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不思考
掙扎著度過了許久之後，屋內才出現新的動靜。
「我想見一見打碎我至今為止所堅持的一切的人。」羅拉德有氣無力地說道，「維斯瓦·尼古拉，以及喬萊尼·布魯諾，」
「尼古拉已經死了，至於喬萊尼，呵呵。」紀路頓了頓，明了地說：「羅拉德，拋開對於宇宙認知的問題，倘若這本書中只剩下對於上帝的描述，那麼，你會怎麼看待它？」
「異端邪說。」羅拉德摸著天球運行論的書封，「關於宇宙的中心問題，可以歸咎於某種猜測，但對於上帝的解釋，這本書完全是和馬羅教廷教義對著幹的。」
「沒錯，撰寫者並不是抱著追求真理或知識的目的將天球運行論總結編寫而出，包括其中提到的宇宙無限論等猜想，完全只是為了反對馬羅教廷而提出的，並不具備任何依據。」
「如果以現在的狀態讓這本書出版，不出半月，它就會遭到教會的封殺，並且也會讓通過審核的克拉科夫教堂受到牽連。」
紀路語速恰當，對羅拉德說道：「修改它吧，羅拉德，將橢圓軌道加入天球運行論中，並且儘可能多的刪掉那些否認馬羅教廷教義的內容。」
「什，什麼？」羅拉德嘴巴微張，「既然要修改，你為什麼不修改之後再交給我呢？」
「因為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紀路笑笑說，「哦，對了，半年之內，還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海伊洛，你先迴避。」
支走海伊洛後，紀路嚴肅說：「羅拉德，既已知真理，那自是要捍衛到底，而擋路者理應只有一個結局，死亡。
我會讓喬萊尼·布魯諾和另一位正在追捕他的異端審判官來到克拉科夫教堂，而你，要負責殺了他們。」
「理由。」羅拉德虛著眼問。
「他們會妨礙到天球運行論的正常傳播。」
羅拉德抿唇沉默，不多問，最後點頭：「好。」
他旋即扶額，「大概多久？我估計需要兩個月來重新修正天球運行論，修正完成後，克拉科夫教堂會審批授權，但你們的印刷地點在哪？」
「在多倫城，那裡有好幾處印刷廠。」
「那就沒問題了，我會安排住處，到時候我和你們一起去……」
「沒問題。」紀路爽快答覆。
羅拉德之事已解決，接下來海伊洛這邊可以放寬心了，只需要讓喬萊尼來到克拉科夫教堂即可。
回到旅館後，海伊洛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說：「我還以為要死了…石頭，你就這麼把這本書給他，真大膽吶。」
「怎麼？你難不成還以為他會把我們抓起來？」紀路淡笑，「我之所以敢直接讓你將天球運行論交給羅拉德，自然是了解這位主教的為人，倘若對方是亞德那類人，那我會直接放棄獲得克拉科夫教堂的授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海伊洛側躺著，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毯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為什麼，要讓他改書？」
紀路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平和而耐心：「以這本書現在的內容，它永遠無法通過克拉科夫教區的審核，更不用說傳播出去了。」
海伊洛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了一下：「那一開始，為什麼不把對的寫上去？」
「海伊洛，如果只是把所謂的『答案』全盤托出，是無法讓人信服的。就連羅拉德這類智者都難以接受，更何況那些奉行舊理論數千年的學者們呢？」紀路十分謙遜的說道，
「更何況我所知的，也不過是漫長探索道路上的一站，在無限的宇宙面前，誰敢宣稱握有全部的答案？人類所能做的，是提出更能解釋現象的假設，然後用盡一切辦法去驗證它，直接把結論寫出來，那叫教條，而教條，無論是地心說還是日心說，都會窒息真正的探索。」
說到這，紀路停頓了一下，思索後斟酌用詞：「科學，或者說追求真理的過程，其力量不在於它宣稱知道什麼，而在於它承認自己不知道什麼，並為此建立起一套可被檢驗、可被修正的方法。」
海伊洛安靜地聽著，陽光透過窗欞，映在她紫色的瞳孔里。
沉默了片刻，她問出了自己一直所關心的問題，聲音依舊平淡：
「石頭，你為什麼一定要殺喬？他是個壞人，我們可以把他送進監獄，讓他慢慢贖罪。」
「不只是這個原因。」紀路帶著否認的意味，說：
「海伊洛，你要明白，喬萊尼愛的不是天球運行論揭示的宇宙圖景中可能蘊含的真相，他愛的是他自己為這個圖景披上的神秘外衣，他想將數學和觀測可能指向的模型，變成一個新神學，一個由他闡釋，充滿無限世界和泛神論思想的宗教。」
「而這是教會絕對無法容忍的。」紀路的聲音冷漠起來，「對他們而言，一個反對地心說模型的學者或許是討厭的，但一個試圖以此建立新信仰的瘋子則是必須要消滅的，一旦喬萊尼將《天球運行論》與他的神學死死捆綁，那麼為了撲滅他的新宗教，教會會將連同這本書在內的一切，都投入萬劫不復的火焰中。」
「可他不會回頭，你只和喬萊尼認識了幾個月，而我卻見證了他的一生。」
紀路是比海伊洛更加了解喬萊尼的人，因此他可以斷言喬萊尼今後的行動。
海伊洛沒有再問，她只是靜靜地躺著，紫色的瞳孔望著天花板，腦海里不禁想起了喬萊尼第一次見到天球運行論時的瘋態以及羅拉德剛才的反應。
學者，都是這麼古怪的人嗎？竟然會因為文字而顯露出如此巨大的情緒。
紀路所說的話，對她而言，似乎太過複雜了。
「唔……」
「我要睡覺了。」
海伊洛側過身，不再去想那些令人頭痛的未來，反正只要找到祖地，就能步入真正的安寧，反正有石頭在，自己只要乖乖聽話就行。
無需思考，無需理解，石頭會安排好一切的。
懷著甜蜜的想法，海伊洛安然入夢。
「我想見一見打碎我至今為止所堅持的一切的人。」羅拉德有氣無力地說道，「維斯瓦·尼古拉，以及喬萊尼·布魯諾，」
「尼古拉已經死了，至於喬萊尼，呵呵。」紀路頓了頓，明了地說：「羅拉德，拋開對於宇宙認知的問題，倘若這本書中只剩下對於上帝的描述，那麼，你會怎麼看待它？」
「異端邪說。」羅拉德摸著天球運行論的書封，「關於宇宙的中心問題，可以歸咎於某種猜測，但對於上帝的解釋，這本書完全是和馬羅教廷教義對著幹的。」
「沒錯，撰寫者並不是抱著追求真理或知識的目的將天球運行論總結編寫而出，包括其中提到的宇宙無限論等猜想，完全只是為了反對馬羅教廷而提出的，並不具備任何依據。」
「如果以現在的狀態讓這本書出版，不出半月，它就會遭到教會的封殺，並且也會讓通過審核的克拉科夫教堂受到牽連。」
紀路語速恰當，對羅拉德說道：「修改它吧，羅拉德，將橢圓軌道加入天球運行論中，並且儘可能多的刪掉那些否認馬羅教廷教義的內容。」
「什，什麼？」羅拉德嘴巴微張，「既然要修改，你為什麼不修改之後再交給我呢？」
「因為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紀路笑笑說，「哦，對了，半年之內，還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海伊洛，你先迴避。」
支走海伊洛後，紀路嚴肅說：「羅拉德，既已知真理，那自是要捍衛到底，而擋路者理應只有一個結局，死亡。
我會讓喬萊尼·布魯諾和另一位正在追捕他的異端審判官來到克拉科夫教堂，而你，要負責殺了他們。」
「理由。」羅拉德虛著眼問。
「他們會妨礙到天球運行論的正常傳播。」
羅拉德抿唇沉默，不多問，最後點頭：「好。」
他旋即扶額，「大概多久？我估計需要兩個月來重新修正天球運行論，修正完成後，克拉科夫教堂會審批授權，但你們的印刷地點在哪？」
「在多倫城，那裡有好幾處印刷廠。」
「那就沒問題了，我會安排住處，到時候我和你們一起去……」
「沒問題。」紀路爽快答覆。
羅拉德之事已解決，接下來海伊洛這邊可以放寬心了，只需要讓喬萊尼來到克拉科夫教堂即可。
回到旅館後，海伊洛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說：「我還以為要死了…石頭，你就這麼把這本書給他，真大膽吶。」
「怎麼？你難不成還以為他會把我們抓起來？」紀路淡笑，「我之所以敢直接讓你將天球運行論交給羅拉德，自然是了解這位主教的為人，倘若對方是亞德那類人，那我會直接放棄獲得克拉科夫教堂的授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海伊洛側躺著，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毯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為什麼，要讓他改書？」
紀路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平和而耐心：「以這本書現在的內容，它永遠無法通過克拉科夫教區的審核，更不用說傳播出去了。」
海伊洛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了一下：「那一開始，為什麼不把對的寫上去？」
「海伊洛，如果只是把所謂的『答案』全盤托出，是無法讓人信服的。就連羅拉德這類智者都難以接受，更何況那些奉行舊理論數千年的學者們呢？」紀路十分謙遜的說道，
「更何況我所知的，也不過是漫長探索道路上的一站，在無限的宇宙面前，誰敢宣稱握有全部的答案？人類所能做的，是提出更能解釋現象的假設，然後用盡一切辦法去驗證它，直接把結論寫出來，那叫教條，而教條，無論是地心說還是日心說，都會窒息真正的探索。」
說到這，紀路停頓了一下，思索後斟酌用詞：「科學，或者說追求真理的過程，其力量不在於它宣稱知道什麼，而在於它承認自己不知道什麼，並為此建立起一套可被檢驗、可被修正的方法。」
海伊洛安靜地聽著，陽光透過窗欞，映在她紫色的瞳孔里。
沉默了片刻，她問出了自己一直所關心的問題，聲音依舊平淡：
「石頭，你為什麼一定要殺喬？他是個壞人，我們可以把他送進監獄，讓他慢慢贖罪。」
「不只是這個原因。」紀路帶著否認的意味，說：
「海伊洛，你要明白，喬萊尼愛的不是天球運行論揭示的宇宙圖景中可能蘊含的真相，他愛的是他自己為這個圖景披上的神秘外衣，他想將數學和觀測可能指向的模型，變成一個新神學，一個由他闡釋，充滿無限世界和泛神論思想的宗教。」
「而這是教會絕對無法容忍的。」紀路的聲音冷漠起來，「對他們而言，一個反對地心說模型的學者或許是討厭的，但一個試圖以此建立新信仰的瘋子則是必須要消滅的，一旦喬萊尼將《天球運行論》與他的神學死死捆綁，那麼為了撲滅他的新宗教，教會會將連同這本書在內的一切，都投入萬劫不復的火焰中。」
「可他不會回頭，你只和喬萊尼認識了幾個月，而我卻見證了他的一生。」
紀路是比海伊洛更加了解喬萊尼的人，因此他可以斷言喬萊尼今後的行動。
海伊洛沒有再問，她只是靜靜地躺著，紫色的瞳孔望著天花板，腦海里不禁想起了喬萊尼第一次見到天球運行論時的瘋態以及羅拉德剛才的反應。
學者，都是這麼古怪的人嗎？竟然會因為文字而顯露出如此巨大的情緒。
紀路所說的話，對她而言，似乎太過複雜了。
「唔……」
「我要睡覺了。」
海伊洛側過身，不再去想那些令人頭痛的未來，反正只要找到祖地，就能步入真正的安寧，反正有石頭在，自己只要乖乖聽話就行。
無需思考，無需理解，石頭會安排好一切的。
懷著甜蜜的想法，海伊洛安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