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再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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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袁媛走前面,高跟鞋敲水泥地聲,在空曠走廊迴蕩,清脆堅定,帶種不容置疑的行進感。

  「謝謝你,袁姐。」林棣在她身後,輕聲說。這感謝,含義複雜。

  袁媛腳步幾不可察頓了下,但沒回頭,繼續向前。

  「謝我啥?我只是來通知選手集合而已。」她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平靜像陳述最簡單事實。

  沉默幾秒,就在快到走廊盡頭時,她才像不經意補了句,聲音壓低些:「李總那人,你不用在意,今晚發揮出你最大實力吧。」這簡短提醒,已含許多未言明信息。

  「我會的。」林棣應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兩字里,帶種超越年齡的瞭然和沉穩。

  穿過幾條迷宮般、堆各種器材雜物後台走廊,一陣越來越響的喧鬧聲、交談聲、音樂試音聲混合成的聲浪撲面而來。

  袁媛推開一扇厚重、漆深色大門,一個巨大混亂、充滿鮮活生命力的空間,瞬間展現在林棣面前。幾十名選手、化妝師、造型師、導演組助理穿梭忙碌,空氣里瀰漫髮膠、汗水、興奮和緊張混合的獨特味兒。大鏡子前映照各種忐忑、期待、自信或麻木的臉孔。

  十幾個化妝檯擠一塊,鏡子前燈泡發出刺眼光。空氣里混著髮膠、香水和汗水味。

  剩下九名選手,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對鏡子練表情,有的聚一起小聲討論。當林棣走進來時,所有聲音停了一秒。

  幾十道目光,帶好奇、嫉妒、審視和一絲敬畏,齊刷刷落他身上。

  他就是那條攪動整個池水的鲶魚。

  林棣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最角落空位,把吉他箱輕輕放下。

  他打開箱子,露出那把陪他無數日夜的舊木吉他。他拿出調音器,開始一根根校準琴弦。

  「嗡……」

  清亮弦音響起,在嘈雜休息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聲音像有魔力,讓林棣瞬間隔絕外界所有紛擾。

  李天澤的威脅,評委的刁難,對手的虎視眈眈,場外山呼海嘯的吶喊……所有一切,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

  他世界裡,只剩這把吉他,和即將開始的、屬於他的戰場。

  他看鏡子裡自己。

  十八歲的臉,還帶絲少年青澀。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不像少年。

  那裡面,沉澱著屬於林軒的三十八年的滄桑,也燃燒著屬於林棣的、不顧一切的火焰。

  他輕輕撥動琴弦,一小段旋律從指尖流出。

  那是段全新的,帶著冰冷殺氣和無盡孤勇的旋律。

  是為今晚,為這場真正的刀光劍影,準備的戰歌。

  「各位選手注意!還有十分鐘,直播正式開始!請到舞台側方候場!」

  導演喊聲,像發令槍。

  林棣合上吉他箱,站起身,背上那把比他命還重要的武器,走向了那片被萬丈光芒籠罩的舞台入口。

  李天澤指尖的菸灰積了老長,都快掉下來了,他卻跟沒看見似的,整個人還陷在1號休息室那張破沙發里。

  「一次兩次,還沒完了是吧……」李天澤從牙縫裡擠著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困獸嗚咽。齊南那窮地方蹦出來的小子,簡直是他 career里踩過最噁心的一坨屎!又硬又臭!

  他給出的A級合約,放出去多少做夢的年輕人得搶破頭,感恩戴德都來不及。可林棣呢?非但不接,還他媽得寸進尺!要個人工作室不說,現在竟敢伸手要歌的版權?!這已經完全越界了,碰了他李天澤動不了的奶酪,更是捅了台里絕對不能碰的馬蜂窩!

  他的耐心,徹底告罄。一起完蛋的,還有歐陽台長那兒本來就不多的信任額度。他被明確命令立刻滾回長砂,冷處理。這意思很清楚,在歐陽大佬那兒,他李天澤暫時就是一步「廢棋」。他心底門兒清,自己的根兒還在歐陽台長那兒,老岳父那條線是他唯一的護身符。可歐陽現在讓他「冷處理」,等於捆死了他的手腳。他急需的,是一個既不明顯違背歐陽指令,又能讓他繼續搞事的「默許」或者「擦邊球授權」。

  這「授權」,只能來自一個人——直管天宇公司的常務副台長,劉鈿。

  李天澤知道,自己過去仗著歐陽台長的關係,沒少干繞過劉鈿的事兒,兩人之間那點疙瘩早就結下了。可現在,他只能硬著頭皮打這個電話。他盤算著,利用劉鈿作為主管領導也想簽下林棣、撈點業績的心態,把自己這副「不得不來請示」的倒霉樣,包裝成對劉鈿權威的尊重和「匯報」。


  他想從劉鈿這兒摳出來的,是一個模稜兩可的「你看著辦」的許可,甚至做夢劉鈿能在版權上松個小口子。只要事兒辦成了,他就能拿著簽約成果,風光無限地回到歐陽台長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把丟掉的臉面撿回來。

  這計劃在他自己看來,簡直是絕境中的妙手,險中求勝。他天真地以為,劉鈿會為了天宇公司的利益,跟他這個「歐陽嫡系」暫時聯手,卻嚴重低估了劉鈿混跡多年修煉成的道行和老辣。

  他猛地攆滅菸頭,帶著一股賭徒押上全部的狠勁,抓起了內部電話,撥通了那個屬於劉鈿的、沒幾個人知道的號碼。

  「餵。」電話那頭傳來劉鈿平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叫。

  「劉台長,是我,天澤。」李天澤的聲音瞬間切換到恭敬頻道,但那股緊繃感藏不住,「這麼晚打擾您休息,實在是……是關於齊南那個林棣,情況有點失控了。歐陽台長讓我先回長砂,可我覺得,這節骨眼上撒手太可惜了,有些情況,必須得跟您這個直接主管領導匯報一下……」

  他特意重重咬了「直接主管領導」幾個字,試圖修補關係,把自己定位成是來「匯報工作」的,不是來「求援」的。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劉鈿對李天澤的來電毫不意外。這個仗著背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年輕人,現在什麼處境他一清二楚。歐陽長青把他調回去,就是不想他再惹一身騷。現在,這身騷味兒撲到自己這兒來了。

  劉鈿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冷笑。他樂得看李天澤在泥坑裡打滾。事兒辦成了,天宇公司和他劉鈿臉上有光;辦砸了,全是李天澤擅自行動、違抗台長指令的鍋,正好藉機敲打,甚至清理掉這個不聽話的「歐陽系」釘子。這通電話,是李天澤的救命稻草,卻是他劉鈿手裡一把能借力打力的刀。

  「嗯。說。」劉鈿惜字如金,根本不給李天澤套近乎的機會。

  「是,劉台長。」李天澤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個林棣,現在胃口大得沒邊了,不僅要個人工作室,還……還痴心妄想,要他所有歌的版權!這簡直就是蹬鼻子上臉!」

  「版權?」劉鈿直接打斷,語調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論意味,仿佛在說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天澤,你這行是白乾的?平台的資源砸下去,捧出來的產品,版權歸誰還用討論?這不是菜市場,由得他討價還價。」

  李天澤心裡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劉鈿這態度,比歐陽台長還硬,還冷。他最後那點幻想,「啪」一聲,碎了。

  「是是是,劉台長您說的是!是這個理兒!」他連忙附和,話鋒緊跟著一轉,開始上眼藥,並拋出真實目的,「只是……現在歐陽台長那邊,好像……還挺欣賞他那點才華,明確要求『冷處理』。我擔心啊,要是我們這邊完全僵著不動,會不會……白白浪費了機會?讓其他虎視眈眈的衛視或者公司鑽了空子?畢竟,他那彩鈴數據,您也是知道的,確實嚇人……」

  他試圖用「外部威脅」和「業績誘惑」來煽動劉鈿。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時間更長。劉鈿在權衡,更在享受李天澤像熱鍋上螞蟻的焦灼。他聽懂了李天澤的潛台詞:想借我的勢,去辦歐陽不讓你辦的事,然後拿著功勞再回去跪舔歐陽。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劉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貓玩老鼠的戲謔,「但不懂規矩,就得學。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用點手段,讓他認清現實,學會低頭,也不是不行。」

  李天澤心中一陣狂喜,他聽出來了!這是默許!是綠燈!

  「劉台長,您的意思是……?」他急切地追問,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的意思是,」劉鈿的聲音陡然一沉,每個字都像小錘子砸下來,「你是天宇公司的總經理,維護公司利益和權威,是你分內的事!具體怎麼做,你自己掂量。我只要結果。一個不影響節目大局、不損害台里利益的結果。」

  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劃下那條絕對不能碰的紅線:「尤其是總決賽直播,這是最高優先級!收視率是政治任務!在這個過程中,不能出任何播出事故,不能留下任何擦不乾淨的屁股!分寸,你自己掌握。要是掌握不好……」

  劉鈿沒把話說完,但那無聲的威脅比任何破口大罵都更有力。

  「嘟…嘟…嘟…」

  忙音傳來,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李天澤握著話筒,臉色變來變去。劉鈿的話,像給他套上了無形的枷鎖,卻又給了他活動的縫隙。他覺得自己悟了。「手段」可以用,「分寸」自己把握,只要結果漂亮。

  「老狐狸!」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既有被當槍使的不爽,也有拿到「默許」的興奮。他把劉鈿的警告和界限,當成了對自己「手腕」的考驗。

  他癱坐回沙發,眼神陰鷙地鎖定桌上林棣的資料照片。

  不能影響直播……

  不能留把柄……

  腦子飛快轉著,篩選方案。燈光?音響?升降台?……都太明顯,容易查。

  忽然,他敲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住。一個陰毒、巧妙,而且極其隱蔽的念頭,像黑暗中悄無聲息亮出毒牙的蛇,從他心底最骯髒的角落,慢慢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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