵,來到了北城發祥坊的義勇胡同(今德勝門內大街西側),這裡有一套不算特別顯赫,但也頗為規整的三進宅院,正是他姐夫孫應元的祖宅。

  孫家隸屬於御馬監四衛之一的騰驤左衛,是正兒八經的世襲軍籍。

  孫應元本人武藝嫻熟,為人沉穩幹練,被選入京營後也算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爬。如今,他的「本官」是從三品騰驤衛指揮同知,「差遣」是神機營游擊將軍。

  實際上,明末「總兵→副將→參將→游擊→守備→千總→把總」這套軍官序列全都是差遣,

  還是那句話,鍾誠是「明史三腳貓」,所以不知道他這位姐夫乃是崇禎朝不太著名的名將,黃得功和周遇吉原本是他在勇衛營的部下。

  《明史》中的記載是,「又有孫應元者,亦大將材也。歷京營副總兵,監軍楊進朝魯之。應元善戰,追賊均州(今湖北省丹江口市),以孤軍無援,戰歿。部下周遇吉、黃得功勳名最著,皆應元部校也。」

  五年前,鍾誠的姐姐鍾秀年方十八,嫁給了孫應元。婚後夫妻二人琴瑟和鳴,鍾秀更是五年內為孫家誕下了二子一女,穩固了主母的地位。

  至於鍾誠為什麼住在姐夫家中,而不自己買房立戶呢?是因為他姐姐擔心自己弟弟「學壞」。

  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鍾家只是敗落而已,並沒有淪落到赤貧的地步。

  分家之後的鐘誠,守著分得的幾千兩銀子,放在後世,那也算得上是中產階級,足夠在京城買宅置地,做個富家閒人。

  問題就在於,年輕的鐘誠只有銀子,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權勢和根腳。在明末京城這個權貴遍地、虎狼環伺的名利場,他就像一個手持金元寶行走於鬧市的孩童,渾身上下都寫著「肥羊」二字。

  讀過《金瓶梅》、《三言兩拍》這些明朝世情小說就知道了,他這等血氣方剛的「肥羊」正是被圍獵的目標。

  或是被引誘進賭坊,一夜輸盡家產;或是被人慫恿,為充闊氣一擲千金,買了天價的贗品古玩;或是被誆去質押借貸,利滾利最終債台高築,田宅盡失;或是被拉去喝花酒,陷入「扎火圈(仙人跳)」的陷阱……

  別忘了,鍾誠是有官身的,一旦陷入「扎火圈」,不僅會損失錢財,還可能因為「在孝期嫖妓或通姦」而觸犯律法和道德底線,導致丟官、革職、甚至流放,徹底毀掉前途。

  因此姐夫孫應元看在妻子面上,也是念及舊情,便將這位小舅子接來了家中一同居住。有姐夫罩著和姐姐管著,鍾誠這才平安度過了自己的「丁憂」——這份人情,不可不記。

  「舅老爺回府啦!「

  鍾誠驅馬剛在孫府門前勒住,門房內眼尖的小廝便是一聲透著熱切與巴結的高喊,聲音都比往日清亮了許多。

  幾乎同時,那扇平日只開側扉的中門,竟「吱呀呀」地從裡面被迅速拉開。老門子領著幾個僕役搶步而出,臉上堆滿了比往日更勝三分的諂媚笑容,腰彎得極低:

  「舅老爺您回來啦!快請進,快請進!「

  眾人手腳麻利地接過馬韁,另有僕役小跑著在前引路,態度恭敬得近乎惶恐。

  【看來我升職、加薪、迎娶(並沒有)的消息已經傳回孫府了。】鍾誠對這幫下人的反應並不意外。

  九千歲為了抵消王恭廠大爆炸的惡劣影響,大肆宣揚「神使降臨」的消息,連帶著他這位「翻譯官」也露了一把小臉。孫家也是「體制中人」,怎麼會不知道這麼大的消息呢?

  鍾誠利落地甩蹬下馬,衝著自己親兵們道:「你們也先回去吧,晚上直接回王恭廠——對了,若家中遇到難事,便和本官說。」

  「卑職遵命!」趙錢孫李四大親兵躬身應道。

  鍾誠這才將馬韁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僕役,然後整理了一下簇新的飛魚服,這才邁開步子,從容不迫地從那洞開的中門步行而入

  一路行去,無論是廊下灑掃的丫鬟,還是往來穿梭的小廝,見了他無不立刻停下手中活計,垂首躬身,那一聲聲「舅老爺」叫得又響又脆,目光中除了往日的恭敬,更添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討好。


  剛穿過前院,就見孫老夫人已被丫鬟攙著,早早候在了二門處。未語先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大郎回來了?快讓伯母瞧瞧!昨日那般兇險,可擔心死老身了。如今平安回來就好,就好——還蒙天家這般恩賞,真是光耀門楣。「

  她話語中的親熱與欣慰,比之往日更顯濃烈。

  「小侄孟浪,勞伯母掛心。「鍾誠也笑著打了一個招呼,目光卻落在後方那位眉眼與自己有幾分相似、面帶關切的少婦身上,親切地喚了一聲,「大姐。「

  「大郎,「鍾秀上前一步,仔細端詳著他,眼中是純粹的擔憂與釋然,「沒傷著吧?「

  「放心,「鍾誠拍了拍腰牌,臉上露出笑意,「列祖庇佑,不但無事,還升了千戶。「

  孫老夫人聞言,立刻接口:「我就說嘛!大郎這般人品才具,必非池中之物。往日那些坎坷,都是老天爺給的磨礪。如今總算否極泰來,真是天大的喜事!咱們家也跟著沾光!「

  「伯母過譽了,」鍾誠微微躬身,態度謙和,「小侄能有今日,也多虧伯母與姐夫、姐姐往日悉心照拂,此恩一直銘記於心。」

  「哎呦,都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孫老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濃,揚聲對著左右吩咐道,「快!派人去營里把大少爺給叫回來,再去把親近的幾家親戚老爺、夫人們都請過來——就說今日咱家設宴,專為慶賀舅老爺高升!」

  下人們轟然應諾,個個腳下生風,臉上也與有榮焉。

  眼見婆婆興致高昂地開始張羅,鍾秀這才得了空,走到弟弟身邊,輕聲關切道:「大郎,先回屋去洗漱歇息片刻吧,宴席準備好了再叫你。」

  鍾誠也確實感到些疲憊,便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也好,那就有勞大姐和伯母操持了。」

  他對著孫老夫人和姐姐拱了拱手,這才轉身,不緊不慢地朝著自己居住的那處僻靜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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