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商人的膽子
李富貴的死像一顆石子投入汴京商界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
先是茶商們慌了。
鄭遠來找王平安時，身後跟著七八個茶商，都是茶商行會的骨幹。他們臉色都不好看，有人手還在抖。
「王大人，」鄭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李掌柜的事，大家都聽說了。現在人心惶惶，好些人想退出下個月的競價。」
王平安在飲子鋪的後院接待他們。春兒煮了茶端上來，茶葉在沸水裡舒展，香氣四溢。但沒人有心思品茶。
「坐。」王平安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先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鄭掌柜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他故意這麼從容，是想穩住人心。
鄭遠勉強坐下：「王大人，不是我們膽小。只是……李掌柜死得太蹊蹺。早上還好好的，喝了碗杏仁茶就……現在誰還敢往宮裡送東西？」
「是啊，」一個瘦高個的茶商接話，「聽說那杏仁是宮裡賞的。宮裡賞的東西都能有毒，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哪還敢摻和宮裡的事？」
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擔憂。
王平安等他們說完了，才放下茶盞：「我理解諸位的擔心。李掌柜的事，我也痛心。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偏偏是李掌柜？」
眾人一愣。
「因為李掌柜收了不該收的錢，又說了不該說的話。」王平安看著他們，「他收了馮公公的錢，答應在下個月競價時報低價，然後違約，破壞宮市改革。但後來他後悔了，想按規矩來。所以，有人不想讓他活了。」
茶商們面面相覷。
「王大人，」鄭遠猶豫著問，「您是說……馮公公？」
「我沒說是誰。」王平安淡淡道，「我只說一個道理——做生意的，要講誠信，守規矩。走歪路，賺黑錢，遲早要出事。但走正路，憑本事吃飯，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宮市改革是陛下的意思，是為了讓宮裡的採買更公正，更透明。諸位都是做生意的行家，應該知道，這其實是在給大家機會。以前宮裡採買，都被幾家皇商壟斷，你們連門都摸不著。現在公開競價，價低者得，誰有本事誰上。」
茶商們安靜下來，認真聽著。
「我知道，有人害怕，怕得罪了宮裡的大人物，怕像李掌柜一樣。」王平安轉過身，看著他們，「但你們想想，如果因為害怕就退縮，那宮市改革失敗了，以後宮裡採買又回到老路上，你們還有機會嗎？」
眾人沉默。
「我王平安今天把話放在這兒，」王平安聲音提高，「宮市改革，一定會繼續。陛下支持，包大人支持，皇城司支持。那些想用歪門邪道阻撓的人，不會得逞。李掌柜的事，開封府在查，一定會水落石出。」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至於諸位，願意繼續參與競價的，我歡迎。想退出的，我也不勉強。但我要提醒一句——機會不等人。下個月競價，茶葉要五百斤，瓷器要一千件，綢緞要三百匹。誰能中標，誰就能打開宮裡的市場。以後，還可能賣到全國。」
這番話說完，茶商們的眼神變了。
從害怕，到猶豫，到心動。
做生意的，誰不想把生意做大？宮裡採買，量大價優，而且有了「御用」的名頭，在民間也好賣。
「王大人，」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茶商開口了，「您說的在理。但我們的安全……」
「我保證。」王平安打斷他，「從今天起，所有參與宮市競價的商人，都是皇城司的保護對象。你們的鋪子、倉庫、家人，皇城司會派人暗中保護。如果有人敢對你們下手，就是跟皇城司作對，跟陛下作對。」
這個承諾很重。
茶商們互相看看，終於有人表態：「王大人，我干！我老陳做了三十年茶葉生意，從沒想過能跟宮裡做生意。現在有機會，不能錯過。」
「我也干！」
「算我一個！」
鄭遠鬆了口氣，感激地看著王平安。
王平安點頭：「好。那諸位回去準備，下個月初三，皇城司競價場見。」
送走茶商，王平安回到後院，春兒正在收拾茶具。
「掌柜的，」春兒輕聲說，「您剛才那番話，真厲害。我看那些茶商，本來都怕得要死，聽完就都敢幹了。」
王平安苦笑：「光敢幹沒用，得讓他們真的安全。春兒，你去把福順叫來。」
春兒應聲去了。
福順是陳琳身邊的太監，經常給王平安傳話。不多時，他來了，還是一副機靈模樣。
「王大人，您找我？」
「福順，幫我辦件事。」王平安說，「找幾個可靠的人，暗中保護剛才那些茶商。尤其是鄭掌柜，多派兩個人。」
福順點頭：「明白。不過王大人，馮公公那邊……」
「馮公公那邊怎麼了？」
「馮公公昨天去了趟太醫署，」福順壓低聲音，「跟張太醫說了很久的話。今天早上，張太醫告假了，說是病了。」
王平安心頭一緊。
馮保去找張太醫，肯定是知道了什麼。張太醫「病了」，恐怕不是真病。
「我知道了。」王平安說，「你幫我盯著點太醫署，有什麼動靜，立刻告訴我。」
「是。」
福順走了。
王平安站在院子裡，眉頭緊鎖。
馮保動作真快。張太醫剛作證，他就知道了。看來，馮保在宮裡的眼線不少。
得抓緊時間了。
---
第二天，瓷器行會的人來了。
帶頭的姓周，叫周大器，是汴京瓷器行會的會長，五十多歲，精瘦，但眼睛很亮。
「王大人，」周大器說話乾脆，「我們瓷器行會，全力支持宮市改革。下個月的一千件瓷器，我們包了。」
王平安有些意外：「周會長這麼痛快？」
「痛快。」周大器說，「我們做瓷器的，苦皇商久矣。官窯把持著宮裡採買，我們民窯的瓷器再好，也進不了宮。現在有機會，當然要抓住。」
「但李掌柜的事……」
「我們知道。」周大器打斷他，「但做生意哪有沒風險的？李掌柜走歪路，那是他活該。我們行會定了規矩，誰要是收黑錢，搞小動作，立刻除名，永不錄用。」
王平安笑了：「周會長明事理。」
「不過王大人，」周大器話鋒一轉，「我們也有條件。」
「請講。」
「第一，價格要公道。我們報實價，宮裡不能壓價。」
「這個自然。公開競價，價低者得，但不會故意壓價。」
「第二，貨款要及時。我們小本經營，拖不起。」
「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第三，」周大器看著王平安，「如果有人對我們下手，皇城司要管。」
王平安點頭：「這個我已經跟茶商們說了，所有參與宮市競價的商人，都是皇城司的保護對象。」
周大器這才露出笑容：「好！那我們就跟著王大人幹了。」
送走瓷器行會的人，綢緞行會、藥材行會的人也陸續來了。態度都差不多——支持改革，但要求保護。
王平安一一答應。
到傍晚時，已經有三十多家商人表態，願意參與下個月的競價。
這是個好兆頭。
但王平安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還沒來。
馮保不會坐視不管。
---
果然，第三天，麻煩來了。
先是漕運上出了問題——一批從江南運來的瓷器，在運河上被扣了。理由是「手續不全」。
這批瓷器是周大器定的，準備參加下個月競價的樣品。
周大器急急忙忙來找王平安：「王大人，您得想想辦法。這批瓷器要是趕不上競價，我們行會就完了。」
王平安問：「扣貨的是誰？」
「新任的漕運使，姓王，叫王守仁。」周大器說，「說是您的遠房堂兄。」
王平安一愣。
王守仁？他確實有個遠房堂兄叫這個名字，但很多年沒來往了。
「他說手續哪裡不全？」
「說我們沒在司禮監備案。」周大器苦笑，「可宮市改革後，採買不是不走司禮監了嗎？」
王平安明白了。
這是馮保在使絆子——利用他在漕運上的人脈，扣住貨物，拖延時間。
「我去一趟漕運司。」
---
漕運司在城東，臨著汴河。王平安到的時候，王守仁正在辦公。
看見王平安，王守仁有些意外，但很快堆起笑容：「平安？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王平安沒坐，直接問：「堂兄，江南來的那批瓷器，是你扣的？」
王守仁笑容不變：「是。手續不全，按規矩得扣。」
「什麼手續？」
「司禮監的批文。」王守仁說，「宮裡採買，都得司禮監批了，才能走漕運。這是老規矩。」
「宮市改革後，採買不走司禮監了。」
「改革是改革，規矩是規矩。」王守仁攤手，「我沒接到正式公文，說可以不按規矩來。所以，該扣還得扣。」
王平安盯著他：「堂兄，是馮公公讓你這麼做的吧？」
王守仁臉色一變：「平安，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是按規矩辦事，跟馮公公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你心裡清楚。」王平安說，「那批瓷器是下個月宮市競價的樣品，要是趕不上，會影響宮市改革。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王守仁有些猶豫，但很快又強硬起來：「我是按規矩辦事，有什麼責任？再說了，宮市改革能不能成，還兩說呢。平安，聽堂兄一句勸，別跟馮公公作對。馮公公在宮裡三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你鬥不過他的。」
王平安冷笑：「斗不鬥得過，試過才知道。堂兄，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那批瓷器，今天必須放行。否則，我就去陛下那兒，說你阻撓宮市改革，跟馮保勾結。」
王守仁急了：「平安！你……」
「放，還是不放？」王平安逼視著他。
王守仁額頭冒汗，掙扎了一會兒，終於鬆口：「好……我放。但平安，馮公公那邊……」
「馮保那邊，我自有分寸。」王平安說，「堂兄，我提醒你一句——宮市改革是陛下的意思，你站在哪邊，自己想清楚。」
說完，他轉身走了。
王守仁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
瓷器當天就放行了。
周大器千恩萬謝，但王平安心裡並不輕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馮保在宮裡的勢力太大了，司禮監、太醫署、漕運司……到處都有他的人。
要扳倒馮保，得從長計議。
回飲子鋪的路上，王平安拐了個彎，去了一趟開封府。
包拯正在審案，聽說王平安來了，匆匆結束，到後堂見他。
「王大人，怎麼了？」
「馮保開始動手了。」王平安把瓷器被扣的事說了。
包拯聽完，眉頭緊皺：「馮保這是要全面阻撓宮市改革。扣瓷器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會有更多手段。」
「我知道。」王平安說，「所以我想，我們不能被動挨打，得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
「查馮保的罪證。」王平安說，「小順子案是個突破口，但還不夠。我們得查他更多的案子。」
包拯沉吟：「馮保在宮裡三十年，經手的案子多了去了。但很多都年代久遠，不好查。」
「再難也得查。」王平安說，「包大人，我想請您幫忙，調閱開封府和刑部所有跟宮裡有關的案子，特別是那些不了了之的懸案。」
包拯眼睛一亮：「你是說……」
「馮保害死的人，肯定不止小順子一個。」王平安說，「只要我們找到一個兩個鐵證，就能扳倒他。」
「好！」包拯一拍桌子，「我這就去調閱卷宗。不過王大人，這需要時間。」
「我們有時間。」王平安說，「宮市改革會繼續，馮保阻撓得越厲害，就越會露出馬腳。」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王平安才告辭。
走出開封府時，天色已晚。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的打更聲遠遠傳來。
王平安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心裡卻很充實。
他有事要做，有目標要達成。
雖然前路艱難，但他不孤單。
有包拯，有陳琳，有那些支持他的商人。
還有，那個在福寧殿裡，等著看宮市改革成功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
回到飲子鋪，秀姐兒和春兒正在等他。
「怎麼這麼晚？」秀姐兒擔憂地問。
「有點事。」王平安坐下，「春兒，煮碗面吧，餓了。」
春兒應聲去了廚房。
秀姐兒坐在他身邊：「是不是馮保又找麻煩了？」
「嗯。」王平安沒瞞她，「不過解決了。」
「平安，」秀姐兒輕聲說，「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出事。」秀姐兒眼圈紅了，「馮保那個人，太狠了。李掌柜說死就死，張太醫說病就病。我怕你……」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秀姐兒，別怕。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秀姐兒眼淚掉下來，「你這個人，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知道宮市改革重要，但你更重要。你要是出事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
王平安心裡一暖，也一酸。
秀姐兒對他的好，他一直知道。但他現在，不能兒女情長。
「秀姐兒，」他輕聲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事。我答應你，等宮市改革走上正軌了，我就辭官，咱們好好過日子。」
「真的？」
「真的。」
秀姐兒破涕為笑：「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算話。」
春兒端面進來，看見兩人握著手，臉一紅，低下頭：「掌柜的，面好了。」
王平安鬆開手，接過面：「謝謝春兒。」
他吃著面，心裡卻在想：宮市改革走上正軌，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不能停。
---
夜深了，王平安還在燈下看卷宗。
是包拯派人送來的，一些陳年舊案的記錄。他看得仔細，不放過任何線索。
春兒在一旁幫他整理，把可能有用的案子挑出來。
「掌柜的，您看這個。」春兒指著一份卷宗，「天禧五年，御膳房一個廚子死了，說是失足落水。但當時有人看見，他死前跟馮保吵過架。」
王平安拿過來看。記錄很簡單，就是普通的工作意外。但備註里寫了一句：死者家屬曾鬧事，後突然撤訴，原因不明。
「這個可疑。」王平安說，「春兒，你記下來，明天去查查這個廚子的家屬。」
「是。」
「還有這個。」王平安又翻出一份，「天禧八年，一個宮女上吊自殺。說是跟人私通，被發現後羞愧自盡。但當時驗屍的作作說，死者脖子上有兩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淺。」
春兒湊過來看：「兩道勒痕？」
「嗯。」王平安說，「如果是上吊自殺，只有一道勒痕。兩道勒痕，說明可能是先被勒死，再偽裝成上吊。」
「那為什麼沒查下去？」
「因為司禮監插手了，說是宮裡醜事，不宜聲張。」王平安冷笑，「又是馮保。」
兩人一直查到後半夜，挑出了七八個可疑的案子。
王平安合上最後一本案卷，揉了揉太陽穴。
「春兒，辛苦你了。」
「不辛苦。」春兒搖頭，「掌柜的，您真的要查這些案子嗎？萬一馮保知道了……」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都要查。」王平安說，「春兒，你知道嗎，這世上有些人，以為自己有權有勢，就可以為所欲為。但我不信這個邪。我相信，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
春兒看著他，眼裡有光：「掌柜的，您真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的。」王平安笑了，「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先是茶商們慌了。
鄭遠來找王平安時，身後跟著七八個茶商，都是茶商行會的骨幹。他們臉色都不好看，有人手還在抖。
「王大人，」鄭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李掌柜的事，大家都聽說了。現在人心惶惶，好些人想退出下個月的競價。」
王平安在飲子鋪的後院接待他們。春兒煮了茶端上來，茶葉在沸水裡舒展，香氣四溢。但沒人有心思品茶。
「坐。」王平安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先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鄭掌柜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他故意這麼從容，是想穩住人心。
鄭遠勉強坐下：「王大人，不是我們膽小。只是……李掌柜死得太蹊蹺。早上還好好的，喝了碗杏仁茶就……現在誰還敢往宮裡送東西？」
「是啊，」一個瘦高個的茶商接話，「聽說那杏仁是宮裡賞的。宮裡賞的東西都能有毒，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哪還敢摻和宮裡的事？」
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擔憂。
王平安等他們說完了，才放下茶盞：「我理解諸位的擔心。李掌柜的事，我也痛心。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偏偏是李掌柜？」
眾人一愣。
「因為李掌柜收了不該收的錢，又說了不該說的話。」王平安看著他們，「他收了馮公公的錢，答應在下個月競價時報低價，然後違約，破壞宮市改革。但後來他後悔了，想按規矩來。所以，有人不想讓他活了。」
茶商們面面相覷。
「王大人，」鄭遠猶豫著問，「您是說……馮公公？」
「我沒說是誰。」王平安淡淡道，「我只說一個道理——做生意的，要講誠信，守規矩。走歪路，賺黑錢，遲早要出事。但走正路，憑本事吃飯，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宮市改革是陛下的意思，是為了讓宮裡的採買更公正，更透明。諸位都是做生意的行家，應該知道，這其實是在給大家機會。以前宮裡採買，都被幾家皇商壟斷，你們連門都摸不著。現在公開競價，價低者得，誰有本事誰上。」
茶商們安靜下來，認真聽著。
「我知道，有人害怕，怕得罪了宮裡的大人物，怕像李掌柜一樣。」王平安轉過身，看著他們，「但你們想想，如果因為害怕就退縮，那宮市改革失敗了，以後宮裡採買又回到老路上，你們還有機會嗎？」
眾人沉默。
「我王平安今天把話放在這兒，」王平安聲音提高，「宮市改革，一定會繼續。陛下支持，包大人支持，皇城司支持。那些想用歪門邪道阻撓的人，不會得逞。李掌柜的事，開封府在查，一定會水落石出。」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至於諸位，願意繼續參與競價的，我歡迎。想退出的，我也不勉強。但我要提醒一句——機會不等人。下個月競價，茶葉要五百斤，瓷器要一千件，綢緞要三百匹。誰能中標，誰就能打開宮裡的市場。以後，還可能賣到全國。」
這番話說完，茶商們的眼神變了。
從害怕，到猶豫，到心動。
做生意的，誰不想把生意做大？宮裡採買，量大價優，而且有了「御用」的名頭，在民間也好賣。
「王大人，」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茶商開口了，「您說的在理。但我們的安全……」
「我保證。」王平安打斷他，「從今天起，所有參與宮市競價的商人，都是皇城司的保護對象。你們的鋪子、倉庫、家人，皇城司會派人暗中保護。如果有人敢對你們下手，就是跟皇城司作對，跟陛下作對。」
這個承諾很重。
茶商們互相看看，終於有人表態：「王大人，我干！我老陳做了三十年茶葉生意，從沒想過能跟宮裡做生意。現在有機會，不能錯過。」
「我也干！」
「算我一個！」
鄭遠鬆了口氣，感激地看著王平安。
王平安點頭：「好。那諸位回去準備，下個月初三，皇城司競價場見。」
送走茶商，王平安回到後院，春兒正在收拾茶具。
「掌柜的，」春兒輕聲說，「您剛才那番話，真厲害。我看那些茶商，本來都怕得要死，聽完就都敢幹了。」
王平安苦笑：「光敢幹沒用，得讓他們真的安全。春兒，你去把福順叫來。」
春兒應聲去了。
福順是陳琳身邊的太監，經常給王平安傳話。不多時，他來了，還是一副機靈模樣。
「王大人，您找我？」
「福順，幫我辦件事。」王平安說，「找幾個可靠的人，暗中保護剛才那些茶商。尤其是鄭掌柜，多派兩個人。」
福順點頭：「明白。不過王大人，馮公公那邊……」
「馮公公那邊怎麼了？」
「馮公公昨天去了趟太醫署，」福順壓低聲音，「跟張太醫說了很久的話。今天早上，張太醫告假了，說是病了。」
王平安心頭一緊。
馮保去找張太醫，肯定是知道了什麼。張太醫「病了」，恐怕不是真病。
「我知道了。」王平安說，「你幫我盯著點太醫署，有什麼動靜，立刻告訴我。」
「是。」
福順走了。
王平安站在院子裡，眉頭緊鎖。
馮保動作真快。張太醫剛作證，他就知道了。看來，馮保在宮裡的眼線不少。
得抓緊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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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瓷器行會的人來了。
帶頭的姓周，叫周大器，是汴京瓷器行會的會長，五十多歲，精瘦，但眼睛很亮。
「王大人，」周大器說話乾脆，「我們瓷器行會，全力支持宮市改革。下個月的一千件瓷器，我們包了。」
王平安有些意外：「周會長這麼痛快？」
「痛快。」周大器說，「我們做瓷器的，苦皇商久矣。官窯把持著宮裡採買，我們民窯的瓷器再好，也進不了宮。現在有機會，當然要抓住。」
「但李掌柜的事……」
「我們知道。」周大器打斷他，「但做生意哪有沒風險的？李掌柜走歪路，那是他活該。我們行會定了規矩，誰要是收黑錢，搞小動作，立刻除名，永不錄用。」
王平安笑了：「周會長明事理。」
「不過王大人，」周大器話鋒一轉，「我們也有條件。」
「請講。」
「第一，價格要公道。我們報實價，宮裡不能壓價。」
「這個自然。公開競價，價低者得，但不會故意壓價。」
「第二，貨款要及時。我們小本經營，拖不起。」
「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第三，」周大器看著王平安，「如果有人對我們下手，皇城司要管。」
王平安點頭：「這個我已經跟茶商們說了，所有參與宮市競價的商人，都是皇城司的保護對象。」
周大器這才露出笑容：「好！那我們就跟著王大人幹了。」
送走瓷器行會的人，綢緞行會、藥材行會的人也陸續來了。態度都差不多——支持改革，但要求保護。
王平安一一答應。
到傍晚時，已經有三十多家商人表態，願意參與下個月的競價。
這是個好兆頭。
但王平安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還沒來。
馮保不會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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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三天，麻煩來了。
先是漕運上出了問題——一批從江南運來的瓷器，在運河上被扣了。理由是「手續不全」。
這批瓷器是周大器定的，準備參加下個月競價的樣品。
周大器急急忙忙來找王平安：「王大人，您得想想辦法。這批瓷器要是趕不上競價，我們行會就完了。」
王平安問：「扣貨的是誰？」
「新任的漕運使，姓王，叫王守仁。」周大器說，「說是您的遠房堂兄。」
王平安一愣。
王守仁？他確實有個遠房堂兄叫這個名字，但很多年沒來往了。
「他說手續哪裡不全？」
「說我們沒在司禮監備案。」周大器苦笑，「可宮市改革後，採買不是不走司禮監了嗎？」
王平安明白了。
這是馮保在使絆子——利用他在漕運上的人脈，扣住貨物，拖延時間。
「我去一趟漕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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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運司在城東，臨著汴河。王平安到的時候，王守仁正在辦公。
看見王平安，王守仁有些意外，但很快堆起笑容：「平安？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王平安沒坐，直接問：「堂兄，江南來的那批瓷器，是你扣的？」
王守仁笑容不變：「是。手續不全，按規矩得扣。」
「什麼手續？」
「司禮監的批文。」王守仁說，「宮裡採買，都得司禮監批了，才能走漕運。這是老規矩。」
「宮市改革後，採買不走司禮監了。」
「改革是改革，規矩是規矩。」王守仁攤手，「我沒接到正式公文，說可以不按規矩來。所以，該扣還得扣。」
王平安盯著他：「堂兄，是馮公公讓你這麼做的吧？」
王守仁臉色一變：「平安，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是按規矩辦事，跟馮公公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你心裡清楚。」王平安說，「那批瓷器是下個月宮市競價的樣品，要是趕不上，會影響宮市改革。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王守仁有些猶豫，但很快又強硬起來：「我是按規矩辦事，有什麼責任？再說了，宮市改革能不能成，還兩說呢。平安，聽堂兄一句勸，別跟馮公公作對。馮公公在宮裡三十年，門生故吏遍天下，你鬥不過他的。」
王平安冷笑：「斗不鬥得過，試過才知道。堂兄，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那批瓷器，今天必須放行。否則，我就去陛下那兒，說你阻撓宮市改革，跟馮保勾結。」
王守仁急了：「平安！你……」
「放，還是不放？」王平安逼視著他。
王守仁額頭冒汗，掙扎了一會兒，終於鬆口：「好……我放。但平安，馮公公那邊……」
「馮保那邊，我自有分寸。」王平安說，「堂兄，我提醒你一句——宮市改革是陛下的意思，你站在哪邊，自己想清楚。」
說完，他轉身走了。
王守仁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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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當天就放行了。
周大器千恩萬謝，但王平安心裡並不輕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馮保在宮裡的勢力太大了，司禮監、太醫署、漕運司……到處都有他的人。
要扳倒馮保，得從長計議。
回飲子鋪的路上，王平安拐了個彎，去了一趟開封府。
包拯正在審案，聽說王平安來了，匆匆結束，到後堂見他。
「王大人，怎麼了？」
「馮保開始動手了。」王平安把瓷器被扣的事說了。
包拯聽完，眉頭緊皺：「馮保這是要全面阻撓宮市改革。扣瓷器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會有更多手段。」
「我知道。」王平安說，「所以我想，我們不能被動挨打，得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
「查馮保的罪證。」王平安說，「小順子案是個突破口，但還不夠。我們得查他更多的案子。」
包拯沉吟：「馮保在宮裡三十年，經手的案子多了去了。但很多都年代久遠，不好查。」
「再難也得查。」王平安說，「包大人，我想請您幫忙，調閱開封府和刑部所有跟宮裡有關的案子，特別是那些不了了之的懸案。」
包拯眼睛一亮：「你是說……」
「馮保害死的人，肯定不止小順子一個。」王平安說，「只要我們找到一個兩個鐵證，就能扳倒他。」
「好！」包拯一拍桌子，「我這就去調閱卷宗。不過王大人，這需要時間。」
「我們有時間。」王平安說，「宮市改革會繼續，馮保阻撓得越厲害，就越會露出馬腳。」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王平安才告辭。
走出開封府時，天色已晚。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的打更聲遠遠傳來。
王平安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心裡卻很充實。
他有事要做，有目標要達成。
雖然前路艱難，但他不孤單。
有包拯，有陳琳，有那些支持他的商人。
還有，那個在福寧殿裡，等著看宮市改革成功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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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飲子鋪，秀姐兒和春兒正在等他。
「怎麼這麼晚？」秀姐兒擔憂地問。
「有點事。」王平安坐下，「春兒，煮碗面吧，餓了。」
春兒應聲去了廚房。
秀姐兒坐在他身邊：「是不是馮保又找麻煩了？」
「嗯。」王平安沒瞞她，「不過解決了。」
「平安，」秀姐兒輕聲說，「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出事。」秀姐兒眼圈紅了，「馮保那個人，太狠了。李掌柜說死就死，張太醫說病就病。我怕你……」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秀姐兒，別怕。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秀姐兒眼淚掉下來，「你這個人，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知道宮市改革重要，但你更重要。你要是出事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
王平安心裡一暖，也一酸。
秀姐兒對他的好，他一直知道。但他現在，不能兒女情長。
「秀姐兒，」他輕聲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事。我答應你，等宮市改革走上正軌了，我就辭官，咱們好好過日子。」
「真的？」
「真的。」
秀姐兒破涕為笑：「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算話。」
春兒端面進來，看見兩人握著手，臉一紅，低下頭：「掌柜的，面好了。」
王平安鬆開手，接過面：「謝謝春兒。」
他吃著面，心裡卻在想：宮市改革走上正軌，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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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王平安還在燈下看卷宗。
是包拯派人送來的，一些陳年舊案的記錄。他看得仔細，不放過任何線索。
春兒在一旁幫他整理，把可能有用的案子挑出來。
「掌柜的，您看這個。」春兒指著一份卷宗，「天禧五年，御膳房一個廚子死了，說是失足落水。但當時有人看見，他死前跟馮保吵過架。」
王平安拿過來看。記錄很簡單，就是普通的工作意外。但備註里寫了一句：死者家屬曾鬧事，後突然撤訴，原因不明。
「這個可疑。」王平安說，「春兒，你記下來，明天去查查這個廚子的家屬。」
「是。」
「還有這個。」王平安又翻出一份，「天禧八年，一個宮女上吊自殺。說是跟人私通，被發現後羞愧自盡。但當時驗屍的作作說，死者脖子上有兩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淺。」
春兒湊過來看：「兩道勒痕？」
「嗯。」王平安說，「如果是上吊自殺，只有一道勒痕。兩道勒痕，說明可能是先被勒死，再偽裝成上吊。」
「那為什麼沒查下去？」
「因為司禮監插手了，說是宮裡醜事，不宜聲張。」王平安冷笑，「又是馮保。」
兩人一直查到後半夜，挑出了七八個可疑的案子。
王平安合上最後一本案卷，揉了揉太陽穴。
「春兒，辛苦你了。」
「不辛苦。」春兒搖頭，「掌柜的，您真的要查這些案子嗎？萬一馮保知道了……」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都要查。」王平安說，「春兒，你知道嗎，這世上有些人，以為自己有權有勢，就可以為所欲為。但我不信這個邪。我相信，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
春兒看著他，眼裡有光：「掌柜的，您真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的。」王平安笑了，「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