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杏仁茶
王平安睜開眼睛時，天還沒亮。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在煮杏仁茶，茶香四溢。
但當他端起碗要喝時，茶突然變成了黑色，冒著泡，像毒藥。
他坐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
窗外傳來雞鳴聲，汴京城醒了。
秀姐兒已經起來了，在樓下準備早點。春兒在幫忙，兩人輕聲說著話，聽不清楚。
王平安穿好衣服下樓。秀姐兒看見他，笑道：「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王平安坐下，「有什麼吃的？」
「豆漿油條，還有春兒做的杏仁茶。」秀姐兒端上早點，「春兒說，杏仁茶要早晨喝，養胃。」
王平安看著那碗杏仁茶，乳白色，上面飄著幾粒杏仁碎，很香。
但他沒喝。
「春兒。」他問，「你煮杏仁茶，有什麼講究嗎？」
春兒正在擦桌子，聞言抬頭：「回掌柜的，杏仁要先用溫水泡，去皮。煮的時候要小火慢熬，不能急。最後加點冰糖，但不能多，多了就膩了。」
「宮裡也是這麼煮的？」
「嗯。」春兒點頭，「尚食局有專門的方子，比這個更講究。要加蜂蜜，還要加一點點鹽，說是提味。」
王平安端起碗，聞了聞，確實香。但他還是沒喝。
「掌柜的，您不喝嗎？」秀姐兒問。
「等會兒。」王平安放下碗，「先吃飯。」
三人坐下吃飯。豆漿很醇，油條很脆，但王平安吃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馮保，想杏仁茶，想砒霜。
如果馮保真的要用杏仁茶下毒，會下在誰的茶里？
不會是他自己的，那太明顯。
也不會是普通宮女的，沒意義。
那會是誰的？皇帝的？太后的？皇后的？
王平安心頭一緊。
如果是皇帝的……
他不敢往下想。
吃完飯，王平安出門去皇城司。
走在街上，陽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街邊的早點攤子熱氣騰騰，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煎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
王平安忽然覺得，他做的這些事，是有意義的——讓宮裡宮外的人，都能吃上熱乎的早飯，不用勾心鬥角，不用擔驚受怕。
但這個願望，好像很奢侈。
---
皇城司值房裡，書吏已經在了，正在整理今天的文書。
看見王平安，書吏起身：「大人，有您的信。」
「誰的信？」
「沒署名。」書吏遞過一個信封，「早上放在門口的。」
王平安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杏仁茶。」
字跡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寫的。
王平安心頭一震。
這封信，是誰送的？是提醒，還是警告？
「送信的人呢？」他問。
「沒看見。」書吏說，「我早上來的時候，信就在門口了。」
王平安收起信，沒說話。
他知道，有人一直在關注他，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
「大人。」書吏又說，「還有件事——司禮監派人來，說馮公公請您去一趟。」
「什麼時候？」
「現在。」
王平安皺眉。馮保主動找他，肯定沒好事。
但他必須去。
---
司禮監在皇宮東邊，是個獨立的院落。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看見王平安，恭敬地行禮：「王大人，馮公公有請。」
王平安走進去。院子裡很安靜，種著幾棵梧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馮保在正房裡等他，正坐在桌前寫字。看見王平安進來，他放下筆，笑道：「王大人來了，坐。」
王平安坐下：「馮公公找我有事？」
「沒什麼大事。」馮保揮揮手，讓小太監退下，「就是聽說王大人最近在辦宮市商會，想來問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謝馮公公關心，暫時還應付得來。」
「那就好。」馮保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不過，有句話，咱家得提醒王大人——宮裡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看著簡單，其實不簡單。」
「馮公公指的是？」
「比如……」馮保放下茶杯，「杏仁茶。」
王平安心頭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杏仁茶怎麼了？」
「杏仁茶是好東西，養胃。」馮保說，「但要是煮得不好，或者……加了不該加的東西，那就不好了。」
王平安盯著他：「馮公公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馮保笑了，「就是提醒王大人，吃東西要小心。尤其是宮裡送出來的東西，更要小心。」
王平安明白了。
馮保是在警告他——我隨時可以動你，甚至動你身邊的人。
「謝馮公公提醒。」王平安說，「我會小心的。」
「那就好。」馮保站起身，「咱家還有事，就不留王大人了。」
這是送客了。
王平安起身告辭。
走出司禮監，他回頭看了一眼。
馮保站在窗前，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很冷。
王平安轉身走了。
他知道，他和馮保的戰爭，正式開始了。
---
回到皇城司，王平安把所有人都叫來。
「從今天起，所有人飲食要小心。」他說，「尤其是宮外送進來的東西，一律要檢查。」
書吏們面面相覷：「大人，出什麼事了？」
「沒事。」王平安說，「就是小心為上。」
他不能說實話，怕引起恐慌。
但必要的防備，必須有。
下午，鄭遠來了，臉色很不好。
「王大人，出事了。」
「又怎麼了？」
「李掌柜……李富貴，死了。」
王平安霍然起身：「什麼？」
「今天早上，他家下人去叫他起床，發現他已經死了。」鄭遠聲音發抖，「說是……說是中毒死的。」
王平安心頭一沉：「什麼毒？」
「不知道。但聽說，死的時候，手裡還端著碗杏仁茶。」
杏仁茶！
王平安握緊拳頭。
馮保動手了，而且這麼快，這麼狠。
「走，去看看。」
---
李富貴的家在城南，是個三進的院子。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開封府的衙役在維持秩序。
包拯也在，看見王平安，走過來：「王大人，你也來了。」
「怎麼樣？」
「中毒死的。」包拯低聲說，「毒在杏仁茶里。我們驗過了，是砒霜。」
又是砒霜。
「能確定是誰下的毒嗎？」
「還不能。」包拯說，「但他家下人說，昨天晚上，有人送了一盒杏仁來，說是宮裡賞的。李掌柜很高興，就讓廚房煮了杏仁茶。今天早上喝了，就……」
宮裡賞的。
王平安明白了。
馮保這是殺雞儆猴——李富貴收了馮保的錢，但又聽了王平安的話。馮保就殺了他，警告其他人：不聽我的話，就是這個下場。
好毒的手段。
「包大人。」王平安說，「那盒杏仁，還在嗎？」
「在。」包拯讓人拿來。
是一個精緻的木盒，上面刻著「御賜」兩個字。打開盒子，裡面是上好的杏仁，個個飽滿。
王平安拿起一顆，聞了聞，沒什麼特別。
「檢驗過了嗎？」
「驗了。」包拯說，「杏仁沒問題。有毒的，是煮好的杏仁茶。」
「那是誰煮的？」
「是他家的廚娘。」包拯說，「已經帶來了，正在審。」
正說著，一個衙役押著一個中年婦人過來。婦人嚇得臉色慘白，一直在哭。
「大人，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茶里有毒！」
包拯問：「杏仁茶是你煮的？」
「是。」婦人點頭，「昨天晚上，老爺讓我煮杏仁茶，說是宮裡的杏仁，要好好煮。我就煮了，跟平時一樣，沒加任何東西。」
「煮的時候，有人來過廚房嗎？」
「沒、沒有。」婦人想了想，「不對，有。昨天晚上，老爺的大兒子來過，說要看杏仁煮好了沒。但他沒碰鍋，就看了一下就走了。」
「大兒子？」王平安問，「李富貴的大兒子，叫什麼？」
「叫李孝。」婦人說，「在城西開當鋪。」
王平安和包拯對視一眼。
「去城西。」包拯說。
---
城西的當鋪叫「萬利當」，門面不大，但很氣派。
王平安和包拯到的時候，當鋪剛開門。夥計看見衙役，嚇了一跳。
「李孝呢？」包拯問。
「少、少東家還沒來。」夥計結結巴巴地說。
「等。」
兩人在當鋪里等了一炷香時間，李孝才姍姍來遲。
李孝三十多歲，長得很像李富貴，但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心思不正的人。看見包拯和王平安，他臉色變了變，但很快鎮定下來。
「包大人，王大人，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
「你父親死了，你知道嗎？」包拯開門見山。
李孝眼圈一紅：「剛知道。我正要去家裡……」
「不用去了。」包拯說，「你父親是中毒死的，毒在杏仁茶里。」
李孝臉色大變：「什麼？毒？誰下的毒？」
「這正是我們要問你的。」包拯盯著他，「昨天晚上，你去過廚房？」
「是、是去過。」李孝說，「我爹讓我去看看杏仁煮好了沒。但我只是看了一眼，沒碰任何東西。」
「你爹為什麼讓你去？」
「他說……說宮裡的杏仁珍貴，怕廚娘煮不好。」李孝說，「我就去看了看，真的什麼都沒做。」
王平安忽然問：「你爹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李孝眼神閃爍：「沒、沒有。我爹做人本分，從不與人結仇。」
「是嗎？」王平安冷笑，「那為什麼有人要毒死他？」
李孝不說話了。
包拯說：「李孝，你跟我們回開封府一趟，有些事要問你。」
李孝急了：「包大人，我是良民，您不能……」
「只是問話。」包拯打斷他，「如果你沒問題，問完就讓你回來。」
李孝沒辦法，只好跟著走。
---
回到開封府，包拯讓人把李孝帶到後堂審問。
王平安在外面等著。
他心裡清楚，李孝可能不是兇手，但肯定知道些什麼。
李富貴收了馮保的錢，李孝作為兒子，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李孝可能也參與了。
正想著，一個衙役匆匆跑來：「王大人，包大人讓您進去。」
王平安走進後堂。李孝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王大人。」包拯說，「他招了。」
「招了什麼？」
「他爹確實收了馮公公的錢。」包拯說，「但馮公公讓他爹做的事，不是報高價，是報低價。」
王平安一愣：「報低價？」
「對。」包拯說，「馮公公讓他爹在下個月競價的時候，報一個極低的價格，低到其他茶商都不敢跟。這樣，他爹就能中標。但中標之後，不供貨，或者說供劣貨。到時候，宮市改革就會出問題，陛下就會問責王大人您。」
王平安明白了。
這才是馮保的真正目的——不是讓李富貴報高價，是讓他報低價，然後違約，破壞宮市改革的信譽。
好陰險。
「那李富貴為什麼又聽了我的話？」王平安問。
「因為……因為我爹怕了。」李孝哭著說，「王大人您找他談話後，他回來跟我說，馮公公雖然厲害，但王大人背後是陛下。他不想得罪陛下，就想兩邊都不得罪。所以……所以他就收了馮公公的錢，但準備按王大人的意思做。」
「那他為什麼死了？」
「因為……因為馮公公知道了。」李孝說，「昨天下午，馮公公派人來找我爹，說知道我爹要反悔。然後晚上，杏仁就送來了……」
「送杏仁的人是誰？」
「不知道。」李孝搖頭，「是個小太監，面生，沒見過。」
線索又斷了。
但王平安知道，肯定是馮保乾的。
「包大人。」王平安說，「李孝怎麼處置？」
「暫時收監。」包拯說，「等案子查清再說。」
李孝被帶下去了。
包拯看著王平安：「王大人，現在怎麼辦？馮保這一手，很毒。李富貴死了，其他商人都會怕。到時候，誰還敢參與宮市競價？」
王平安沉默。
他知道包拯說得對。
馮保殺李富貴，不只是為了滅口，更是為了立威。
他要告訴所有商人：聽王平安的，就是死路一條。
這一招，確實狠。
「包大人。」王平安說，「我要進宮。」
「現在？」
「現在。」
---
福寧殿裡，趙禎正在批閱奏章。
看見王平安進來，他放下筆：「怎麼了？」
王平安跪下，把李富貴的事說了。
趙禎聽完，臉色很難看。
「馮保……」他喃喃道，「他竟敢如此。」
「陛下，馮公公在宮裡經營三十年，根深蒂固。這次的事，我們沒有證據，動不了他。」王平安說，「但宮市改革，必須繼續。否則，前功盡棄。」
「朕知道。」趙禎站起身，踱了幾步，「王平安，你覺得，馮保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宮市改革，動了司禮監的利益。」王平安說，「以前宮裡採買，都是司禮監說了算。現在公開競價，司禮監的權力就小了。」
「不只是這個。」趙禎搖頭，「馮保這個人，朕了解。他不是貪財的人，至少，不只是貪財。」
「那他是……」
「他是貪權。」趙禎說，「司禮監掌印太監，管著宮裡所有的事務。宮市改革，不只是動了採買的利益，更是動了他的權威。他不能容忍。」
王平安明白了。
權力，才是馮保最在乎的。
「那陛下，現在怎麼辦？」
趙禎想了想：「宮市改革，不能停。但馮保那邊，朕會敲打敲打他。至於你……」
他走到王平安面前：「你要小心。馮保這次沒得手，還會有下次。」
「臣知道。」
「還有。」趙禎說，「宮市商會的事，抓緊辦。商人那邊，你要穩住。告訴他們，有朕在，沒人敢動他們。」
「謝陛下。」
王平安退出福寧殿，心裡踏實了些。
有趙禎這句話，他就有底氣了。
---
從宮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回到飲子鋪，秀姐兒和春兒正在等他。
「怎麼樣？」秀姐兒問。
「沒事。」王平安坐下，「陛下支持我們。」
秀姐兒鬆了口氣：「那就好。」
春兒端上飯菜，但王平安沒胃口。
「掌柜的，您吃點吧。」春兒輕聲說，「身體要緊。」
王平安看著春兒，忽然問：「春兒，你在宮裡的時候，見過馮保殺人嗎？」
春兒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
「沒、沒有。」
「真的沒有？」
春兒低下頭：「奴婢……奴婢聽說過。」
「聽說什麼？」
「聽說馮公公……曾經害死過一個小太監。」春兒聲音很小，「那個小太監偷了馮公公的東西，被發現了。馮公公沒打他，沒罵他，只是讓他喝了一碗茶。第二天，那個小太監就死了。」
王平安心頭一凜：「什麼茶？」
「不知道。」春兒搖頭，「但聽說，是杏仁茶。」
又是杏仁茶。
王平安握緊拳頭。
馮保用杏仁茶殺人，不是第一次了。
「春兒。」王平安說，「那個小太監，叫什麼？」
「叫……叫小順子。」春兒說，「是御花園的。」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春天。」
王平安記下了。
雖然過去很久了，但也許，還能查到些什麼。
「掌柜的。」秀姐兒擔憂地說，「您要小心啊。馮保這個人，太可怕了。」
「我知道。」王平安說，「但我不怕。」
他是不怕。
因為怕也沒用。
馮保已經盯上他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迎戰。
而且，他也不是一個人。
他有趙禎的支持，有包拯的幫助，有秀姐兒和春兒的關心，還有那些支持宮市改革的商人。
他不能退。
「春兒。」王平安說，「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開封府。」
「去開封府？做什麼？」
「查案。」王平安說，「查小順子的案子。」
春兒一愣：「可是……那是去年的事了，還能查到嗎？」
「試試看。」王平安說，「也許，能找到馮保的把柄。」
春兒點頭：「好。」
---
夜深了，王平安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在想馮保，想杏仁茶，想小順子。
馮保在宮裡三十年，害過的人，肯定不止小順子一個。如果能找到證據，也許就能扳倒他。
但馮保這麼謹慎的人，會留下證據嗎？
難。
但再難，也要試試。
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王平安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京城睡著了。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
他關上了窗。
天快亮了。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在煮杏仁茶，茶香四溢。
但當他端起碗要喝時，茶突然變成了黑色，冒著泡，像毒藥。
他坐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
窗外傳來雞鳴聲，汴京城醒了。
秀姐兒已經起來了，在樓下準備早點。春兒在幫忙，兩人輕聲說著話，聽不清楚。
王平安穿好衣服下樓。秀姐兒看見他，笑道：「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王平安坐下，「有什麼吃的？」
「豆漿油條，還有春兒做的杏仁茶。」秀姐兒端上早點，「春兒說，杏仁茶要早晨喝，養胃。」
王平安看著那碗杏仁茶，乳白色，上面飄著幾粒杏仁碎，很香。
但他沒喝。
「春兒。」他問，「你煮杏仁茶，有什麼講究嗎？」
春兒正在擦桌子，聞言抬頭：「回掌柜的，杏仁要先用溫水泡，去皮。煮的時候要小火慢熬，不能急。最後加點冰糖，但不能多，多了就膩了。」
「宮裡也是這麼煮的？」
「嗯。」春兒點頭，「尚食局有專門的方子，比這個更講究。要加蜂蜜，還要加一點點鹽，說是提味。」
王平安端起碗，聞了聞，確實香。但他還是沒喝。
「掌柜的，您不喝嗎？」秀姐兒問。
「等會兒。」王平安放下碗，「先吃飯。」
三人坐下吃飯。豆漿很醇，油條很脆，但王平安吃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馮保，想杏仁茶，想砒霜。
如果馮保真的要用杏仁茶下毒，會下在誰的茶里？
不會是他自己的，那太明顯。
也不會是普通宮女的，沒意義。
那會是誰的？皇帝的？太后的？皇后的？
王平安心頭一緊。
如果是皇帝的……
他不敢往下想。
吃完飯，王平安出門去皇城司。
走在街上，陽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街邊的早點攤子熱氣騰騰，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煎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
王平安忽然覺得，他做的這些事，是有意義的——讓宮裡宮外的人，都能吃上熱乎的早飯，不用勾心鬥角，不用擔驚受怕。
但這個願望，好像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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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值房裡，書吏已經在了，正在整理今天的文書。
看見王平安，書吏起身：「大人，有您的信。」
「誰的信？」
「沒署名。」書吏遞過一個信封，「早上放在門口的。」
王平安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杏仁茶。」
字跡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寫的。
王平安心頭一震。
這封信，是誰送的？是提醒，還是警告？
「送信的人呢？」他問。
「沒看見。」書吏說，「我早上來的時候，信就在門口了。」
王平安收起信，沒說話。
他知道，有人一直在關注他，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
「大人。」書吏又說，「還有件事——司禮監派人來，說馮公公請您去一趟。」
「什麼時候？」
「現在。」
王平安皺眉。馮保主動找他，肯定沒好事。
但他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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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在皇宮東邊，是個獨立的院落。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看見王平安，恭敬地行禮：「王大人，馮公公有請。」
王平安走進去。院子裡很安靜，種著幾棵梧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馮保在正房裡等他，正坐在桌前寫字。看見王平安進來，他放下筆，笑道：「王大人來了，坐。」
王平安坐下：「馮公公找我有事？」
「沒什麼大事。」馮保揮揮手，讓小太監退下，「就是聽說王大人最近在辦宮市商會，想來問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謝馮公公關心，暫時還應付得來。」
「那就好。」馮保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不過，有句話，咱家得提醒王大人——宮裡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看著簡單，其實不簡單。」
「馮公公指的是？」
「比如……」馮保放下茶杯，「杏仁茶。」
王平安心頭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杏仁茶怎麼了？」
「杏仁茶是好東西，養胃。」馮保說，「但要是煮得不好，或者……加了不該加的東西，那就不好了。」
王平安盯著他：「馮公公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馮保笑了，「就是提醒王大人，吃東西要小心。尤其是宮裡送出來的東西，更要小心。」
王平安明白了。
馮保是在警告他——我隨時可以動你，甚至動你身邊的人。
「謝馮公公提醒。」王平安說，「我會小心的。」
「那就好。」馮保站起身，「咱家還有事，就不留王大人了。」
這是送客了。
王平安起身告辭。
走出司禮監，他回頭看了一眼。
馮保站在窗前，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很冷。
王平安轉身走了。
他知道，他和馮保的戰爭，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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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城司，王平安把所有人都叫來。
「從今天起，所有人飲食要小心。」他說，「尤其是宮外送進來的東西，一律要檢查。」
書吏們面面相覷：「大人，出什麼事了？」
「沒事。」王平安說，「就是小心為上。」
他不能說實話，怕引起恐慌。
但必要的防備，必須有。
下午，鄭遠來了，臉色很不好。
「王大人，出事了。」
「又怎麼了？」
「李掌柜……李富貴，死了。」
王平安霍然起身：「什麼？」
「今天早上，他家下人去叫他起床，發現他已經死了。」鄭遠聲音發抖，「說是……說是中毒死的。」
王平安心頭一沉：「什麼毒？」
「不知道。但聽說，死的時候，手裡還端著碗杏仁茶。」
杏仁茶！
王平安握緊拳頭。
馮保動手了，而且這麼快，這麼狠。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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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貴的家在城南，是個三進的院子。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開封府的衙役在維持秩序。
包拯也在，看見王平安，走過來：「王大人，你也來了。」
「怎麼樣？」
「中毒死的。」包拯低聲說，「毒在杏仁茶里。我們驗過了，是砒霜。」
又是砒霜。
「能確定是誰下的毒嗎？」
「還不能。」包拯說，「但他家下人說，昨天晚上，有人送了一盒杏仁來，說是宮裡賞的。李掌柜很高興，就讓廚房煮了杏仁茶。今天早上喝了，就……」
宮裡賞的。
王平安明白了。
馮保這是殺雞儆猴——李富貴收了馮保的錢，但又聽了王平安的話。馮保就殺了他，警告其他人：不聽我的話，就是這個下場。
好毒的手段。
「包大人。」王平安說，「那盒杏仁，還在嗎？」
「在。」包拯讓人拿來。
是一個精緻的木盒，上面刻著「御賜」兩個字。打開盒子，裡面是上好的杏仁，個個飽滿。
王平安拿起一顆，聞了聞，沒什麼特別。
「檢驗過了嗎？」
「驗了。」包拯說，「杏仁沒問題。有毒的，是煮好的杏仁茶。」
「那是誰煮的？」
「是他家的廚娘。」包拯說，「已經帶來了，正在審。」
正說著，一個衙役押著一個中年婦人過來。婦人嚇得臉色慘白，一直在哭。
「大人，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茶里有毒！」
包拯問：「杏仁茶是你煮的？」
「是。」婦人點頭，「昨天晚上，老爺讓我煮杏仁茶，說是宮裡的杏仁，要好好煮。我就煮了，跟平時一樣，沒加任何東西。」
「煮的時候，有人來過廚房嗎？」
「沒、沒有。」婦人想了想，「不對，有。昨天晚上，老爺的大兒子來過，說要看杏仁煮好了沒。但他沒碰鍋，就看了一下就走了。」
「大兒子？」王平安問，「李富貴的大兒子，叫什麼？」
「叫李孝。」婦人說，「在城西開當鋪。」
王平安和包拯對視一眼。
「去城西。」包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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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當鋪叫「萬利當」，門面不大，但很氣派。
王平安和包拯到的時候，當鋪剛開門。夥計看見衙役，嚇了一跳。
「李孝呢？」包拯問。
「少、少東家還沒來。」夥計結結巴巴地說。
「等。」
兩人在當鋪里等了一炷香時間，李孝才姍姍來遲。
李孝三十多歲，長得很像李富貴，但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心思不正的人。看見包拯和王平安，他臉色變了變，但很快鎮定下來。
「包大人，王大人，什麼風把您二位吹來了？」
「你父親死了，你知道嗎？」包拯開門見山。
李孝眼圈一紅：「剛知道。我正要去家裡……」
「不用去了。」包拯說，「你父親是中毒死的，毒在杏仁茶里。」
李孝臉色大變：「什麼？毒？誰下的毒？」
「這正是我們要問你的。」包拯盯著他，「昨天晚上，你去過廚房？」
「是、是去過。」李孝說，「我爹讓我去看看杏仁煮好了沒。但我只是看了一眼，沒碰任何東西。」
「你爹為什麼讓你去？」
「他說……說宮裡的杏仁珍貴，怕廚娘煮不好。」李孝說，「我就去看了看，真的什麼都沒做。」
王平安忽然問：「你爹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李孝眼神閃爍：「沒、沒有。我爹做人本分，從不與人結仇。」
「是嗎？」王平安冷笑，「那為什麼有人要毒死他？」
李孝不說話了。
包拯說：「李孝，你跟我們回開封府一趟，有些事要問你。」
李孝急了：「包大人，我是良民，您不能……」
「只是問話。」包拯打斷他，「如果你沒問題，問完就讓你回來。」
李孝沒辦法，只好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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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開封府，包拯讓人把李孝帶到後堂審問。
王平安在外面等著。
他心裡清楚，李孝可能不是兇手，但肯定知道些什麼。
李富貴收了馮保的錢，李孝作為兒子，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李孝可能也參與了。
正想著，一個衙役匆匆跑來：「王大人，包大人讓您進去。」
王平安走進後堂。李孝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王大人。」包拯說，「他招了。」
「招了什麼？」
「他爹確實收了馮公公的錢。」包拯說，「但馮公公讓他爹做的事，不是報高價，是報低價。」
王平安一愣：「報低價？」
「對。」包拯說，「馮公公讓他爹在下個月競價的時候，報一個極低的價格，低到其他茶商都不敢跟。這樣，他爹就能中標。但中標之後，不供貨，或者說供劣貨。到時候，宮市改革就會出問題，陛下就會問責王大人您。」
王平安明白了。
這才是馮保的真正目的——不是讓李富貴報高價，是讓他報低價，然後違約，破壞宮市改革的信譽。
好陰險。
「那李富貴為什麼又聽了我的話？」王平安問。
「因為……因為我爹怕了。」李孝哭著說，「王大人您找他談話後，他回來跟我說，馮公公雖然厲害，但王大人背後是陛下。他不想得罪陛下，就想兩邊都不得罪。所以……所以他就收了馮公公的錢，但準備按王大人的意思做。」
「那他為什麼死了？」
「因為……因為馮公公知道了。」李孝說，「昨天下午，馮公公派人來找我爹，說知道我爹要反悔。然後晚上，杏仁就送來了……」
「送杏仁的人是誰？」
「不知道。」李孝搖頭，「是個小太監，面生，沒見過。」
線索又斷了。
但王平安知道，肯定是馮保乾的。
「包大人。」王平安說，「李孝怎麼處置？」
「暫時收監。」包拯說，「等案子查清再說。」
李孝被帶下去了。
包拯看著王平安：「王大人，現在怎麼辦？馮保這一手，很毒。李富貴死了，其他商人都會怕。到時候，誰還敢參與宮市競價？」
王平安沉默。
他知道包拯說得對。
馮保殺李富貴，不只是為了滅口，更是為了立威。
他要告訴所有商人：聽王平安的，就是死路一條。
這一招，確實狠。
「包大人。」王平安說，「我要進宮。」
「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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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裡，趙禎正在批閱奏章。
看見王平安進來，他放下筆：「怎麼了？」
王平安跪下，把李富貴的事說了。
趙禎聽完，臉色很難看。
「馮保……」他喃喃道，「他竟敢如此。」
「陛下，馮公公在宮裡經營三十年，根深蒂固。這次的事，我們沒有證據，動不了他。」王平安說，「但宮市改革，必須繼續。否則，前功盡棄。」
「朕知道。」趙禎站起身，踱了幾步，「王平安，你覺得，馮保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宮市改革，動了司禮監的利益。」王平安說，「以前宮裡採買，都是司禮監說了算。現在公開競價，司禮監的權力就小了。」
「不只是這個。」趙禎搖頭，「馮保這個人，朕了解。他不是貪財的人，至少，不只是貪財。」
「那他是……」
「他是貪權。」趙禎說，「司禮監掌印太監，管著宮裡所有的事務。宮市改革，不只是動了採買的利益，更是動了他的權威。他不能容忍。」
王平安明白了。
權力，才是馮保最在乎的。
「那陛下，現在怎麼辦？」
趙禎想了想：「宮市改革，不能停。但馮保那邊，朕會敲打敲打他。至於你……」
他走到王平安面前：「你要小心。馮保這次沒得手，還會有下次。」
「臣知道。」
「還有。」趙禎說，「宮市商會的事，抓緊辦。商人那邊，你要穩住。告訴他們，有朕在，沒人敢動他們。」
「謝陛下。」
王平安退出福寧殿，心裡踏實了些。
有趙禎這句話，他就有底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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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回到飲子鋪，秀姐兒和春兒正在等他。
「怎麼樣？」秀姐兒問。
「沒事。」王平安坐下，「陛下支持我們。」
秀姐兒鬆了口氣：「那就好。」
春兒端上飯菜，但王平安沒胃口。
「掌柜的，您吃點吧。」春兒輕聲說，「身體要緊。」
王平安看著春兒，忽然問：「春兒，你在宮裡的時候，見過馮保殺人嗎？」
春兒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
「沒、沒有。」
「真的沒有？」
春兒低下頭：「奴婢……奴婢聽說過。」
「聽說什麼？」
「聽說馮公公……曾經害死過一個小太監。」春兒聲音很小，「那個小太監偷了馮公公的東西，被發現了。馮公公沒打他，沒罵他，只是讓他喝了一碗茶。第二天，那個小太監就死了。」
王平安心頭一凜：「什麼茶？」
「不知道。」春兒搖頭，「但聽說，是杏仁茶。」
又是杏仁茶。
王平安握緊拳頭。
馮保用杏仁茶殺人，不是第一次了。
「春兒。」王平安說，「那個小太監，叫什麼？」
「叫……叫小順子。」春兒說，「是御花園的。」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春天。」
王平安記下了。
雖然過去很久了，但也許，還能查到些什麼。
「掌柜的。」秀姐兒擔憂地說，「您要小心啊。馮保這個人，太可怕了。」
「我知道。」王平安說，「但我不怕。」
他是不怕。
因為怕也沒用。
馮保已經盯上他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能迎戰。
而且，他也不是一個人。
他有趙禎的支持，有包拯的幫助，有秀姐兒和春兒的關心，還有那些支持宮市改革的商人。
他不能退。
「春兒。」王平安說，「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開封府。」
「去開封府？做什麼？」
「查案。」王平安說，「查小順子的案子。」
春兒一愣：「可是……那是去年的事了，還能查到嗎？」
「試試看。」王平安說，「也許，能找到馮保的把柄。」
春兒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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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王平安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在想馮保，想杏仁茶，想小順子。
馮保在宮裡三十年，害過的人，肯定不止小順子一個。如果能找到證據，也許就能扳倒他。
但馮保這麼謹慎的人，會留下證據嗎？
難。
但再難，也要試試。
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王平安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京城睡著了。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
他關上了窗。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