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對馬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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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對馬海戰

  九州長崎。

  初冬的冷雨,細密如針,將這座曾因南蠻貿易而繁榮的港口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木屐踩在濕滑的碎石路面上,發出「噠、噠」的單調聲響,很快又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吞沒。

  臨港的「出島」商館區,葡萄牙國的破爛旗幡在風雨中無力地垂著,而更靠近內港的普通町人區,一座看似尋常的二層町屋,紙窗內透出昏黃的燈火。

  這裡,是七海商會在日本眾多秘密據點之一,表面經營藥材,掌柜四十多歲,被人稱為「木村掌柜」。

  無人知曉,這位看似普通商人的木村,實則是沈惟敬招募的在倭閩人周金水,精通日語,精於刺探、密碼,已因功升任百戶,是東番埋在九州的一顆重要釘子。

  樓上密室,門窗緊閉,厚重的唐紙隔絕了大部分雨聲。

  木村褪去了白日裡商人溫和甚至有些木訥的神態,目光銳利如刀,他永遠無法忘記,在他小時候倭寇揮刀砍殺父親的那一幕。

  他面前攤開一張信紙,上面是看似雜亂無章的漢字和片假名混雜的帳目記錄。

  他手邊放著一本《論語》和一套帶有刻度的特製銅尺。

  他先是快速瀏覽了一遍,確認是約定的「貨品清單」格式。

  然後,他拿起銅尺,對照著《論語》的特定頁碼和行數,將帳目上某些數字和標記,逐一翻譯成漢字。

  動作嫻熟,指尖穩定,唯有眉心微微蹙起,顯露出內容的非比尋常。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細長。

  密信的內容逐漸清晰:「太閤嚴令:九州諸藩,總奉行石田三成督造。徵調工匠三千,伐木民夫五萬,限九州半年內,集木材十萬丸,於肥前、薩摩、大隅、日向、肥後等造船所,造大安宅船五十艘、關船百艘。船型已按南蠻匠人新圖改進,加大船身,預留更多炮位。所需銅鐵,已命各寺捐獻銅鐘銅佛,各地礦山晝夜開採。錢糧,向京都豪商、堺市巨賈強借,許以戰後東番財富十倍償還————」

  看到這裡,木村眼神一凝。

  「單單九州就大安宅船五十,關船百艘————這是要拼湊一支龐大的運輸艦隊。真正的殺手鐧,恐怕是那少數正在秘密建造仿南蠻的炮艦。」

  他繼續往下譯:「薩摩島津氏最為踴躍。島津義弘公已命其子島津忠恆為先鋒大將,率薩摩水軍一部,南下至鹿兒島以南之坊津、山川港布防,明為防備東番自琉球方向偷襲,實則————

  (此處有塗抹,木村根據上下文推斷,是暗中控制航道,監視九州其他大名動向,並為將來可能的倒戈」或配合」做準備)。義弘公親自於內城召集舊部,日夜操練陸師,聲稱「必雪琉球之恥」,然軍中多傳秦裔歸漢」之言————」

  「秦裔歸漢————」木村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島津家自稱秦人後裔,是當年徐福童男童女的後代,這套說辭在薩摩私下流傳已久,如今倒成了他們暗中投靠的心理依據和凝聚人心的口號。

  小西行長特意點出,既是表功,也是提醒東番這邊,薩摩是可以「信賴」的「自己人」。

  信末還有一句:「太閤催逼愈急,諸大名怨聲載道,然懼其威,不敢不從。行長虛與委蛇,然壓力日增,望殿下速決。」

  木村放下密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半年,九州造一百五十艘船,還要訓練水手,籌集炮械————豐臣秀吉這是真的狠,而且是不惜民力、竭澤而漁的瘋狂豪賭。

  這份情報,連同他這段時間暗中繪製的標記了九州各主要造船所位置、防禦虛實的圖冊,以及通過對馬商船收集來的對馬海峽水文、暗礁、潮流變化的最新資料,還有倭寇撤兵船隊出發日期表,必須立刻送出去。

  他迅速將密信原文燒掉,灰燼仔細碾碎倒入水盂。

  然後將譯出的內容,用另一種更簡短的密碼,重新抄錄在一張極薄的,且經過特殊藥水處理的桑皮紙上。

  晾乾後,字跡幾乎看不見。

  他將這張紙小心地捲成細條,塞進一個中空的毛筆桿尾部,再用蠟封好。

  做完這一切,他輕輕敲了敲牆壁。

  片刻,一個同樣相貌普通,夥計打扮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垂手而立。


  「阿吉,」木村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海東青」準備好了嗎?」

  「回掌柜,隨時可以出發。今晚雨大,出港盤查會鬆些,但海況很差。

  被稱為阿吉的年輕人低聲道,他是木村最得力的助手兼信使。

  「就是要在這種天氣走。」

  木村將處理好的毛筆和其他幾件普通文房用品,以及那捲精心繪製、用油布包裹的圖冊,一起放進一個防水的竹筒里,遞給阿吉:「老地方,灰鷂」會來接你。告訴船老大,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送到淡北王府,親手交給石星先生,或王爺近侍龐保。這是火急」信號。

  他遞過去一枚刻有鷹隼紋樣的銅符。

  阿吉雙手接過竹筒和銅符,貼身藏好,重重點頭:「明白!」轉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和雨幕中。

  木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縫。

  冰冷的雨絲飄進來,打在他臉上。

  他望著港口方向,那裡只有零星幾點漁火在波濤中忽明忽暗。

  「海東青」是他手中最快、最隱秘的一艘船,船型狹長,帆桅特殊,擅長在惡劣海況下高速航行。

  希望它能衝破這雨夜和對馬海峽可能出現的倭船巡邏,將這份決定戰局的情報,安全送達。

  雨,下得更急了。

  幾乎在「海東青」悄然駛離長崎港的同時,九州最南端的薩摩藩,鹿兒島城。

  年輕的島津忠恆全身甲冑,跪坐在父親島津義弘面前。

  燭光下,他眼神異常複雜,混合著緊張、亢奮。

  「都記清楚了?」

  島津義弘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年過半百,久經戰陣,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似乎刻著風霜與謀算。

  「哈伊!」

  島津忠恆低頭.「夜襲種子島,目標為明國————東番七海商會貨棧,挑選珍貴貨物,拿走明國提供的頭顱,連夜裝船,由兒臣親自押送,前往大阪,進獻給太閤殿下。稱在種子島附近海域,截獲一條可疑明國商船,交戰之下,斬殺全部,繳獲船上戰利品。」

  「不錯。」

  島津義弘點點頭,從刀架上取下一把太刀,鄭重地遞給兒子,「帶上綱廣」。記住,你是薩摩的忠恆,是太閤麾下渴望雪恥、奮勇爭先的先鋒大將。你的憤怒、你的狂熱,都要讓所有人看到,在大阪時————到處都可能存在太閤或其他大名的眼線。至於種子島上的「明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海王殿下已有安排,他們會配合」你演好這場戲「」

  。

  「哈依!父親大人。」島津忠恆接過太刀。

  島津義弘聲音放緩:「海王殿下深謀遠慮,既如此安排,必有萬全準備。你要做的,就是演得像!要讓豐臣秀吉,讓全日本都相信,我島津家與東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唯有如此,我薩摩數萬子弟,將來才有活路,才有————重歸華夏的可能!」

  「重歸華夏————」島津忠恆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那絲掙扎漸漸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取代。

  他想到最近流傳的一則消息,海王派遣的探險船,在數萬里外天邊,發現新神州,發現當地土人是殷人東渡的漢家苗裔,海王下令善待之,助其重歸華夏。

  海王殿下對遙遠天邊的漢裔土人都能接受,何況他們是更正統的漢裔島津一族呢。

  他重重叩首:「兒臣明白了,必不辱命!」

  是夜,雨未停,但風浪漸漸平息。

  薩摩藩秘密集結的三艘關船,借著夜色和波濤的掩護,悄然駛離山川港,撲向東北方向的種子島。

  島上,七海商會的貨棧燈火通明——這是故意點的。

  貨棧外圍的簡易木柵欄後,數十名身著大明鴛鴦戰襖、手持刀槍火統的「守衛」,正在戒備。

  島津忠恆站在旗艦船頭,海風吹得他背後的「丸之十字」旗獵獵作響。

  他手心沁出汗,緊緊握著「綱廣」的刀柄。

  當船隊靠近到足以看清貨棧輪廓和明軍人臉時,他越發緊張。

  明軍碼頭炮台上的森然炮口,似乎隨著他們的船的移動而移動,顯然是在警惕他們,若有異動,隨時能從炮膛中發射出怒吼的炮彈,將他的船擊沉。


  也是可以理解,畢竟他們只是暗中歸順海王,普通明軍將士應該都還以為是敵人吧。

  順利靠泊碼頭後,一位明軍軍官模樣的人,用手一指,示意他們去碼頭貨棧。

  島津忠恆等衝進貨棧,裡面堆滿了貨物:精美的瓷器、閃亮的絲綢、成箱的茶葉,甚至有一些鐵器,幾桶火藥,十幾柄不知能否正常使用的鳥統。

  還有就是,一堆不知從哪裡來的新鮮頭顱。

  「搬!把所有值錢的都搬走!」

  他厲聲下令,同時親手抓起幾匹最鮮亮的錦緞和一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青花瓷瓶。

  約半個時辰後。

  島津忠恆下令撤退時,給他們準備好的貨物已被搬空。

  「謝謝!」島津忠恆用生硬漢語道謝,同時朝明軍將領鞠躬後,登船離開。

  船隊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數日後,大阪城。

  豐臣秀吉裹著厚厚的裘袍,半躺在榻上,聽著島津忠恆「聲情並茂」的匯報,看著他呈上的,沾著些許「血跡」和煙塵的華麗錦緞、精美瓷器、明人鐵炮,蠟黃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做得好!忠恆,你不愧是義弘的兒子,有膽色!」

  秀吉咳嗽兩聲,示意侍從收起禮物,「給了東番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我日本不是好惹的!傳令,嘉獎島津忠恆,擢升為從五位下,賜金百兩。薩摩藩此番忠心可嘉,所耗錢糧,加倍補償!」

  「謝太閤恩典!」

  島津忠恆伏地謝恩,額頭觸著冰冷的榻榻米。

  「不過,」豐臣秀吉話鋒一轉,「此番成功掠殺的,是落單商船,但如果遇到東番的艦隊,你要迴避,只需監視即可。傳令各藩,加緊造船練兵,但無我命令,不得再輕啟戰端,以免打草驚蛇,誤了大事。忠恆,你回去告訴你父親,好好操練,將來必有重用。」

  「哈伊!」

  島津忠恆再次叩首,退出大殿時,背後已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戲,還要繼續演下去,直到————真正的雷霆降臨。

  雖只是初冬,對馬海峽的寒風卻已凜冽如刀。

  這裡是日本九州與朝鮮半島之間的狹長水道,潮流湍急,暗礁密布,常年多霧,是連接日本海與黃海、東海的咽喉要道,也是從朝鮮撤軍回日本的必經之路。

  得到豐臣秀吉「逐步撤退」的命令,駐朝日軍各部開始陸續從釜山、蔚山等港口登船,悄悄撤回本土。

  由於大型戰艦多被調往九州船廠改造或新建,用於護航和運輸的多是中小型的關船、

  小早,以及一些繳獲的朝鮮板屋船,運載效率低下,且防護薄弱。

  這一日,濃霧稍稍散去,能見度略有改善。

  一支龐大的混合船隊,正小心翼翼地在海峽中航行。

  船隊核心是幾十艘稍大的關船和安宅船,上面擠滿了從朝鮮撤回的疲憊士兵,主要是德川家和黑田家的部隊。

  外圍則是數量更多,但更小更靈活的小早船,擔任警戒和聯絡。

  而船隊的「定海神針」,是位於隊列中央的一艘與眾不同的戰艦一九鬼嘉隆的旗艦,一艘經過加固、包裹鐵皮的「鐵甲船」。

  雖然體積尚不如大明的四百料福船,但在日本水軍中已屬龐然大物,船體關鍵部位包裹鐵片,尋常火銃難以穿透,一直被視為水軍利器。

  九鬼嘉隆,這位曾在「鬼水」中讓毛利水軍吃虧的老將,此刻正站在鐵甲船略顯擁擠的樓上,眉頭緊鎖。

  他並不喜歡在這種天氣、這種海況下,護送這樣一支臃腫而脆弱的船隊。

  海峽的風向水流複雜,濃霧隨時可能再起,而且————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傳令各船,保持隊形,加快速度!穿過海峽,就是壹岐島,到了那裡就安全大半了!」

  他沉聲下令。

  然而,他的命令還未完全傳開,前方擔任警戒的一艘小早船突然發出了悽厲的螺號聲緊接著,桅杆上的瞭望手用變了調的聲音嘶喊:「敵襲!前方出現帆影!是————是明國戰船!」

  濃霧雖然散開一些,但海面上仍有薄靄。

  只見前方海天相接處,數十個巨大的帆影如同從海底升起的幽靈巨獸,正以驚人的速度切著風向,向他們包抄而來!


  那些帆影與他們的船隻相比是如此高大,槍桿如林,正是東番水師令人聞風喪膽的「蛟」字號主力炮艦,與「隼」字號雙槍縱帆戰艦!

  「是東番水師!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德川家康麾下負責此次護航撤退的大將井伊直政驚呼,臉色煞白。

  「備戰!所有船隻向我靠攏!鐵甲船在前,準備接敵!」

  九鬼嘉隆畢竟是水軍老將,雖驚不亂,厲聲怒吼。

  他知道逃跑已經來不及了,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搶占了上風頭,且船速極快。

  唯有結陣死戰,或許能憑藉鐵甲船的防禦和數量優勢,衝出一條血路。

  倭軍船隊一陣慌亂,大大小小的船隻試圖向鐵甲船靠攏,但船型不一,速度有快有慢,隊形反而更加混亂。

  東番水師艦隊中央,體型最大的新旗艦「飛蛟」號上,沈有容放下望遠鏡,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倭船隊雜而不亂,變陣頗穩,其統領乃善水戰者。傳令,按預定計劃,李旦率隼」字號分隊,先行擾敵,分割其隊。蛟字號各艦,搶占T字頭,側舷火炮,聽我號令齊射。」

  「得令!」

  傳令兵飛奔而去。

  在艦隊左翼,十五艘修長敏捷的「隼」字號快船,在主將李旦的指揮下,迅速散開,以極高的航速,藉助風勢,從倭軍隊列的側前方斜插而入!

  李旦站在「飛集」號船頭,海風將他額前的髮絲吹起,他眼中閃爍著興奮和冷靜交織的光芒。

  他要用的戰術,正是出自海王殿下,大哥厲魁教他並演示過的「放風箏」戰術。

  就是利用己方船隻的速度和火力優勢,始終與敵船保持距離,不斷以側舷火炮進行騷擾和打擊,消耗、遲滯、分割敵人,絕不接舷肉搏。

  往往能以最小代價,取得最大戰果。

  「各船注意!保持距離,目標敵船小船和外圍警戒船!自由射擊,以擊沉、擊散為首要目標!」

  李旦高聲下令。

  十五艘「隼」字號迅速拉開距離,側舷炮窗打開,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各船船長几乎同時下令。

  「轟轟轟——!」

  密集但並非齊射的炮聲響起,白煙瀰漫。

  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海面,砸向那些試圖聚攏或逃跑的倭軍小早、關船。

  「隼」字號裝備的中型艦炮,雖然口徑不如「蛟」字號的重型艦炮,但射速更快,且日本船隻火炮少得可憐,射程、威力更不是西夷可比,他們可以抵近一里左右,進行精準射擊。

  這些中小型船隻幾乎沒有像樣的防護,炮彈轟擊之下,木屑紛飛,船體破碎,慘叫聲、落水聲、船體解體聲瞬間響成一片。

  僅僅一輪並不密集的射擊,就有七八艘倭軍小船被打得失去動力或開始下沉,海面上多了無數掙扎的人頭和雜物。

  倭軍船隊更加混亂。

  許多運輸船上的士兵驚恐萬分,他們多是陸軍,不習水性,面對這種炮擊毫無辦法。

  幾艘關船試圖轉向,用船頭的有限火炮還擊,但「集」字號速度極快,射擊後又迅速拉遠距離,始終游離在倭軍有效射程的邊緣,像一群狡猾的狼,不斷撕扯著獵物的外圍。

  「八嘎!不要亂!向我靠攏!一起衝上去!接舷戰!」

  九鬼嘉隆在鐵甲船上看得目眥欲裂,他揮舞著軍配,聲嘶力竭地吼叫。

  他的鐵甲船皮糙肉厚,只要合在一起,排成一列橫陣衝過去,靠近那些明國大船,就有機會!

  他命令水手全力划槳,鐵甲船如同笨重的海獸,劈開波浪,向東番艦隊核心衝去。

  幾艘忠心的安宅船和關船也鼓起勇氣,跟在鐵甲船後面。

  就在這時,沈有容所在的「飛蛟」號,以及另外四艘「蛟」字號巨艦,已經完成了戰術機動,以完美的側舷對準了正努力調整方向,試圖形成衝擊陣型的倭軍主力船團,尤其是那艘顯眼的鐵甲船。

  沈有容的計算極為精準,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當九鬼嘉隆的鐵甲船率領著幾艘大船,剛剛衝出混亂的船團,試圖拉近距離時,正好將自己的側面,暴露在了「蛟」字號巨艦那密密麻麻的側舷炮口之下。


  「目標,敵鐵甲船及後方大船。」

  沈有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冰冷的殺意,「所有側舷重炮,裝填鏈彈、葡萄彈,一輪齊射。放!」

  「飛蛟」號巨大的船身微微一側,穩住。

  下層甲板炮長們嘶聲怒吼:「預備—放!」

  「轟轟轟轟轟—!!!」

  五艘「蛟」字號,超過一百門重炮同時怒吼!

  聲音震耳欲聾,整個海面似乎都為之一顫。

  濃密的白煙瞬間將東番艦隊的一側籠罩。

  這一次,不再是「隼」字號那種騷擾性的射擊,而是毀滅性的齊射!

  無數鏈彈旋轉著飛出,專門破壞船帆和索具。

  密集的葡萄彈則如死亡風暴,籠罩甲板。

  九鬼嘉隆只看到前方白光連閃,隨即是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

  他本能地伏低身體。

  「砰砰砰砰!」

  鐵甲船厚重的橡木船殼劇烈震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包裹的鐵片被巨大的動能撞擊得凹陷、破裂,木屑混合著鐵片碎渣四處飛濺。

  更可怕的是那些鏈彈和葡萄彈,鐵甲船的風帆瞬間被撕扯出無數破洞,主槍的索具被打得七零八落。

  甲板上的水手和武士更是遭到了滅頂之災,葡萄彈掃過之處,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就倒下一片。

  跟在鐵甲船後面的幾艘安宅船和關船更慘,它們的防護遠不如鐵甲船,在如此密集的重炮轟擊下,一艘安宅船直接被鏈彈打斷了主桅,船身失控打橫。

  另一艘關船則被實心彈和葡萄彈重點照顧,船體多處被開飄,海水瘋狂湧入,迅速傾斜。

  「穩住!不要慌!划槳!衝過去!」

  九鬼嘉隆從碎木中爬起來,滿臉是血,嘶聲大吼。

  他知道,停下來就是死。

  鐵甲船雖然受創,但主體結構還在,只要衝進敵陣————

  然而,東番水師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第一輪齊射的硝煙尚未散盡,訓練有素的炮手已經在軍官的怒吼下,用拖把蘸水冷卻炮管,清理殘渣,重新裝填。

  而「隼」字號分隊在李旦指揮下,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用更快的射速,不斷轟擊鐵甲船已經受損的側面和尾部,以及那些試圖救援或逃跑的倭船。

  德川家康摩下負責此次撤退的大將井伊直政,乘坐的是一艘較大的關船,位於船隊中後部。

  他驚恐地看到前方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看到九鬼嘉隆的鐵甲船在炮火中掙扎,看到一艘艘友船被打沉、打殘。

  他急令轉向,試圖逃離這片死亡海域。

  但就在他的座船剛剛開始轉向時,一發不知從哪艘「集」字號上射出的鏈彈,準確地掃過他的船艙上部結構,將桅杆和部分艙室打得粉碎,紛飛的木刺和碎木將他當場擊斃。

  這艘關船也失去了控制,在混亂的船流中打轉,隨即被另一艘慌不擇路的己方船隻撞上,雙雙開始下沉。

  黑田家的船隊由黑田長政的弟弟黑田長直率領,同樣損失慘重。

  黑田長直所在的旗艦試圖組織反擊,但很快就被數艘「集」字號盯上,在接連不斷的炮擊下,船體破碎,燃起大火。

  黑田長直本人被一塊飛濺的碎木擊中頭部,墜入冰冷的海水,生死不明。

  海戰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東番水師始終保持著完美的距離和陣型,用火炮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倭軍船隊徹底崩潰,倖存的大小船隻如同沒頭蒼蠅般四散逃竄,互相碰撞、擠壓,有些甚至為了奪路而向友船開火。

  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掙扎呼救,但無人理會。

  九鬼嘉隆的鐵甲船如同渾身浴血的困獸,雖然接連中彈,速度大減,船帆破爛,但仍然在頑強地向「飛蛟」號衝去,距離已經拉近到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到「飛蛟」號船舷後那些明軍炮手冷漠的臉。

  「接舷!準備接舷!」

  九鬼嘉隆拔出倭刀,聲嘶力竭。


  只要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然而,沈有容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飛蛟」號巨大的船身緩緩調整角度,將另一側同樣密布炮口的側舷,對準了蹣跚而來的鐵甲船。

  「放!」

  沈有容的命令簡短而致命。

  更加震耳欲聾的炮聲響起。

  這一次,是抵近射擊。

  超過二十門重炮在極近的距離上,將致命的炮彈狠狠砸向鐵甲船已經殘破不堪的船殼。

  「轟隆!!!」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鐵甲船的前部水線附近,被數發實心重彈同時命中。

  厚重的船板和鐵皮終於無法承受,被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冰冷的海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狂涌而入。

  九鬼嘉隆感覺到腳下一空,船體以驚人的速度傾斜。

  他最後看到的,是灰沉沉的天空,以及「飛蛟」號那巍峨如山、不可戰勝的側影。

  「明軍艦隊太強了————太閤————臣————盡力了————」他喃喃道,隨即被洶湧的海水和斷裂的木頭吞沒。

  這艘曾被視為日本水軍驕傲的鐵甲船,連同上面殘存的數百名水手和武士,在無數人的注視下,迅速沉入對馬海峽冰冷的海底,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漂浮物和擴散的油污。

  主將旗艦沉沒,徹底摧毀了倭軍殘存船隻的最後一絲抵抗意志。

  剩下的船隻,無論是關船、小早還是運輸船,都拼命向著最近的陸地—對馬島或壹岐島的方向逃去。

  東番水師趁勢深追,李旦的「隼」字號分隊,分散開來,如同驅趕羊群的牧羊犬,分別擊沉了幾艘落在最後的船隻後,其餘倭船眼見跑不了,大多倭軍丟下武器,舉手表示投降,少數武士選擇了切腹。

  至此,倭軍艦隊盡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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