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汴京的婚禮
臘月三十，年關了。
汴京城裡張燈結彩，家家戶戶貼春聯、掛桃符，街上賣年貨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紅紅火火。孩子們穿著新衣在雪地里跑，鞭炮聲此起彼伏。
王平安卻忙得腳不沾地。
宮市監察司剛成立三個月，要做的事太多：臘月的競價剛結束，正月的採買要準備；大食貨棧開張半個月，生意火爆，但也出了不少問題；還有宮裡各處的帳目要審計，各行的商人要安撫……
他已經三天沒回飲子鋪了。
這天傍晚，秀姐兒提著食盒來到監察司。進門時，王平安正跟鄭遠說話，桌上堆滿了帳本。
「平安，」秀姐兒輕聲說，「該吃飯了。」
王平安這才注意到她，忙起身：「秀姐兒，你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就餓死了。」秀姐兒打開食盒，是熱騰騰的餃子和幾樣小菜，「今天除夕，總要吃頓團圓飯。」
鄭遠很有眼色，起身告辭：「王監察使，那我先回去，明兒再來。」
送走鄭遠，王平安和秀姐兒在後堂吃飯。
餃子裡包了銅錢，王平安吃到一個，硌了牙。
「吃到銅錢了，」秀姐兒笑道，「明年一定發財。」
王平安吐出銅錢，看著秀姐兒，忽然說：「秀姐兒，我們成親吧。」
秀姐兒愣住了，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平安，你……」
「我說真的。」王平安握住她的手，「我等不了了。宮市改革已經走上正軌，監察司也運作正常。我想娶你，就今年，就正月。」
秀姐兒眼圈紅了：「平安，你……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王平安說，「從你收留我那天起，我就想娶你。只是以前沒條件，現在有了。秀姐兒，嫁給我，好嗎？」
秀姐兒眼淚掉下來，點頭：「好。」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都有淚光。
---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正月初一，大朝會剛散，陳琳就來道喜：「王大人，聽說你要成親了？恭喜恭喜！」
接著是包拯、鄭遠、周大器……監察司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王平安一一應酬，心裡既高興，又有些發愁——婚事怎麼辦？他沒經驗。
秀姐兒倒很鎮定：「平安，你別管，我來操辦。咱們簡單些，請些親近的人就好。」
「不行。」王平安說，「我要風風光光地娶你。秀姐兒，你跟我吃了那麼多苦，現在該享福了。」
秀姐兒搖頭：「平安，我不是貪圖風光的人。咱們請些朋友，在飲子鋪擺幾桌，熱熱鬧鬧就好。別太鋪張，免得讓人說閒話。」
王平安知道她說得對。他現在是宮市監察使，正五品官員，盯著他的人多。婚事辦得太鋪張，會被御史彈劾。
「那……聽你的。」
婚事定在正月十五，元宵節。取個團團圓圓的好兆頭。
請柬發出去，不多，就三十幾份。監察司的同僚，各行會的商人，還有宮裡的陳琳、包拯。大食王子也請了，說是要見識見識大宋的婚禮。
春兒知道消息時，正在貨棧算帳。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墨水濺了一身。
「春兒姑娘？」夥計看她臉色不對，「您沒事吧？」
春兒回過神，彎腰撿起筆：「沒事……帳本弄髒了，重算吧。」
她重新坐下，拿起筆，手卻抖得厲害。
王平安要成親了。娶的是秀姐兒。
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真來了，還是難受。
「春兒姑娘，」一個夥計小心翼翼地問，「王監察使的婚事，咱們要送什麼禮？」
春兒深吸一口氣：「該送的送。把上個月的帳清一清，盈利的三成拿出來，包個紅包。再挑些上好的香料，做賀禮。」
「是。」
夥計走了，春兒獨自坐在帳房裡，看著窗外的雪。
雪很大，紛紛揚揚，把院子都蓋白了。
像她的心，也白了，空了。
---
正月十四，婚禮前一天。
飲子鋪關了門，里里外外打掃乾淨。門口貼了大紅喜字，屋檐下掛了紅燈籠。秀姐兒從箱底翻出一件紅嫁衣，是早幾年就準備好的，一直沒機會穿。
「平安，好看嗎？」她穿上嫁衣，在王平安面前轉了個圈。
紅綢緞，金線繡的鴛鴦，很精緻。
王平安看呆了：「好看……秀姐兒，你真好看。」
秀姐兒臉紅了：「就會說好聽的。」
春兒從貨棧過來，手裡捧著兩個錦盒：「掌柜的，秀姐姐，這是貨棧的一點心意。」
打開，一個盒子裡是金幣，一百枚，金光閃閃。另一個盒子裡是香料，沉香、龍涎香、乳香……都是上品。
「春兒，這太貴重了。」秀姐兒忙推辭。
「應該的。」春兒低頭，「這些年，掌柜的和秀姐姐照顧我，我……我很感激。」
王平安看著她：「春兒，明天……」
「明天我一定來。」春兒打斷他，擠出笑容，「掌柜的大喜，我怎麼能不來？我還要幫忙呢。」
她轉身去廚房幫忙，腳步有些踉蹌。
秀姐兒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平安，春兒她……」
「我知道。」王平安嘆氣，「等婚事辦了，我好好跟她說說。」
---
正月十五，元宵節。
天還沒亮，飲子鋪就熱鬧起來。
鄭遠帶著茶行的夥計來了，幫忙布置桌椅；周大器送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說是賀禮；趙掌柜送來幾匹紅綢，掛在門口；孫大夫送來幾包上好的藥材，說是給新人補身體。
大食王子也來了，帶著幾個隨從，抬著一個大箱子。
「王大人，恭喜！」王子用生硬的漢語說，「這是我們大食的賀禮。」
箱子打開，裡面是各種珠寶：珍珠項鍊、瑪瑙手串、翡翠玉佩……還有一頂金冠，鑲嵌著紅寶石，璀璨奪目。
「這……太貴重了。」王平安忙推辭。
「不貴重。」王子說，「王大人是我的朋友，朋友成親，應該的。」
盛情難卻，王平安只好收下。
上午，賓客陸續到了。
監察司的書吏們來了，穿著整齊的吏服；各行會的商人來了，帶著各色賀禮；包拯來了，穿著便服，臉上難得有笑容；陳琳來了，代表宮裡，還帶來了趙禎的賞賜——一對玉如意，寓意「吉祥如意」。
小小的飲子鋪，擠得滿滿當當。
吉時到，婚禮開始。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十里紅妝，就是簡簡單單的儀式。
王平安穿著新郎的紅袍，秀姐兒蓋著紅蓋頭，兩人站在堂前。
鄭遠當司儀，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兩人對著門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王平安父母早亡，秀姐兒父母也不在，兩人對著空椅拜了一拜。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深深一拜。
「禮成——」
掌聲響起，歡呼聲響起。
王平安掀開秀姐兒的蓋頭。秀姐兒化了妝，很美，眼裡有淚光。
「秀姐兒，」王平安輕聲說，「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秀姐兒點頭：「平安，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都是幸福。
---
開席了。
八桌酒席，坐得滿滿當當。菜很簡單，但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燉雞湯、炒時蔬……酒是鄭遠帶來的陳年花雕，香得很。
王平安和秀姐兒挨桌敬酒。
第一桌是包拯和陳琳。
「包大人，陳公公，謝謝你們來。」王平安舉杯。
包拯舉杯：「王大人，恭喜。願你與夫人白頭偕老。」
陳琳也舉杯：「王大人，秀姑娘，祝你們永結同心。」
三人幹了。
第二桌是鄭遠、周大器他們。
「王監察使，秀夫人，恭喜恭喜！」鄭遠大聲說，「以後咱們監察司，更有家的味道了！」
眾人鬨笑。
第三桌是大食王子。
「王大人，」王子舉杯，「在我們大食，成親要跳舞。你跳嗎？」
王平安笑了：「在大宋，成親要喝酒。王子，乾杯！」
「乾杯！」
氣氛熱烈，歡聲笑語。
春兒坐在最後一桌，默默看著。
她看著王平安和秀姐兒敬酒，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幸福。
心裡很疼，但也很釋然。
這樣也好。掌柜的幸福，就好。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
酒過三巡，門外忽然傳來喧譁聲。
一個書吏匆匆進來：「王大人，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王平安皺眉：「什麼人？」
「像是……像是宮裡的太監，還有侍衛。」
正說著，一群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穿著紫色太監服，面白無須，眼神倨傲。王平安認得——是司禮監的新任掌印太監，劉瑾。馮保倒了後，他接的位子。
劉瑾身後，跟著十幾個太監和侍衛，陣仗很大。
賓客們都安靜下來，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劉公公，」王平安上前，「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劉瑾皮笑肉不笑：「王監察使大喜，咱家特來道賀。不過……」他頓了頓，「順便也辦點公事。」
「什麼公事？」
「有人舉報，」劉瑾掃視全場，「說王監察使借婚事斂財，收受商人賄賂，還有……私通外國。」
這話一出，滿堂譁然。
王平安臉色一沉：「劉公公，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劉瑾冷笑，「王監察使，您今天收的這些賀禮，值多少錢？還有大食王子送的珠寶，值多少錢？您一個正五品官員，俸祿幾何？這些錢，哪來的？」
鄭遠站起來：「劉公公，這些賀禮是我們自願送的，跟王大人無關！」
「自願？」劉瑾盯著他，「鄭掌柜，你一個商人，給朝廷命官送這麼重的禮，是何居心？是不是想賄賂王大人，好在宮市競價中得利？」
「你……」鄭遠氣得說不出話。
周大器也站起來：「劉公公，我們送賀禮，是出於情義，不是賄賂！」
「情義？」劉瑾嗤笑，「商人與官員，有什麼情義？不過利益往來罷了。」
場面僵住了。
王平安看著劉瑾，心裡明白了——這是有人要借他的婚事，打擊宮市改革。
劉瑾背後，肯定還有人。
「劉公公，」王平安平靜地說，「您說有人舉報，舉報人是誰？證據在哪？」
「舉報人匿名，但證據確鑿。」劉瑾說，「王監察使，您今天收的賀禮，就是證據。還有大食王子，一個外國王子，跟您關係這麼密切，誰知道你們私下有什麼交易？」
大食王子聽不懂漢語，但看氣氛不對，問翻譯：「他們在說什麼？」
翻譯低聲說了。
王子臉色一變，站起來：「這位公公，我是大食王子，來大宋做生意，是你們皇帝允許的。我跟王大人是朋友，朋友成親，送禮是應該的。怎麼，大宋不准朋友送禮？」
劉瑾沒想到王子會說話，一時語塞。
「劉公公，」包拯開口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有什麼事，改日再說。您現在帶人來鬧，於禮不合。」
陳琳也站起來：「劉公公，陛下知道王大人今天成親，還特地賞了玉如意。您這是要跟陛下作對嗎？」
劉瑾臉色變了變。
他敢來鬧，是背後有人撐腰。但包拯和陳琳出面，他得掂量掂量。
「包大人，陳公公，」劉瑾換了個口氣，「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有人舉報，不能不查。這樣吧，賀禮咱家先帶走，查清楚了，如果不是賄賂，再還回來。」
他揮手：「來人，把賀禮都收了！」
太監和侍衛上前，要收桌上的賀禮。
賓客們怒了。
「憑什麼！」
「這是我們的賀禮！」
「還有沒有王法了！」
場面混亂起來。
王平安握緊拳頭。
他知道，如果今天讓劉瑾把賀禮收走，明天就會有御史彈劾他貪贓受賄。宮市改革的成果，可能毀於一旦。
不能退。
他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聖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老太監走進來，手持黃綾聖旨，正是趙禎身邊的貼身太監。
「王平安接旨——」
王平安忙跪下。所有人都跪下了。
老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宮市監察使王平安，勤勉王事，革新有功。今聞其大婚，特賜黃金百兩，錦緞百匹，玉器十件，以為賀儀。另，念其勞苦功高，加封為從四品通議大夫，仍領宮市監察使職。欽此。」
聖旨念完，滿堂寂靜。
劉瑾臉色慘白，汗都下來了。
王平安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他起身，接過聖旨。
老太監看著他，笑道：「王大人，陛下說了，讓您安心成親，別的事，不必理會。」
這話，是說給劉瑾聽的。
劉瑾腿都軟了，跪下來：「王大人，咱家……咱家……」
「劉公公，」王平安看著他，「賀禮還要收嗎？」
「不……不敢了。」劉瑾連連磕頭，「是咱家糊塗，聽信讒言。王大人恕罪！」
王平安擺擺手：「劉公公請回吧。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不想動氣。」
「是……是……」
劉瑾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賓客們鬆了口氣，隨即歡呼起來。
「陛下聖明！」
「王大人威武！」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王平安握著聖旨，心裡暖洋洋的。
趙禎這是在告訴他：放手去干，有朕在。
有了這份信任，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
夜深了，賓客散去。
飲子鋪里只剩下王平安和秀姐兒。
紅燭高燒，映著兩人的臉。
「平安，」秀姐兒靠在他肩上，「今天嚇死我了。」
「沒事了。」王平安摟著她，「有陛下在，沒人能欺負我們。」
「嗯。」秀姐兒點頭，「平安，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六年了吧？」
「六年三個月零七天。」
「你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王平安說，「你收留我的那天，是六年前的九月初八。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渾身濕透，站在你鋪子門口。你讓我進來，給我煮了碗薑湯。」
秀姐兒笑了：「記得這麼清楚。」
「一輩子都記得。」王平安說，「秀姐兒，謝謝你。謝謝你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收留我，謝謝你一直支持我，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秀姐兒眼圈紅了：「平安，：我也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好的人。」
兩人相擁，久久不語。
窗外，煙花綻放。
一朵，又一朵。
璀璨，絢爛。
汴京城裡張燈結彩，家家戶戶貼春聯、掛桃符，街上賣年貨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紅紅火火。孩子們穿著新衣在雪地里跑，鞭炮聲此起彼伏。
王平安卻忙得腳不沾地。
宮市監察司剛成立三個月，要做的事太多：臘月的競價剛結束，正月的採買要準備；大食貨棧開張半個月，生意火爆，但也出了不少問題；還有宮裡各處的帳目要審計，各行的商人要安撫……
他已經三天沒回飲子鋪了。
這天傍晚，秀姐兒提著食盒來到監察司。進門時，王平安正跟鄭遠說話，桌上堆滿了帳本。
「平安，」秀姐兒輕聲說，「該吃飯了。」
王平安這才注意到她，忙起身：「秀姐兒，你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就餓死了。」秀姐兒打開食盒，是熱騰騰的餃子和幾樣小菜，「今天除夕，總要吃頓團圓飯。」
鄭遠很有眼色，起身告辭：「王監察使，那我先回去，明兒再來。」
送走鄭遠，王平安和秀姐兒在後堂吃飯。
餃子裡包了銅錢，王平安吃到一個，硌了牙。
「吃到銅錢了，」秀姐兒笑道，「明年一定發財。」
王平安吐出銅錢，看著秀姐兒，忽然說：「秀姐兒，我們成親吧。」
秀姐兒愣住了，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平安，你……」
「我說真的。」王平安握住她的手，「我等不了了。宮市改革已經走上正軌，監察司也運作正常。我想娶你，就今年，就正月。」
秀姐兒眼圈紅了：「平安，你……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王平安說，「從你收留我那天起，我就想娶你。只是以前沒條件，現在有了。秀姐兒，嫁給我，好嗎？」
秀姐兒眼淚掉下來，點頭：「好。」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都有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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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正月初一，大朝會剛散，陳琳就來道喜：「王大人，聽說你要成親了？恭喜恭喜！」
接著是包拯、鄭遠、周大器……監察司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王平安一一應酬，心裡既高興，又有些發愁——婚事怎麼辦？他沒經驗。
秀姐兒倒很鎮定：「平安，你別管，我來操辦。咱們簡單些，請些親近的人就好。」
「不行。」王平安說，「我要風風光光地娶你。秀姐兒，你跟我吃了那麼多苦，現在該享福了。」
秀姐兒搖頭：「平安，我不是貪圖風光的人。咱們請些朋友，在飲子鋪擺幾桌，熱熱鬧鬧就好。別太鋪張，免得讓人說閒話。」
王平安知道她說得對。他現在是宮市監察使，正五品官員，盯著他的人多。婚事辦得太鋪張，會被御史彈劾。
「那……聽你的。」
婚事定在正月十五，元宵節。取個團團圓圓的好兆頭。
請柬發出去，不多，就三十幾份。監察司的同僚，各行會的商人，還有宮裡的陳琳、包拯。大食王子也請了，說是要見識見識大宋的婚禮。
春兒知道消息時，正在貨棧算帳。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墨水濺了一身。
「春兒姑娘？」夥計看她臉色不對，「您沒事吧？」
春兒回過神，彎腰撿起筆：「沒事……帳本弄髒了，重算吧。」
她重新坐下，拿起筆，手卻抖得厲害。
王平安要成親了。娶的是秀姐兒。
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真來了，還是難受。
「春兒姑娘，」一個夥計小心翼翼地問，「王監察使的婚事，咱們要送什麼禮？」
春兒深吸一口氣：「該送的送。把上個月的帳清一清，盈利的三成拿出來，包個紅包。再挑些上好的香料，做賀禮。」
「是。」
夥計走了，春兒獨自坐在帳房裡，看著窗外的雪。
雪很大，紛紛揚揚，把院子都蓋白了。
像她的心，也白了，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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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婚禮前一天。
飲子鋪關了門，里里外外打掃乾淨。門口貼了大紅喜字，屋檐下掛了紅燈籠。秀姐兒從箱底翻出一件紅嫁衣，是早幾年就準備好的，一直沒機會穿。
「平安，好看嗎？」她穿上嫁衣，在王平安面前轉了個圈。
紅綢緞，金線繡的鴛鴦，很精緻。
王平安看呆了：「好看……秀姐兒，你真好看。」
秀姐兒臉紅了：「就會說好聽的。」
春兒從貨棧過來，手裡捧著兩個錦盒：「掌柜的，秀姐姐，這是貨棧的一點心意。」
打開，一個盒子裡是金幣，一百枚，金光閃閃。另一個盒子裡是香料，沉香、龍涎香、乳香……都是上品。
「春兒，這太貴重了。」秀姐兒忙推辭。
「應該的。」春兒低頭，「這些年，掌柜的和秀姐姐照顧我，我……我很感激。」
王平安看著她：「春兒，明天……」
「明天我一定來。」春兒打斷他，擠出笑容，「掌柜的大喜，我怎麼能不來？我還要幫忙呢。」
她轉身去廚房幫忙，腳步有些踉蹌。
秀姐兒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平安，春兒她……」
「我知道。」王平安嘆氣，「等婚事辦了，我好好跟她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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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節。
天還沒亮，飲子鋪就熱鬧起來。
鄭遠帶著茶行的夥計來了，幫忙布置桌椅；周大器送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說是賀禮；趙掌柜送來幾匹紅綢，掛在門口；孫大夫送來幾包上好的藥材，說是給新人補身體。
大食王子也來了，帶著幾個隨從，抬著一個大箱子。
「王大人，恭喜！」王子用生硬的漢語說，「這是我們大食的賀禮。」
箱子打開，裡面是各種珠寶：珍珠項鍊、瑪瑙手串、翡翠玉佩……還有一頂金冠，鑲嵌著紅寶石，璀璨奪目。
「這……太貴重了。」王平安忙推辭。
「不貴重。」王子說，「王大人是我的朋友，朋友成親，應該的。」
盛情難卻，王平安只好收下。
上午，賓客陸續到了。
監察司的書吏們來了，穿著整齊的吏服；各行會的商人來了，帶著各色賀禮；包拯來了，穿著便服，臉上難得有笑容；陳琳來了，代表宮裡，還帶來了趙禎的賞賜——一對玉如意，寓意「吉祥如意」。
小小的飲子鋪，擠得滿滿當當。
吉時到，婚禮開始。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十里紅妝，就是簡簡單單的儀式。
王平安穿著新郎的紅袍，秀姐兒蓋著紅蓋頭，兩人站在堂前。
鄭遠當司儀，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兩人對著門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王平安父母早亡，秀姐兒父母也不在，兩人對著空椅拜了一拜。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深深一拜。
「禮成——」
掌聲響起，歡呼聲響起。
王平安掀開秀姐兒的蓋頭。秀姐兒化了妝，很美，眼裡有淚光。
「秀姐兒，」王平安輕聲說，「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秀姐兒點頭：「平安，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兩人相視而笑，眼裡都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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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席了。
八桌酒席，坐得滿滿當當。菜很簡單，但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燉雞湯、炒時蔬……酒是鄭遠帶來的陳年花雕，香得很。
王平安和秀姐兒挨桌敬酒。
第一桌是包拯和陳琳。
「包大人，陳公公，謝謝你們來。」王平安舉杯。
包拯舉杯：「王大人，恭喜。願你與夫人白頭偕老。」
陳琳也舉杯：「王大人，秀姑娘，祝你們永結同心。」
三人幹了。
第二桌是鄭遠、周大器他們。
「王監察使，秀夫人，恭喜恭喜！」鄭遠大聲說，「以後咱們監察司，更有家的味道了！」
眾人鬨笑。
第三桌是大食王子。
「王大人，」王子舉杯，「在我們大食，成親要跳舞。你跳嗎？」
王平安笑了：「在大宋，成親要喝酒。王子，乾杯！」
「乾杯！」
氣氛熱烈，歡聲笑語。
春兒坐在最後一桌，默默看著。
她看著王平安和秀姐兒敬酒，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幸福。
心裡很疼，但也很釋然。
這樣也好。掌柜的幸福，就好。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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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門外忽然傳來喧譁聲。
一個書吏匆匆進來：「王大人，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王平安皺眉：「什麼人？」
「像是……像是宮裡的太監，還有侍衛。」
正說著，一群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穿著紫色太監服，面白無須，眼神倨傲。王平安認得——是司禮監的新任掌印太監，劉瑾。馮保倒了後，他接的位子。
劉瑾身後，跟著十幾個太監和侍衛，陣仗很大。
賓客們都安靜下來，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劉公公，」王平安上前，「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劉瑾皮笑肉不笑：「王監察使大喜，咱家特來道賀。不過……」他頓了頓，「順便也辦點公事。」
「什麼公事？」
「有人舉報，」劉瑾掃視全場，「說王監察使借婚事斂財，收受商人賄賂，還有……私通外國。」
這話一出，滿堂譁然。
王平安臉色一沉：「劉公公，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劉瑾冷笑，「王監察使，您今天收的這些賀禮，值多少錢？還有大食王子送的珠寶，值多少錢？您一個正五品官員，俸祿幾何？這些錢，哪來的？」
鄭遠站起來：「劉公公，這些賀禮是我們自願送的，跟王大人無關！」
「自願？」劉瑾盯著他，「鄭掌柜，你一個商人，給朝廷命官送這麼重的禮，是何居心？是不是想賄賂王大人，好在宮市競價中得利？」
「你……」鄭遠氣得說不出話。
周大器也站起來：「劉公公，我們送賀禮，是出於情義，不是賄賂！」
「情義？」劉瑾嗤笑，「商人與官員，有什麼情義？不過利益往來罷了。」
場面僵住了。
王平安看著劉瑾，心裡明白了——這是有人要借他的婚事，打擊宮市改革。
劉瑾背後，肯定還有人。
「劉公公，」王平安平靜地說，「您說有人舉報，舉報人是誰？證據在哪？」
「舉報人匿名，但證據確鑿。」劉瑾說，「王監察使，您今天收的賀禮，就是證據。還有大食王子，一個外國王子，跟您關係這麼密切，誰知道你們私下有什麼交易？」
大食王子聽不懂漢語，但看氣氛不對，問翻譯：「他們在說什麼？」
翻譯低聲說了。
王子臉色一變，站起來：「這位公公，我是大食王子，來大宋做生意，是你們皇帝允許的。我跟王大人是朋友，朋友成親，送禮是應該的。怎麼，大宋不准朋友送禮？」
劉瑾沒想到王子會說話，一時語塞。
「劉公公，」包拯開口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有什麼事，改日再說。您現在帶人來鬧，於禮不合。」
陳琳也站起來：「劉公公，陛下知道王大人今天成親，還特地賞了玉如意。您這是要跟陛下作對嗎？」
劉瑾臉色變了變。
他敢來鬧，是背後有人撐腰。但包拯和陳琳出面，他得掂量掂量。
「包大人，陳公公，」劉瑾換了個口氣，「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有人舉報，不能不查。這樣吧，賀禮咱家先帶走，查清楚了，如果不是賄賂，再還回來。」
他揮手：「來人，把賀禮都收了！」
太監和侍衛上前，要收桌上的賀禮。
賓客們怒了。
「憑什麼！」
「這是我們的賀禮！」
「還有沒有王法了！」
場面混亂起來。
王平安握緊拳頭。
他知道，如果今天讓劉瑾把賀禮收走，明天就會有御史彈劾他貪贓受賄。宮市改革的成果，可能毀於一旦。
不能退。
他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聖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老太監走進來，手持黃綾聖旨，正是趙禎身邊的貼身太監。
「王平安接旨——」
王平安忙跪下。所有人都跪下了。
老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宮市監察使王平安，勤勉王事，革新有功。今聞其大婚，特賜黃金百兩，錦緞百匹，玉器十件，以為賀儀。另，念其勞苦功高，加封為從四品通議大夫，仍領宮市監察使職。欽此。」
聖旨念完，滿堂寂靜。
劉瑾臉色慘白，汗都下來了。
王平安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他起身，接過聖旨。
老太監看著他，笑道：「王大人，陛下說了，讓您安心成親，別的事，不必理會。」
這話，是說給劉瑾聽的。
劉瑾腿都軟了，跪下來：「王大人，咱家……咱家……」
「劉公公，」王平安看著他，「賀禮還要收嗎？」
「不……不敢了。」劉瑾連連磕頭，「是咱家糊塗，聽信讒言。王大人恕罪！」
王平安擺擺手：「劉公公請回吧。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不想動氣。」
「是……是……」
劉瑾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賓客們鬆了口氣，隨即歡呼起來。
「陛下聖明！」
「王大人威武！」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王平安握著聖旨，心裡暖洋洋的。
趙禎這是在告訴他：放手去干，有朕在。
有了這份信任，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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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賓客散去。
飲子鋪里只剩下王平安和秀姐兒。
紅燭高燒，映著兩人的臉。
「平安，」秀姐兒靠在他肩上，「今天嚇死我了。」
「沒事了。」王平安摟著她，「有陛下在，沒人能欺負我們。」
「嗯。」秀姐兒點頭，「平安，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六年了吧？」
「六年三個月零七天。」
「你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王平安說，「你收留我的那天，是六年前的九月初八。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渾身濕透，站在你鋪子門口。你讓我進來，給我煮了碗薑湯。」
秀姐兒笑了：「記得這麼清楚。」
「一輩子都記得。」王平安說，「秀姐兒，謝謝你。謝謝你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收留我，謝謝你一直支持我，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秀姐兒眼圈紅了：「平安，：我也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好的人。」
兩人相擁，久久不語。
窗外，煙花綻放。
一朵，又一朵。
璀璨，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