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鐵火新生,鋼鐵軌跡(萬字,均訂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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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鐵火新生,鋼鐵軌跡(萬字,均訂加更)

  雞籠河中游,一處被稱作「鐵火谷」的山坳里,日夜升騰著滾滾濃煙。

  數十座高矮不一的煉爐、炒爐、煅爐依山而建,沿著河岸排開,宛如一條匍匐的鋼鐵巨龍。

  赤紅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空,即使在夜晚也亮如黃昏。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風箱的呼哧聲,礦石投入爐中的轟鳴,鐵水奔流的嘶鳴,以及工頭粗糲的喝,工匠們汗水滴在熱鐵上的滋滋聲,交織成粗獷而充滿力量的進行曲,終日迴蕩在山谷之中。

  這裡便是東番的「鋼鐵局」,東番一切武備與工業的鋼鐵命脈所在。

  朱常洵站在半山腰一處新搭建的瞭望木台上,俯瞰著這片沸騰的河谷。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煤煙、鐵腥和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灼熱的氣浪即使隔了這麼遠,依舊撲面而來。

  龐保和王大郎等護衛立在他身後,臉上都帶著煙燻的痕跡。

  「殿下,自去歲擴軍,水師增艦,再加上與倭國、朝鮮、南洋各地的軍械、農具、鐵器貿易,還有咱們自己開礦、築路、建房、造船所用,這鋼鐵————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鋼鐵局的總辦,一位原工部虞衡清吏司出身,因頗有才能,被返聘來東番的老吏員,正捧著帳冊,愁眉苦臉地匯報。

  「如今已是三班輪替,爐火不息,佛山鎮請來的五百餘名鐵匠也盡了全力,可這炒鋼法、灌鋼法,出鐵量就那麼些,良品率也上不去。上好的蘇鋼,只勉強夠趙長史那邊的火器局、兵械局之用。尋常熟鐵、低碳鋼尚且不敷使用,更別提殿下要的那種韌性極佳、可作大件龍骨的中碳鋼」了————」

  朱常洵沉默地看著下方。

  他能看到赤膊的工匠用長柄鐵勺從爐中舀出沸騰的鐵水,倒入模子,火花四濺。

  看到炒鐵爐前,工人揮舞著沉重的鐵棍,在融化的鐵漿中奮力攪拌,汗水在古銅色的脊背上匯成小溪。

  看到煅爐旁,鐵匠師徒赤膊相對,一人搶大錘,一人執小錘,叮噹敲打著燒紅的鐵塊,火星如雨————

  人力已近極限,爐火已燃至最旺,但技術的瓶頸,如同無形的枷鎖,牢牢束縛著產能。

  鐵的產量足夠,除了東番自產外,兩廣、閩浙及李朝的鐵礦,礦石源源不斷從礦山開採出來,在當地或濟州冶煉成鐵錠,再通過海船運輸到東番。

  這些鐵錠,有的直接打造鐵器自用或出售,有的煉製成鋼材。

  而鋼材生產,是朱常洵極度重視的一項,特地從各地挖掘老練煉鋼師傅,增加煉鋼工坊,但隨著內部需求迅速擴大,鋼產能的提升,已經無法跟上內部需求,這還是在幾乎不用鋼材鑄炮的情況下。

  「嗯,我知道。」

  朱常洵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中帶著堅定氣場,「所以,才要變。」

  他走下木台,徑直向河谷深處,一處被單獨圈起,有衛兵把守的工坊區走去。

  那裡煙囪更高,爐體更大,不時傳出與別處不同的沉悶轟鳴和蒸汽嘶鳴聲。

  這裡是試驗中的新式高爐,和改良的活塞式水力鼓風機在運轉。

  工坊區內,熱氣更甚。

  幾名滿臉菸灰,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匠師,正圍著一座比尋常煉爐高大近一倍,用灰白色新型黏土磚砌成的豎爐,激烈地討論著。

  旁邊,巨大的水輪在河水的衝擊下緩緩轉動,通過連杆和曲軸,帶動著數個皮革與木製風箱活塞,將強勁而穩定的氣流,源源不斷鼓入爐膛深處,爐火呈現出一種近乎刺眼的白熾色。

  見到朱常洵到來,眾人連忙行禮。

  為首兩人,一姓劉,一姓包,都是朱常洵花重金,或動用人情,請來的各地頂尖大匠,其中有的來自「俗善鼓鑄」的佛山鎮,有的來自生產著名「閩鐵」的漳州,有的來自擅長煉製「蘇鋼」的蘇州,他們多是家族世代以冶鐵為生,技藝精湛,見多識廣。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人,其中就有劉師傅的兒子劉大錘和包師傅的侄子包有志,他們穿著稷下學宮「格物院」特有的短衫,雖然也滿臉灰土,但眼神中除了匠人的專注,還多了幾分學子的探究。

  「諸位不必多禮,新爐試得如何?」

  朱常洵擺擺手,自光灼灼地盯著那座噴吐著熱浪的豎爐。


  劉師傅用汗巾抹了把黑紅的臉膛,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爐火映亮的白牙,聲音洪亮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回稟殿下,這新砌的爐子,用了學宮那幾位教習調配的高嶺土混了別的東西燒的磚,真是耐燒!以往煉一爐,爐壁就得修補,現在連燒了三天三夜,還沒見大損。還有殿下指導下製作的這水力氣囊,風力又大又勻,火頭旺得邪乎,就是————」

  他頓了頓,旁邊更沉穩些的包師傅接口,眉頭微蹙:「就是這鐵水煉出來,時好時壞,有時脆,有時韌,有時雜質多。俺們試了不同的石炭和木炭配比,也試了多加石灰去渣,可總是不太穩當。殿下您畫的那圖樣,說要讓鐵水在爐里多走幾道,生鐵熟鐵一起煉,俺們按著做了幾個夾層的串爐」,可這火候、風向、下料順序,太難拿捏。」

  朱常洵點點頭,他知道這急不來。

  大明的煉鋼技術,其實橫向對比其它國家,已算相當先進,尤其是佛山等地,已經大規模應用「生鐵淋口」(表面滲碳硬化)、「蘇鋼冶煉法」(夾鋼工藝)、「生熟鐵串聯冶煉」等領先工藝,煤炭冶鐵也已普及。

  但問題在於,這些技術多依賴匠人個人經驗,難以標準化、規模化,且對溫度、原料成分控制不夠精確,導致產量不穩定,優質鋼材產出率低。

  「不急,慢慢試。記錄好每次的配料、風力、火候、時間,還有最後鐵水的成色、性能。」

  朱常洵勉勵道,又看向劉大錘和包有志,「你們在學宮,跟著教習們學的那些物性」、數算」、圖解」,可有用處?」

  劉大錘有些靦腆,但眼神發亮,搶著說:「殿下,有用,太有用了!以前跟爹學,只知道這麼幹能成,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學了物性」,知道鐵里有碳,碳多了脆,少了軟,還有硫、磷這些壞東西————學宮的教習還說,可以試著在爐里加些別的東西,比如————錳礦石?說可能讓鐵更結實。還有那數算」,能算風力大小,算爐子多高多寬最省料火又旺,畫圖也能把爐子裡面怎麼走風、鐵水怎麼流畫明白,比光靠腦子想強多了!」

  包有志也補充道:「殿下,我們還和學宮的幾位教習,一起琢磨您上次說的標準化」。教習們說,可以定下規矩,比如什麼樣的鐵礦砂配多少石灰,風力刻度調到幾,燒多久,這樣煉出的鐵水大概是什麼樣,記下來,讓大家都照著做,就能減少好壞不一。」

  朱常洵聽得頻頻點頭。

  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將工匠千百年積累的寶貴經驗,與稷下學宮初步引入的近代科學知識相結合,用理論指導實踐,用記錄和分析優化流程,儘管眼下還很粗淺。

  接下來的時間,鐵火谷這處試驗區幾乎成了不夜之地。

  劉、包兩位老師傅帶著徒弟們,憑藉數十年爐火中錘鍊出的直覺和手感,一次次調整著配料,改進著爐膛結構,嘗試著不同的鼓風角度和強度。

  而劉大錘、包有志這些年輕一代,則白天在工坊實踐,晚上回到學宮,與幾位對「格物」和「營造」有興趣的教習、學子一起,在油燈和燭火下,演算數據,繪製圖樣,分析失敗的原因,提出新的假設,朱常洵也常去參加。

  他們將「生熟鐵串聯冶煉」的爐體,改造成了更複雜的「複式串聯爐」,嘗試著在爐體不同高度開設投料口和出鐵口,控制不同階段的反應。

  他們嘗試在「蘇鋼法」的夾層中,加入少量碾碎的錳礦石或別的礦物粉末,觀察對鋼材性能的影響。

  他們甚至設計了一種簡易的、利用水力帶動的「攪拌器」,嘗試在炒鐵過程中更均勻地脫碳————

  失敗是家常便飯。

  一爐爐鐵水因為配方不對,火候不佳而變成無用的廢渣。

  新砌的爐膛因為應力計算錯誤而開裂。

  嘗試新工藝時燙傷、炸爐的事故也偶有發生。

  但無論是老師傅還是年輕學子,沒有人氣餒。

  朱常洵給予了他們最大的支持和信任,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物給物,從不因一時失敗而責難。

  他只反覆強調:「記錄,分析,再試。」

  轉折發生在一個初夏的夜晚。

  劉大錘和包有志帶著最新的試驗數據回到學宮,與兩位對冶鐵產生濃厚興趣的教習,再次挑燈夜戰。

  兩位教習一位原是屢試不第卻精通算術的落魄秀才,另一位則是對煉丹術頗有研究的老道士青陽子。

  他們對著幾個月來積累的,密密麻麻寫滿數據和現象的厚厚筆記,以及畫滿各種爐體結構、氣流走向的草圖,苦苦思索。


  「爐溫是關鍵,但風力均勻似乎更重要————」劉大錘指著幾次成功案例的記錄。

  「蘇鋼法滲碳,碳從生鐵入熟鐵,若能控制生鐵片的厚薄和擺放,或許能控制碳的多少?」包有志提出想法。

  「或許————我們想岔了。」

  那位老道士青陽子忽然指著「生鐵淋口」的工藝記錄,「淋口是讓生鐵水澆在熟鐵件表面,讓表面變硬。那我們為何不反過來想?讓熟鐵——或者說含碳很低的軟鐵,在某種環境下,主動、均勻地去吃碳?不是靠生鐵水去淋」,而是讓鐵自己在合適的地方長」出好鋼來?」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眾人的思緒。

  他們回想起之前幾次偶然煉出好鋼的情況,似乎都伴隨著爐內氣氛的某種微妙變化,以及鐵水在爐內特定區域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幾天後。

  鐵火谷試驗區,一座經過大幅改裝的豎爐前,氣氛凝重。

  這座爐子與別的都不同,它在常規的熔化帶和還原帶之上,又增加了一個特殊的耐高溫磚隔出的「精煉室」,室內鋪設了特製的,含有木炭粉末和少量其他礦物的耐火磚層。

  爐體結構也更加複雜,風道經過精心計算,確保熱氣流能在爐內均勻循環。

  劉師傅親自指揮著投料。

  精選的鐵礦砂、石灰石、木炭和少量煤,按精確的比例,從不同的投料口加入。

  巨大的水力鼓風機發出均勻的轟鳴,將強風吹入爐底。爐火由紅轉黃,再由黃轉白,熾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這一次,他們不僅改進了爐子,還調整了整個流程,試圖在一個爐膛內,完成從礦石熔化、還原出生鐵,再到生鐵部分脫碳成為熟鐵,最後讓熟鐵在富含碳的環境中長時間保溫,使其均勻、緩慢地滲碳,直接得到性能可控的鋼材。

  這是對傳統「生熟鐵串聯」和「蘇鋼法」的大膽整合與超越。

  時間一點點過去。

  爐溫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連遠離爐子的眾人都汗流浹背。

  終於,到了出鐵的時辰。

  劉師傅深吸一口氣,用長鐵釺撬開出鐵口。

  剎那間。

  一道熾白耀眼,如同熔化的太陽精華般的洪流,轟然湧出!

  這鐵水的顏色、流動性,都與以往不同。

  更加明亮,更加黏稠,帶著一種內斂的、沉重的光芒。

  鐵水被引入事先準備好的沙模和錠模中。

  待其稍冷,工匠們迫不及待地用鉗子夾出一塊,放到鐵砧上。

  劉師傅親自搶起大錘,用力砸下!

  「鐺——!」

  聲音清脆而悠長,帶著一種奇特的韌性迴響。

  被錘打的鐵塊迅速變形,但並未碎裂,而是呈現出良好的延展性。

  待其冷卻後,用銼刀打磨邊緣,火花細密均勻。

  用錘子敲打,聲音清越。

  最後,老師傅用最樸素也是最有效的方法用力彎折!

  鐵條被彎成一個銳角,然後鬆開。

  它並沒有像許多劣質鐵那樣直接斷裂,也沒有像熟鐵那樣軟綿綿地無法回彈,而是帶著強烈的彈性,恢復了大半,只在彎折處留下永久的變形。

  「成了?」

  包師傅聲音發顫。

  劉師傅沒說話,他又夾起一塊冷卻的鋼坯,放到砂輪上打磨。

  火星四濺中,露出銀灰色的緻密斷口。

  他拿起鋼壞,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砸向旁邊一塊廢鐵!

  「哐!」

  廢鐵被砸出一個凹坑,而鋼坯的刃口只微微捲曲。

  「成了!」

  劉師傅猛地大吼一聲,滿臉的菸灰和汗水也掩不住那狂喜的光芒,「真的成了!這鋼————韌性足,硬度也夠!比俺們以前用蘇鋼法一點點攢出來的,不差!不,可能更好!」

  整個試驗區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幾個月來的疲憊、焦慮、失敗的沮喪,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狂喜。


  劉大錘和包有志激動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幾位參與其中的學宮教習,也撫掌大笑,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消息很快傳到朱常洵那裡。

  他親自趕來,仔細查驗了這批新煉出的鋼坯,又命人取樣品送到火器局,讓趙士楨測試其制統管、炮膛的性能。

  結果令人振奮。

  這種新法煉出的鋼材,成分更均勻,雜質更少,韌性和硬度的結合達到了新的平衡,非常適合製造需要承受巨大壓力的炮管、統管,以及關鍵軸件等。

  更重要的是,它的產量遠超舊法!

  這座新式高爐一爐的產量,就相當於過去十座普通炒鐵爐辛苦數日的產出,且質量穩定可控。

  可以大規模生產鋼材了!

  「好!太好了!」朱常洵拍了拍劉師傅和包師傅的肩膀,又對劉大錘、包有志及那幾位學宮教習讚許有加。「此乃大功!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學子、教習,重重有賞!此法立即整理成冊,命名————就叫東番平爐滲碳法」!在鐵火谷全面推廣,建造新式高爐!」

  「殿下,這新法子,耗用石炭和木炭甚巨,對礦石品位也有要求,還有這爐子建造不易————」鋼鐵局的總辦既興奮又有些擔憂成本。

  朱常洵大手一揮:「無礙,我們優質礦石充足,雞籠新探明的煤礦,可以加大開採力度,東番森林密布,木炭更是不缺。爐子難建,就多招人手,多開窯場燒磚。此法一旦推廣,我東番鋼鐵產量,必能翻上數倍,乃至數十倍!」

  他的眼中燃燒著灼熱的光芒。

  鋼鐵,是工業的骨骼,是生產力的基石。

  有了充足、優質的鋼鐵,他藍圖中的許多設想,才能真正從紙面走向現實。

  他仿佛已經看到,更多的優質鋼鐵如同奔流般從這些高爐中湧出,化作更精良、射程更遠的火炮,化作縱橫交錯的鋼軌,化作力大無窮的蒸汽巨獸————

  鐵火谷的鋼鐵洪流奔涌不息的同時。

  山谷外,通往雞籠礦山、淡水河碼頭、各處工坊和庫區的道路上,終日車馬喧囂。

  滿載著黝黑礦石、赤紅生鐵錠、銀白鉛塊、黃銅料的牛車、馬車,一輛接一輛,在泥濘或塵土中艱難跋涉。

  沉重的負荷壓得車輛吱呀作響,深深的車轍在路面上型出溝壑,雨天則成為渾濁的泥潭。

  拉車的牛馬口噴白沫,趕車的漢子揮汗如雨,鞭子的脆響和粗糲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即使路橋所徵發民夫,不斷用碎石、黏土加固路面,鋪設簡易的用石灰混合黏土、砂石夯實的硬化路面,但在每日數以百噸計的礦石、金屬等重壓下,這些道路很快又變得坑窪不平,修補的速度趕不上損壞的速度。

  尤其是一場大雨過後,道路泥濘不堪,重載車輛陷入泥坑動彈不得,或發生傾倒,車輛損毀,整個運輸線幾乎癱瘓的事時有發生。

  鋼鐵產量的瓶頸看似突破,但原料輸入和成品輸出的瓶頸,卻拖了後腿。

  更糟糕的是,開荒拓田、興修水利對耕牛的需求極大,從大陸購來的牛隻尚不敷使用,豈能大量徵調來拉車?

  馱馬數量也有限,且長途重載損耗極快。

  淡北城王府議事廳內,氣氛有些凝重。

  朱常洵坐在上首,面前攤開著東番的簡略輿圖,上面用炭筆勾勒出主要礦點、冶煉工坊、港口和道路。

  下首坐著幾人:

  船政所所正李伯棟,原是南直隸頂尖船匠,如今總管東番艦船修造。

  路橋所所正周敦,一位精幹的中年人,原在工部營繕司任職,擅長工程營造。

  還有幾位負責車馬營造、礦冶的管事,以及劉師傅和包師傅,他們因對新法煉鋼貢獻卓著,如今已升任鋼鐵局冶煉所的所丞,也被邀來參議。

  「殿下,各處催要鐵料、銅料、鉛料的文書,都快堆成山了。」

  一位礦冶管事苦著臉,「不是咱們礦上出得慢,是水轉翻車開了後,礦石采出快了好幾倍,可運不出去啊!全堆在礦場,晴天吃灰,雨天和泥,還要派人看著。路上耽擱不說,車輪、車軸損耗也厲害,修都修不過來。」

  路橋所正周敦也眉頭緊鎖:「下官無能。按殿下吩咐,已儘量用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鋪築主幹道,可這載重實在太大,動輒上千斤,路面壓壞太快。且車輪多是硬木包鐵,對路面毀傷更甚。若要全面改用石板或燒磚鋪路,人力、財力、時間,皆非小數,且石板路面怕也禁不住這等日日重碾。」


  李伯棟雖主管造船,但對製造車輛、運輸也很有心得,他捻著白須道:「車也是個問題,如今多用兩輪大車,載重全壓在兩輪和車轅上,一匹馬或兩頭牛拉得極為吃力。四輪車雖穩當,載重分散,可轉向不靈,在咱們這多彎、起伏的路上更是難行,車軸也易損。」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核心問題無非兩個:

  如何讓沉重貨物跑得更快?

  如何讓路面更耐壓?

  朱常洵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那些代表道路的線條上點了點。

  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幅圖景。

  不是泥濘的土路和吱呀的牛車,而是兩條平行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軌道,以及在其上平穩飛馳,被馬匹拖曳著的大車。

  「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朱常洵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廳內安靜下來:「路不堪重負,車行緩慢,牛馬圓乏。此乃我東番大業之血脈淤塞」。血脈不通,則肌體不健,必須疏通,且要大疏大通!」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一塊蒙著白布的木架前,示意龐保揭開。

  白布落下,露出一張用炭筆精心繪製的大幅圖樣。

  眾人圍攏過來,只見圖樣上,畫著一種前所未見的道路截面。

  道路基層是厚重的碎石夯土,其上鋪著平整的石板和三合土硬化層,這倒不稀奇。

  稀奇的是,在這硬化路面上,並排鋪設著兩條筆直,略帶弧面的長條形物件,材質標註為「精鐵」、「鑄鐵」或「鋼鐵」。

  兩條「鐵軌」之間,有規律地橫向鋪著短木(標註為「枕木」),將兩條鋼條固定在一定間距上。而在鋼條之上,畫著一種四輪車輛,車輪不是普通的木輪包鐵,而是與鋼條形狀完全契合,帶有內緣凸起的「鐵輪」,正好卡在鋼條上行駛。

  車輛比尋常馬車更長、更寬,有四個甚至更多的車輪,車廂也更大。

  「這是————」

  周敦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此物,我稱之為「軌道」,亦可叫鐵軌。」

  朱常洵拿起一根細木棍,指著圖樣講解,「這兩條平行的鐵軌,便是專供重載車輛行駛之路。車輛輪子特製,與軌道相合,只能在軌道上行進,不易脫軌。因其路面平整堅硬,且滾動摩擦遠小於車輪與土路之滑動摩擦,故同樣馬力,可拉動數倍、十數倍於普通道路之載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震驚的臉:「至於車輛,可專為軌道設計四輪、六輪,車身更長,載貨更多,重心可以更低,更穩。轉向問題,軌道車無需頻繁轉向,只在岔道處設置道岔機關,引導車輛輪對轉入不同軌道即可。此等車輛,專用於礦場至冶煉廠、碼頭至倉庫等固定、大宗、重載路線,可晝夜不息,風雨無阻!」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李伯棟盯著那軌道和特製車輪,眼中光芒越來越亮,他是造船的,對結構、承重、摩擦力理解更深,稍一思索,便覺此法大有可為!

  劉師傅則撫摸著圖上那鋼軌的標註,喃喃道:「用鋼做路?這————這得用多少好鋼?

  不過也可用鑄鐵和精鐵,可能與拉貨重量有關————若是真成了,那拉貨可真不得了!」

  周敦更是激動得手指微顫:「殿下!此計大妙!專路專用,重車行於鐵軌,不損常道,軌道路基夯實,鐵軌承重,可保長久不壞,這、這真是天工開物般的奇思!」

  「殿下,」一位車馬管事遲疑道,「打造這等特製車輛,鋪設這許多鐵軌,所費鋼鐵、人工,恐是個極大數字————且這鐵軌暴露於外,日曬雨淋,還要承重碾壓,普通鑄鐵易變形、斷裂。」

  「我知道,所以沉重大,或重要的主路段,就用鋼鐵,而鋼鐵之事,劉師傅,如今我東番平爐滲碳法」漸入佳境,產量日增,可能煉出符合要求之鋼?」朱常洵看向劉鐵山。

  劉鐵山沉吟片刻,用力點頭:「能!只要礦石、燃料供得上,按新法,多出好鋼不難,只是這鐵軌形狀特別,需得專門軋制,得琢磨軋輥模具。還有這車輪與軌道貼合之處,務須精密,不然跑起來顛簸厲害,反而易壞。」

  「說得好!」

  朱常洵擊掌笑道,「鋼鐵我們來想辦法。軋制之事,可與水輪機結合,設計水力軋機。車輛製造,李所正,你船政所匠作精湛,木工、鐵活皆通,此事交由你兼著牽頭,與車馬所、劉師傅合力研製。路軌鋪設,周所正,你全權負責,先選一段從雞籠礦場到鐵火谷碼頭的路線,作為試點。路基務求堅實平整,枕木需用硬木,做好防腐。軌道鋪設務必平直,接口緊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繁忙的碼頭和遠處隱約的礦山輪廓,聲音帶著興奮:「此物之利,非止於解我東番一時運輸之困。諸位試想,若有朝一日,我大明疆域之內,縱橫萬里,皆鋪就此等鋼鐵軌道,以騾馬乃至未來更強勁之力牽引車廂,馳騁其上。

  則天下物資轉運,朝發夕至,何等便利?邊疆戍守,糧秣軍械補給,又何須如今日般,徵發無數民夫,耗費巨萬,累月經年?」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在那北方疆域,荒漠草原廣袤,虜騎來去如風,我漢家兒郎非不勇武,實是千里饋糧,士有飢色。那橫亘數千里的荒漠草原,駐軍補給線漫長脆弱,易被截斷。是以歷代雖偶有良將深入漠北,卻難持久實控。」

  他走回圖前,手指虛劃:「然,若我以鋼鐵軌道,築一路貫穿草原,沿途設砦堡護衛,裝備大炮火統。則後勤補給,可沿軌道源源不斷,快速輸送。草原雖廣,被這鋼鐵軌道與沿線砦堡一切,則化諾大草原為幾塊,使北虜難以聯結呼應。我們可步步為營,控制水源,移民實邊,屯田戍守。此乃以我之長,克敵之短!草原千年禍患,或可由此鐵軌,一舉而定!」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猛烈炸響。

  他們原只想著解決眼前運輸難題,卻未曾想,海王殿下目光之遠,竟已投向那浩瀚北疆,投向困擾漢家王朝兩千年的草原邊患!

  用這鋼鐵軌道,解決補給,割裂草原,控制水源,步步為營————這是何等宏大的氣魄,何等驚天動地卻又確實可行的構想!

  李伯棟、周敦等人,只覺得熱血上涌,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們仿佛看到,在那遼闊的草原戈壁上,兩條閃亮的鋼鐵巨龍蜿蜒向前,吞吐著無盡的物資和人力,將中原的勢力牢牢楔入那片曾經可望而不可及的土地。

  再也不用花費巨大錢糧、人力修那長城。

  「殿下雄才偉略,思接千載!下官等,必竭盡所能,鑄就此鋼鐵命脈!」

  眾人心悅誠服,躬身領命,眼中再無半分疑慮,只有昂揚的鬥志。

  接下來的日子。

  東番的能工巧匠們圍繞著「軌道」與「軌車」瘋狂運轉起來。

  鋼鐵局開足馬力,專門冶煉鋼材或精鐵,用於軋制堅韌耐磨的主路鐵軌,不重要的支路暫用鑄鐵。

  工匠們設計出水力驅動的重型軋機,嘗試軋制出截面為「工」字形或「凸」字形的鋼軌,以增強抗彎強度。

  劉師傅帶著徒弟,反覆試驗鋼材配比和熱處理工藝,確保鐵軌能承受重載和風雨侵蝕。

  船政所內,李伯棟將造船上龍骨拼接、榫卯結構的技術用到車廂製造上,輔以鐵釘、

  鐵片加固,設計出更堅固、更長的車體。

  他與車馬匠師反覆商討,最終決定先以四輪軌道車為主,結構相對簡單,轉向通過前輪軸一個簡易的轉向架實現,在軌道岔道處由人力扳動道岔引導。

  兩匹健馬,便可拉動滿載數千斤貨物的車廂在平直軌道上行走,且速度遠超牛車。

  他們精心設計車輪,用硬木做輪心,外緣套上鍛造的鋼質輪箍,輪箍內側做出凸緣,正好卡在鋼軌內側,防止脫軌。

  路橋所則在雞籠礦場到鐵火谷碼頭之間,選擇了一段相對平直、長度約五里的路線,徵發大批民夫,開挖路基,夯實基礎,鋪設碎石,再覆以夯土和三合土。

  硬木枕木經過桐油浸泡,整齊排列,最後,由工匠們將一根根黝黑髮亮的鋼軌,用特製的鐵夾和道釘,牢牢固定在枕木上。陽光下,兩條筆直的鋼鐵線條向前延伸,閃爍著冷冽而堅實的光芒,與一旁土黃色的道路形成鮮明對比。

  當第一輛試驗用的四輪軌道平板車,被兩匹馱馬牽引著,穩穩駛上鐵軌時,圍觀的人群發出了驚嘆。

  車輛啟動輕盈,運行平穩,輪軌發出有節奏的、清脆的「咔嗒」聲。

  工人們開始向車上裝載沉重的礦石,一百斤、五百斤、一千斤————車輛依舊平穩。

  最後,足足裝上了相當於三輛重型牛車載量的礦石,兩匹馬依然能拉動車輛,沿著軌道平穩前進,速度比最好的牛車在硬土路上快了一倍不止!

  「成了————真的成了!」

  周敦激動得老淚縱橫。

  李伯棟撫摸著冰冷的鋼軌,如同撫摸心愛的艦船龍骨。

  劉鐵山看著那承載重負而絲毫不見變形的鋼軌,咧開嘴無聲地笑著。


  參與建設的工匠、民夫們,圍觀的百姓們更是歡呼雀躍。

  石星、陳第、王大郎,以及李贄帶來的稷下學宮教習和學子,也都驚喜地拍手叫好。

  朱常洵親自試乘了空載的軌道車,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平穩與速度。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是運輸革命的微小萌芽。

  但就是這萌芽,將徹底改變東番,乃至未來整個華夏大地的物流與戰略格局。

  伴隨第一條試驗軌道的成功,更多通往各主要礦點、工坊、碼頭的軌道開始規劃鋪設0

  專用的軌車工坊建立起來,開始批量製造四輪、六輪乃至更長的軌車。

  一個初步的、環繞鐵火谷工業區的軌道運輸網絡,正在逐漸成形。

  然而,這鋼鐵的奇蹟,也帶來了幸福的煩惱。

  對鋼鐵的需求,再次暴漲。

  軌道、車輪、車軸、連接件、道岔————無一不是鋼鐵大戶。

  剛剛覺得產能富裕的鋼鐵局,再次面臨巨大的壓力。

  這一日,朱常洵在視察新建的軌道車輛工坊時,李伯棟陪在一旁,看著工匠們熱火朝天地鍛造車輪、鉚接車架,忽然感慨道:「殿下此法,莫非真乃天授?只是這用鋼之巨,實在駭人。想當年三寶太監下西洋,那如山巨艦,已是匪夷所思。如今咱們這鐵軌,雖不及寶船龐大,但若鋪陳開來,怕也是另一番鋼鐵巨構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朱常洵心中一動,停下腳步:「李所正,你方才提及三寶太監寶船,可知其詳細?我聞舊檔記載,其大者長四十四丈,闊一十八丈,九槍十二帆,排水數萬料,較之西人最大帆船猶有過之。如此巨艦,木料工藝固是頂尖,然其龍骨、肋材,又當如何?尋常巨木,恐難支撐。」

  李伯棟身為船政所正,對船舶掌故自是熟悉,聞言嘆道:「殿下所慮極是,下官曾聽先祖父隱約提過,鄭和寶船之所以能造得那般巨大,穩行于波濤,除了選用極其罕見的巨木,運用特殊榫卯和捻縫技藝外,其船體關鍵受力之處,如龍骨、主要肋材,傳聞————是摻用了鐵力木與精鐵,甚至以鐵條、鐵板為骨,外覆巨木。故有鐵骨木殼」之說,業內暗稱鐵骨船。只是此法耗費鐵料極巨,工藝繁複,且隨著禁止下西洋,寶船圖紙工藝大多失傳,後人難以復現。西夷帆船雖大,卻仍是全木結構,其極限尺寸,受制於木材強度,終究不及我們兩百年前的寶船。」

  「鐵骨船————」

  朱常洵低聲重複,眼中光芒流閃。

  鄭和艦隊消失近二百年,但其技術遺產的碎片,依然飄蕩在匠人的口耳相傳中。

  掌握核心技藝的工匠家族,因禁止下西洋而凋零。

  他抬頭,望向工坊外正在延伸的、閃亮的鋼鐵軌道,又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未來劈波斬浪的鋼鐵巨艦。

  軌道是陸地的筋骨,而「鐵骨船」,則是海洋的脊樑。

  「看來,咱們的鋼鐵,除了鋪路,未來還有更廣闊的用處。」

  朱常洵微微一笑,對龐保吩咐道,「著人細查,閩浙粵沿海,可還有當年參與營造寶船,或知曉鐵骨」技藝的匠人後裔。須不惜代價,禮聘來東番。另外,告知稷下學宮格物院、水師院與船政所,可設立艦船筋骨」研究課題,探討以鋼鐵為骨,增強艦船規模與強度之可能。」

  「奴婢遵命!」龐保躬身回應,想了想,又道,「殿下,還有許多船匠逃戶去了呂宋」」

  「嗯,提醒得好!」朱常洵點了點頭。

  根據安插在呂宋馬尼拉的眼線回報,西班牙人讓走私海商,用重利誘騙大明的能工巧匠上船,許多工匠根本不知道是去遠隔重洋的呂宋,可是上了船,就由不得他們。

  到馬尼拉就回不去了,他們被迫為西班牙人工作,時間一久,按照朝廷規定,他們便都成了「逃戶」,而他們還是去了國外,罪責更重,這時候就算能回去,也是百口莫辯,可能要掉腦袋,因此只能留在當地過活,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是為了高額工錢,自願前往呂宋討生活。

  想要爭奪南洋霸權,遲早要與西班牙開戰。

  提出與西班牙結盟,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

  也有利於,在西班牙國王回復前,打個時間差,攻克葡萄牙的滿刺加!

  控制馬六甲海峽的同時,也相當於砍斷馬尼拉西班牙人的一條臂膀。

  沈惟敬已從暹羅送回密信,暹羅王欣然同意聯手攻擊滿刺加。

  林嘯率領一千獵兵營將士,幾天前就駕船趕赴暹羅,配合暹羅軍,進行特種作戰。

  吳惟忠、厲魁等率領主力艦隊,經過休整與操練,正整裝待發。

  東番水師,遠征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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