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燒火太監
御膳房在皇宮的東北角，離內廷很遠，離外廷也遠。這裡終日煙火繚繞，熱得像蒸籠。切菜聲、炒菜聲、吆喝聲，從早響到晚。
孫福海就坐在灶膛前，往灶里添柴。
他六十多歲了，背有點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很深。手很粗糙，布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眼睛渾濁，看人的時候沒什麼神采，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王平安扮成送菜的小販，跟著陳琳安排的太監混進御膳房時，孫福海正在燒火。火光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孫師傅。」領路的太監壓低聲音，「這位是王大人，有話跟您說。」
孫福海抬頭看了王平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添柴：「我這種燒火的，能跟大人說什麼？」
「關於您兒子的事。」王平安說。
孫福海手一頓，柴火掉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身，看著王平安：「我兒子死了十年了。大人想問什麼？」
「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孫福海盯著王平安看了很久，才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領著王平安穿過御膳房的後門，來到一個堆放柴火的小院。院子很僻靜，除了幾堆柴，什麼都沒有。
「說吧。」孫福海靠著柴堆，「大人想知道什麼？」
「您兒子孫小海，是馮保害死的，對嗎？」
孫福海眼皮跳了一下：「大人怎麼知道？」
「我聽說的。」王平安說，「我想知道詳細經過。」
孫福海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小海是在司禮監當差的，很機靈，馮保挺喜歡他。天禧六年，宮裡丟了一批貢品，是江南進貢的絲綢。馮保說是小海偷的，把他抓起來，打了三天三夜。小海不認，馮保就讓人往他嘴裡灌滾水，灌到他認了為止。」
王平安心頭一緊。
「小海認了，馮保就把案子結了，說小海偷盜宮中物品，罪該處死。」孫福海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我去求馮保，跪在地上磕頭，頭都磕破了。馮保說，可以饒小海一命，但小海得替他辦件事。」
「什麼事？」
「我不知道。」孫福海搖頭，「小海答應了，馮保就放了他。但放出來第三天，小海就死了，說是失足落井。我去看了屍體，脖子上有勒痕，不是落水淹死的。」
又是偽裝成意外。
王平安握緊拳頭：「您沒報官？」
「報了。」孫福海苦笑，「開封府接了，但查了幾天，說證據不足，不了了之。馮保派人給我送了五十兩銀子，說是撫恤。我沒要，扔回去了。」
「那之後呢？」
「之後我就來御膳房燒火了。」孫福海說，「馮保讓我來的，說是給我口飯吃。我知道，他是讓我老實點，別亂說話。」
王平安看著這個老人，心裡很難受。
十年了，孫福海守著這個秘密，守著兒子的冤屈，在御膳房燒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孫師傅。」王平安說，「如果我給您機會，讓馮保為您兒子償命，您願意作證嗎？」
孫福海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大人，馮保在宮裡三十年，根深蒂固。您鬥不過他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過的人多了。」孫福海說，「十年前，有個御史彈劾馮保，說他貪贓枉法。結果呢？那個御史被貶到嶺南，路上就病死了。五年前，有個太監想扳倒馮保，收集了不少證據。結果證據被偷了，那個太監也『失足』落水死了。」
他頓了頓：「大人，我知道您是為宮市改革的事，跟馮保槓上了。但聽我一句勸——退一步吧。馮保這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您還年輕，別把命搭進去。」
王平安搖頭：「孫師傅，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那些被馮保害死的人，為了宮市改革，為了陛下。馮保不除，宮裡就永遠乾淨不了。」
孫福海看著他，眼神複雜。
良久，他才說：「大人，您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您。但作證……我不能。我還有個女兒，嫁到城外去了。如果我作證，馮保不會放過她。」
王平安明白了。
孫福海不是不敢，是不能。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拼，但不能用女兒的命去賭。
「孫師傅，我明白。」王平安說，「您不用出面作證，只要把您知道的告訴我，我自己去查。」
孫福海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
「這是小海死前留給我的。」孫福海說，「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把這個藏在了衣服夾層里。我收殮他屍體的時候發現的。」
王平安接過紙，就著月光看。
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潦草：
「馮保私吞貢品，帳本在司禮監東廂房第三根樑上。江南絲綢案是馮保自盜自銷，小順子看見了，所以被殺。李太監、張太醫都是馮保的人，替馮保做假帳，開假藥方。馮保在城外有田莊三處，私宅五座，金銀無數。」
王平安心頭劇震。
這是鐵證！
如果帳本還在，就能證明馮保貪贓枉法，私吞貢品，害死人命。
「孫師傅，這帳本……」
「應該還在。」孫福海說，「馮保這個人，很謹慎，但也很自負。他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把帳本藏在司禮監。但我不知道具體在哪個樑上，小海沒寫清楚。」
王平安握緊那張紙：「孫師傅，謝謝您。有了這個，我就能扳倒馮保。」
孫福海搖頭：「大人，別急著謝我。就算您找到帳本，也未必能扳倒馮保。他在朝中有人，宮裡也有人。帳本可以毀，證人可以殺。您得有萬全的準備。」
「我明白。」王平安說，「孫師傅，您也要小心。馮保如果知道您見過我，可能會對您下手。」
「我一個燒火的，他能把我怎麼樣？」孫福海笑了，笑得很苦澀，「再說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小海死了十年，我苟活了十年，夠了。如果我的死能扳倒馮保，給小海報仇，值了。」
王平安鼻子一酸。
「孫師傅，您保重。等事情了了，我來看您。」
孫福海點頭：「大人慢走。」
王平安轉身要走，孫福海又叫住他：「大人。」
「嗯？」
「小海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孫福海輕聲說，「他喜歡吃御膳房的桂花糕，說甜。您要是扳倒了馮保，去他墳前，給他帶一塊桂花糕。」
王平安重重點頭：「好。」
---
從御膳房出來，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走在宮牆夾道里，心裡沉甸甸的。
孫福海的話，孫小海的遺書，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
馮保害了這麼多人，貪了這麼多錢，卻還能在宮裡作威作福三十年。
這不公平。
他要改變這個不公平。
回到飲子鋪，包拯和陳琳都在等他。
「怎麼樣？」包拯問。
王平安把孫小海的遺書拿出來，給他們看。
兩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帳本在司禮監！」陳琳說，「我這就去找！」
「等等。」王平安攔住他，「陳公公，司禮監是馮保的地盤，您去太危險。而且，不知道具體在哪根樑上，找起來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我有一個辦法。」王平安說，「但需要陳公公幫忙。」
「什麼辦法？」
「調虎離山。」王平安說，「陳公公，您想辦法把馮保調出司禮監，越久越好。我和包大人趁機進去找帳本。」
陳琳想了想：「可以。明天是初一，馮保要去給太后請安，大概要一個時辰。趁這個時間，我帶你們進去。」
「好。」王平安點頭，「包大人，您帶幾個可靠的人，跟我一起。」
包拯問：「找到了帳本，然後呢？」
「然後，」王平安說，「直接面聖。」
---
第二天，初一。
天還沒亮，王平安和包拯就等在皇城司。陳琳派人來傳話：馮保已經去太后宮了。
「走。」
三人悄悄來到司禮監。陳琳是司禮監的二把手，有鑰匙。他打開門，領兩人進去。
司禮監很大，分前廳、中堂、後廂。東廂房是馮保處理公務的地方，平時不讓別人進。
「就是這裡。」陳琳說，「第三根梁……是哪一根？」
東廂房有四根梁，從門口數起，還是從裡面數起？孫小海沒說清楚。
「分頭找。」王平安說，「動作要快。」
三人爬上梯子，在樑上摸索。樑上積了很厚的灰，摸一手黑。
王平安摸到第二根梁時，手指觸到一個硬物。他仔細摸了摸，是個油布包，用繩子系在樑上。
「找到了！」
他解下油布包，爬下梯子。包拯和陳琳圍過來。
油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密密麻麻記錄著馮保這些年貪墨的貢品：江南絲綢五百匹，江西瓷器三百件，福建茶葉兩千斤……每一筆都有時間、數量、經手人。
還有私吞的銀兩：某年某月，收某某官員賄賂多少；某年某月，剋扣宮女太監俸祿多少；某年某月，倒賣宮中物品獲利多少……
最後一頁，記錄著幾條人命：
天禧六年，孫小海，知絲綢案內情，滅口。
天禧七年，小順子，見金簪交易，滅口。
天禧八年，李太監，做假帳後索要封口費，滅口。
天禧九年，張太醫，開假藥方後良心不安，滅口。
天禧十年，李富貴，收錢後反悔，滅口。
每一條後面，都寫著「已處理」三個字。
觸目驚心。
「這個馮保……」包拯氣得手抖，「簡直無法無天！」
陳琳也臉色鐵青：「王大人，有了這個，馮保死定了。」
王平安合上帳本：「走，去見陛下。」
---
福寧殿裡，趙禎正在批閱奏章。
看見王平安、包拯、陳琳三人進來，他放下筆：「怎麼了？」
王平安跪下，雙手呈上帳本：「陛下，臣等查獲馮保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證據，請陛下過目。」
趙禎接過帳本，翻開看。
越看，臉色越難看。
看到最後，他猛地將帳本摔在地上：「豈有此理！」
殿內所有人都跪下了。
「馮保！好一個馮保！」趙禎站起身，氣得來回踱步，「朕念他是三朝老臣，對他多有容忍。他竟敢如此！貪墨貢品，私設刑獄，草菅人命……他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朕嗎？」
王平安說：「陛下息怒。現在證據確鑿，請陛下下旨，緝拿馮保。」
趙禎深吸一口氣：「陳琳。」
「老奴在。」
「帶人去司禮監，把馮保給朕押來！」
「是！」
陳琳匆匆去了。
趙禎又對包拯說：「包拯，你帶開封府的人，去馮保在城外的田莊、私宅，查封所有財物，抓捕相關人員。」
「臣遵旨。」
包拯也去了。
殿內只剩下趙禎和王平安。
趙禎看著王平安：「王平安，這次你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王平安說，「是孫福海、孫小海父子，還有那些被馮保害死的人，用命換來的證據。」
趙禎點頭：「朕會還他們公道。等馮保的案子結了，所有被馮保害死的人，都要平反，家屬都要撫恤。」
「謝陛下。」
趙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宮牆：「王平安，你知道朕現在在想什麼嗎？」
「臣不知。」
「朕在想，這宮裡的積弊，到底有多深。」趙禎輕聲說，「一個馮保，就貪了這麼多，害了這麼多人。那其他人呢？其他衙門呢？是不是也有馮保這樣的人？」
王平安沉默。
他知道趙禎說得對。馮保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有權力，就有腐敗；有利益，就有爭鬥。
「宮市改革要繼續。」趙禎轉身，「不僅要改革採買，還要改革宮裡的規矩。從今往後，宮裡所有的帳目，都要公開，都要核查。所有的採買，都要競價，都要透明。」
「陛下聖明。」
「聖明？」趙禎苦笑，「朕要是真聖明，就不會讓馮保在宮裡作惡這麼多年。」
他走到王平安面前：「王平安，朕給你一個新的差事——成立『宮市監察司』，專管宮裡採買和帳目。你任監察使，直接對朕負責。誰敢阻撓，誰敢貪墨，嚴懲不貸。」
王平安心頭一震。
宮市監察使，直接對皇帝負責，權力很大，責任也很重。
「臣……怕能力不足。」
「你能扳倒馮保，就能當好這個監察使。」趙禎拍拍他肩膀，「朕相信你。」
王平安跪下：「臣，領旨。」
---
司禮監。
馮保剛從太后宮回來，心情很好。太后誇他辦事得力，還賞了一對玉如意。
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起杏仁茶，慢慢喝著。
茶很香，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正喝著，門外傳來喧譁聲。
「怎麼回事？」馮保皺眉。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公公，不好了！陳公公帶著皇城司的人來了，說要抓您！」
馮保手一抖，茶盞掉在地上，碎了。
「抓我？憑什麼？」
「說……說您貪贓枉法，草菅人命……」
馮保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帳本！快，去東廂房，把帳本拿來燒了！」
但已經晚了。
陳琳帶著人衝進來，冷冷地看著他：「馮公公，別忙了。帳本已經在陛下手裡了。」
馮保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陳琳……你……」
「帶走。」陳琳揮手。
兩個皇城司的兵士上前，架起馮保。
馮保掙扎著：「我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是三朝老臣！你們敢動我？我要見陛下！」
「陛下會見的。」陳琳說，「不過是在刑部大牢里。」
馮保被押走了。
司禮監的太監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說話。
陳琳環視一圈：「從今天起，司禮監由咱家暫管。所有人各司其職，不得擅動。若有違抗，嚴懲不貸。」
「是。」
陳琳走出司禮監，看著馮保被押走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
十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當年馮保害死他乾爹的時候，他就發誓，一定要扳倒馮保。
現在，終於做到了。
---
馮保被捕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汴京城。
茶商們歡呼，瓷器商歡呼，綢緞商歡呼——宮市改革保住了，他們的生意保住了。
鄭遠帶著茶商們來到飲子鋪，要給王平安磕頭。
王平安攔住他們：「別這樣，這是我該做的。」
「王大人，」鄭遠激動地說，「您是我們的恩人。以後您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宮市改革，我們全力支持！」
「對！全力支持！」茶商們齊聲說。
王平安笑了：「好。那下個月的競價，就看諸位的了。」
「一定不讓王大人失望！」
送走茶商，王平安回到後院。
秀姐兒和春兒正在等他。
「平安，」秀姐兒眼睛紅紅的，「你沒事就好。我聽說馮保被抓了，擔心他會狗急跳牆，對你下手。」
「沒事了。」王平安說，「馮保現在在刑部大牢，出不來了。」
春兒端上茶：「掌柜的，您喝茶。」
王平安接過，喝了一口，是杏仁茶。
他手一頓。
春兒忙說：「這是我自己煮的，沒加不該加的東西。掌柜的，您放心喝。」
王平安笑了，慢慢喝完。
茶很香，很甜。
像這終於到來的勝利。
---
夜深了。
王平安獨自來到城外的亂葬崗。
這裡埋著很多無名無姓的人，小順子也埋在這裡。
他找到小順子的墳——是個小土包，連墓碑都沒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桂花糕，放在墳前。
「小順子，馮保倒了。」他輕聲說，「你的仇，報了。」
風吹過，墳頭的草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王平安又去了孫小海的墳，也放了一塊桂花糕。
「小海，你爹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安息吧。」
月光很好，照在墳頭上，像鋪了一層霜。
王平安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腳步很輕。
心裡卻沉甸甸的。
馮保倒了，但宮裡還有張保、李保。宮市改革要繼續，宮市監察司要成立，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孫福海就坐在灶膛前，往灶里添柴。
他六十多歲了，背有點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很深。手很粗糙，布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眼睛渾濁，看人的時候沒什麼神采，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王平安扮成送菜的小販，跟著陳琳安排的太監混進御膳房時，孫福海正在燒火。火光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孫師傅。」領路的太監壓低聲音，「這位是王大人，有話跟您說。」
孫福海抬頭看了王平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添柴：「我這種燒火的，能跟大人說什麼？」
「關於您兒子的事。」王平安說。
孫福海手一頓，柴火掉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身，看著王平安：「我兒子死了十年了。大人想問什麼？」
「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孫福海盯著王平安看了很久，才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領著王平安穿過御膳房的後門，來到一個堆放柴火的小院。院子很僻靜，除了幾堆柴，什麼都沒有。
「說吧。」孫福海靠著柴堆，「大人想知道什麼？」
「您兒子孫小海，是馮保害死的，對嗎？」
孫福海眼皮跳了一下：「大人怎麼知道？」
「我聽說的。」王平安說，「我想知道詳細經過。」
孫福海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小海是在司禮監當差的，很機靈，馮保挺喜歡他。天禧六年，宮裡丟了一批貢品，是江南進貢的絲綢。馮保說是小海偷的，把他抓起來，打了三天三夜。小海不認，馮保就讓人往他嘴裡灌滾水，灌到他認了為止。」
王平安心頭一緊。
「小海認了，馮保就把案子結了，說小海偷盜宮中物品，罪該處死。」孫福海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我去求馮保，跪在地上磕頭，頭都磕破了。馮保說，可以饒小海一命，但小海得替他辦件事。」
「什麼事？」
「我不知道。」孫福海搖頭，「小海答應了，馮保就放了他。但放出來第三天，小海就死了，說是失足落井。我去看了屍體，脖子上有勒痕，不是落水淹死的。」
又是偽裝成意外。
王平安握緊拳頭：「您沒報官？」
「報了。」孫福海苦笑，「開封府接了，但查了幾天，說證據不足，不了了之。馮保派人給我送了五十兩銀子，說是撫恤。我沒要，扔回去了。」
「那之後呢？」
「之後我就來御膳房燒火了。」孫福海說，「馮保讓我來的，說是給我口飯吃。我知道，他是讓我老實點，別亂說話。」
王平安看著這個老人，心裡很難受。
十年了，孫福海守著這個秘密，守著兒子的冤屈，在御膳房燒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孫師傅。」王平安說，「如果我給您機會，讓馮保為您兒子償命，您願意作證嗎？」
孫福海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大人，馮保在宮裡三十年，根深蒂固。您鬥不過他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過的人多了。」孫福海說，「十年前，有個御史彈劾馮保，說他貪贓枉法。結果呢？那個御史被貶到嶺南，路上就病死了。五年前，有個太監想扳倒馮保，收集了不少證據。結果證據被偷了，那個太監也『失足』落水死了。」
他頓了頓：「大人，我知道您是為宮市改革的事，跟馮保槓上了。但聽我一句勸——退一步吧。馮保這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您還年輕，別把命搭進去。」
王平安搖頭：「孫師傅，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那些被馮保害死的人，為了宮市改革，為了陛下。馮保不除，宮裡就永遠乾淨不了。」
孫福海看著他，眼神複雜。
良久，他才說：「大人，您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您。但作證……我不能。我還有個女兒，嫁到城外去了。如果我作證，馮保不會放過她。」
王平安明白了。
孫福海不是不敢，是不能。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拼，但不能用女兒的命去賭。
「孫師傅，我明白。」王平安說，「您不用出面作證，只要把您知道的告訴我，我自己去查。」
孫福海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
「這是小海死前留給我的。」孫福海說，「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把這個藏在了衣服夾層里。我收殮他屍體的時候發現的。」
王平安接過紙，就著月光看。
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潦草：
「馮保私吞貢品，帳本在司禮監東廂房第三根樑上。江南絲綢案是馮保自盜自銷，小順子看見了，所以被殺。李太監、張太醫都是馮保的人，替馮保做假帳，開假藥方。馮保在城外有田莊三處，私宅五座，金銀無數。」
王平安心頭劇震。
這是鐵證！
如果帳本還在，就能證明馮保貪贓枉法，私吞貢品，害死人命。
「孫師傅，這帳本……」
「應該還在。」孫福海說，「馮保這個人，很謹慎，但也很自負。他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把帳本藏在司禮監。但我不知道具體在哪個樑上，小海沒寫清楚。」
王平安握緊那張紙：「孫師傅，謝謝您。有了這個，我就能扳倒馮保。」
孫福海搖頭：「大人，別急著謝我。就算您找到帳本，也未必能扳倒馮保。他在朝中有人，宮裡也有人。帳本可以毀，證人可以殺。您得有萬全的準備。」
「我明白。」王平安說，「孫師傅，您也要小心。馮保如果知道您見過我，可能會對您下手。」
「我一個燒火的，他能把我怎麼樣？」孫福海笑了，笑得很苦澀，「再說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小海死了十年，我苟活了十年，夠了。如果我的死能扳倒馮保，給小海報仇，值了。」
王平安鼻子一酸。
「孫師傅，您保重。等事情了了，我來看您。」
孫福海點頭：「大人慢走。」
王平安轉身要走，孫福海又叫住他：「大人。」
「嗯？」
「小海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孫福海輕聲說，「他喜歡吃御膳房的桂花糕，說甜。您要是扳倒了馮保，去他墳前，給他帶一塊桂花糕。」
王平安重重點頭：「好。」
---
從御膳房出來，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走在宮牆夾道里，心裡沉甸甸的。
孫福海的話，孫小海的遺書，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
馮保害了這麼多人，貪了這麼多錢，卻還能在宮裡作威作福三十年。
這不公平。
他要改變這個不公平。
回到飲子鋪，包拯和陳琳都在等他。
「怎麼樣？」包拯問。
王平安把孫小海的遺書拿出來，給他們看。
兩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帳本在司禮監！」陳琳說，「我這就去找！」
「等等。」王平安攔住他，「陳公公，司禮監是馮保的地盤，您去太危險。而且，不知道具體在哪根樑上，找起來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我有一個辦法。」王平安說，「但需要陳公公幫忙。」
「什麼辦法？」
「調虎離山。」王平安說，「陳公公，您想辦法把馮保調出司禮監，越久越好。我和包大人趁機進去找帳本。」
陳琳想了想：「可以。明天是初一，馮保要去給太后請安，大概要一個時辰。趁這個時間，我帶你們進去。」
「好。」王平安點頭，「包大人，您帶幾個可靠的人，跟我一起。」
包拯問：「找到了帳本，然後呢？」
「然後，」王平安說，「直接面聖。」
---
第二天，初一。
天還沒亮，王平安和包拯就等在皇城司。陳琳派人來傳話：馮保已經去太后宮了。
「走。」
三人悄悄來到司禮監。陳琳是司禮監的二把手，有鑰匙。他打開門，領兩人進去。
司禮監很大，分前廳、中堂、後廂。東廂房是馮保處理公務的地方，平時不讓別人進。
「就是這裡。」陳琳說，「第三根梁……是哪一根？」
東廂房有四根梁，從門口數起，還是從裡面數起？孫小海沒說清楚。
「分頭找。」王平安說，「動作要快。」
三人爬上梯子，在樑上摸索。樑上積了很厚的灰，摸一手黑。
王平安摸到第二根梁時，手指觸到一個硬物。他仔細摸了摸，是個油布包，用繩子系在樑上。
「找到了！」
他解下油布包，爬下梯子。包拯和陳琳圍過來。
油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密密麻麻記錄著馮保這些年貪墨的貢品：江南絲綢五百匹，江西瓷器三百件，福建茶葉兩千斤……每一筆都有時間、數量、經手人。
還有私吞的銀兩：某年某月，收某某官員賄賂多少；某年某月，剋扣宮女太監俸祿多少；某年某月，倒賣宮中物品獲利多少……
最後一頁，記錄著幾條人命：
天禧六年，孫小海，知絲綢案內情，滅口。
天禧七年，小順子，見金簪交易，滅口。
天禧八年，李太監，做假帳後索要封口費，滅口。
天禧九年，張太醫，開假藥方後良心不安，滅口。
天禧十年，李富貴，收錢後反悔，滅口。
每一條後面，都寫著「已處理」三個字。
觸目驚心。
「這個馮保……」包拯氣得手抖，「簡直無法無天！」
陳琳也臉色鐵青：「王大人，有了這個，馮保死定了。」
王平安合上帳本：「走，去見陛下。」
---
福寧殿裡，趙禎正在批閱奏章。
看見王平安、包拯、陳琳三人進來，他放下筆：「怎麼了？」
王平安跪下，雙手呈上帳本：「陛下，臣等查獲馮保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證據，請陛下過目。」
趙禎接過帳本，翻開看。
越看，臉色越難看。
看到最後，他猛地將帳本摔在地上：「豈有此理！」
殿內所有人都跪下了。
「馮保！好一個馮保！」趙禎站起身，氣得來回踱步，「朕念他是三朝老臣，對他多有容忍。他竟敢如此！貪墨貢品，私設刑獄，草菅人命……他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朕嗎？」
王平安說：「陛下息怒。現在證據確鑿，請陛下下旨，緝拿馮保。」
趙禎深吸一口氣：「陳琳。」
「老奴在。」
「帶人去司禮監，把馮保給朕押來！」
「是！」
陳琳匆匆去了。
趙禎又對包拯說：「包拯，你帶開封府的人，去馮保在城外的田莊、私宅，查封所有財物，抓捕相關人員。」
「臣遵旨。」
包拯也去了。
殿內只剩下趙禎和王平安。
趙禎看著王平安：「王平安，這次你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王平安說，「是孫福海、孫小海父子，還有那些被馮保害死的人，用命換來的證據。」
趙禎點頭：「朕會還他們公道。等馮保的案子結了，所有被馮保害死的人，都要平反，家屬都要撫恤。」
「謝陛下。」
趙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宮牆：「王平安，你知道朕現在在想什麼嗎？」
「臣不知。」
「朕在想，這宮裡的積弊，到底有多深。」趙禎輕聲說，「一個馮保，就貪了這麼多，害了這麼多人。那其他人呢？其他衙門呢？是不是也有馮保這樣的人？」
王平安沉默。
他知道趙禎說得對。馮保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有權力，就有腐敗；有利益，就有爭鬥。
「宮市改革要繼續。」趙禎轉身，「不僅要改革採買，還要改革宮裡的規矩。從今往後，宮裡所有的帳目，都要公開，都要核查。所有的採買，都要競價，都要透明。」
「陛下聖明。」
「聖明？」趙禎苦笑，「朕要是真聖明，就不會讓馮保在宮裡作惡這麼多年。」
他走到王平安面前：「王平安，朕給你一個新的差事——成立『宮市監察司』，專管宮裡採買和帳目。你任監察使，直接對朕負責。誰敢阻撓，誰敢貪墨，嚴懲不貸。」
王平安心頭一震。
宮市監察使，直接對皇帝負責，權力很大，責任也很重。
「臣……怕能力不足。」
「你能扳倒馮保，就能當好這個監察使。」趙禎拍拍他肩膀，「朕相信你。」
王平安跪下：「臣，領旨。」
---
司禮監。
馮保剛從太后宮回來，心情很好。太后誇他辦事得力，還賞了一對玉如意。
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起杏仁茶，慢慢喝著。
茶很香，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正喝著，門外傳來喧譁聲。
「怎麼回事？」馮保皺眉。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公公，不好了！陳公公帶著皇城司的人來了，說要抓您！」
馮保手一抖，茶盞掉在地上，碎了。
「抓我？憑什麼？」
「說……說您貪贓枉法，草菅人命……」
馮保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帳本！快，去東廂房，把帳本拿來燒了！」
但已經晚了。
陳琳帶著人衝進來，冷冷地看著他：「馮公公，別忙了。帳本已經在陛下手裡了。」
馮保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陳琳……你……」
「帶走。」陳琳揮手。
兩個皇城司的兵士上前，架起馮保。
馮保掙扎著：「我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是三朝老臣！你們敢動我？我要見陛下！」
「陛下會見的。」陳琳說，「不過是在刑部大牢里。」
馮保被押走了。
司禮監的太監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說話。
陳琳環視一圈：「從今天起，司禮監由咱家暫管。所有人各司其職，不得擅動。若有違抗，嚴懲不貸。」
「是。」
陳琳走出司禮監，看著馮保被押走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
十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當年馮保害死他乾爹的時候，他就發誓，一定要扳倒馮保。
現在，終於做到了。
---
馮保被捕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汴京城。
茶商們歡呼，瓷器商歡呼，綢緞商歡呼——宮市改革保住了，他們的生意保住了。
鄭遠帶著茶商們來到飲子鋪，要給王平安磕頭。
王平安攔住他們：「別這樣，這是我該做的。」
「王大人，」鄭遠激動地說，「您是我們的恩人。以後您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宮市改革，我們全力支持！」
「對！全力支持！」茶商們齊聲說。
王平安笑了：「好。那下個月的競價，就看諸位的了。」
「一定不讓王大人失望！」
送走茶商，王平安回到後院。
秀姐兒和春兒正在等他。
「平安，」秀姐兒眼睛紅紅的，「你沒事就好。我聽說馮保被抓了，擔心他會狗急跳牆，對你下手。」
「沒事了。」王平安說，「馮保現在在刑部大牢，出不來了。」
春兒端上茶：「掌柜的，您喝茶。」
王平安接過，喝了一口，是杏仁茶。
他手一頓。
春兒忙說：「這是我自己煮的，沒加不該加的東西。掌柜的，您放心喝。」
王平安笑了，慢慢喝完。
茶很香，很甜。
像這終於到來的勝利。
---
夜深了。
王平安獨自來到城外的亂葬崗。
這裡埋著很多無名無姓的人，小順子也埋在這裡。
他找到小順子的墳——是個小土包，連墓碑都沒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桂花糕，放在墳前。
「小順子，馮保倒了。」他輕聲說，「你的仇，報了。」
風吹過，墳頭的草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王平安又去了孫小海的墳，也放了一塊桂花糕。
「小海，你爹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安息吧。」
月光很好，照在墳頭上，像鋪了一層霜。
王平安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腳步很輕。
心裡卻沉甸甸的。
馮保倒了，但宮裡還有張保、李保。宮市改革要繼續，宮市監察司要成立，還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