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新式殖民,葡萄牙人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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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新式殖民,葡萄牙人的震驚

  新神州,金山灣。

  冬季的寒風從太平洋上吹來,卻被海灣周圍綿延的丘陵和森林削弱了不少,讓永寧城所在的高地,比預想中要溫暖幾分。

  晨光刺破海上的薄霧,將這座正在以驚人速度「生長」的城鎮,染上一層金輝。

  有了開拓東番的紮實經驗,如今開拓新神州,更有底氣和效率。

  依山而築的棱堡已見雛形。

  五角星形的土石結構基座上,原木和夯土混合的牆體正被不斷加高。

  來自東番的工匠,結合了棱堡的防禦理念和明軍築城的經驗,設計出這座兼顧火器時代防禦與長期駐守功能的前沿堡壘。

  五處突出的稜角上,預設的炮位正用原木和麻袋填充,幾門從船上卸下的中小型新式火炮已架設就位,黑洞洞的炮口俯瞰著海灣入口和山下的平原,帶著不可觸犯的威嚴。

  棱堡內部,規劃有序。

  筆直的主幹道「黃河街」從正門直通中心廣場,兩側是整齊劃一的木屋。

  這些木屋多是採用當地紅杉木建造,榫卯結構,覆以厚實的木瓦,雖然樸素,但足以遮風避雨。

  水渠沿著街道兩側挖掘,引入溪流,既供飲用,也作消防。

  工坊區位於下風處,靠近溪流,此時已是爐火熊熊,打鐵聲、鋸木聲、鑿子聲匯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喧囂。

  鐵匠鋪里,新打制的鐵鍬、犁頭、斧頭、鐵鍋在冷水中淬火,發出「刺啦」的聲響,白氣升騰。

  木匠坊里,新伐的巨木被分解成樑柱、木板;更遠處,磚瓦窯的煙囪冒著滾滾濃煙,一窯新燒的紅磚正在冷卻,幾個蒼鷹部的孩童圍在窯口,既怕那灼人的熱氣,又忍不住好奇,瞪大眼睛看著工人們用長鐵鉤將方方正正的滾燙紅磚一塊塊夾出,碼放整齊。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規整、堅硬的「石頭」。

  蒼鷹部的男人們,在漢人工頭的指揮下,或搬運木石,或挖掘溝渠,或學習使用新工具。

  他們用勞動換取美味食物和那些令他們著迷的衣物、鐵器、布匹、鹽糖塊等。

  許多人已套上了漢人式的短褐,雖然不是定製,有些不合身,但干起活來利索許多。

  婦孺們則聚在溪流邊,用漢人帶來的木槌和皂角,漿洗衣物,或在新搭的木屋前,用新的鐵鍋,烹煮著混合了玉米、豆子、肉脯和新鮮野菜的濃湯,炊煙裊裊,食物的香氣與工坊區的煙火氣混合在一起,竟有幾分故鄉市井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棱堡內一處新辟的平整場地,幾間較大的木屋前,立著一根旗杆,上面飄揚著大明的日月旗和徐有勉的徐字將旗。

  這裡被徐有勉命名為「永寧學堂」。

  此刻,朗朗的讀書聲正從最大的那間木屋中傳出。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屋內,數十名孩童端坐在粗糙的木凳上,面前是同樣粗糙的木桌。

  他們中有漢人移民的孩子,皮膚尚白,穿著雖舊但整潔的漢家衣裳。

  也有蒼鷹部、以及新近依附的紅土部的孩子,皮膚黝黑,頭髮或束或披,穿著獸皮或粗布衣,臉上還帶著泥污,但眼神卻同樣專注而好奇。

  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教習,手持戒尺,指著掛在牆上的大字,一字一句地領讀。

  他原是浙南一處社學的先生,因家貧且屢試不第,自願應募來此,除了教授蒙童,也負責記錄文書。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卻充滿稚氣與希望。

  蒼鷹部酋長白石,如今被漢人尊稱為「白長老」,此刻正背著手,站在學堂窗外,靜靜聽著裡面的讀書聲。

  他臉上塗著的泥彩已洗去大半,露出飽經風霜但線條剛毅的面容,身上披著一件徐有勉贈送的青色棉布直,顯得有些寬大,卻讓他多了幾分「文明」的氣息,且並無違和感。

  他送來了部落里十幾個最機靈的孩子,包括他自己的小兒子。

  聽著那些陌生的音節從孩子們口中清晰地吐出,看著他們用細木棍在沙盤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同樣陌生的符號,白石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好奇?

  還是對更強大同源文明力量的敬畏與嚮往?


  他說不清。

  但他知道,徐有勉履行了承諾,保護了蒼鷹部,消滅了邪惡的黑熊部,還教孩子們「漢人的智慧」。

  族人受傷、生病,漢人能幫助醫治。

  漢人來了很多,但沒有搶他們賴以生存的食物,反而還給他們提供食物,讓他族人不用挨餓,甚至有了更美味的選擇。

  漢人從巨船上搬下來的糧食,堆成了山,從海里用漁網撈出的魚獲,鋪滿了地,他們還開墾了土地,埋下了種子,說這才是他們主要的食物來源。

  這些,真是太好了,是蒼鷹部的幸運。

  白石想到這裡,笑容滿溢。

  就在學堂書聲琅琅之時,永寧城外東北方向,約三十里處的一片臨河谷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原本是黑熊部落的營地,依山傍水,木柵粗陋,棚屋散亂。

  但此刻,營地已是一片狼藉,許多棚屋被焚毀。

  空氣中猶自瀰漫著血腥味、煙火味。

  戰鬥發生在三天前的午後。

  當徐有勉率領以陸戰營為主體,輔以少量精銳獵兵和騎兵的部隊,抵達附近時,正碰上黑熊部落集結了超過五百名戰士,圍攻一支只有百餘戰士,攜老扶幼正在遷徙的紅土部落。

  紅土部落酋長曾派人在數日前拜訪過白石,表達了依附之意,正準備舉族遷往永寧城附近尋求庇護,不料被黑熊部落攻擊。

  眼見紅土部落的木柵將被攻破,婦孺瀕臨屠殺,一同前來的白石,懇求徐有勉速救,徐有勉自然答應。

  「列陣,穩步推進,三段輪射,勿使其近身。騎兵於側翼待命,專事追殺潰敵,擒其酋首。」

  命令簡短而冷酷。

  陳阿弟,這位年僅二十幾歲,臉龐還帶著些許稚氣卻已有老兵沉穩的青年將領,深吸一口氣,壓下初次指揮這等規模野戰的激動,拔出腰間由王府工坊精心打造的雁翎刀,沉聲喝道:「陸戰營!全體——以哨為單位,三段陣列,緩步前進!」

  三百名陸戰營火銃兵,身著鑲鐵皮甲,頭戴笠盔,聞言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都是參加過南洋平定、經歷過戰陣的老兵,此刻雖面對呼嘯如野獸般的土著,絲毫不亂。

  前排蹲踞,後排站立,最後一排預備,黑洞洞的統口穩穩對準前方喧囂混亂的戰場。

  「瞄準—放!」

  砰砰砰!

  整齊的爆鳴撕裂了河谷的喧囂。

  衝鋒在最前面、揮舞著石斧木矛、臉上塗抹著猙獰油彩的黑熊部勇士,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最前排數十人齊齊一震,胸前背後炸開血花,慘叫著倒地。

  土著們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整齊、如此致命的遠程打擊。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大的驚駭和更狂暴的怒吼。黑熊酋長,一個體型如熊、戴著猙獰熊頭皮帽的壯漢,揮舞著一柄鑲嵌著鋒利黑曜石片的巨型木棍,咆哮著驅使部下繼續衝鋒。

  「第二排——放!」

  砰砰砰砰砰!

  又一輪鉛彈橫掃而至。

  土著衝鋒的隊伍再稀疏一層。

  「第三排放!第一排準備!」

  三段輪射的戰術被嚴格執行,連綿不絕的銃聲如同死神的樂章。

  土著衝鋒的隊伍在三輪射擊後,已然稀疏零落,倒下超過一半。

  剩餘的土著勇士,縱然兇悍,也被這無法抵禦的死亡之雨打得肝膽俱裂,衝鋒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隊形開始渙散。

  就在這時,河谷側翼,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

  五十名騎兵,在林阿水的率領下,如同鋒利的楔子,狠狠鑿入土著混亂隊伍的側後方!

  這些騎兵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衝擊騎兵,而是兼具偵察、追擊、騷擾功能的獵騎兵,人人身著輕甲,手持弓弩或火統,腰佩馬刀。

  此刻他們並未直接沖陣,而是繞著土著隊伍的邊緣奔馳,精準的箭矢和火銃射擊不斷收割著外圍土著的生命,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勇士們!跟我殺!」

  白石眼見時機成熟,拔出徐有勉贈與的精鋼腰刀,用蒼鷹部的語言怒吼一聲,率領著數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蒼鷹部勇士,從另一個方向殺了上去。


  黑木和白鷹緊隨其後,這兩個年輕人經歷了遠航和東番繁華的洗禮,眼界早已不同,此刻更像兩頭年輕的豹子,迅猛而致命。

  腹背受敵,傷亡慘重,黑熊部落的士氣徹底崩潰,轉身就跑,向著營地、向著山林潰散而去。

  「追擊!攻如敵巢,擒殺酋首!」

  徐有勉下令。

  將士們一路追殺向黑熊部落營地。

  黑熊酋長頭顱被斬下來。

  酋長之子,也被亂槍打死。

  戰鬥很快結束。

  徐有勉騎著馬,在白石、陳阿弟等人的簇擁下,踏入已成廢墟的黑熊部落營地。

  俘虜被驅趕到空地中央,多是婦孺和老弱,瑟瑟發抖。

  繳獲的獸皮、糧食、簡陋的工具堆積在一旁。

  白石激動不已,指著俘虜和財物,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手勢對徐有勉道:「徐提督,仇敵————財物————您的!」

  徐有勉搖搖頭,自光掃過驚恐的俘虜和滿懷期待的蒼鷹部、紅土部戰士,朗聲道:「徐某當日承諾,犯我兄弟者,必誅之!今日,黑熊部欺凌歸順的紅土部,即為欺凌我兄弟!其酋首已誅,首惡之家眷,也不可寬恕!」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被俘虜的黑熊酋長的幾名成年兄弟和兒子:「此數人,助紂為虐,屢犯蒼鷹、紅土,殘暴不仁。斬!」

  通過黑木和白鷹翻譯,蒼鷹部和紅土部的人開始歡呼。

  早已準備好的刀斧手上前,不顧那些人的掙扎哭嚎,手起刀落。

  幾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染紅泥土。

  俘虜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哭泣,蒼鷹部和紅土部的戰士們則發出興奮的吼叫。

  徐有勉抬手壓下喧囂,繼續道:「黑熊部所掠財物,兩部平分。自今日起,黑熊部之名,永不存於此地!其地,併入永寧!」

  白石和紅土酋長聞言,激動得渾身發抖。

  這不僅是大仇得報,更是得到了實實在在的收穫。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一同上前,單膝跪地,各自用石刀劃破掌心,將血滴入一個盛滿粟米酒的陶碗中。

  白石雙手捧起酒碗,高舉過頭,用蒼鷹部的語言莊嚴道:「天地神靈見證!蒼鷹、紅土,與漢家,歃血為盟!永為兄弟,不離不棄!徐提督,便是我們共同的大首領!」

  紅土酋長也重重叩首。

  徐有勉肅然,接過酒碗,也劃破指尖,滴血入內,然後仰頭飲下一大口,將剩下的酒灑在地上:「蒼天厚土為證!漢、蒼鷹、紅土,自此一家!凡我兄弟,守望相助!」

  「大首領!大首領!」

  蒼鷹部和紅土部的戰士們舉起武器,狂熱歡呼。

  陸戰營的將士們也面露自豪之色。

  徐有勉當即命人尋來一塊平整巨石,親自用劍尖刻下:「漢、蒼鷹、紅土,永為兄弟。犯我兄弟者,共誅之。—一大明新神州開拓使司都指揮同知徐有勉立。萬曆二十九年冬。」

  石碑被鄭重立於營地中央,俯瞰著流淌的河水與嶄新的疆土。

  經此一戰,方圓百里範圍,納入大明實控。

  夜色降臨永寧城。

  棱堡內點起了火把和松明,學堂早已放學,孩童的嬉鬧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戶的炊煙和隱約的談笑聲。

  工坊區的爐火也漸漸熄滅,只有鐵匠鋪為了趕製一批型頭,爐火還亮著,叮噹之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徐有勉處理完公務文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出簡陋的「開拓使司」——一間較大的木屋。

  他沒有帶親衛,信步走上棱堡尚未完全峻工的城牆。

  冬夜的寒風帶著海的氣息和森林的清新,吹在臉上,讓他精神一振。

  遠處海灣,留守艦隊的燈火如同星辰倒映在水中。

  更遠處,是無邊的、黑暗的、充滿未知的陸地。

  「大首領,夜深了,天冷。」一個輕柔而略帶生澀的漢語女聲在身後響起。

  徐有勉回頭,只見鹿眼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手裡捧著一件厚厚的狼皮大氅。

  火光下,她穿著漢人女子的襦裙,不知從哪位移民婦女那裡得來或換來的,略顯寬大,卻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


  她的臉龐不像漢人女子那般白皙,是健康的蜜色,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真的如同林間小鹿,清澈、明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傾慕。

  「是你啊,鹿眼。怎麼還沒休息?」

  徐有勉接過狼皮大披上,上面還帶著少女的體溫和一種淡淡的、草木的清香。

  「阿爹說,大首領日夜忙碌,要注意身子。」

  鹿眼低著頭,聲音細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按照蒼鷹部的習俗,女子與男子互贈了禮物,便是默許了婚約。

  在部落所有人眼中,她已經是大首領徐提督的女人了。

  徐有勉心中輕輕一嘆。

  他並非鐵石心腸,鹿眼的美麗、純真、勇敢,他都看在眼裡。

  那日在部落,她跳舞時飛揚的髮絲和晶瑩的汗珠,也曾讓他瞬間失神。

  江陰徐氏雖非名門世家,卻也算是書香門第,高祖徐經乃江陰巨富,與才子唐寅唐伯虎私交極好,他若納一土人女子為妾,傳回大明,恐怕會引來無數非議和嘲笑,族中長輩也必不容。

  他自身倒不甚在意虛名,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她才多大?

  十六,還是十七?

  與自己那隨使團出使泰西,痴迷於山川地理的兒子徐弘祖年紀相仿。

  自己已年近不惑,鬢角已有霜色。

  若一時衝動,娶了她,以後總要她帶回中原,回江陰,她能適應那高門大院的規矩嗎?

  能忍受旁人異樣的眼光和可能的欺凌嗎?

  自己常年征戰在外,又能給她多少庇護和陪伴?

  責任心,遠比禮教更沉重地束縛著他。

  「鹿眼,」徐有勉儘量讓聲音溫和,「這裡風大,回去吧。讓你阿爹不用擔心,永寧城會越來越好的。你們部落的孩子,在學堂要用心學,將來才能更好地在這片土地上生活。」

  他沒有回應那份情感,只是像一個長輩般囑咐。

  鹿眼抬起頭,眼眸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倔強和明亮取代。

  她用力點點頭:「嗯,我會學!學漢話,學寫字,學很多很多,將來——將來可以幫大首領!」

  說完,她像是害羞,又像是怕聽到拒絕,轉身跑下了城牆,身影很快消失在城牆下的陰影里。

  徐有勉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寒風拂過,帶來遠山森林的嗚咽。

  肩上的狼皮大氅很溫暖,心裡卻有些亂。

  他搖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目光重新投向南方,投向那片他們即將探索和征服的,更廣闊的未知大陸。

  那裡,有更多的部落,更多的河流,或許也有更多的危險和挑戰。

  兒女情長,暫且放下吧。

  至少,先為海王殿下,為漢家子孫,為身後這上萬名追隨他跨海而來的同胞,在這片新大陸,紮下最堅實的根。

  就在徐有勉於金山灣奠定基業之時,更北方的「聖皇子港」,北寧堡的建設也在穩步推進。

  此處氣候更為寒冷,且濕潤多雨,但港灣深邃,避風條件極佳,周圍森林裡的資源豐富得令人咋舌。

  遼東參客趙老栓,自從那日發現「萬參山」後,整個人如同年輕了二十歲。

  他帶著十幾個學徒和一支三十人的護衛勘探隊,一頭扎進了港口後方那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

  這片被他們命名為「萬參山」的丘陵地帶,植被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

  高達數十丈的紅杉、雪松如同巨人般矗立,濃密的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是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厚厚腐殖質層,踩上去如同地毯。

  藤蔓纏繞,苔蘚遍布,空氣濕潤而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

  在這裡,遼東老參客夢寐以求的珍寶野山參,竟如同雜草般,在合適的坡地、林下稀疏處,星星點點地生長著。

  五品葉、六品葉尋常可見,甚至不乏蘆碗緊密、身形俊朗、一看便知年份超過百年的「老山貨」。

  趙老栓和徒弟們激動得手足無措,每次下鎬都小心翼翼,如同對待初生嬰兒。


  他們遵循著「挖大留小,取老護幼」的行規,每天都能收穫上百斤品相極佳的鮮參。

  這日,他們深入山區數十里,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坳紮營。

  夜幕降臨,森林並不寧靜,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護衛們點燃篝火,布置警戒。

  趙老栓則借著火光,仔細清理著白天的收穫,臉上每道皺紋都洋溢著喜悅。

  半夜,營地外圍突然傳來護衛的厲聲警告和火統的轟鳴!

  緊接著是恐怖的咆哮和樹木折斷的巨響!

  「熊!是巨熊!」

  警戒的護衛連滾爬爬跑回營地核心,臉色煞白。

  一頭體型遠超遼東黑熊的棕黑色巨獸,人立而起足有一丈多高,渾身毛髮蓬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凶光,正咆哮著衝垮了簡易的柵欄,朝營地撲來!

  它似乎被火光和人聲驚擾,又或是聞到了食物的氣味,狂性大發。

  護衛們雖然都是老兵,但面對如此龐然巨獸,火統一輪射擊似乎並未造成致命傷,反而激怒了它。

  巨熊一巴掌拍斷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樹,朝著人最多的地方衝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竄出,口中發出奇特的呼喝,竟主動迎向巨熊。

  是跟隨勘探隊做嚮導的海達族酋長之子,一個名叫「庫魯」的年輕勇士。

  海達族是這片土地的原住民,以雕刻巨大的圖騰柱和製造精湛的獨木舟聞名,與早期抵達的北寧堡漢人建立了初步的友好關係。

  庫魯精通山林,此次自願為趙老栓引路。

  庫魯手持一柄漢人贈送他的鐵矛,身形矯健如豹,在巨熊揮掌的間隙猛地刺向它的腋下!

  鐵矛刺入,巨熊痛吼,反掌拍向庫魯。

  庫魯躲閃不及,被熊掌邊緣掃中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樹上,口中噴出鮮血,倒地不起。

  「庫魯!」趙老栓大喊一聲。

  這幾日相處,這個沉默卻可靠的土著青年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巨熊受傷更怒,轉身就要撲向倒地不起的庫魯。

  千鈞一髮之際,趙老栓不知哪來的勇氣,抓起地上燃燒的一根粗大柴火,怒吼著砸向巨熊的臉。

  其他護衛也反應過來,火統、弓箭、刀槍齊上,終於將受傷的巨熊擊斃。

  眾人驚魂未定,連忙查看庫魯的傷勢。

  只見他胸口血肉模糊,肋骨恐怕斷了幾根,氣息微弱。

  「快!止血散!參,拿我的老山參來!」

  趙老栓嘶聲喊道。

  他親自用清水清理傷口,敷上隨身攜帶的、用多種草藥研磨的止血散。

  然後,他麻利地從貼身行囊里取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兩片他珍藏的百年老參切片。

  他沒有猶豫,將兩片全部塞進庫魯口中,另一片讓他含在舌下。

  「老把頭,這————」一個學徒識貨,這兩片百年老參,少說也得百兩銀子。

  「閉嘴!人命關天!」

  趙老栓瞪了他一眼,又讓人取來溫水,小心地餵庫魯喝下。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庫魯蒼白的臉,心中默默祈禱。

  時間一點點過去,篝火啪作響。

  就在眾人幾乎絕望時,庫魯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活了!活了!」

  護衛們驚喜交加。

  趙老栓長舒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經此一事,不僅漢人庫魯的勇武感佩不已,海達族人也對漢人的「神藥」和救死扶傷的行為大為感激。

  營地統領王碩趁機提出,希望與海達族建立更緊密的聯繫,用鐵器、布匹、鹽巴等作為回報,請他們中善於操舟的勇士,幫助漢人探索周邊海域,提供族裡壯丁,幫忙做些粗活,以提高建設效率。

  海達族酋長見愛子被救,又見識了漢人那些鋒利的鐵器和神奇的藥物,欣然同意。


  北寧堡與海達族的聯繫,因一場驚險的熊襲,反而迅速加深。

  有了海達族這個重要盟友,其餘深入內陸的探險隊,也進展很快,他們在山裡發現了銅鐵礦苗。

  印度洋上。

  葡萄牙東方特使阿爾瓦雷斯爵士,正站在「聖卡特琳娜號」的樓甲板上,望著越來越近的馬六甲海峽入口,心中充滿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的座船「聖卡特琳娜號」是一艘典型的老式卡拉克帆船,船體臃腫,航速一般,與東番那些線條流暢、帆桅嶄新的「蛟」、「隼」相比,顯得笨重而陳舊。

  船上滿載著作為禮物的橄欖油、波爾圖葡萄酒、法魯雪莉酒、黃金器皿、茉莉,這些在歐洲和印度頗為珍貴的物產,如今卻要作為「貢品」或「賠款」,送給那個令人恐懼的「海王」。

  「錫蘭————科倫坡、加勒、賈夫納————還有那些寶石礦、銅鐵礦、伐木場、珍珠場————從此,就真的歸明國人了。」

  阿爾瓦雷斯對身旁的副手,一位同樣憂心忡忡的年輕貴族低語,海風吹散了他花白的鬍鬚。

  「爵士,也許————這並非全是壞事。」

  副手試圖安慰,也像是說服自己,「錫蘭的寶石雖然珍貴,但產量很少,且島上山地眾多,僧伽羅人和泰米爾人兇悍難馴,為了鎮壓他們,我們耗費了無數金錢和士兵的生命。如今丟給明國人,讓他們去頭疼那些土著的反叛和熱帶疾病吧。至少,我們保住了果阿、科欽、第烏、達曼,保住了印度海岸的貿易站。只要貿易航線還能維持,王國就還有希望。」

  阿爾瓦雷斯苦笑:「你看這艘船,看我們帶來的禮物」。這哪裡是平等外交,這分明是————屈辱的求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只希望,那位年輕的海王殿下,胃口不要太大,得了錫蘭,就不要再覬覦印度了————」

  船隊緩緩駛入馬六甲海峽。

  海峽變得狹窄,兩岸茂密的熱帶雨林清晰可見。

  很快,前方出現了巡邏的帆影。

  那是東番水師的巡邏艦,修長的船身,潔白的帆,船首飄揚著日月龍旗。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兩艘「隼」字號快船如同敏捷的海燕,迅速靠攏過來。

  阿爾瓦雷斯連忙下令升起出使的旗幟和葡萄牙國旗,並打出友好的旗語信號。

  東番巡邏艦靠近,船舷邊站著手持望遠鏡的軍官和水兵,火統和甲板炮的炮口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們仔細檢查了「聖卡特琳娜號」的旗幟和外觀,確認只有一艘船,且無武裝跡象,通過旗語詢問了來意。

  阿爾瓦雷斯讓通譯高聲回答:「葡萄牙王國特使,奉印度總督之命,前往滿刺加拜會大明海王殿下的特使,簽訂停戰與錫蘭交割及友好通商協議!」

  過了一會兒,對方旗語回覆:「可通行。保持航線,勿近海岸炮台。」

  兩艘巡邏艦並未遠離,而是不即不離地跟在側後方,既是護送,也是監視。

  阿爾瓦雷斯和船上的葡萄牙人,都暗自鬆了口氣,但隨即,更大的震撼和失落湧上心頭。

  當「聖卡特琳娜號」繞過一處海岬,滿刺加城和港口完全展現在眼前時,船上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

  曾經那座熟悉的,由葡萄牙人修建的,擁有聖保羅教堂和聖地亞哥城堡的城鎮,幾乎已經面目全非!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規模宏大、稜角分明、充滿了東方與西方混合風格的巨型棱堡要塞!

  高大的石砌城牆沿著山勢蔓延,新增的棱堡突出部猙獰可怖,上面密密麻麻布設著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洋和陸地。

  阿爾瓦雷斯甚至能看到,一些明顯是新鑄的、體型龐大的重炮,在陽光下反射著青黑色的金屬光澤。

  港口更是繁忙得令人窒息。

  原本的碼頭被大規模擴建,數條長長的棧橋伸入深海,停泊著大大小小數十艘船隻。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五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蛟」字號巨艦,它們的體型甚至超過了葡萄牙最大的戰艦。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集」字號快船、大型福船、廣船,以及來自暹羅、亞齊、乃至————英格蘭、荷蘭的商船,那些北歐風格的船隻在港口中格外顯眼。

  碼頭區人來人往,木輪轉動的起重機正在裝卸貨物,倉庫林立,街道整齊。


  更遠處,原先的城鎮外圍,出現了大片新的居住區和市場,炊煙裊裊,人聲隱約可聞。

  短短几個月,這裡的人口和繁榮程度,似乎已經超過了葡萄牙統治時期的巔峰!

  「上帝啊————」

  副手喃喃道,手中的望遠鏡差點掉落,「這————這還是滿刺加嗎?他們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裡做到的?」

  阿爾瓦雷斯放下望遠鏡,臉色灰敗。

  他不敢相信,這才過了幾個月時間,滿刺加竟發生如此巨大變化。

  半晌,他才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失落:「遠東之海————已徹底易主了。」

  他想起了蕭條冷清的果阿,想起了拖欠薪水的士兵和抱怨連連的商人,想起了議會和國王那些充滿幻想卻又無能為力的命令。

  再看看眼前這座生機勃勃、防務森嚴、萬商雲集的港口城市,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浸透了他的骨髓。

  奪回來?

  憑藉什麼?

  那些航速緩慢、火炮落後的老式卡拉克船和蓋倫船?

  還是國內那些爭吵不休、只顧眼前利益的議員們?

  不可能的。

  永遠不可能了!

  「聖卡特琳娜號」在東番巡邏艦的「護送」下,緩緩駛入滿刺加港,如同一條小魚,游進了巨龍盤踞的巢穴。

  阿爾瓦雷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禮服,努力挺直腰杆。

  他知道,接下來的談判,將是一場徹底的、無奈的退讓。

  他只希望能為葡萄牙,在東方保住最後一點顏面和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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