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沉默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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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殺了人,就在今天中午的時候。」聽完埃拉斯穆斯那番頗為冷靜的敘述後,紀路嚴肅地再次詢問起相關的細節:「屍體有好好處理嗎?有沒有第三人插足其中?」

  「我的朋友利昂也知道這件事,屍體肯定能悄無聲息地處理掉,而且,姨母在格涅茲諾並沒有任何親人,就算她消失了也不會有人關心,說不定,她的房客們正希望她能消失嘞,恕我直言,她是一個十分醜陋、邪惡、吝嗇、狡猾且貪婪的小人,若不是她貪婪的翻出我寄存在她家的東西,貪婪地向我索要一千枚金幣,我是不會對她下殺手的。」

  「停停停,我不需要你殺她的理由,這一點你已經講過了,如果是這樣,我應該幫不到你吧?難不成你因為殺死了自己的親戚而內疚,需要我的安慰?比起我,我想你的那位朋友更適合充當這個角色。」

  「啊,我明白,我當然不是向你尋求安慰,我認為我沒有做錯什麼,就這麼簡單,但是,因為我的疏忽,被另一個人目睹了現場。」

  「誰?」

  埃拉斯穆斯搖頭,「我不認識她,應該是一個妓女,估計是哪位房客讓她來的,不過,她為什麼要毫無動靜地闖入姨母家呢!這一點的過錯全在她身上,若她的手腳能幹淨些,也不會導致這種事發生。」

  說著,埃拉斯穆斯眼中飽含憎惡,明明是一件能立刻處理完的事,現在卻因為另一個不知好歹的傢伙而變得複雜起來,他拿起月長石,立刻從家中離開,誠然,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意外之客。

  而紀路已然明白了埃拉斯穆斯的意思:這個年輕人不願意再次殺害一個人而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如果能夠立刻結束,他或許會果斷地殺死了那個女人,但結果卻截然不同。

  埃拉斯穆斯不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萬一她消失了,她的親人報案了怎麼辦?遲早會查到姨母的頭上。

  「滋…」紀路心累地在埃拉斯穆斯腦海中發話:「先讓我去見一見她吧,或許我能夠說服她。」

  「拜託了,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噠噠噠。

  穿過寒冷的街道,埃拉斯穆斯再次拐進胡同,輕車熟路的上樓來到二樓,叩門道:「利昂,是我。」

  門開了,利昂警惕地看了眼埃拉斯穆斯手中的繃帶和月長石,便詢問道:「你真的能幫到我們?」

  「儘量。」紀路冷冷道,「先讓我看看那個傢伙吧。」

  兩人走進房間。

  油燈的光將室內染成一片昏黃,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廉價香水的怪異氣味,那個衣著單薄、面容被塵土和血跡弄得有些髒污的少女,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了一把硬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團,低垂著頭,褐色頭髮凌亂地散落著,看起來依舊昏迷不醒。

  利昂動作麻利地接過埃拉斯穆斯帶來的繃帶和一小瓶酒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檢查少女後腦的傷口,傷口不算太深,但血跡已經凝結,沾濕了她一縷頭髮。

  隨後,利昂用浸了酒精的布條擦拭傷口周圍,少女在昏迷中因刺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嗚咽,但利昂沒有在意,只是快速地用乾淨繃帶做了個簡單的包紮。

  「下手有點重,但應該死不了。」利昂低聲道,退開兩步,站在少女面前,等待著紀路的答覆。

  通過第三視角,紀路看清了這個女孩的臉,有關一周目的記憶自然而然浮現出來。

  並非一個惡人,沒有加害的必要,或許可以試著勸說…埃拉斯穆斯只要沒有犯下滔天大罪,紀路都會選擇幫助他,直至使命完成,因此,他果斷說:「先讓我來勸勸她吧,哦,對了,埃拉斯穆斯,等會你要站在後面,不要讓她知道是我在說話。」

  「沒問題。」埃拉斯穆斯鬆了口氣。

  利昂也是如此。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埃拉斯穆斯緊握著月長石,手心裡全是汗,他既希望這少女快點醒來,好讓紀路施展說服的手段,又隱隱害怕她醒來後失控的尖叫或指控。

  終於,椅子上的少女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起初是一片茫然的混沌,映著跳動的火光,隨即,記憶和劇痛一同涌回,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繃緊,試圖掙扎,卻發現手腳被牢牢束縛。

  她扭動著頭,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利昂。

  「唔!唔唔!」被堵住的嘴只能發出沉悶而絕望的嗚咽,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求饒的意味。


  「冷靜點。」利昂上前一步,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卻掩飾不住其中的緊繃,「聽著,我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保持安靜。」

  少女猛烈點頭,淚水瞬間涌了出來,順著髒污的臉頰滑落。

  利昂皺了皺眉,看向後方埃拉斯穆斯手中的石頭,詢問道:「開始?」

  「嗯,把她嘴裡的布取出來吧。」紀路命令道。

  利昂雖然有點不爽,但還是照做了,取下布團後,少女花容失色,卻沒有大吼大叫,倒是明智的選擇。

  見此一幕,利昂頓時心生負罪感,只能不斷在心裡念叨:都是為了埃拉斯穆斯,都是為了埃拉斯穆斯……

  這時,紀路開口了:「迪得莉·弗格森,在進行交涉前,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沉默不是罪過,反而會改變你迄今為止的人生。」

  迪得莉頓時呆住了,想要轉頭但卻只能看見埃拉斯穆斯的衣角,一瞬間,她滿腦疑惑,為什麼埃拉斯穆斯會知道自己的名字?難不成阿帕太太也在他面前提過自己?

  「我,我會保密的,我向上帝發誓,絕對不會把今晚的事說出去。」迪得莉顫抖著說道,臉色蒼白。

  「只是口頭的承諾並不可信。」紀路一副看透了她的語氣道:「迪得莉·弗格森,讓我們來談談沉默的價值,它比你想像的昂貴得多。」

  紀路不疾不徐地說道,「首先,是生存。你為阿帕太太跑腿,住在她的閣樓,每月需要支付一筆對你而言不算輕鬆的租金,對吧?」

  迪得莉恐懼而茫然地點點頭,不明白這話題的走向。

  「現在,阿帕太太死了,這棟房子,理論上會由她的繼承人接管,但很不幸,她在格涅茲諾沒有親近的血親,在她的死訊被發現前,這棟房子近乎等同於無主,自然,也不會有人向租客收取租金。」

  「只要沉默,只需要繼續住在那間閣樓里,保持安靜,按時繳納微不足道的壁爐稅或社區雜費,就能免去你最沉重的一項負擔,沉默,可以為你換來一個穩固的、幾乎免費的棲身之所。」

  「其次,」紀路的聲音依舊平淡,「是你今晚去取的那個首飾盒。」

  迪得莉猛地吸了一口氣。

  「阿帕太太告訴你,那是欠她債的商人抵押的東西,她有權收回,只是讓你取回屬於她的財產,對嗎?但你想過沒有,迪得莉,她沒有通知商人,沒有執法官陪同,而是讓你——一個看似無關的、不起眼的女孩——悄悄拿回來,這在市政廳和商人公會的律法看來,叫什麼?」

  迪得莉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那叫偷竊。」紀路吐出冰冷的詞語,「即使有欠條,私自取走他人物品也是重罪,更何況你還是一個平民,一個女性,商人一旦發現失竊並報官,阿帕太太大可將所有責任推給你,說你誤解了她的意思,或是擅自行動,你猜,市政廳的衛兵和法官,是相信一個體面房東的話,還是相信你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孤女?」

  「阿帕太太借著房東的身份,將風險全部推到了你的頭上——這就是她的為人,這樣一個人,你難不成還喜歡著她嗎?」

  「既然不喜歡她,那現在機會不就來了嗎?」紀路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誘惑的意味,「阿帕太太死了,那個首飾盒,以及裡面可能值點錢的東西,如今在誰手裡?是你帶回來的,只要你不說,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歷,它可以是你的,迪得莉,用沉默,換取一筆意外之財,這能讓你吃上很久的熱麵包,買一件厚實的冬衣,甚至為你黯淡的未來攢下一點點可能的光亮。」

  迪得莉的呼吸急促起來。

  「最後,讓我們談談告發的後果。」紀路的聲音陡然降溫,「假設你跑去向衛兵哭訴,指認埃拉斯穆斯是兇手,然後呢?市政廳會介入,這棟房子會被暫時查封、調查,最終很可能作為無人明確繼承的財產被市政廳收回,你的閣樓?沒有了,你辛苦積攢的那點家當?可能被一併清理或充公。」

  「而你本人,」紀路頓了頓,讓每個字都砸進迪得莉心裡,「首先會作為謀殺案的重要目擊者被反覆盤問,你的每一段過去、你今晚為何出現在那裡、你與阿帕太太的關係,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然後,那位憤怒的商人會發現他的首飾盒丟失了,而最後接觸它的人,是你,猜猜看,在謀殺案的混亂中,誰會認真聽你辯解那複雜的取回與偷竊的界限?等待你的,很可能是盜竊的指控,以及隨之而來的牢獄、鞭刑,甚至更糟。」

  「你會失去一切,迪得莉·弗格森,失去住所,失去自由,可能還會失去健康乃至生命,而我,或許會面臨審判,但我有家族,有朋友,或許能設法周旋,繳納償命金,你呢?你有誰?」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迪得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她低著頭,褐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臉,身體不再劇烈顫抖,而是微微地、持續地戰慄著,仿佛內心正在經歷一場可怕的風暴。

  良久,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向利昂,聲音嘶啞:

  「我……我今晚只是像往常一樣,去給阿帕太太送她訂的熏魚,她不在樓下,我聽到樓上有奇怪的聲音,就上去看看……然後,就在樓梯上滑了一跤,撞到了頭,暈了過去,等我醒來,已經在街角,頭很痛,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繼續說:「我……我沒看見任何人,沒聽見任何事,阿帕太太……她可能出遠門了,或者別的什麼,我不知道,我……我只是個送熏魚的。」

  說完,她緊緊閉上了眼睛。

  利昂看向埃拉斯穆斯手中的石頭,埃拉斯穆斯也鬆了一口氣,手心裡的汗濡濕了月長石冰冷的表面。

  紀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溫和了一些:「很明智的選擇,迪得莉·弗格森,記住你今晚跌倒的地方,現在,我們會給你鬆綁,送你回去,拿著那個首飾盒,處理掉它,或者小心地使用它,忘記這個房間,忘記今晚的一切,你的生活會照舊,甚至……可能稍微容易一點點。」

  利昂上前,默不作聲地解開了迪得莉手腳上的繩索,迪得莉僵硬地活動著發麻的手腕腳踝,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走吧,」利昂的聲音有些乾澀,「我送你到附近。」

  迪得莉默默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利昂扶了她一把,她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縮了一下,隨即站穩,跟著利昂,慢慢走向門口。

  目送兩人離去後,埃拉斯穆斯感慨道:

  「你可真神奇啊!神奇的石頭!」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利害陳述而已。」紀路淡淡說,「埃拉斯穆斯,儘早發表三大定律吧,趕在曆法改革前,還有,我希望你今後儘可能多的把我帶在身邊,若是遇見了今天中午這樣的事,我至少能給出你更加妥善的解決方案。」

  「什麼方案?」

  「無視你的姨母,你對教廷的刻板印象太深了,當然,這不怪你,前半個世紀,教廷對異端的追捕和判定的確異常嚴苛,但近些年好轉不少,十一年前,教廷宣布逐步解散宗教裁判所就已有預兆,因而就算你的姨母告發了你,最嚴重的程度也不過是受到教廷的警告,更多的結果只可能是無事發生。」

  「那豈不是說我錯殺了一個人?」埃拉斯穆斯沉下了臉,冷呵呵道:「既然如此,反倒是我錯了嗎?那你為何還要幫我?」

  「我說過,沉默不是罪過,我也只是在保持沉默而已,在十年前,我已沉默地放過了一個罪行比你嚴重無數倍的傢伙,因而達成了某些我期待的結果。」

  「若是太過死板地執著於對錯,反而可能會令我蒙受更大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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