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新婚燕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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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的雪在汴京城斷斷續續下到初八才停。

  飲子鋪二樓的新房裡,王平安睜開眼時,天光已透過窗紙照進來。身邊秀姐兒還在睡,呼吸均勻,臉頰泛著新婚特有的紅暈。

  他輕手輕腳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夾著雪後的清冽氣息。樓下街面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幾個小孩在堆雪人,笑聲脆生生的。

  這是成婚後的第四天。

  「怎麼起這麼早?」秀姐兒醒了,披衣走過來,從後面抱住他,「外面冷,別凍著。」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習慣了。以前這時候已經在監察司了。」

  「現在不一樣了。」秀姐兒靠在他背上,「你是成了家的人,該多睡會兒。」

  王平安轉身摟住她:「是,夫人說得對。」

  兩人相視一笑。

  樓下傳來春兒的聲音:「掌柜的,秀姐姐,早飯好了。」

  ---

  早飯是春兒煮的粥,配幾樣小菜,還有昨天剩下的餃子。春兒低著頭盛粥,不怎麼說話。

  「春兒,」秀姐兒說,「一起吃吧。」

  「我吃過了。」春兒說,「貨棧那邊今天要進貨,我得早點去。」

  她匆匆走了,門關得有點重。

  王平安和秀姐兒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

  「平安,」秀姐兒輕聲說,「春兒心裡還難受。」

  「我知道。」王平安嘆氣,「等過段時間,給她找個好人家,也許就好了。」

  「感情的事,急不來。」秀姐兒說,「讓她自己慢慢想通吧。」

  正吃著,外面傳來敲門聲。

  是鄭遠,裹著厚厚的棉袍,臉凍得通紅。

  「王監察使,出事了。」

  「進來說。」王平安讓他進來,「什麼事?」

  鄭遠搓著手:「瓷器行會那邊,周會長被人打了。」

  王平安霍然起身:「什麼時候?誰幹的?」

  「昨天晚上。」鄭遠說,「周會長從行會回家,走到半路,被幾個蒙面人打了,腿都打折了。還好巡夜的兵士路過,把人救了。」

  「現在人呢?」

  「在醫館。大夫說,得躺兩個月。」

  王平安臉色陰沉。

  周大器是瓷器行會的會長,也是宮市改革的支持者。他被打,絕不是偶然。

  「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鄭遠搖頭,「但周會長說,打他的人臨走時放了句話,說『讓你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王平安明白了。

  周大器最近在整頓瓷器行會,把幾家以次充好的瓷商除名了。那幾家瓷商,都是以前給宮裡供貨的皇商。周大器動了他們的飯碗,他們報復。

  「鄭掌柜,」王平安說,「你回去告訴茶商行會的人,最近小心些,晚上別單獨出門。我會讓皇城司加派人手,保護你們的安全。」

  「謝王監察使。」

  送走鄭遠,王平安立刻去了醫館。

  ---

  周大器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夾板,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看見王平安,他想坐起來,被王平安按住。

  「周會長,躺著別動。」

  「王監察使,」周大器聲音嘶啞,「給您添麻煩了。」

  「別說這話。」王平安說,「是我連累了你。要不是支持宮市改革,你也不會……」

  「不怪您。」周大器搖頭,「那些人,早就看我不順眼了。以前我在行會裡說真話,他們就排擠我。現在有了宮市改革,我當了會長,他們更恨我。」

  王平安握緊拳頭:「周會長,你放心,這事我一定查清楚。打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周大器苦笑:「王監察使,查出來又能怎樣?那幾家皇商,背後都有人。以前他們給宮裡供貨,宮裡那些太監收他們的好處,自然護著他們。現在他們斷了財路,肯定要報復。」

  「有我在,他們翻不了天。」王平安說,「周會長,你好好養傷。瓷器行會的事,暫時讓副會長管。等你好了,再回來。」


  「好。」周大器點頭,「王監察使,您也要小心。那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從醫館出來,王平安直接去了監察司。

  一進門,書吏就迎上來:「大人,包大人和陳公公在等您。」

  後堂里,包拯和陳琳臉色都不好看。

  「王大人,」包拯說,「周會長的事,聽說了?」

  「嗯。」王平安坐下,「是那幾家皇商乾的。」

  「我們知道。」陳琳說,「已經派人去查了。但那些人很狡猾,找的是外面的潑皮,潑皮收了錢就跑,抓不到把柄。」

  王平安冷笑:「抓不到把柄,就沒辦法了?」

  「有。」包拯說,「但那幾家皇商,背後是工部和禮部的人。工部侍郎的侄子,禮部郎中的小舅子……牽扯很廣。」

  又是朝中官員。

  王平安早該想到。宮市改革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官員的親戚朋友做不成皇商,自然要報復。

  「王大人,」陳琳壓低聲音,「陛下也知道這事了,很生氣。但陛下說,現在朝局微妙,不能大動干戈。」

  王平安明白。

  趙禎剛登基幾年,朝中勢力盤根錯節。馮保、李綱倒了,已經引起震動。如果再動一批官員,可能會引起反彈。

  「那陛下的意思……」

  「陛下讓您先忍一忍。」陳琳說,「等時機成熟,再一起收拾。」

  王平安沉默。

  忍?怎麼忍?周大器腿都打折了,再忍下去,下一個會是誰?鄭遠?趙掌柜?還是秀姐兒?

  「王大人,」包拯看出他的心思,「我知道您咽不下這口氣。但小不忍則亂大謀。宮市改革剛有起色,不能因為一時意氣,壞了大事。」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但周會長的傷不能白受。明的不行,來暗的。」

  「暗的?」

  「他們不是找潑皮嗎?」王平安冷笑,「我也找。汴京城裡,潑皮不只他們認識。」

  包拯和陳琳對視一眼,都笑了。

  「王大人,」陳琳說,「這事,咱家可以幫忙。司禮監有幾個老太監,跟城裡的潑皮頭子熟。」

  「不用。」王平安搖頭,「這事我自己來。陳公公,您只要幫我傳個話給那些人——周大器是我王平安的人,誰動他,就是動我。讓他們掂量掂量。」

  這話很硬氣。

  陳琳點頭:「好,咱家去辦。」

  ---

  從監察司出來,王平安沒回家,去了城西的「鴻運賭坊」。

  賭坊還是老樣子,烏煙瘴氣,人聲嘈雜。掌柜的看見王平安,嚇了一跳。

  「王……王大人?您怎麼來了?」

  「找你們老闆。」王平安說。

  掌柜的猶豫了一下,領他去了後堂。

  賭坊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漢子,叫錢老三,臉上有道疤,看著凶,但看見王平安,立刻堆起笑。

  「王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坐快坐。」

  「不坐了。」王平安開門見山,「錢老闆,我找你辦件事。」

  「您說。」

  「瓷器行會的周會長,昨晚被人打了。打他的人,是城東的潑皮,疤臉劉的手下。你幫我給疤臉劉帶句話——明天中午之前,把人交出來。否則,我端了他的老窩。」

  錢老三臉色變了變:「王大人,疤臉劉那人,不好惹。他背後有人……」

  「我背後也有人。」王平安盯著他,「錢老闆,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現在汴京城裡,誰說了算。」

  錢老三額頭冒汗:「是……是。王大人,我這就去傳話。」

  「還有,」王平安說,「告訴疤臉劉,打周會長的那幾個潑皮,一人斷一條腿。少一條,我斷他兩條。」

  「……是。」

  王平安走了。

  錢老三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旁邊的心腹小聲說:「老闆,真要傳話?疤臉劉那人……」

  「傳。」錢老三咬牙,「你沒看見嗎?王平安現在什麼勢頭?馮保倒了,李綱倒了,陛下寵信他。跟他作對,找死。」


  「可疤臉劉背後是……」

  「管他背後是誰。」錢老三說,「神仙打架,咱們小鬼遭殃。傳話去,就說王平安說的,一個字別改。」

  ---

  第二天中午,王平安在監察司等消息。

  鄭遠、趙掌柜、孫大夫都來了,都很緊張。

  「王監察使,」鄭遠說,「疤臉劉那人,心狠手辣,會不會……」

  話沒說完,外面傳來喧譁聲。

  一個書吏跑進來:「大人,外面……外面來了幾個人,抬著個擔架。」

  王平安走出去。

  院子裡站著幾個潑皮,抬著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腿上血肉模糊。

  領頭的潑皮三十多歲,臉上有道疤,正是疤臉劉。

  「王大人,」疤臉劉拱手,「人給您送來了。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得罪了您的人,我替您教訓了。」

  他指著擔架上的人:「這個是領頭的,兩條腿都斷了。其他幾個,一人斷了一條腿。」

  王平安看了一眼,擔架上的人疼得直哼哼,確實是那天打周大器的潑皮頭子。

  「劉老闆,」王平安說,「你的人,為什麼打我的人?」

  疤臉劉苦笑:「王大人,實話跟您說,是有人給錢,讓弟兄們辦事。我也不知道打的是您的人,要是知道,借我十個膽也不敢。」

  「誰給的錢?」

  「這……」疤臉劉猶豫。

  王平安盯著他:「不說?」

  「說,說。」疤臉劉擦汗,「是『永和瓷行』的掌柜,姓張。他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教訓周會長一頓。」

  永和瓷行,正是被周大器除名的那幾家皇商之一。

  「張掌柜背後是誰?」

  「這個……我真不知道。」疤臉劉說,「我們這種人,給錢就辦事,不問來路。」

  王平安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好。」王平安說,「人我收下了。劉老闆,以後接活,眼睛擦亮點。再動我的人,下次斷的就不是腿了。」

  「是,是。」疤臉劉連連點頭,「王大人放心,以後您的人,就是我的祖宗,我供著。」

  潑皮們走了。

  鄭遠他們鬆了口氣。

  「王監察使,」趙掌柜說,「您這招,高明。疤臉劉那人,我們以前都怕他,沒想到您一句話,他就服軟了。」

  「不是服軟,是識時務。」王平安說,「他知道現在跟我作對,沒好處。」

  正說著,外面又來人了。

  是永和瓷行的張掌柜,帶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個箱子。

  「王……王大人,」張掌柜臉色慘白,「小人……小人是來賠罪的。」

  箱子打開,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少說一千兩。

  「這是小人的一點心意,給周會長治傷。」張掌柜跪下,「小人糊塗,不該找人打周會長。求王大人饒命!」

  王平安看著他:「張掌柜,誰讓你來的?」

  「沒……沒人讓。」張掌柜說,「是小人自己……」

  「說實話。」王平安打斷他。

  張掌柜抖得更厲害了:「是……是工部侍郎的侄子,讓小人這麼做的。他說,周大器壞了規矩,該教訓。出了事,他兜著。」

  果然。

  「銀子你拿走。」王平安說,「周會長的醫藥費,我會從你的瓷行扣。至於你……從今天起,永和瓷行不得參與宮市競價,永不錄用。」

  張掌柜癱在地上:「王大人,饒命啊!小人一家老小,就靠這瓷行吃飯……」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王平安擺擺手,「帶下去。」

  衙役把張掌柜拖走了。

  鄭遠他們看得解氣,但也有些擔憂。

  「王監察使,」孫大夫說,「工部侍郎那邊……」

  「不用管。」王平安說,「他要是敢來,我接著。」

  ---

  處理完這些事,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回到家時,秀姐兒正在等他。

  「平安,今天怎麼樣?」

  「解決了。」王平安坐下,「周會長的仇報了,那幾家皇商,我也處理了。」

  秀姐兒給他倒了杯熱茶:「我聽說,你還找了潑皮?」

  「嗯。」王平安喝了口茶,「對付什麼人,用什麼招。那些潑皮,講道理沒用,就得比他們更狠。」

  秀姐兒看著他,忽然笑了:「平安,你變了。」

  「變了嗎?」

  「變了。」秀姐兒說,「以前你是個書生,講道理,守規矩。現在……有點江湖氣了。」

  「不好嗎?」

  「好。」秀姐兒靠在他肩上,「這世道,太老實要吃虧。該硬的時候,就得硬。」

  王平安摟住她:「秀姐兒,謝謝你理解我。」

  「我是你妻子,當然理解你。」秀姐兒說,「不過平安,你要小心。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王平安說,「但我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好人不能總吃虧,惡人不能總囂張。

  該硬的時候,就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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