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初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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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德攥著已經失效的逮捕文書,發瘋似的想要找到喬萊尼,但一夜過去,毫無所獲。

  雖然也有人在隱秘地傳播天球運行論,但被亞德抓住之人,顯然不像是寫出這種邪說的異端,他們的嘴巴甚至比帕斯還要松,連折磨都沒開始就供出了喬萊尼。

  就好像一開始約定好的,所有攜帶天球運行論的學者都把矛頭對準了喬萊尼。

  然而亞德就是找不到這個傢伙。

  天亮時,他失魂落魄的癱在路邊,大口喘息,一夜的透支令其心神憔悴,就連黑獸都癟氣了。

  此時此刻,多倫城的一家印刷廠內,來自新時代的技術正在舊時代之獸的脅迫下驅動,排版,調墨,印刷機沉重的槓桿被推動,發出吱呀的響聲,鉛字被熟練地排入版框,油墨滾筒開始轉動。

  「海伊洛那邊還要多久?」喬萊尼坐在監工的位置,身邊聚集著一群宣言社的成員,他們大都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所以敢追隨喬萊尼進入印刷廠。

  「幾個月吧。」紀路幽幽道,「沒有身份證明,她進入弗龍堡都難,更何況,還要接近主教。」

  「現在那邊的一切只能靠她自己,我頂多偶爾支個招。」

  「行,那我儘量讓它們多印點,在教會的授權抵達的那一刻,就有成百上千本的《天球運行論》準備就緒,能像種子一樣立刻撒遍克拉科夫教區。」

  傳播並不會太難,只要能夠出版,無論是庫倫男爵還是阿帕夏市長都樂意充當這個推手,更何況還有維斯瓦死後留下的影響,正是因為他在審判現場當著無數人的面拒絕地心說,引發的那顆『好奇』的種子,才能令眼下喬萊尼的行動開展地如此順利。

  學者不再視日心說為洪水猛獸,在教會沉默的態度下,真理的種子正在多倫城生根發芽。

  喬萊尼用洗劫後的最後一筆錢租下了這個印刷廠兩個月,並著手開始天球運行論的印刷,這可比手抄要快多了。

  裝訂新的封面,註明作者、出版地等信息。

  《天球運行論的主要創作者是喬萊尼·布魯諾,其中,維斯瓦·尼古拉提供了少許的幫助。》——這是喬萊尼一開始就寫在扉頁的信息。

  整個八月與九月,多倫城在表面的平靜下,涌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喬萊尼所租下的印刷坊日夜不停地運轉,窗戶被厚布蒙住,唯有油燈與燭火提供照明。

  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濃烈的油墨、紙張和新刷的廉價漿糊的氣味,等到臨近十月時,印刷坊大約生產了近兩千冊《天球運行論》。

  這個數字,在知識被壟斷的時代,是驚人的,成捆的書籍被油布覆蓋,堆積如山,像等待點燃的乾燥柴薪。

  印刷廠主人,一個禿頂而膽怯的男人,雖然在兩個月里收到了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金幣,但恐懼早已壓過了貪婪,他每次走進工坊,都不敢直視喬萊尼的眼睛。

  「喬…喬萊尼先生,今天就是到期的日子了。」他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地提醒,「這些書,您保證過,授權文件下來之前,絕不會流出去,對吧?」

  他真正害怕的是,一旦事情敗露,教會首先會把他這個廠主綁上火刑柱。

  「當然,這是我們約定好的。」喬萊尼臉上掛著毫無溫度的笑容,「不過,清理場地還需要幾天,你得再幫我一個小忙。」

  廠主看著喬萊尼身後的十來人,咽了口唾沫,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接下來的兩天,喬萊尼和他的追隨者們開始了繁重而危險的轉運工作,近兩千冊書籍需要分批、分時,偽裝成普通貨物運出城。

  他們動用了數輛貨運馬車,在夜深人靜時穿梭於小巷,將書籍秘密運至城外一座事先選定的偏僻農莊,並分散藏匿在穀倉、地窖等多個地方。

  至於那座農莊原本的主人,此刻正和他的家人一起,被「請」到一間屋子裡,由四名宣言社成員「陪同」著。

  喬萊尼不會留下任何可能向亞德或教會報信的活口,這是他行事的原則。

  在一切就緒後,喬萊尼放出了誘餌。

  三名忠誠的宣言社成員,攜帶著幾個看上去沉甸甸的箱子,仿佛裡面裝著最珍貴的原稿或大量成品書,趁著夜色騎馬向遠離多倫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果然,一直像幽靈般在城內徘徊的獵犬嗅到了氣味,朝著那三騎的方向追了下去。

  「亞德上鉤了。」紀路的聲音在喬萊尼腦海中響起。


  喬萊尼從城牆的陰影中走出,望著亞德消失的方向,冷笑道:「愚蠢的傢伙,如果他真以為我是異端,就該動用教會的力量全城搜捕,像這樣獨自咬著我不放,不過是私人的怨憤罷了。」

  支開了亞德這個最危險的瘋狗,喬萊尼心中緊繃的弦總算能稍稍放鬆。

  至少在初次交鋒時,他贏了,至於今後能否一直贏下去,那就應該將全部交付於命運之中。

  接下來的幾天內,喬萊尼沒有再帶著宣言社的成員,而是換上了一身相對體面的衣服,獨自一人前往印工行會位於城西的會館。

  他求見的,不是行會的最高首領,而是以精明和務實著稱的資深理事,格哈德先生。

  在堆滿樣品帳簿、瀰漫著皮革和墨水氣味的辦公室里,喬萊尼開門見山。

  「格哈德先生,我有一筆生意,想與行會合作。」他推過去一個沉甸甸的小錢袋,裡面是足以打動任何商人的金幣,其來源正是城外那家農戶的畢生積蓄,「這是定金,也是誠意。」

  格哈德沒有立刻去碰錢袋,他撫摸著修剪整齊的鬍鬚,眼神銳利:「喬萊尼先生,城裡關於你和那本書的傳聞可不少,與我們行會合作,需要的是合規的文件,尤其是教會的許可,沒有那個。」

  他指了指錢袋,「這就是燙手的山炭。」

  得益於先前宣言社所做的努力,稍微有點人脈的人都知道了喬萊尼、天球運行論、日心說這幾個名字。

  「文件正在路上,從弗龍堡來的特快信使,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喬萊尼面不改色地撒著謊,語氣充滿自信,「克拉科夫教區的羅拉德主教,對此事頗為關切,我向您保證,審批只是時間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想想看,格哈德先生,一旦授權抵達,我們就能正式出版天球運行論,這是一種不同於地動說的全新思想,又有多少人會好奇於這本書中的理論呢?

  答案是所有熱愛天文學以及神學的學者,還有一部分喜歡故作高深的哲學家以及舊貴族。」

  喬萊尼觀察著格哈德微微動容的神色,繼續加碼:「而且,這不僅僅是這一本書的利潤,我可以向你保證,庫倫男爵和阿帕夏市長,對此事樂見其成。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未來,行會或許能獲得更多來自市政廳的官方訂單,甚至是在知識傳播這個新興領域裡,確立無可動搖的權威地位。」

  格哈德沉默了。

  他掂量著錢袋的重量,權衡著喬萊尼話語中的虛實,他當然懷疑教會許可的真實性,但庫倫男爵和市長的默許態度他也有所耳聞。

  最關鍵的是,教會竟然到現在都還沒有動作,所說宗教裁判所已經被撤銷了,但教會的影響力畢竟擺在那,只要稍微施壓,市政廳和男爵就不得不鬆口定義日心說為異端。

  可教會為什麼始終保持沉默呢?

  這筆生意風險固然有,但潛在的回報太過誘人。

  最終,格哈德緩緩地將錢袋收入懷中,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喬萊尼先生,」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行會原則上不反對與未來的合作夥伴提前建立聯繫,我們可以在內部先做一些準備,比如,預先分配好紙張和人力,但是,」

  格哈德強調道,「在見到蓋有教會印章的正式批文之前,我們一本書也不會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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