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殺死一隻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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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嗤——

  羅拉德吐出一口黑血,咽喉緊縮,短暫地出現了窒息反應,至少在這一刻,他動搖了,面對老化卷邊的天球運行論,這位德高望重的主教臉上少見地出現了悲傷。

  「這本書……即便加上橢圓軌道,也還不完善吧?」羅拉德像落水狗一樣望著海伊洛手心攥著的石頭。

  「當然,在更精密的觀測儀器出現之前,人類對於宇宙觀測永遠只能浮於湖面。」

  「我無法認可這件事……」羅拉德捂著胸口,呼吸再次急促,「你知不知道我在宇宙中花費了多長時間?四十年!四十年啊!從我進入大學起,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智慧,都獻給了這套體系,現在你告訴我,它從根基上可能就是錯的?那些我引以為傲的計算,那些我教導給無數學生的知識,都可能……都可能是一場徒勞?」

  羅拉德的聲音帶著哭腔,天球運行論的突然出現不僅僅讓他的信念產生動搖,更是對自己畢生價值的否定。

  這種崩潰,遠比面對魔鬼更徹底。

  「不止是我,還有我的老師們,前代的先賢們……難道他們……我們都走在一條徹頭徹尾的錯誤道路上,還自以為是地走了這麼久嗎?」

  他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那裡曾經在他心中代表著神聖的天穹。

  深深的怨恨指向了羅拉德自己。

  如果三十年前,在那個孩子提出那個簡單問題時,他沒有急於用褻瀆去封堵,而是認真地仰望星空,去思索那看似荒謬的可能性,如果他能像現在審視托勒密體系一樣,去審視自己堅信的東西,那個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死?

  而他自己,是不是也能更早地看見另一條路的可能性?

  就在這時,紀路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不容迴避,敲響在他混亂的心湖:

  「羅拉德,你有在童年時期,殺死過一隻蟾蜍嗎?」

  「夠了!石頭裡的怪物,你贏了,呵呵,拜託,你們快走吧,迴風三省里從來沒有蟾蜍這種從泥地中鑽出的污穢,只有女巫們才會接近它,我怎麼可能去殺死一隻蟾蜍呢?」

  羅拉德幾乎是央求道:「你們快走吧,我要一個人緩緩。」

  然而,紀路卻是反問:「真的沒有嗎?」

  一邊是足以衝擊羅拉德世界觀的天球運行論,另一邊是紀路不斷緊逼的蟾蜍,前者已經給羅拉德的心靈造成巨大打擊,而後者則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他的思維深處,不疼,卻無法忽視。

  羅拉德表情悲觀,試圖回憶遙遠的童年,記憶如同蒙塵的舊畫,模糊不清。

  他在迴風三省的鄉下莊園長大,陪伴他的是馬駒、牧羊犬和偶爾闖入花園的野兔,殺死?他小時候並非頑劣的孩童,更多的是在家庭教師指導下學習外語和神學。

  等等。

  一個幾乎被徹底遺忘的畫面,毫無徵兆地刺破記憶的塵埃,浮現出來。

  那大概是他七八歲的時候。

  一個雨後的下午,他在莊園藏書閣樓一個積滿灰塵的箱子裡翻找東西,想找些有趣的圖畫書,箱子裡除了些舊帳本,還有一本來自東方的、描繪奇珍異獸的圖冊。

  他好奇地翻看著,裡面畫著各種奇怪的生物,其中就有一種皮膚疙疙瘩瘩、蹲在荷葉上的醜陋生物,旁邊的註解寫著蟾蜍。

  年幼的羅拉德被那種醜陋吸引了,又帶著一絲厭惡,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找來一支羽毛筆,蘸了墨水,狠狠地在那個蟾蜍的圖像上塗畫,用力到幾乎要戳破紙頁,直到那醜陋的生物被一大團濃黑的墨跡徹底覆蓋。

  做完這件事,他感到一種幼稚的滿足,仿佛消滅了什麼不潔的東西,隨即就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我只是抹掉了自己討厭的東西……羅拉德心中喃喃自語。

  「看來你還沒想明白啊,羅拉德,事已至此,難道還愚蠢到堅信自己的世界嗎?」紀路嗤笑道,「你抹掉的,僅僅是一張紙上的圖畫嗎?」

  「那醜陋的,不符合你認知和審美的,讓你感到不適的,你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讓它消失,用墨水覆蓋它,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羅拉德渾身一顫,那段微不足道的童年插曲,此刻被賦予了沉重得讓他無法呼吸的壓力。

  「就像三十年前,那個孩子的想法,不符合你信奉的真理,挑戰了你賴以生存的秩序,讓你感到了深層的恐懼和不安,而你做了什麼,羅拉德?」


  紀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你沒有去思考他話語中可能蘊含的、你所忽略的真實,你沒有去仰望他指出的那片星空。

  你選擇了和童年時一樣的方式——你默許了,甚至間接參與了一場更徹底的抹除。」

  「用火焰。」

  「用神聖的名義。」

  「將那不合時宜的思想,連同承載它的那個瘦小身軀,一起化為灰燼。」

  「你用捍衛真理的墨水,塗黑了那個孩子的生命和他的疑問。」

  「告訴我,羅拉德,這和你童年時用墨水塗掉那隻圖畫上的蟾蜍,在本質上,有何不同?」

  「過去的你,曾兩次殺死同一隻蟾蜍。」

  「不……別說了……」羅拉德捂住耳朵,但紀路的聲音直接響在他的腦海,無處可逃。

  記憶的碎片瘋狂涌動碰撞,過去的記憶接踵而至,墨水瓶傾倒的污跡,畫冊上被塗黑的醜陋生物,審判庭上主教冰冷的臉,火刑柱上跳躍的橙色火焰,還有火焰中那雙清澈茫然最終被吞噬的眼睛……

  「啊啊啊——!!!」

  羅拉德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哀嚎,從椅子上滾落在地,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皮,仿佛要將那些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摳出去。

  他明白了。

  他終於血淋淋地明白了。

  他殺死了蟾蜍。

  一次又一次。

  在圖畫上,在現實中。

  用墨水,用火焰。

  用他引以為傲的知識和信仰作為武器。

  羅拉德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所有的力氣、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正確,都在這一刻被抽空。

  他望著旅社粗糙的木地板,淚水混合著汗水和之前的血污,滴落下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望向那塊月長石,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子:

  「……是……」

  「我……殺死了……蟾蜍。」

  「我……就是那個……殺死蟾蜍的人……」

  這一次,他承認的,不再是一個行為,而是本性中一直不願直視的一面。

  見此,紀路滿意地說:「恭喜你,總算能夠承認自己的錯誤。」

  「承認『我錯了』,對於很多人而言,比死亡更難,尤其是當你將正確構築成自己存在的基石時,摧毀它,無異於摧毀自身。」

  「羅拉德,墨水和火焰,焚燒的從來不只是蟾蜍或是那個孩子,它們首先焚燒的,是你自己感知真實的能力,是你對未知保持謙卑與好奇的心靈,你用『正確』的堡壘,將自己囚禁了一生。」

  「但現在,你親手推倒了第一塊牆磚。」

  「你面前現在擺著兩條路,一條,是拾起你熟悉的正確,將我、海伊洛和這本書定義為魔鬼的蠱惑,用你主教的權柄將我們淨化,然後回到你那個雖然錯誤卻讓你心安理得的堡壘里,繼續充當那個正確的主教,直到帶著這個秘密走進墳墓。」

  「另一條路……」

  紀路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承認你的無知,承認我們所有人,在浩瀚的真理面前,都如同稚童,然後,帶著這份令你痛苦的無知,重新去審視星空,重新去閱讀這本書,但卻不是作為需要捍衛的教條,而是作為一個需要驗證的猜想。」

  「羅拉德,你浪費了四十年維護一個可能錯誤的體系,你願意用剩下的時間,哪怕只有一天,去觸碰一下真實的邊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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