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競價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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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五,宮市監察司成立後的第一次公開競價。

  地點設在皇城司東院的「公正堂」,取「公正公開」之意。堂內擺了三排長桌,左邊是競價的商人,中間是監察司的官員,右邊是宮裡各局的代表——尚食局、尚衣局、內務府,都來了。

  王平安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包拯,右手邊是陳琳。台下,鄭遠、周大器、趙掌柜、孫大夫等各行會的代表坐在前排,後面是上百名商人,黑壓壓一片。

  「諸位,」王平安起身,聲音清朗,「今日是宮市監察司成立後的第一次競價。規矩已經發給大家,我再重申三點:一、價低者得,但不得低於成本價;二、貨物需經三道檢驗,不合格者永不錄用;三、中標後三日內繳納保證金,十日內供貨,貨到付款。」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若有疑問,現在提出。」

  台下安靜片刻,一個年輕商人舉手:「王監察使,若是中標後,宮裡拖延付款怎麼辦?」

  這個問題很尖銳,所有商人都豎起了耳朵。

  王平安看向右邊的宮裡代表:「尚食局李公公,您說說。」

  李公公起身,他是尚食局的管事太監,五十多歲,面善:「咱家在這裡保證,貨到三日內,一定結清款項。若有拖延,諸位可直接到監察司告狀,咱家甘願受罰。」

  這話說得誠懇,商人們鬆了口氣。

  又有人問:「若是宮裡臨時加量或減量怎麼辦?」

  「按契約辦事。」王平安說,「契約上寫多少,就供多少。若有變更,需提前十日通知,雙方協商。」

  問答持續了一炷香時間,王平安一一解答,條理清楚,不偏不倚。

  包拯低聲對陳琳說:「王大人越來越有大將之風了。」

  陳琳點頭:「陛下沒看錯人。」

  問答結束,競價開始。

  第一項是茶葉。尚食局要龍團茶五百斤、鳳餅茶三百斤、散茶一千斤。

  書吏將需求寫在木牌上,掛到堂前。商人們開始寫報價單,投入木箱。

  半個時辰後,報價結束。書吏當眾開箱,一份份念出報價。

  「鄭記茶行,龍團茶每斤一貫一百文,鳳餅茶一貫四百文,散茶三百文。」

  「周記茶行,龍團茶每斤一貫一百二十文……」

  「李記茶行,龍團茶每斤一貫……」

  報價一家家念出,鄭遠的價格最低,但不是最低的——最低的是一家新茶行,叫「福記」,龍團茶每斤只要九百文。

  這個價格,低得離譜。

  鄭遠臉色變了變,看向王平安。

  王平安不動聲色,讓書吏繼續念。

  所有報價念完,福記的三種茶都是最低價。

  「請福記掌柜上前。」王平安說。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穿著綢衫,臉很白淨,但眼神飄忽:「小人福貴,見過王監察使。」

  「福掌柜,你的價格,是成本價嗎?」

  「是……是的。」福貴說,「小人剛入行,想打開市場,所以薄利多銷。」

  「那你的茶樣呢?」

  福貴從懷裡掏出三個小包:「請大人查驗。」

  書吏接過,交給鄭遠和另外兩個茶商——他們是監察司的茶葉顧問。

  鄭遠打開茶包,仔細看,又聞,又取一點在嘴裡嚼了嚼,臉色更差了。

  「王監察使,」鄭遠低聲說,「這茶……不對。」

  「怎麼不對?」

  「龍團茶應該是緊壓茶,但這個很鬆,一捏就碎。」鄭遠說,「而且香氣太浮,像是加了香精。味道也不對,真正的龍團茶入口微苦,後味甘甜。這個只有苦,沒有甜。」

  王平安看向福貴:「福掌柜,你怎麼說?」

  福貴額頭冒汗:「小……小人的茶是新工藝,所以……」

  「新工藝?」鄭遠冷笑,「我做茶三十年,從沒聽說過龍團茶有什麼新工藝。福掌柜,你這茶,怕是陳茶翻新的吧?」

  福貴臉色大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驗便知。」王平安說,「來人,取一壺開水來。」


  開水端上,鄭遠取了些福記的「龍團茶」沖泡。茶湯混濁,顏色暗沉,香氣刺鼻。

  「真正的龍團茶,茶湯清亮,香氣沉鬱。」鄭遠說,「這個,連散茶都不如。」

  王平安看向福貴:「福掌柜,你還有何話說?」

  福貴撲通跪下:「大人饒命!小人……小人是被人逼的!」

  「誰逼你?」

  「是……是戶部李侍郎!」

  堂下一片譁然。

  王平安和包拯對視一眼,果然。

  「李侍郎逼你做什麼?」

  「他讓小人報低價,中標後供劣貨。」福貴哭著說,「他說,只要宮市改革出一次大紕漏,王大人就會丟官,宮市改革就會停。」

  王平安臉色沉下來:「李侍郎還說了什麼?」

  「他說……說事成之後,給小人五百兩銀子,還讓小人當皇商。」

  好一個李綱。馮保倒了,他就跳出來了。

  「福掌柜,你願意作證嗎?」王平安問。

  「願意!願意!」福貴連連磕頭,「只求大人饒小人一命!」

  王平安看向包拯:「包大人,您看……」

  「押下去。」包拯說,「待本官審問清楚,再行定奪。」

  兩個衙役上前,押走福貴。

  堂下商人議論紛紛,有人憤慨,有人擔憂。

  王平安站起身:「諸位看到了,有人想破壞宮市改革,用劣貨以次充好。但我在這裡保證,只要我王平安在一天,這種事就絕不會發生。宮市改革,一定要公正,一定要透明!」

  掌聲響起,先是零星,然後連成一片。

  鄭遠站起來:「王監察使,我們支持您!」

  「對!支持王監察使!」

  「支持宮市改革!」

  王平安抬手示意安靜:「競價繼續。福記作廢,按次低價中標。」

  次低價是鄭記。鄭遠中標。

  接下來的競價,順利多了。

  瓷器,周大器中標。

  綢緞,趙掌柜中標。

  藥材,孫大夫中標。

  都是行會裡的人,都是靠譜的商人。

  競價結束,已近黃昏。

  王平安送走商人,回到後堂,包拯和陳琳在等他。

  「王大人,」包拯說,「福貴的供詞,很有用。我們可以藉此彈劾李綱。」

  「但光有福貴的供詞不夠。」陳琳說,「李綱肯定會說福貴誣陷。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

  王平安點頭:「我知道。但至少,這次競價的風波過去了。宮市改革,又過了一關。」

  包拯嘆氣:「這一關過了,下一關呢?李綱不會罷休的。」

  「那就來。」王平安說,「他來一次,我擋一次。來十次,我擋十次。」

  陳琳笑了:「王大人好氣魄。不過,還是要小心。李綱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不少。他要是聯合其他人一起發難,不好應付。」

  「我知道。」王平安說,「所以我需要兩位幫忙。」

  「怎麼幫?」

  「包大人,請您繼續審福貴,挖出更多的線索。」王平安說,「陳公公,請您在宮裡盯著,看李綱還有哪些同黨。」

  兩人點頭:「好。」

  ---

  從監察司出來,王平安沒回飲子鋪,而是去了開封府大牢。

  福貴關在單人牢房,看見王平安,又跪下:「王大人,饒命啊!」

  「起來說話。」王平安坐下,「你把李綱讓你做的事,詳細說一遍。」

  福貴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李綱找到他,說只要他能在競價中報低價中標,然後供劣貨,讓宮市改革出醜,就給他五百兩銀子,還保他當皇商。福貴貪財,就答應了。

  「李綱還找過別人嗎?」王平安問。

  「找……找過。」福貴說,「瓷器行有個劉掌柜,綢緞行有個錢掌柜,都是李綱找的。但他們都怕,沒敢答應。」


  王平安記下名字。

  「李綱為什麼這麼恨宮市改革?」

  「小人不知道。」福貴搖頭,「但聽李綱說,宮市改革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不止他,朝中好多官員都不滿。」

  王平安明白了。

  宮市改革,不只是動了宮裡太監的利益,也動了朝中官員的利益。以前宮裡採買,那些皇商、官商,都是官員們的親戚朋友。現在公開競價,他們的財路斷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難怪李綱要拼命。

  「福貴,」王平安說,「如果你願意出堂作證,指認李綱,我可以從輕發落。」

  「願意!願意!」福貴忙說,「只求大人饒小人一命!」

  王平安點頭:「好。你在這裡好好待著,我會讓人保護你。記住,別亂說話,否則誰也保不了你。」

  「是!是!」

  離開大牢,天色已晚。

  王平安走在街上,心裡沉甸甸的。

  李綱只是第一個跳出來的,後面還會有更多。宮市改革,觸動的利益太大了。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前功盡棄。

  他必須往前走,哪怕前路荊棘。

  ---

  回到飲子鋪,秀姐兒和春兒在等他。

  「平安,怎麼樣?」秀姐兒問。

  「沒事,解決了。」王平安坐下,「春兒,煮碗面吧。」

  春兒應聲去了廚房。

  秀姐兒坐在他身邊,輕聲說:「我聽鄭掌柜說了,有人搗亂。平安,你太累了。」

  「不累。」王平安握住她的手,「秀姐兒,你放心,我能應付。」

  「我不是不放心你。」秀姐兒說,「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這些天瘦了多少。」

  「瘦了精神。」王平安笑道,「對了,下個月初八,是鄭掌柜女兒出嫁,請我們去喝喜酒。你去嗎?」

  「去。」秀姐兒點頭,「鄭掌柜幫了我們很多,該去。」

  「春兒也去。」

  「好。」

  春兒端面進來,聽見這話,臉一紅:「我也去?」

  「當然。」王平安說,「你也是監察司的人,該去。」

  春兒低頭笑了。

  三人吃飯。面很香,湯很濃,像這平凡的日子,簡單,但溫暖。

  吃完飯,王平安上樓,春兒收拾碗筷。

  秀姐兒跟上來,關上門,輕聲說:「平安,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春兒她……」秀姐兒猶豫,「她對你,好像不只是主僕之情。」

  王平安一愣:「什麼意思?」

  「我看得出來。」秀姐兒說,「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平安,春兒是個好姑娘,聰明,能幹,也懂事。如果你……」

  「秀姐兒。」王平安打斷她,「我心裡只有你。」

  秀姐兒眼圈紅了:「我知道。但春兒她……」

  「春兒還小,不懂事。」王平安說,「我會找機會跟她說清楚。你放心,我不會負你。」

  秀姐兒靠在他肩上:「平安,我不是逼你。我只是……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

  「我知道。」王平安摟住她,「秀姐兒,等宮市改革穩定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皎潔,明亮。

  像這純粹的感情,簡單,但珍貴。

  ---

  第二天,王平安進宮面聖。

  趙禎正在看奏章,見他來了,放下筆:「聽說昨天的競價,出了點風波?」

  「是。」王平安把福貴的事說了。

  趙禎聽完,臉色很難看:「李綱……他這是要跟朕作對。」

  「陛下息怒。」王平安說,「臣已經拿到福貴的供詞,可以彈劾李綱。」

  「彈劾?」趙禎冷笑,「光彈劾有什麼用?李綱在朝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一個商人的供詞,扳不倒他。」

  王平安沉默。

  他知道趙禎說得對。李綱是戶部侍郎,正三品大員。光靠福貴的供詞,確實不夠。

  「那陛下的意思……」

  「先放著。」趙禎說,「等機會。李綱這種人,不會只做這一件事。等他露出更多馬腳,再一舉拿下。」

  帝王之術,講究隱忍,講究時機。

  王平安明白:「是。」

  「不過,」趙禎話鋒一轉,「宮市改革不能停。王平安,你要加快進度。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這些都要儘快走上正軌。還有,宮裡的其他採買——木料、石料、燈油、炭火……都要納入宮市改革。」

  這個任務很重。

  宮裡的採買,林林總總,有上百種。每一種都要定規矩,都要競價,都要監督。

  但王平安沒有退縮:「臣,領旨。」

  「需要什麼,儘管說。」趙禎說,「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朕只有一個要求——儘快讓宮市改革全面鋪開。」

  「是。」

  從福寧殿出來,王平安遇到了陳琳。

  陳琳臉色凝重:「王大人,出事了。」

  「什麼事?」

  「福貴……死了。」

  王平安心頭一震:「怎麼死的?」

  「說是突發心疾。」陳琳說,「但牢頭說,昨天晚上有人去看過福貴,說是李侍郎派來的,送了點吃的。」

  王平安握緊拳頭。

  李綱動作真快。福貴剛指認他,他就滅口了。

  「有證據嗎?」

  「沒有。」陳琳搖頭,「送吃的人已經消失了,牢頭也說不清楚。王大人,我們又被動了。」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陳公公,麻煩您繼續盯著李綱。」

  「好。」

  回到監察司,包拯已經在等他了。

  「王大人,福貴的事……」

  「我知道了。」王平安說,「包大人,福貴的供詞還在嗎?」

  「在。」包拯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我已經讓他畫押了。」

  王平安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供詞很詳細,但人死了,死無對證。

  「包大人,這份供詞,還有用嗎?」

  「有用,但不夠。」包拯說,「李綱可以說福貴誣陷,或者說我們刑訊逼供。沒有其他證據,扳不倒他。」

  王平安沉默。

  他知道,這場鬥爭,比他想像的更艱難。

  馮保是明槍,李綱是暗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但他不能退。

  「包大人,」王平安說,「我們繼續查。李綱貪贓枉法的事,肯定不止這一件。只要我們找到證據,就能扳倒他。」

  包拯點頭:「好。我讓開封府的人去查李綱的底細。」

  「小心些。」

  「知道。」

  包拯走了。

  王平安獨自坐在堂內,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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