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龍旗南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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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龍旗南指

  萬曆二十九年初夏的淡水,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已浮動著海風的咸澀與一種隱隱的躁動。

  市井的喧囂比平日更早醒來。

  碼頭區,力工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用油布密封嚴實的彈藥,一袋袋曬乾的米糧,一桶桶醃肉、臘肉和菜乾,還有用稻草仔細包裹的瓷瓶裝「金瘡散」、「行軍散」、「黃花蒿藥酒」等成藥,從沿著新鋪軌道隆隆駛來的四輪貨車上卸下,再通過長長的跳板,運上那些吃水漸深的艦船。

  老師傅們忙著為出征將士最後檢查兵刃、火統、艦炮等。

  酒肆茶樓里,人們低聲議論著南方傳來的消息,語氣里混雜著興奮、擔憂與驕傲。

  他們的海王,又要出征了。

  王府議事廳內,氣氛卻凝重如鉛。

  高大的廳堂四壁掛著巨幅海圖,從東番蜿蜒至呂宋、滿刺加,直至隱約的印度海岸。

  長條花梨木桌旁,朱常洵端坐主位,面色沉靜。

  左側是文臣班首石星,神色嚴肅。

  右側,陳第、吳惟忠、厲魁、林嘯等一眾將領甲冑鮮明,目光透著灼熱。

  軍情司主事章嵩,正躬身匯報:「————據此,葡萄牙人在滿刺加之兵力,去歲以來已大增,其本部及僱傭兵、士兵、

  僕從軍,總數約在五千。大小艦船數十艘,其中可稱戰艦者約四十艘,內有大型蓋倫船十三艘,其旗艦聖菲利佩」號,據信排水近六百噸,關鍵位置設三層裝甲。

  岸防炮台新增兩座,仿歐羅巴棱堡樣式,架設重炮————」

  陳第冷哼一聲:「好大的手筆,這是花了多少銀子緊急擴軍,又把半個印度艦隊的家當都搬來了?」

  軍情司主事章嵩繼續道:「西班牙呂宋總督胡安處,殿下收下厚禮與密約後,甚是高興,其人貪婪,對於保證他壕境、琉球及香料群島份額的優渥條件————頗為心動。故其艦隊目前仍泊於馬尼拉,並未答應與葡萄牙艦隊聯合,但也沒拒絕,保持暖昧。正在等待其王命,結果尚未可知,亦可能在待價而沽,或虛與委蛇。」

  「尼德蘭人在巴達維亞及爪哇其他據點動作頻頻,築城、擴軍,其心巨測,然目前看,尚無立即北犯跡象。其與葡、西因教派之爭皆是死敵,或樂見我與之相爭。」

  關鍵信息在後:「但最緊要者,葡萄牙印度果阿總督阿爾布克爾克,已派其心腹將領門多薩,率一支二十五艘戰艦組成之分艦隊,攜大批兵員、工匠、補給,於兩月前抵達滿刺加。其目的,一為增援,二為與馬尼拉之西班牙人會商。據內線所獲零碎信息拼湊,葡人此番密謀,非為固守,實欲掇西班牙聯合進擊東番。彼等研判,我東番雖崛起迅猛,然根基尚淺,艦船、兵員有限,且遠離中土,孤立無援。大明朝廷水師頹敗,不足為慮。

  故其計劃,若西班牙應允,則集結滿刺加、果阿乃至可能調集所有可戰艦隊,組成龐大聯合艦隊,直撲我東番腹心一淡水。彼等認為,與其勞師襲遠攻我澎湖、大員等外圍,不若畢其功於一役,搗我中樞。屆時,我縱有堅船利炮,亦將顧此失彼,首尾難顧。」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自鳴鐘單調的滴答聲。

  將領們的臉色更加嚴峻。

  朱常洵面無表情,微微點頭。

  這個情報,極其可貴!

  是一個長期在東南亞至壕境、月港跑船的海商所提供。

  他名叫:

  李旦!

  泉州平民出身,很小就跟著親戚混跡於海船,會說日語、葡萄牙語,精通西班牙語,年輕時曾在馬尼拉大帆船上為西班牙商人做船工,去過美洲。前些年離開馬尼拉,自己組織商船,認識李旦的學者傳教士證實:「Andrea了解美洲和跨太平洋貿易」。

  Andrea是李旦教名,綽號則是CaptainChina,因此也有人直接用「甲必丹」來稱呼他。

  李旦聰慧好學,會多國語言,也精通船舶駕駛,但最重要的是,他有入天主教,這才受到信任,被聘請到西班牙馬尼拉大帆船上做事。

  由於西班牙大帆船需要大量船員,而馬尼拉的西班牙人口不足,而奴隸頭腦愚笨,很難學會大帆船上的技術活,所以會聘用一些漢人在馬尼拉大帆船上做事,首先要求就是有入教。

  李旦有了豐富經驗、人脈和聲望後,開始自己組織船隊跑走私,主要走日本、琉球、


  壕境、馬尼拉。

  賺頭頗為可觀,但東番水師開始發力,擊敗日本島津等水軍,控制月港,又攻入壕境,沿海一線許多能幫忙銷貨的窩主被查處,沿海嚴厲打擊走私。

  李旦並沒有硬抗海王之威,而是選擇服從,按章辦事,得到經營允許,交夠關稅,繼續海貿生意。

  這次,得到一個重要情報。

  他果斷當做投名狀,秘密上報給東番王府,並提出如果想攻擊馬尼拉,拯救馬尼拉的同胞,他願意效死做內應。

  這才是個聰明人。

  有足夠價值的投名狀後,才提出投靠。

  這樣就大概率能得到信任和重用。

  只是李旦可能沒想到,自己這邊是要穩住馬尼拉,先攻擊滿刺加。

  朱常洵心念飛轉,只在一息之間。

  葡萄牙人在滿刺加的經營已近百年,根深蒂固,如今又大幅增兵,且得果阿強力增援,實力暴漲。

  其與西班牙聯手的企圖,並不奇怪,完全在意料之中。

  若此謀得逞,東番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脅。

  好在這邊早有應對的布局。

  朱常洵的手指,在海圖滿刺加的位置輕輕敲擊了兩下。

  那地方,舊稱「滿刺加外府」,曾是作為與舊港宣慰司相配的御封軍鎮,建立了城柵、倉庫,以之作為經營西洋的中轉站,是鄭和船隊的重要樞紐。永樂三年正式冊封滿刺加國酋長為國王。

  如今,卻插著葡人的旗幟,卡在大明海商南下西洋,西人東來印度的咽喉要道上。

  朱常洵終於開口,決斷道:「彼欲聯合,我則破其聯合,彼欲攻我腹心,我則先拔其爪牙。坐等其勢成,則我處處被動,唯有主動出擊,打亂其部署,方能爭得先機。」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海圖前,自光鎖定淡水到滿刺加的航線。

  「此戰,必須速戰速決!要在馬德里的西班牙國王收到胡安的報告,做出回復之前,以雷霆之勢,拔除此釘!」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眾將:「此戰若勝,則馬六甲海峽入我手,東西洋貿易咽喉為我所扼。恢復舊港宣慰司舊疆,亦可彰我大明國威,同時,呂宋西班牙人將陷入孤立。這一戰,關乎我東番生死,亦關乎未來數十年,甚至數百年我大明海疆氣運!」

  「石先生。」他看向石星。

  「老臣在。」石星肅然起身。

  「本王親征期間,淡北及東番全境,託付於先生。下令濟州分艦隊,琉球分艦隊,加強巡航,繼續封鎖消息。全島施行臨戰管制,宵禁提前,各處工坊、礦場、學宮、碼頭、

  倉庫,需加派崗哨,日夜巡視。移民安置、屯墾事務不可鬆懈,尤其留意新近安置之民中,有無可疑。後方穩,則前線安。」

  「老臣領命!必保家宅平安,糧秣軍械,絕無延誤!」

  石星深深一揖。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不比前線廝殺輕鬆,但殿下這份沉甸甸的信任,也令他感到無比榮幸。

  朱常洵目光轉向陳第:「陳提督。」

  「末將在!」

  陳第抱拳。

  「你的艦隊,是東番屏障,盯死馬尼拉方向,若有異動,果斷處置。澎湖、大員諸島防禦,亦需加強。縱有萬一,若無法阻敵於外海,可派快船來報,同時回港躲避其鋒芒,依靠堡壘炮台防禦。」

  「末將領命!」

  朱常洵點點頭,自光投向躍躍欲試的吳惟忠、厲魁和林嘯。

  「此次遠征,兵分三路,水陸並進。」

  「本王親率第一主力艦隊,以鯤鵬」、鎮海」、靖波」為鋒矢,大型三槍縱帆艦十艘為輔,為中軍。」

  「吳提督!」

  「末將在!」

  「你率第二主力艦隊,新造大型炮艦,以及改良大福船、廣船等艦隨行!」

  「末將領命!」吳惟忠聲如洪鐘。

  「厲將軍!」

  「屬下在!」

  厲魁眼中精光閃動。

  「你之第三艦隊,雙桅縱帆戰艦,輕捷迅猛。此戰,依舊是你艦隊為我全軍耳目、游騎、利刃!」


  「必不負殿下所託!」

  厲魁舔了舔嘴唇,仿佛已嗅到海風中的硝煙。

  「林嘯!」

  「末將聽令!」林嘯站得筆直。

  「你率獵兵營一千精銳,攜新配之燧發槍、輕型炮、掌心雷,乘快船先行。至暹羅北大年登陸,與暹羅王納黎萱派來之嚮導及接應人馬匯合。暹羅王已應允,親提一萬步騎於邊境策應。你部任務,潛行至滿刺加城外,蟄伏待機。待我艦隊炮響,海上交戰正酣,敵岸防必亂。你伺機而動,或攀牆,或爆破,或狙殺要害,打開缺口,接應暹羅軍入城!此乃斬首掏心之重任,務求隱秘、迅猛、精準!」

  「獵兵營,誓死完成任務!」

  林嘯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寒光。

  部署已定,眾將領命,各自匆匆離去,進行最後準備。

  廳內只剩下朱常洵與石星。

  石星看著朱常洵年輕卻目光堅毅如礁石的面龐,欲言又止。

  終究只是長揖到地:「殿下————萬望珍重,老臣在淡北城,靜候殿下凱旋。」

  朱常洵扶起他,緩聲道:「先生亦需保重,家中萬事,拜託了。」

  他步出議事廳,登上王府最高的望樓。

  眼前,淡水港的壯闊景象盡收眼底。

  港口內,帆檣如林,艦影幢幢。

  龐大的「鯤鵬」號如同海中巨獸,三根主桅高聳入雲,潔白的帆篷尚未升起,但側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已令人望而生畏。

  其側後,「鎮海」、「靖波」等新銳三桅縱帆戰艦線條流暢,船體修長,同樣炮位森然。

  吳惟忠麾下的大型新式炮艦、福船、廣船改良艦,船體更為厚重敦實,宛如浮動的堡壘。

  厲魁的艦隊則已部分駛出港外,數十艘雙桅縱帆船靈巧地穿梭著,進行最後的編組演練。

  更遠處,新建的軌道盡頭,貨場如山堆積的物資,正被源源不斷運上碼頭。

  那是東番這些年攢下的家底:

  用新法製造出來更標準的彈丸。

  稷下學宮格物院與工匠們反覆改進的火藥。

  工坊里日夜趕製的火統,刀槍、鎧甲。

  還有足以支撐大軍數十天遠征的糧秣、藥品、備用帆索————

  海風吹拂,日月王旗與各艦將旗獵獵作響。

  碼頭上,送別的家眷、看熱鬧的百姓、維持秩序的兵丁,人聲鼎沸,卻又隱隱透著一種大戰前的肅穆。

  朱常洵的目光,越過港口,越過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南方那水天相接之處。

  那裡,是滿刺加,是馬六甲,是舊港故地,也是未來霸業的必爭之咽喉。

  此去,便是劈波斬浪,直蹈虎穴。

  勝,則海天開闊。

  敗,東番會有大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湧入肺腑。

  轉身,走下望樓。

  龐保已捧著那身為他特製,使用精鋼鍛造工藝改良的銀色山文甲,肅立等候。

  片刻後,一身銀甲,猩紅披風的朱常洵,在親衛簇擁下,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走向碼頭。

  所過之處,將士行禮,百姓跪拜,目光中充滿了敬畏、期待與祝願。

  登上前來迎接的旗艦「鯤鵬」號座船,朱常洵最後回望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淡北城。

  城牆輪廓在初夏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城中炊煙裊裊,軌道上還有車輛在移動,一片繁忙安穩。

  「起錨!升帆!」

  命令下達,低沉的海螺號角聲響徹港灣。

  巨大的鐵錨在絞盤吱呀聲中緩緩升起,潔白的帆篷如同巨鳥的羽翼,次第張開,飽孕著南風。

  「鯤鵬」號率先調轉船頭,龐大的身軀靈巧地劃開碧波。

  隨後,「鎮海」、「靖波」————一艘艘戰艦依次駛出港灣,在港外與厲魁的快速艦隊匯合,編成龐大的戰鬥隊形。

  朱常洵立於「鯤鵬」號高大的尾樓甲板上,手扶欄杆,猩紅披風在身後獵獵飛揚。

  他面前,是浩蕩的南中國海,是等待著他和這支新生艦隊去征服、去守護、去開闢的深藍疆域。


  「目標,滿刺加!全艦隊,前進!」

  旌旗指處,千帆競發,劈開萬頃碧波,向著南方,向著那決定命運的戰場,堅定駛去。

  四月末的馬六甲海峽,信風正盛。

  厚厚雲層低低壓在海天交界處,醞釀著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也掩蓋了一支龐大艦隊的蹤跡。

  朱常洵站在「鯤鵬」號高聳的尾樓甲板上,濕鹹的海風帶著熱帶雨林特有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吹拂著他猩紅的披風。

  眼前的海面呈現一種深邃得近乎墨綠的色澤,波濤不似大洋深處那般洶湧,卻潛藏著暗流與礁石的殺機。

  遠處,陸地朦朧的輪廓已隱約可見,那是馬來半島崎嶇的海岸線,而滿刺加,就藏在那片海岸的懷抱深處。

  「報!」

  一名傳令兵單膝跪地,氣息急促,「厲將軍快船回報!滿刺加港內外,大小船隻不下百艘!其中巨艦不下十數,最大者泊於港中,三槍三層炮甲,形制與情報所述果阿旗艦相符!港口炮台有燈火,巡邏船約五六十艘在外圍逡巡,但未見大規模出港集結跡象!」

  上百艘?

  比李旦情報中多。

  朱常洵眉頭微蹙,旋即展開。

  果阿的增援,加上滿刺加原有的武裝商船、戰船,這個數字雖略超預期,但亦可理解0

  關鍵在於,它們是否已做好戰鬥準備。

  傳令兵又道:「殿下,厲將軍還說,隱約可見港內最大幾艘艦上,有駁船頻繁往來岸上,似在運送人員物資,港內其他船隻落帆者居多。」

  朱常洵眼中精光一閃,「艦長多不在船,說明並無防備,正是良機!傳令,按甲字方略,全軍突擊!令厲魁所部,前出騷擾,亂其陣腳,伺機分割!」

  命令通過旗語和急促的鼓點,迅速傳遍整個艦隊。

  原本保持靜默航行的龐大船隊,如同沉睡的巨鯨驟然甦醒,風帆飽脹,破浪疾馳,衝出海霧。

  厲魁的三十艘雙槍縱帆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率先脫離本隊。

  這些船型修長,帆索系統極其高效,在側逆風下依然保持著驚人的速度,靈巧地切入滿刺加外海相對開闊的水域。

  葡萄牙人的卡拉維爾巡邏快船,驚恐地發現了這支突如其來的艦隊,慌忙發射警炮,調頭向港口逃竄。

  「想報信?晚了!」

  厲魁站在「飛廉」號船頭,獰笑一聲,「各船聽令,自由獵殺!優先打掉那些蒼蠅,別讓他們擾了殿下的大事!注意保持距離,用長炮招呼!」

  「飛廉」號一馬當先,側舷炮窗瞬間掀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不同於葡萄牙人慣用的、射程較近但威力巨大的卡隆炮或短重炮,東番水師為這類快速縱帆船配備的,多是改良多次的倍徑較長的中型青銅炮,以及近戰使用的迴旋炮、斑鳩統等。

  長管青銅炮射程更遠,精度更高,裝填速度也因使用了定裝彈藥和改良炮門而加快。

  「轟!轟!轟!」

  沉悶的炮聲打破了海峽的寂靜。

  「飛廉」號側舷噴吐出數條火舌,實心鐵彈呼嘯著划過海面,在葡萄牙巡邏船周圍激起高高的水柱。

  一艘躲閃不及的卡拉維爾帆船被擊中船尾,木屑橫飛,操舵裝置頓時失靈,在原地打轉。

  其他縱帆船也紛紛開火,精準的點射將幾艘試圖靠近,或逃竄的巡邏小船,把它們相繼打癱在海面上。

  港口方向,警鐘聲、號角聲悽厲地響成一片。

  原本平靜的港灣瞬間沸騰。

  停泊的船隻上,水手和士兵像被捅了的馬蜂窩,慌亂地奔跑、呼喊。

  落帆的緊急升帆,下錨的拼命起錨。

  但倉促之間,上百艘大小船隻擠在港內,航道本就狹窄,此刻更是一片混亂。

  有些船為了搶道,甚至撞在了一起。

  厲魁的艦隊並不急於衝進港口,而是在外圍繞了一個大圈,如同狼群圍獵。

  他們始終保持在三里左右的距離,利用射程優勢,不斷用長炮對港內試圖集結,或衝出港口的較大型船,只進行射擊和襲擾。

  炮彈主要瞄準敵艦的帆纜系統,打斷纜繩,撕裂船帆,摧毀桅杆。


  偶爾也有炮彈幸運地砸進敵艦側舷,引起一陣慌亂和傷亡。

  「瞄準那艘蓋倫!打它的主桅!」

  厲魁指著港內一艘剛剛升起主帆、正在轉向的大型蓋倫船吼道。

  「飛廉」號和鄰近兩艘縱帆船迅速調整角度,側舷齊射。

  七八發炮彈呼嘯而去,大部分落入水中,只有兩發準確命中。

  一發打斷了主桅中部的部分索具,另一發則直接砸斷了主桅杆!

  高大的主桅帶著巨大的帆篷轟然倒下,砸在甲板和鄰近的船上,引起一片火海和慘呼。

  那艘蓋倫船頓時失去了大部分動力,在原地無助地打轉,也堵塞了部分航道。

  這就是朱常洵傳授厲魁的「放風箏」戰術,厲魁用這戰術實戰多次,早已非常熟練,屢試不爽。

  不與你近身肉搏,就用速度和射程欺負你,一點點放你的血,打斷你的腿,讓你空有重拳卻無處施展,眼睜睜看著自己流血至死。

  葡萄牙艦隊中並非沒有快速戰艦,但此刻陣型已亂,指揮不暢,零星衝出來的快船,往往在接近縱帆船之前,就會被旋風炮和甲板上改良版斑鳩統手的排槍打成篩子。

  就在葡萄牙艦隊被厲魁的「狼群」騷擾得焦頭爛額,陣型愈發混亂之際,海平面上,真正的殺神出現了。

  朱常洵親率的主力艦隊,以旗艦「鯤鵬」號為首,十艘大型三槍縱帆戰艦呈鋒矢楔形陣列,劈開海浪,氣勢洶洶地直撲滿刺加港口。

  「鯤鵬」號龐大的船體猶如海上城堡,三層炮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已經打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敵人,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側舷繪著的金色鯤鵬圖案,在深色船體的映襯下,宛如神話巨獸張開了吞噬的羽翼。

  「目標,敵旗艦!左舷,裝填鏈彈、葡萄彈,一輪齊射,打癱它!右舷準備實心彈,轟擊港內其他大艦!」「鯤鵬」號的炮長接到朱常洵指示,嘶吼著下達命令。

  葡萄牙人也終於從最初的混亂中恢復了一些。

  那艘果阿來的旗艦,排水量超過六百噸的「海洋聖母」號,在損失了主槍的友艦旁奮力轉向,試圖用其側舷的重炮對準來襲的東番艦隊。

  其他幾艘大型蓋倫船和克拉克船也在軍官的呵斥下,勉強組成了一道鬆散的防線,炮窗紛紛打開。

  「開火!」

  幾乎在同一時間,雙方的火炮發出了怒吼。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連成一片,海面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劇烈震顫。

  濃密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鯤鵬」號左舷超過二十門新式重炮噴吐出致命的火焰。

  鏈彈呼嘯著旋轉飛出,專門掃蕩敵艦的桅杆和帆索。

  葡萄彈則如狂風暴雨般覆蓋甲板,清理著暴露的水手和士兵。

  「海洋聖母」號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至少有三發鏈彈準確命中其主桅和前槍,堅韌的帆纜被輕易切斷,厚重的帆布被撕裂出巨大的口子。

  甲板上響起一片慘叫,葡萄彈掃過之處,血肉橫飛。

  然而,這艘巨艦也展現出了頑強的生命力,其右舷下層甲板的數十門重型加農炮猛烈還擊,沉重的實心彈狠狠砸在「鯤鵬」號的船殼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木屑紛飛。

  但「鯤鵬」號採用優質硬木之外,還裝備了最新的銅板強化裝甲,雖然被砸出凹痕,卻並未被擊穿。

  「穩住!右舷,目標三點鐘方向,那艘克拉克船,齊射!」

  朱常洵的聲音透過硝煙傳來,冷靜得可怕。

  「鯤鵬」號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右舷炮窗次第噴火。

  這一次是沉重的實心彈。

  目標那艘五百噸級的克拉克武裝商船,側舷瞬間被開了七八個恐怖的大洞,其中兩處在水線下,海水瘋狂湧入,船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

  這時,吳惟忠的第二主力艦隊也從左翼壓了上來。

  這些由排水量六百噸級新式炮艦、千料大福船等改良而來的重型炮艦,航速較慢,但船體更加厚重敦實,重炮更多,如同浮動的堡壘。

  它們不顧零星襲來的炮彈,徑直插入葡萄牙艦隊混亂的左翼,抵近到幾乎能看清對方水手驚恐面孔的距離,然後側舷炮門全開!


  「轟轟轟!!!」

  重型福船廣船的火炮口徑更大,聲音更加沉悶厚重,如同大地在咆哮。

  它們發射的同樣是實心彈,但重量和破壞力更勝一籌。

  近距離射擊下,炮彈幾乎以平直的軌跡砸進敵艦船體,摧枯拉朽。

  一艘試圖轉向逃跑的中型卡拉維爾帆船,被一發二十四磅實心彈攔腰擊中,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幾乎斷成兩截,迅速下沉。

  跳幫戰也隨之爆發。

  幾艘兇悍的葡萄牙蓋倫船試圖靠近吳惟忠的旗艦「定遠」號接舷。

  「定遠」號甲板上,早已嚴陣以待的陸戰隊和水手,在軍官的號令下,投出了密集的掌心雷、火罐或萬人敵。

  同時,船舷邊的旋風炮和大量火統也向著逼近的敵船甲板傾瀉火力。

  爆炸和硝煙籠罩了試圖靠近的敵船,甲板上死傷枕藉。

  「放繩鉤!跳幫!」

  吳惟忠拔刀怒吼。

  早已準備好的水師跳幫隊,多是身材矮壯、兇悍異常的日本浪人武士。

  他們被東番收編、訓練,此刻為獲得赦免、土地和賞金,個個亡命。

  盪著繩鉤,嚎叫著躍上敵船,雪亮的武士刀和鋒利的長槍在硝煙中閃爍,與倉促應戰的葡萄牙水手、僱傭兵砍殺在一起,戰況瞬間白熱化。

  海戰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炮聲、喊殺聲、爆炸聲、木材斷裂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海水被硝煙染成灰色,又被鮮血染出片片猩紅。燃燒的船隻冒著滾滾黑煙,傾斜下沉的船隻拖著漩渦,落水的士兵在漂浮的碎片間掙扎呼救。

  厲魁的縱帆艦隊在完成初步擾亂後,並沒有閒著。他們如同最狡詐的鬣狗,在外圍游弋,專門獵殺那些試圖逃離戰場或落單的敵船,用精準的炮火和銃彈一點點將其撕碎。

  偶爾,他們也會如同毒蛇般突入內圈,對著正在與主力激戰的敵艦側後或帆纜來上幾輪齊射,然後迅速脫離,讓敵人顧此失彼。

  「海洋聖母」號旗艦陷入了絕境。

  它被「鯤鵬」號和另一艘三桅縱帆艦「靖波」號死死咬住,兩側夾擊。鏈彈和葡萄彈不斷削弱著它的機動性和甲板戰力,實心彈則一次次重創其船體。

  一發來自「鯤鵬」號的32磅實心彈,幸運地擊穿了其水線附近的船殼,海水開始洶湧灌入。

  又一發鏈彈徹底摧毀了它的尾槍。

  總督門多薩站在傷痕累累的尾樓甲板上,滿臉煙塵,眼神絕望。

  他看到了外圍那些靈巧如鬼魅的縱帆船,看到了正面那如同移動城堡般的巨艦,也看到了左翼那些如同礁石般堅固、噴射死亡火焰的「東方飛舟」。

  這根本不是他預想中的戰鬥!

  這完全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

  西班牙特使桑切斯呢?

  他乘坐的那艘輕快的卡拉維爾通訊船,早在東番艦隊剛剛出現、炮聲未響之時,就已經悄悄升滿帆,溜著海岸線,向馬尼拉方向逃之夭夭了!

  那個懦夫、騙子!

  「總督閣下!底艙進水太快!我們————」

  一名軍官滿臉是血地跑來報告。

  門多薩慘然一笑,拔出了自己的佩劍,對著聖像畫了個十字:「為了國王和主的榮他的話音未落,一發從「靖波」號射來的開花彈擊中了「海洋聖母」號中部的火藥庫臨時堆放點。

  「轟—!!!!!」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的火球從「海洋聖母」號中部猛然膨脹開來,瞬間吞沒了小半個船身。

  劇烈的爆炸將沉重的火炮、斷裂的船體、以及無數的人體碎片拋向高空,然後又如雨點般砸落在周圍的海面上。

  衝擊波甚至讓不遠處的「鯤鵬」號和「靖波」號都劇烈搖晃起來。

  旗艦的殉爆,成了壓垮果阿與馬六甲聯合艦隊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混亂不堪的艦隊徹底失去了指揮和鬥志。

  一些船隻升起白旗投降,更多的則不顧一切地試圖衝出港口,逃向大海深處。

  但厲魁的「狼群」和吳惟忠分出的快速戰艦,早已在外圍張開了死亡之網。


  西班牙特使桑切斯站在他那艘逃出生天的卡拉維爾船尾樓上,用顫抖的手舉著單筒望遠鏡,回望著滿刺加方向那片被硝煙和火焰籠罩的海域。

  耀————」

  他親眼目睹了「海洋聖母」號那驚天動地的殉爆,也看到了東番艦隊那種高效、冷酷、配合無間的殺戮藝術。

  那些縱帆船的機動性與火力結合,那種始終保持距離、不斷削弱敵人的戰術。

  那艘巨艦恐怖的齊射火力與堅固的防禦;那些重型炮艦抵近射擊的蠻橫與接舷戰的兇悍————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冷汗浸透了他的絲綢襯衣。

  他原本傾向於聯合葡萄牙,給這個狂妄的「明國海王」一個教訓,支持直接攻擊淡水。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吶喊:不!不能與這樣的敵人為敵!胡安總督是對的!聯盟,必須與東番聯盟!否則,馬尼拉————將成為下一個滿刺加!與葡萄牙人合作?去見鬼吧!只有穩住這個可怕的東方鄰居,西班牙在呂宋的利益才有可能保全!

  海戰漸漸平息。

  滿刺加港內外,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的殘骸、屍體和掙扎的人。

  三十多艘葡萄牙艦船沉入海底,其中包括那艘巨艦旗艦。

  另有近三十艘船隻,包括幾艘受傷的大型蓋倫船和許多中小型船隻,在絕望中降下了旗幟。

  少數幾艘快船僥倖憑藉速度和靈活,鑽進了近岸的複雜水道或逃向遠海。

  東番水師也付出了代價。

  一艘三桅縱帆艦「怒濤」號被多發重炮擊中水線,重傷進水,不得不被拖離戰場。

  另有數艘艦隻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水手傷亡數百。

  但相比於幾乎全軍覆沒的敵方,這無疑是一場輝煌的、決定性的勝利。

  朱常洵站在「鯤鵬」號布滿硝煙、海沙和碎屑的甲板上,俯瞰著這片被他掌控的海域0

  殘陽如血,將海面、硝煙、燃燒的船隻殘骸都染上了一層暗紅。

  腥鹹的海風中,混合著濃烈的火藥味和焦臭。

  「傳令,各艦搶救傷員,撲滅余火,看押俘虜,清理戰場。派船封鎖港口出入口。吳惟忠部,警戒岸防炮台,若其開火,則予以摧毀。厲魁所部,繼續清掃外圍,追剿殘敵。」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有力。

  目光,已從血腥的戰場,投向了不遠處那座籠罩在暮色與驚恐中的,曾經屬於大明的港口城市滿刺加。

  「告訴林嘯,」他補充道,眼中閃過寒光,「可以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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