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宮市監察使
馮保下獄的第七天，王平安的任命下來了。
「敕封承信郎王平安為宮市監察使，秩正五品，專司宮中採買稽查、帳目審計、物價平抑諸事，直接對朕負責。皇城司、內務府、司禮監諸衙門，皆需配合，不得推諉。」
聖旨是陳琳親自送來的，用黃綾包著，蓋著皇帝的玉璽。
王平安跪接聖旨時，手有點抖。
正五品。從九品的承信郎，一躍成為正五品的監察使，連升四級。大宋開國以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王大人，起來吧。」陳琳扶起他，臉上帶著笑，「陛下說了，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宮市改革到了關鍵時候，需要您這樣敢作敢為的人來主持。」
王平安捧著聖旨，心裡五味雜陳。
高興嗎？當然高興。這是陛下對他的信任，也是對他過去幾個月努力的肯定。
但更多的，是壓力。
宮市監察使，權力很大——可以稽查宮中所有採買，審計所有帳目，甚至可以調動皇城司的人手。但責任也很大——宮裡宮外，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辜負聖恩。
「陳公公，」王平安問，「馮保的案子……」
「已經在審了。」陳琳說，「證據確鑿，馮保自己也認了。陛下震怒，說要嚴懲。按律，貪墨宮中物品、草菅人命，是死罪。但馮保畢竟是三朝老臣，朝中有人為他求情，說念在他多年勞苦，從輕發落。」
王平安皺眉：「從輕？怎麼從輕？」
「流放三千里，或者……」陳琳壓低聲音，「賜白綾。」
王平安沉默。
馮保該死。他害死了那麼多人，貪墨了那麼多錢，死有餘辜。
但朝中那些為他求情的人……王平安知道，他們不是真的同情馮保，是怕馮保咬出更多的人。
馮保在宮裡三十年，經手的事太多，知道的事也太多。他要是想拉人墊背，朝中不少官員都得倒霉。
「陛下怎麼說？」
「陛下還沒定。」陳琳說，「不過王大人放心，馮保這次，逃不掉。」
王平安點點頭。
他知道，趙禎是個仁君，但不是昏君。馮保犯的事太大，不可能輕饒。
「陳公公，宮市監察司的衙門設在哪裡？」
「在皇城司隔壁，騰了一個院子出來。」陳琳說，「陛下撥了五千貫作為開辦費，人手您自己挑。皇城司、開封府、內務府，您看上誰，直接要人。」
這權力，更大了。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好，我明天就去看看。」
---
宮市監察司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潔。三進，前院辦公，中院會客，後院住人。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嘩地響。
王平安到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在等他了。
鄭遠、周大器、還有綢緞行會的會長趙掌柜、藥材行會的會長孫大夫。都是宮市改革的骨幹。
「王大人！」鄭遠笑著拱手，「不，現在該叫王監察使了！」
「鄭掌柜客氣。」王平安請他們進屋，「坐。」
眾人坐下，春兒端上茶——還是杏仁茶，但這次是春兒親手煮的，安全。
「王監察使，」周大器先開口，「馮保倒了，我們都鬆了口氣。下個月的競價，報名的人比上個月多了三成。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都有新人加入。」
「這是好事。」王平安說，「競爭越充分，價格越公道，質量也越好。」
「但問題也多了。」趙掌柜說，「有些新人為了中標，報的價格太低，低到不賺錢。我們擔心，他們中標後，要麼偷工減料，要麼中途毀約。」
孫大夫也說：「藥材這塊更麻煩。有些藥商以次充好，把陳年的藥當新藥賣。宮裡用藥，事關重大，馬虎不得。」
王平安點頭：「這些我都想到了。所以宮市監察司成立後，第一件事就是定規矩。」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我擬的《宮市競買條例》，大家看看。」
文書傳給眾人。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競價者需繳納保證金，中標後違約，保證金沒收；貨物需經三道檢驗，不合格者，永不錄用；價格不得低於成本價，違者取消資格……
條條款款，都很具體，也很嚴格。
「王監察使想得周到。」鄭遠說，「有了這個，那些想鑽空子的人就沒轍了。」
「但光有條例還不夠。」王平安說，「我們需要人，懂行的人，去驗貨，去查帳，去監督。」
他看向眾人：「我想請諸位幫忙，推薦一些可靠的人，加入宮市監察司。不需要當官，就當顧問，按月給俸祿。茶葉的請茶商，瓷器的請瓷商，綢緞的請綢緞商，藥材的請藥商。只有內行，才能看出門道。」
這個提議很新鮮。
大宋開國以來，從來沒有讓商人參與官府的先例。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地位低下。讓商人當官府的顧問，是破天荒的事。
鄭遠眼睛亮了：「王監察使，您是說……我們這些商人，也能進監察司？」
「不是進監察司當官，是當顧問。」王平安說，「你們熟悉行情，懂貨，有你們把關，宮裡採買的質量才有保證。」
周大器一拍大腿：「好！這個主意好！王監察使，我第一個報名！不要俸祿也干！」
「我也是！」
「算我一個！」
眾人紛紛表態。
王平安笑了：「俸祿還是要給的，不能讓諸位白干。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當了顧問，就要秉公辦事。誰要是收受賄賂，徇私舞弊，嚴懲不貸。」
「王監察使放心！」鄭遠說，「我們這些人，都是做了一輩子生意的，最恨的就是弄虛作假。您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一定把好關！」
送走眾人，王平安對春兒說：「春兒，把剛才議定的事記下來，明天呈報陛下。」
「是。」春兒拿起筆，認真記錄。
王平安看著窗外。銀杏葉飄落，像金色的蝴蝶。
宮市改革，終於步入正軌了。
---
但麻煩，還是來了。
第二天上午，王平安正在監察司整理文書，一個書吏匆匆進來：「大人，出事了。」
「什麼事？」
「戶部來人了，說要查宮市的帳。」
王平安一愣：「戶部？誰讓他們來的？」
「說是……李侍郎。」
李侍郎，戶部侍郎李綱，是曹太師的門生。曹家倒了，李綱一直沒動靜，現在突然要查帳，肯定沒安好心。
「人在哪？」
「在前廳。」
王平安放下文書，來到前廳。
廳里坐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官員，穿著綠色官服，面白無須，眼神倨傲。正是李綱。
「王監察使。」李綱起身，皮笑肉不笑，「奉尚書之命，來查宮市的帳目。還請王監察使配合。」
王平安拱手：「李侍郎要查帳，自然配合。不過，宮市帳目是陛下親命監察司專管，不知戶部為何要查？」
「戶部總管天下錢糧，宮中用度也在戶部管轄之內。」李綱說，「宮市改革以來，採買支出大增，戶部自然要過問。」
王平安心裡冷笑。
宮市改革以來，採買支出不是大增，是大減。公開競價後，價格降了四成，戶部應該高興才對。現在來查帳，明顯是找茬。
「李侍郎要查哪方面的帳？」
「全部。」李綱說，「從宮市試行開始，到現在的所有帳目。」
「全部？」王平安皺眉，「帳目繁多，查起來需要時間。」
「本官有時間。」李綱坐下，「王監察使，請把帳本都拿來吧。」
王平安看著李綱，忽然笑了：「好。」
他對書吏說：「去，把所有的帳本都搬來，讓李侍郎慢慢看。」
書吏應聲去了。
不多時，幾個書吏抬著十幾個大箱子進來，箱子裡全是帳本。
李綱臉色變了變：「這麼多？」
「宮市試行三個月，採買物品上千種，每一樣都有詳細記錄。」王平安說，「李侍郎慢慢看，有什麼疑問，隨時問我。」
李綱硬著頭皮，翻開一本帳本。
帳記得很詳細：某月某日，採購茶葉五百斤，供貨商鄭記，單價一貫二百文，總價六百貫。檢驗人鄭遠，收貨人尚食局張太監，付款日期某月某日……
條理清楚，數字準確，無可挑剔。
李綱又翻了幾本，都一樣。
他額頭冒汗了。
來之前，他以為宮市改革倉促，帳目肯定混亂。只要找到一點紕漏，就能彈劾王平安，阻撓宮市改革。但沒想到，帳目這麼清楚，這麼規範。
「李侍郎，」王平安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李綱合上帳本，「帳目記得很清楚。」
「那李侍郎還查嗎？」
「查……當然要查。」李綱咬牙，「本官要帶回去，慢慢看。」
「抱歉。」王平安說，「宮市帳目是監察司專管，不能帶出衙門。李侍郎要查，只能在這裡查。」
李綱臉色難看：「王監察使，你這是要阻撓戶部查帳？」
「不敢。」王平安說，「只是按規矩辦事。李侍郎如果不信，可以請旨。只要陛下同意，我立刻把帳本送到戶部。」
李綱語塞。
請旨？趙禎現在正信任王平安，怎麼可能同意？
他站起身：「好，本官今天先查到這裡。改日再來。」
「李侍郎慢走。」王平安送他到門口，「對了，請轉告尚書大人——宮市改革以來，宮中採買支出節省了三成。如果戶部有興趣，我可以寫個詳細的報告呈上。」
李綱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送走李綱，鄭遠從後堂出來，擔憂地說：「王大人，戶部這是要找麻煩啊。」
「我知道。」王平安說，「馮保倒了，但他的同黨還在。戶部、禮部、工部……都有他的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王平安說，「只要我們帳目清楚，辦事公道，就不怕他們查。」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
---
下午，王平安進宮面聖。
福寧殿裡，趙禎正在看奏章。看見王平安，他放下筆：「聽說戶部去查你的帳了？」
「是。」王平安說，「李侍郎親自來的。」
「查出了什麼？」
「什麼都沒查出來。」王平安說，「宮市的帳目，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趙禎笑了：「朕就知道。王平安，你辦事，朕放心。」
「謝陛下信任。」王平安說，「但臣擔心，戶部不會就此罷休。馮保雖然倒了，但朝中還有他的同黨。他們會想方設法阻撓宮市改革。」
趙禎點頭：「朕知道。所以朕才讓你當宮市監察使，直接對朕負責。以後再有類似的事，你直接來報朕，不必理會他們。」
「是。」
「另外，」趙禎說，「朕給你一道密旨——宮市監察司有權稽查六部中與宮中採買相關的帳目。誰敢阻撓，以抗旨論處。」
王平安心頭一震。
這道密旨，權力太大了。六部是朝廷中樞，宮市監察司只是新設的衙門，卻能稽查六部帳目，這會引起多大的反彈？
「陛下，這……」
「怎麼？不敢？」趙禎看著他，「王平安，朕既然用你，就信你。宮市改革關係到國庫充盈，關係到民生疾苦，必須推行下去。誰敢阻撓，就是跟朕作對。」
王平安跪下：「臣，領旨。」
趙禎扶起他：「起來吧。朕知道你壓力大，但朕相信你能做好。對了，馮保的案子，有結果了。」
「陛下怎麼判？」
「賜白綾。」趙禎淡淡道，「三日後，刑部大牢執行。」
王平安沉默。
馮保該死，這個判決公平。
「朝中那些為他求情的人……」
「朕都記著呢。」趙禎說，「不過現在還不是動他們的時候。等宮市改革穩定了，再慢慢收拾。」
王平安明白了。
趙禎不是不追究，是要等時機。
帝王之術，講究平衡，講究時機。
「陛下聖明。」
「聖明什麼？」趙禎苦笑，「朕要是真聖明，就不會讓馮保在朕眼皮底下作惡這麼多年。不過現在說這些沒用，往前看吧。王平安，宮市改革就交給你了。」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
從福寧殿出來，王平安遇到了珍嬪。
珍嬪帶著春兒——不，現在是宮女秋月了——在御花園散步。看見王平安，珍嬪停下腳步。
「王監察使。」
「娘娘。」王平安行禮。
珍嬪看著他，輕聲說：「本宮聽說了，馮保倒了，宮市改革保住了。王監察使，你做得很好。」
「謝娘娘誇獎。」
「不是誇獎，是實話。」珍嬪說，「這宮裡，太需要你這樣的人了。不過王監察使，你要小心。馮保雖然倒了，但他的黨羽還在。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臣知道。」王平安說，「但臣不怕。」
「有膽氣。」珍嬪笑了，「本宮沒看錯你。對了，春兒在你那裡，還好嗎？」
「很好。」王平安說，「她很聰明，幫我很多忙。」
「那就好。」珍嬪點頭，「春兒這孩子，命苦。本宮本想留她在身邊，但宮裡是非多，出去了也好。王監察使，麻煩你多照顧她。」
「是。」
珍嬪走了。
王平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珍嬪是個明白人，知道宮裡兇險，所以把春兒送出來。這份情，他記著。
---
回到飲子鋪時，天已經黑了。
秀姐兒正在教春兒做新點心，看見王平安回來，笑道：「正好，嘗嘗這個。」
是一碟杏仁酥，烤得金黃，香氣撲鼻。
王平安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很酥，很香。
「好吃。」
「春兒做的。」秀姐兒說，「她說你在宮裡肯定沒吃好，特意做的。」
王平安看向春兒：「謝謝。」
春兒低頭：「掌柜的客氣。」
三人坐下吃飯。飯菜很簡單，但很溫馨。
「平安，」秀姐兒說，「我今天聽鄭掌柜說，戶部去找你麻煩了？」
「沒事，解決了。」
「你別瞞我。」秀姐兒看著他，「我知道，馮保雖然倒了，但事情還沒完。你現在的官越大，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我擔心……」
「別擔心。」王平安握住她的手，「秀姐兒，我答應過你，等宮市改革穩定了，就辭官，咱們好好過日子。我說到做到。」
秀姐兒眼圈紅了：「我不是逼你辭官。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不會的。」王平安說，「有陛下支持，有包大人、陳公公幫忙，還有鄭掌柜、周會長他們支持，我不會有事的。」
春兒也說：「秀姐姐，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掌柜的。」
秀姐兒看看王平安，又看看春兒，終於笑了：「好，我信你們。」
「敕封承信郎王平安為宮市監察使，秩正五品，專司宮中採買稽查、帳目審計、物價平抑諸事，直接對朕負責。皇城司、內務府、司禮監諸衙門，皆需配合，不得推諉。」
聖旨是陳琳親自送來的，用黃綾包著，蓋著皇帝的玉璽。
王平安跪接聖旨時，手有點抖。
正五品。從九品的承信郎，一躍成為正五品的監察使，連升四級。大宋開國以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王大人，起來吧。」陳琳扶起他，臉上帶著笑，「陛下說了，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宮市改革到了關鍵時候，需要您這樣敢作敢為的人來主持。」
王平安捧著聖旨，心裡五味雜陳。
高興嗎？當然高興。這是陛下對他的信任，也是對他過去幾個月努力的肯定。
但更多的，是壓力。
宮市監察使，權力很大——可以稽查宮中所有採買，審計所有帳目，甚至可以調動皇城司的人手。但責任也很大——宮裡宮外，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辜負聖恩。
「陳公公，」王平安問，「馮保的案子……」
「已經在審了。」陳琳說，「證據確鑿，馮保自己也認了。陛下震怒，說要嚴懲。按律，貪墨宮中物品、草菅人命，是死罪。但馮保畢竟是三朝老臣，朝中有人為他求情，說念在他多年勞苦，從輕發落。」
王平安皺眉：「從輕？怎麼從輕？」
「流放三千里，或者……」陳琳壓低聲音，「賜白綾。」
王平安沉默。
馮保該死。他害死了那麼多人，貪墨了那麼多錢，死有餘辜。
但朝中那些為他求情的人……王平安知道，他們不是真的同情馮保，是怕馮保咬出更多的人。
馮保在宮裡三十年，經手的事太多，知道的事也太多。他要是想拉人墊背，朝中不少官員都得倒霉。
「陛下怎麼說？」
「陛下還沒定。」陳琳說，「不過王大人放心，馮保這次，逃不掉。」
王平安點點頭。
他知道，趙禎是個仁君，但不是昏君。馮保犯的事太大，不可能輕饒。
「陳公公，宮市監察司的衙門設在哪裡？」
「在皇城司隔壁，騰了一個院子出來。」陳琳說，「陛下撥了五千貫作為開辦費，人手您自己挑。皇城司、開封府、內務府，您看上誰，直接要人。」
這權力，更大了。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好，我明天就去看看。」
---
宮市監察司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潔。三進，前院辦公，中院會客，後院住人。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嘩地響。
王平安到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在等他了。
鄭遠、周大器、還有綢緞行會的會長趙掌柜、藥材行會的會長孫大夫。都是宮市改革的骨幹。
「王大人！」鄭遠笑著拱手，「不，現在該叫王監察使了！」
「鄭掌柜客氣。」王平安請他們進屋，「坐。」
眾人坐下，春兒端上茶——還是杏仁茶，但這次是春兒親手煮的，安全。
「王監察使，」周大器先開口，「馮保倒了，我們都鬆了口氣。下個月的競價，報名的人比上個月多了三成。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都有新人加入。」
「這是好事。」王平安說，「競爭越充分，價格越公道，質量也越好。」
「但問題也多了。」趙掌柜說，「有些新人為了中標，報的價格太低，低到不賺錢。我們擔心，他們中標後，要麼偷工減料，要麼中途毀約。」
孫大夫也說：「藥材這塊更麻煩。有些藥商以次充好，把陳年的藥當新藥賣。宮裡用藥，事關重大，馬虎不得。」
王平安點頭：「這些我都想到了。所以宮市監察司成立後，第一件事就是定規矩。」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我擬的《宮市競買條例》，大家看看。」
文書傳給眾人。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競價者需繳納保證金，中標後違約，保證金沒收；貨物需經三道檢驗，不合格者，永不錄用；價格不得低於成本價，違者取消資格……
條條款款，都很具體，也很嚴格。
「王監察使想得周到。」鄭遠說，「有了這個，那些想鑽空子的人就沒轍了。」
「但光有條例還不夠。」王平安說，「我們需要人，懂行的人，去驗貨，去查帳，去監督。」
他看向眾人：「我想請諸位幫忙，推薦一些可靠的人，加入宮市監察司。不需要當官，就當顧問，按月給俸祿。茶葉的請茶商，瓷器的請瓷商，綢緞的請綢緞商，藥材的請藥商。只有內行，才能看出門道。」
這個提議很新鮮。
大宋開國以來，從來沒有讓商人參與官府的先例。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地位低下。讓商人當官府的顧問，是破天荒的事。
鄭遠眼睛亮了：「王監察使，您是說……我們這些商人，也能進監察司？」
「不是進監察司當官，是當顧問。」王平安說，「你們熟悉行情，懂貨，有你們把關，宮裡採買的質量才有保證。」
周大器一拍大腿：「好！這個主意好！王監察使，我第一個報名！不要俸祿也干！」
「我也是！」
「算我一個！」
眾人紛紛表態。
王平安笑了：「俸祿還是要給的，不能讓諸位白干。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當了顧問，就要秉公辦事。誰要是收受賄賂，徇私舞弊，嚴懲不貸。」
「王監察使放心！」鄭遠說，「我們這些人，都是做了一輩子生意的，最恨的就是弄虛作假。您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一定把好關！」
送走眾人，王平安對春兒說：「春兒，把剛才議定的事記下來，明天呈報陛下。」
「是。」春兒拿起筆，認真記錄。
王平安看著窗外。銀杏葉飄落，像金色的蝴蝶。
宮市改革，終於步入正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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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麻煩，還是來了。
第二天上午，王平安正在監察司整理文書，一個書吏匆匆進來：「大人，出事了。」
「什麼事？」
「戶部來人了，說要查宮市的帳。」
王平安一愣：「戶部？誰讓他們來的？」
「說是……李侍郎。」
李侍郎，戶部侍郎李綱，是曹太師的門生。曹家倒了，李綱一直沒動靜，現在突然要查帳，肯定沒安好心。
「人在哪？」
「在前廳。」
王平安放下文書，來到前廳。
廳里坐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官員，穿著綠色官服，面白無須，眼神倨傲。正是李綱。
「王監察使。」李綱起身，皮笑肉不笑，「奉尚書之命，來查宮市的帳目。還請王監察使配合。」
王平安拱手：「李侍郎要查帳，自然配合。不過，宮市帳目是陛下親命監察司專管，不知戶部為何要查？」
「戶部總管天下錢糧，宮中用度也在戶部管轄之內。」李綱說，「宮市改革以來，採買支出大增，戶部自然要過問。」
王平安心裡冷笑。
宮市改革以來，採買支出不是大增，是大減。公開競價後，價格降了四成，戶部應該高興才對。現在來查帳，明顯是找茬。
「李侍郎要查哪方面的帳？」
「全部。」李綱說，「從宮市試行開始，到現在的所有帳目。」
「全部？」王平安皺眉，「帳目繁多，查起來需要時間。」
「本官有時間。」李綱坐下，「王監察使，請把帳本都拿來吧。」
王平安看著李綱，忽然笑了：「好。」
他對書吏說：「去，把所有的帳本都搬來，讓李侍郎慢慢看。」
書吏應聲去了。
不多時，幾個書吏抬著十幾個大箱子進來，箱子裡全是帳本。
李綱臉色變了變：「這麼多？」
「宮市試行三個月，採買物品上千種，每一樣都有詳細記錄。」王平安說，「李侍郎慢慢看，有什麼疑問，隨時問我。」
李綱硬著頭皮，翻開一本帳本。
帳記得很詳細：某月某日，採購茶葉五百斤，供貨商鄭記，單價一貫二百文，總價六百貫。檢驗人鄭遠，收貨人尚食局張太監，付款日期某月某日……
條理清楚，數字準確，無可挑剔。
李綱又翻了幾本，都一樣。
他額頭冒汗了。
來之前，他以為宮市改革倉促，帳目肯定混亂。只要找到一點紕漏，就能彈劾王平安，阻撓宮市改革。但沒想到，帳目這麼清楚，這麼規範。
「李侍郎，」王平安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李綱合上帳本，「帳目記得很清楚。」
「那李侍郎還查嗎？」
「查……當然要查。」李綱咬牙，「本官要帶回去，慢慢看。」
「抱歉。」王平安說，「宮市帳目是監察司專管，不能帶出衙門。李侍郎要查，只能在這裡查。」
李綱臉色難看：「王監察使，你這是要阻撓戶部查帳？」
「不敢。」王平安說，「只是按規矩辦事。李侍郎如果不信，可以請旨。只要陛下同意，我立刻把帳本送到戶部。」
李綱語塞。
請旨？趙禎現在正信任王平安，怎麼可能同意？
他站起身：「好，本官今天先查到這裡。改日再來。」
「李侍郎慢走。」王平安送他到門口，「對了，請轉告尚書大人——宮市改革以來，宮中採買支出節省了三成。如果戶部有興趣，我可以寫個詳細的報告呈上。」
李綱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送走李綱，鄭遠從後堂出來，擔憂地說：「王大人，戶部這是要找麻煩啊。」
「我知道。」王平安說，「馮保倒了，但他的同黨還在。戶部、禮部、工部……都有他的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王平安說，「只要我們帳目清楚，辦事公道，就不怕他們查。」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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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平安進宮面聖。
福寧殿裡，趙禎正在看奏章。看見王平安，他放下筆：「聽說戶部去查你的帳了？」
「是。」王平安說，「李侍郎親自來的。」
「查出了什麼？」
「什麼都沒查出來。」王平安說，「宮市的帳目，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趙禎笑了：「朕就知道。王平安，你辦事，朕放心。」
「謝陛下信任。」王平安說，「但臣擔心，戶部不會就此罷休。馮保雖然倒了，但朝中還有他的同黨。他們會想方設法阻撓宮市改革。」
趙禎點頭：「朕知道。所以朕才讓你當宮市監察使，直接對朕負責。以後再有類似的事，你直接來報朕，不必理會他們。」
「是。」
「另外，」趙禎說，「朕給你一道密旨——宮市監察司有權稽查六部中與宮中採買相關的帳目。誰敢阻撓，以抗旨論處。」
王平安心頭一震。
這道密旨，權力太大了。六部是朝廷中樞，宮市監察司只是新設的衙門，卻能稽查六部帳目，這會引起多大的反彈？
「陛下，這……」
「怎麼？不敢？」趙禎看著他，「王平安，朕既然用你，就信你。宮市改革關係到國庫充盈，關係到民生疾苦，必須推行下去。誰敢阻撓，就是跟朕作對。」
王平安跪下：「臣，領旨。」
趙禎扶起他：「起來吧。朕知道你壓力大，但朕相信你能做好。對了，馮保的案子，有結果了。」
「陛下怎麼判？」
「賜白綾。」趙禎淡淡道，「三日後，刑部大牢執行。」
王平安沉默。
馮保該死，這個判決公平。
「朝中那些為他求情的人……」
「朕都記著呢。」趙禎說，「不過現在還不是動他們的時候。等宮市改革穩定了，再慢慢收拾。」
王平安明白了。
趙禎不是不追究，是要等時機。
帝王之術，講究平衡，講究時機。
「陛下聖明。」
「聖明什麼？」趙禎苦笑，「朕要是真聖明，就不會讓馮保在朕眼皮底下作惡這麼多年。不過現在說這些沒用，往前看吧。王平安，宮市改革就交給你了。」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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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寧殿出來，王平安遇到了珍嬪。
珍嬪帶著春兒——不，現在是宮女秋月了——在御花園散步。看見王平安，珍嬪停下腳步。
「王監察使。」
「娘娘。」王平安行禮。
珍嬪看著他，輕聲說：「本宮聽說了，馮保倒了，宮市改革保住了。王監察使，你做得很好。」
「謝娘娘誇獎。」
「不是誇獎，是實話。」珍嬪說，「這宮裡，太需要你這樣的人了。不過王監察使，你要小心。馮保雖然倒了，但他的黨羽還在。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臣知道。」王平安說，「但臣不怕。」
「有膽氣。」珍嬪笑了，「本宮沒看錯你。對了，春兒在你那裡，還好嗎？」
「很好。」王平安說，「她很聰明，幫我很多忙。」
「那就好。」珍嬪點頭，「春兒這孩子，命苦。本宮本想留她在身邊，但宮裡是非多，出去了也好。王監察使，麻煩你多照顧她。」
「是。」
珍嬪走了。
王平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珍嬪是個明白人，知道宮裡兇險，所以把春兒送出來。這份情，他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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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飲子鋪時，天已經黑了。
秀姐兒正在教春兒做新點心，看見王平安回來，笑道：「正好，嘗嘗這個。」
是一碟杏仁酥，烤得金黃，香氣撲鼻。
王平安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很酥，很香。
「好吃。」
「春兒做的。」秀姐兒說，「她說你在宮裡肯定沒吃好，特意做的。」
王平安看向春兒：「謝謝。」
春兒低頭：「掌柜的客氣。」
三人坐下吃飯。飯菜很簡單，但很溫馨。
「平安，」秀姐兒說，「我今天聽鄭掌柜說，戶部去找你麻煩了？」
「沒事，解決了。」
「你別瞞我。」秀姐兒看著他，「我知道，馮保雖然倒了，但事情還沒完。你現在的官越大，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我擔心……」
「別擔心。」王平安握住她的手，「秀姐兒，我答應過你，等宮市改革穩定了，就辭官，咱們好好過日子。我說到做到。」
秀姐兒眼圈紅了：「我不是逼你辭官。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不會的。」王平安說，「有陛下支持，有包大人、陳公公幫忙，還有鄭掌柜、周會長他們支持，我不會有事的。」
春兒也說：「秀姐姐，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掌柜的。」
秀姐兒看看王平安，又看看春兒，終於笑了：「好，我信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