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風起青萍末（下）
馮保在司禮監的房間裡，焚著一爐檀香。
香菸裊裊，味道很好聞，但他眉頭皺著，看著桌上的一封密信。
信是江南來的，說漕運上的一批貢品被扣了，理由是「手續不全」。扣貨的人是新任的漕運使，姓王，叫王守仁——是王平安的遠房堂兄。
馮保放下信，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慢慢喝著。
「乾爹。」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曹太師府上的管家來了，說想見您。」
「不見。」馮保眼皮都不抬。
「他說……有要緊事。」
「什麼要緊事？」馮保冷笑，「曹家都倒了，還能有什麼要緊事？」
小太監不敢說話了。
馮保擺擺手：「讓他走。以後曹家的人，一律不見。」
「是。」
小太監退下了。
馮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重宮牆，牆外是看不見的汴京城。
他在宮裡三十年了，伺候過三朝皇帝。見過太多人起起落落：今天還是權傾朝野的宰相，明天就成了階下囚；今天還是得寵的妃子，明天就進了冷宮。
所以他很小心，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曹太師是他的同鄉，兩人有來往，但不多。曹貴妃得寵時，他給過方便；曹家勢大時，他敬而遠之。現在曹家倒了，他立刻劃清界限。
這就是宮裡的生存之道。
但王平安這個人……他看不透。
一個普通的承信郎，靠著辦報紙、開鋪子得了聖心，居然敢動宮市這塊蛋糕。而且，居然還讓他做成了。
馮保不得不承認，王平安有膽識，也有手段。
但他還是太年輕。
宮裡的水，不是清澈見底的小溪，而是深不見底的大河。你以為你站在岸上，其實你已經在水裡了。
「乾爹。」又一個小太監進來，「江南又有信來。」
馮保接過信，拆開看。
這次不是壞消息——漕運使王守仁「主動」把貢品放了，還附了一份厚禮，說是「孝敬乾爹的」。
馮保笑了。
這才是聰明人。
他知道，王守仁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後的勢力。司禮監掌印太監，管著宮裡所有的採買，也管著各地貢品的驗收。他說合格就合格，他說不合格就不合格。
這就是權力。
「備轎。」馮保說，「我去見見王大人。」
---
王平安在皇城司值房裡，正看著一份名單。
這是下個月要競價的物品清單：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香料、文房四寶……林林總總，上百樣。
他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
宮市改革推行半個月，效果很好，但問題也很多。
比如，有些商人為了中標，故意報低價，然後以次充好。雖然被查出來就會取消資格，但總有人鋌而走險。
又比如，宮裡有些部門不配合，故意拖延驗收時間，想拿好處。
這些都是小事，但積累起來，就是大事。
正想著，書吏進來：「大人，司禮監馮公公來了。」
王平安一愣：「馮保？」
「是，就在外面。」
王平安放下名單：「請。」
馮保進來時，臉上帶著笑，很和氣的樣子。
「王大人，冒昧來訪，不會打擾吧？」
「馮公公客氣。」王平安起身讓座，「請坐。」
兩人坐下，書吏上茶。
馮保端起茶，聞了聞：「好茶。鄭記的？」
「馮公公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鼻子好。」馮保笑道，「鄭記的龍團，炭焙香重，一聞就知道。」
王平安心裡警惕——馮保對茶葉這麼熟悉，說明他一直在關注宮市的事。
「馮公公來，有事？」
「沒什麼大事。」馮保放下茶杯，「就是聽說王大人推行宮市改革，很辛苦，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謝馮公公關心。」王平安說，「暫時還應付得來。」
「那就好。」馮保頓了頓，「不過，有件事，王大人可能還不知道。」
「什麼事？」
「宮裡有些老人，對宮市改革，不太滿意。」馮保說，「他們覺得，採買的事，還是按老規矩來好。新規矩……太麻煩。」
王平安點頭：「確實麻煩。但老規矩有老規矩的問題。」
「什麼問題？」
「價格虛高，質量參差，還有人從中漁利。」王平安直視馮保，「馮公公在宮裡三十年，應該比我知道得清楚。」
馮保笑容不變：「王大人說得對。但有時候，水至清則無魚。宮裡這麼大，這麼多人，總要給人留點活路。」
「活路有很多種，不一定要走歪路。」
「歪路？」馮保挑眉，「王大人覺得，老規矩是歪路？」
「至少不是正路。」
兩人對視著，氣氛有些僵。
馮保忽然笑了：「王大人果然年輕氣盛。不過也好，年輕人就該有衝勁。」
他站起身：「我就是來看看，沒別的事。王大人忙吧，我走了。」
「馮公公慢走。」
送走馮保，王平安回到值房，眉頭皺得更緊了。
馮保這次來，表面上客氣，實際上是來施壓的。
那些「宮裡老人」，指的就是馮保自己，以及他手下那批既得利益者。
他們不滿意宮市改革，但不敢明著反對，就用這種軟刀子來磨。
王平安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挑戰。
曹家那樣的明槍易躲，馮保這樣的暗箭難防。
---
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
秀姐兒正在教春兒做帳。春兒很聰明，學得很快，帳本記得清清楚楚。
看見王平安，秀姐兒說：「春兒可幫了大忙了。以前我一個人做帳，總出錯。現在她幫我，輕鬆多了。」
王平安點點頭：「春兒，你識字？」
「識一些。」春兒說，「在宮裡的時候，跟著娘娘學的。」
珍嬪出身書香門第，會教宮女識字，不奇怪。
「春兒。」王平安問，「你在宮裡的時候，聽說過宮裡的採買，有什麼規矩嗎？」
春兒想了想：「規矩很多。比如茶葉，要分春茶、秋茶、貢茶、常茶。瓷器，要分官窯、民窯、御用、常用。綢緞，要分江南織造、蜀錦、雲錦……」
她如數家珍，說得很詳細。
王平安聽得很認真。
這些規矩，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春兒說得這麼清楚，說明她對這些事很上心。
「春兒。」王平安又問，「這些規矩，是誰定的？」
「是……是內務府定的。」春兒說，「但真正執行的，是司禮監。」
果然。
「那你覺得，這些規矩，合理嗎？」
春兒猶豫了一下：「奴婢不敢說。」
「說吧，這裡沒外人。」
「奴婢覺得……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春兒小聲說，「比如茶葉，宮裡只認龍團、鳳餅，但江南還有很多好茶，宮裡喝不到。又比如瓷器，官窯的瓷器是好，但太貴，而且容易碎。其實民窯有些瓷器，又便宜又結實。」
王平安眼睛一亮：「說得好。」
春兒說的，正是宮市改革要解決的問題——打破壟斷，引入競爭，讓更多的好東西進入宮裡。
「春兒。」王平安說，「以後你幫我整理宮市的資料，怎麼樣？」
春兒一愣：「我……我可以嗎？」
「可以。」王平安說，「你對宮裡的事熟悉，又識字，正合適。」
春兒眼圈紅了：「謝掌柜的信任。」
秀姐兒在一旁笑：「這下好了，咱們飲子鋪，快成宮市的辦事處了。」
王平安也笑了。
確實，飲子鋪雖然小，但已經成了他處理宮市事務的一個據點。
這裡安靜，自由，沒有皇城司的規矩束縛，也沒有宮裡的勾心鬥角。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秀姐兒，有春兒，還有那些常來的商人、百姓。
他們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
夜深了，王平安還在看帳本。
春兒整理的宮市資料很詳細，把宮裡各處的需求都列出來了：尚食局要多少茶葉、多少調料；尚衣局要多少綢緞、多少針線；內務府要多少筆墨紙硯……
他一邊看，一邊算，越算越心驚。
宮裡一個月的開銷，抵得上汴京城一半百姓一年的開銷。
難怪趙禎要改革，難怪趙禎缺錢。
不改革不行了。
正看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但很急。
王平安去開門，是鄭遠。
「鄭掌柜？這麼晚了……」
「王大人，出事了。」鄭遠臉色很難看。
「什麼事？進來說。」
鄭遠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我們茶商行會裡，有人被收買了。」
王平安心頭一緊：「誰？」
「城南的李掌柜，李富貴。」鄭遠說，「他昨天來找我，說有人給他一筆錢，讓他在下個月競價的時候，故意報高價。」
「誰給他的錢？」
「他沒說。」鄭遠說，「但他說，對方來頭很大，他不敢得罪。」
馮保。
王平安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
「王大人，怎麼辦？」鄭遠很著急，「如果李掌柜報高價，其他茶商為了中標，可能也會跟著報高價。那宮市改革，就名存實亡了。」
王平安沉吟片刻：「鄭掌柜，你回去告訴李掌柜，讓他明天來找我。」
「他要是……」
「你就說，我有辦法保他。」王平安說，「但如果他不來，後果自負。」
鄭遠點頭：「好，我這就去。」
送走鄭遠，王平安站在窗前，看著夜色。
馮保開始動手了。
而且手段很聰明——不是直接對抗，而是從內部瓦解。
如果茶商行會裡有人被收買，其他人也會動搖。到時候，宮市改革就會陷入困境。
他必須儘快應對。
正想著，樓梯傳來腳步聲。
是春兒。
「掌柜的，還沒睡？」
「嗯。」王平安回頭，「你怎麼也沒睡？」
「我睡不著。」春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掌柜的，是不是出事了？」
王平安看著她：「春兒，我問你，如果你在宮裡，有人要收買你，你會怎麼辦？」
春兒想了想：「那要看收買我的人是誰，要我做什麼。」
「如果是馮保呢？」
春兒臉色一白：「馮公公……他，他不會收買我這樣的小宮女。」
「如果他收買你呢？」
春兒沉默了。
王平安也不催她，就這麼等著。
良久，春兒說：「如果是在宮裡，我可能會怕，會聽他的。但現在不在宮裡了，我不怕。」
「為什麼？」
「因為在宮裡，他是天。」春兒說，「但出了宮，他就是個人。而且……」她頓了頓，「而且掌柜的對奴婢好，奴婢不能對不起掌柜的。」
王平安笑了：「謝謝你，春兒。」
春兒搖頭：「是奴婢該謝掌柜的。」
夜深了，兩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汴京城。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
這座城睡著了，但暗流還在涌動。
---
第二天，李富貴來了。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商人，穿著綢衫，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很富態的樣子。但臉色不好，眼神閃爍。
「王、王大人。」他拱手，「您找我？」
「坐。」王平安指了指椅子。
李富貴坐下，有些不安。
「李掌柜。」王平安開門見山，「聽說有人給你錢，讓你在下個月競價的時候報高價？」
李富貴臉色大變：「沒、沒有的事……」
「鄭掌柜都告訴我了。」王平安說，「李掌柜，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給你錢的人，是不是司禮監的馮公公？」
李富貴渾身一抖，說不出話。
王平安知道了，他猜對了。
「李掌柜，你知道宮市改革，是誰的意思嗎？」
「是……是陛下的意思。」
「對。」王平安說，「陛下要改革，馮公公要阻撓。你站哪邊？」
李富貴額頭冒汗：「王大人，我……我就是個做生意的，誰都得罪不起啊！」
「你不用得罪誰。」王平安說，「你只要做你該做的事——報實價，供好貨。」
「可是馮公公那邊……」
「馮公公那邊，我來應付。」王平安說，「我保你沒事。」
李富貴猶豫：「王大人，您……您保得住嗎？」
「你不信我？」王平安看著他，「那你信不信，如果你聽馮公公的，下個月你的茶，宮裡一粒都不會要？而且，你在汴京城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李富貴臉色慘白。
他知道王平安不是嚇唬他。宮市改革推行後，王平安在商界的威望很高。如果他放話出去，李富貴的茶行，真的會倒。
「王大人，我……」
「李掌柜。」王平安放緩語氣，「我知道你為難。但你要想清楚——馮公公能給你錢，也能收回去。而且，這種事，有一次就有兩次。你這次聽他的，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永遠是他的棋子。」
李富貴沉默了。
王平安繼續說：「但如果你聽我的，好好做生意，我保證你的茶能進宮裡，而且價格公道。不止這次，以後每次都行。」
「真的？」
「真的。」王平安說，「我已經跟陛下請旨，要成立一個『宮市商會』，所有參與宮市競價的商人，都是商會成員。商會定規矩，保質量，護權益。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們。」
李富貴眼睛亮了：「宮市商會？」
「對。」王平安說，「你是茶商行會的元老，宮市商會成立後，你就是第一批成員。到時候，你的生意，不止在汴京，還能做到全國。」
這個誘惑太大了。
李富貴咬了咬牙：「好，王大人，我聽您的！」
「聰明。」王平安笑了，「那你回去，該怎麼做還怎麼做。馮公公那邊，你就說錢收了，事也辦。到時候競價，你報個實價就行。」
「那馮公公要是問起來……」
「你就說，王平安查得緊，不敢亂來。」王平安說，「其他的，交給我。」
李富貴千恩萬謝地走了。
王平安坐在值房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第一步，穩住了。
但馮保不會罷休，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要做好準備。
---
接下來的幾天，汴京城表面平靜，但暗地裡風起雲湧。
茶商行會裡，李富貴悄悄聯繫了幾個可靠的商人，把王平安的話傳了出去。大家一聽有宮市商會，都很興奮，紛紛表示支持。
瓷器行、綢緞行、藥材行……其他行業的商人聽說後，也來找王平安，想加入宮市商會。
王平安來者不拒，但定了規矩：一要誠信經營，二要有實力供貨，三要遵守商會章程。
條件不苛刻，但也不寬鬆。
幾天時間，就有上百家商人報名。
王平安讓春兒整理名單，建立檔案。春兒做得很好，條理清楚，字跡工整。
「掌柜的。」春兒說，「這些商人，有些是真心想做生意，有些可能是來打探消息的。」
「你怎麼知道？」
「看他們的眼神。」春兒說，「真心做生意的，眼神實在。打探消息的，眼神飄忽。」
王平安笑了：「你倒是會看人。」
「在宮裡學的。」春兒說，「宮裡的人，說一套做一套，看久了，就學會了。」
王平安點點頭。
春兒這個姑娘，不簡單。她聰明，細心，而且對宮裡的事很熟悉。有她幫忙，宮市改革會順利很多。
但王平安也知道，春兒身上還有謎團沒解開。
比如，她真的只是珍嬪的宮女嗎？她在金簪案里，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些問題，他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問也問不出來。只能等，等時間給出答案。
---
這天下午，包拯來了。
「王大人，好消息。」包拯說，「砒霜的來源，查到了。」
「哦？哪來的？」
「是從城西『回春堂』藥鋪流出來的。」包拯說，「回春堂的掌柜交代，兩個月前，有人從他那裡買了十兩砒霜，說是要滅鼠。」
「誰買的？」
「是個女人，戴著帷帽，看不清臉。」包拯說，「但掌柜的記得，那個女人右手腕上，有個疤。」
又是手腕有疤的女人。
王平安皺眉：「是春兒？」
「不確定。」包拯說，「掌柜的說，那個女人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嗓子。而且，她付的是銀子，不是銅錢。」
「能確定是宮裡的人嗎？」
「不能。」包拯搖頭，「但十兩砒霜，不是小數目。普通人家滅鼠，一兩就夠了。十兩……能毒死一村人。」
王平安明白了。
買砒霜的人，不是要滅鼠，是要殺人。
「包大人。」王平安說，「你覺得，下毒案和曹家有關嗎？」
「有關，但可能不是曹家主使。」包拯說，「曹三爺已經死了，曹太師閉門思過，曹家現在自顧不暇，應該沒心思搞這些。」
「那會是誰？」
包拯看著他：「王大人，你心裡有答案了吧？」
王平安沉默。
是的，他心裡有答案——馮保。
馮保和曹太師是同鄉，曹家倒了，馮保可能會報復。而且，馮保有動機——宮市改革動了他的利益。
但這些都是猜測，沒有證據。
「包大人。」王平安說，「繼續查。一定要找到那個手腕有疤的女人。」
「好。」
包拯走了。
王平安坐在值房裡，心情沉重。
如果真是馮保做的，那這個對手，比曹家更難對付。
曹家是明槍，馮保是暗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
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
秀姐兒正在熬新配方的奶茶，加了杏仁，很香。
春兒在櫃檯前算帳，算盤打得噼啪響。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很溫馨。
但王平安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掌柜的，嘗嘗。」秀姐兒盛了一碗奶茶。
王平安接過，喝了一口：「嗯，好喝。」
「春兒想出來的。」秀姐兒說，「她說宮裡娘娘們愛喝杏仁茶，加到奶茶里，應該也好喝。」
王平安看向春兒：「春兒，你對宮裡的吃食，很熟悉啊。」
春兒低頭：「在宮裡待久了，就記住了。」
「那你知不知道，宮裡誰最愛喝杏仁茶？」
春兒想了想：「很多娘娘都愛喝。但最愛喝的……是馮公公。」
王平安手一頓：「馮保？」
「嗯。」春兒說，「馮公公每天下午都要喝一碗杏仁茶，說是養胃。」
王平安放下碗。
杏仁茶……砒霜……
這兩個東西，有什麼聯繫嗎？
他忽然想起，砒霜如果加在杏仁茶里，味道會被掩蓋。
而且，馮保每天喝杏仁茶，如果有人想毒死他……
不對，不是毒死馮保，是利用馮保的飲食習慣，陷害別人。
王平安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春兒。」他問，「馮公公的杏仁茶，是誰準備的？」
「是司禮監的小太監準備的。」春兒說，「但有時候，也會讓尚食局做。」
「你做過嗎？」
春兒搖頭：「奴婢是長春宮的，不做司禮監的活。」
王平安鬆了口氣。
但隨即又想到——如果馮保要下毒，他會不會利用杏仁茶？
比如，在某個重要人物的杏仁茶里下毒，然後嫁禍給那個人？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掌柜的，怎麼了？」秀姐兒看他臉色不對。
「沒事。」王平安搖頭，「想起一些事。」
他沒說，因為不想讓秀姐兒擔心。
但他知道，他必須小心了。
馮保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他不動則已，一動就是殺招。
而他王平安，現在就是馮保的眼中釘。
夜漸漸深了。
王平安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月光很好，但他心裡沉甸甸的。
宮市改革才剛開始，就遇到這麼多阻力。曹家倒了，又來了馮保。以後還會有什麼？
香菸裊裊，味道很好聞，但他眉頭皺著，看著桌上的一封密信。
信是江南來的，說漕運上的一批貢品被扣了，理由是「手續不全」。扣貨的人是新任的漕運使，姓王，叫王守仁——是王平安的遠房堂兄。
馮保放下信，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慢慢喝著。
「乾爹。」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曹太師府上的管家來了，說想見您。」
「不見。」馮保眼皮都不抬。
「他說……有要緊事。」
「什麼要緊事？」馮保冷笑，「曹家都倒了，還能有什麼要緊事？」
小太監不敢說話了。
馮保擺擺手：「讓他走。以後曹家的人，一律不見。」
「是。」
小太監退下了。
馮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重宮牆，牆外是看不見的汴京城。
他在宮裡三十年了，伺候過三朝皇帝。見過太多人起起落落：今天還是權傾朝野的宰相，明天就成了階下囚；今天還是得寵的妃子，明天就進了冷宮。
所以他很小心，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曹太師是他的同鄉，兩人有來往，但不多。曹貴妃得寵時，他給過方便；曹家勢大時，他敬而遠之。現在曹家倒了，他立刻劃清界限。
這就是宮裡的生存之道。
但王平安這個人……他看不透。
一個普通的承信郎，靠著辦報紙、開鋪子得了聖心，居然敢動宮市這塊蛋糕。而且，居然還讓他做成了。
馮保不得不承認，王平安有膽識，也有手段。
但他還是太年輕。
宮裡的水，不是清澈見底的小溪，而是深不見底的大河。你以為你站在岸上，其實你已經在水裡了。
「乾爹。」又一個小太監進來，「江南又有信來。」
馮保接過信，拆開看。
這次不是壞消息——漕運使王守仁「主動」把貢品放了，還附了一份厚禮，說是「孝敬乾爹的」。
馮保笑了。
這才是聰明人。
他知道，王守仁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後的勢力。司禮監掌印太監，管著宮裡所有的採買，也管著各地貢品的驗收。他說合格就合格，他說不合格就不合格。
這就是權力。
「備轎。」馮保說，「我去見見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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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在皇城司值房裡，正看著一份名單。
這是下個月要競價的物品清單：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香料、文房四寶……林林總總，上百樣。
他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
宮市改革推行半個月，效果很好，但問題也很多。
比如，有些商人為了中標，故意報低價，然後以次充好。雖然被查出來就會取消資格，但總有人鋌而走險。
又比如，宮裡有些部門不配合，故意拖延驗收時間，想拿好處。
這些都是小事，但積累起來，就是大事。
正想著，書吏進來：「大人，司禮監馮公公來了。」
王平安一愣：「馮保？」
「是，就在外面。」
王平安放下名單：「請。」
馮保進來時，臉上帶著笑，很和氣的樣子。
「王大人，冒昧來訪，不會打擾吧？」
「馮公公客氣。」王平安起身讓座，「請坐。」
兩人坐下，書吏上茶。
馮保端起茶，聞了聞：「好茶。鄭記的？」
「馮公公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鼻子好。」馮保笑道，「鄭記的龍團，炭焙香重，一聞就知道。」
王平安心裡警惕——馮保對茶葉這麼熟悉，說明他一直在關注宮市的事。
「馮公公來，有事？」
「沒什麼大事。」馮保放下茶杯，「就是聽說王大人推行宮市改革，很辛苦，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謝馮公公關心。」王平安說，「暫時還應付得來。」
「那就好。」馮保頓了頓，「不過，有件事，王大人可能還不知道。」
「什麼事？」
「宮裡有些老人，對宮市改革，不太滿意。」馮保說，「他們覺得，採買的事，還是按老規矩來好。新規矩……太麻煩。」
王平安點頭：「確實麻煩。但老規矩有老規矩的問題。」
「什麼問題？」
「價格虛高，質量參差，還有人從中漁利。」王平安直視馮保，「馮公公在宮裡三十年，應該比我知道得清楚。」
馮保笑容不變：「王大人說得對。但有時候，水至清則無魚。宮裡這麼大，這麼多人，總要給人留點活路。」
「活路有很多種，不一定要走歪路。」
「歪路？」馮保挑眉，「王大人覺得，老規矩是歪路？」
「至少不是正路。」
兩人對視著，氣氛有些僵。
馮保忽然笑了：「王大人果然年輕氣盛。不過也好，年輕人就該有衝勁。」
他站起身：「我就是來看看，沒別的事。王大人忙吧，我走了。」
「馮公公慢走。」
送走馮保，王平安回到值房，眉頭皺得更緊了。
馮保這次來，表面上客氣，實際上是來施壓的。
那些「宮裡老人」，指的就是馮保自己，以及他手下那批既得利益者。
他們不滿意宮市改革，但不敢明著反對，就用這種軟刀子來磨。
王平安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挑戰。
曹家那樣的明槍易躲，馮保這樣的暗箭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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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
秀姐兒正在教春兒做帳。春兒很聰明，學得很快，帳本記得清清楚楚。
看見王平安，秀姐兒說：「春兒可幫了大忙了。以前我一個人做帳，總出錯。現在她幫我，輕鬆多了。」
王平安點點頭：「春兒，你識字？」
「識一些。」春兒說，「在宮裡的時候，跟著娘娘學的。」
珍嬪出身書香門第，會教宮女識字，不奇怪。
「春兒。」王平安問，「你在宮裡的時候，聽說過宮裡的採買，有什麼規矩嗎？」
春兒想了想：「規矩很多。比如茶葉，要分春茶、秋茶、貢茶、常茶。瓷器，要分官窯、民窯、御用、常用。綢緞，要分江南織造、蜀錦、雲錦……」
她如數家珍，說得很詳細。
王平安聽得很認真。
這些規矩，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春兒說得這麼清楚，說明她對這些事很上心。
「春兒。」王平安又問，「這些規矩，是誰定的？」
「是……是內務府定的。」春兒說，「但真正執行的，是司禮監。」
果然。
「那你覺得，這些規矩，合理嗎？」
春兒猶豫了一下：「奴婢不敢說。」
「說吧，這裡沒外人。」
「奴婢覺得……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春兒小聲說，「比如茶葉，宮裡只認龍團、鳳餅，但江南還有很多好茶，宮裡喝不到。又比如瓷器，官窯的瓷器是好，但太貴，而且容易碎。其實民窯有些瓷器，又便宜又結實。」
王平安眼睛一亮：「說得好。」
春兒說的，正是宮市改革要解決的問題——打破壟斷，引入競爭，讓更多的好東西進入宮裡。
「春兒。」王平安說，「以後你幫我整理宮市的資料，怎麼樣？」
春兒一愣：「我……我可以嗎？」
「可以。」王平安說，「你對宮裡的事熟悉，又識字，正合適。」
春兒眼圈紅了：「謝掌柜的信任。」
秀姐兒在一旁笑：「這下好了，咱們飲子鋪，快成宮市的辦事處了。」
王平安也笑了。
確實，飲子鋪雖然小，但已經成了他處理宮市事務的一個據點。
這裡安靜，自由，沒有皇城司的規矩束縛，也沒有宮裡的勾心鬥角。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秀姐兒，有春兒，還有那些常來的商人、百姓。
他們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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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王平安還在看帳本。
春兒整理的宮市資料很詳細，把宮裡各處的需求都列出來了：尚食局要多少茶葉、多少調料；尚衣局要多少綢緞、多少針線；內務府要多少筆墨紙硯……
他一邊看，一邊算，越算越心驚。
宮裡一個月的開銷，抵得上汴京城一半百姓一年的開銷。
難怪趙禎要改革，難怪趙禎缺錢。
不改革不行了。
正看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但很急。
王平安去開門，是鄭遠。
「鄭掌柜？這麼晚了……」
「王大人，出事了。」鄭遠臉色很難看。
「什麼事？進來說。」
鄭遠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我們茶商行會裡，有人被收買了。」
王平安心頭一緊：「誰？」
「城南的李掌柜，李富貴。」鄭遠說，「他昨天來找我，說有人給他一筆錢，讓他在下個月競價的時候，故意報高價。」
「誰給他的錢？」
「他沒說。」鄭遠說，「但他說，對方來頭很大，他不敢得罪。」
馮保。
王平安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
「王大人，怎麼辦？」鄭遠很著急，「如果李掌柜報高價，其他茶商為了中標，可能也會跟著報高價。那宮市改革，就名存實亡了。」
王平安沉吟片刻：「鄭掌柜，你回去告訴李掌柜，讓他明天來找我。」
「他要是……」
「你就說，我有辦法保他。」王平安說，「但如果他不來，後果自負。」
鄭遠點頭：「好，我這就去。」
送走鄭遠，王平安站在窗前，看著夜色。
馮保開始動手了。
而且手段很聰明——不是直接對抗，而是從內部瓦解。
如果茶商行會裡有人被收買，其他人也會動搖。到時候，宮市改革就會陷入困境。
他必須儘快應對。
正想著，樓梯傳來腳步聲。
是春兒。
「掌柜的，還沒睡？」
「嗯。」王平安回頭，「你怎麼也沒睡？」
「我睡不著。」春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掌柜的，是不是出事了？」
王平安看著她：「春兒，我問你，如果你在宮裡，有人要收買你，你會怎麼辦？」
春兒想了想：「那要看收買我的人是誰，要我做什麼。」
「如果是馮保呢？」
春兒臉色一白：「馮公公……他，他不會收買我這樣的小宮女。」
「如果他收買你呢？」
春兒沉默了。
王平安也不催她，就這麼等著。
良久，春兒說：「如果是在宮裡，我可能會怕，會聽他的。但現在不在宮裡了，我不怕。」
「為什麼？」
「因為在宮裡，他是天。」春兒說，「但出了宮，他就是個人。而且……」她頓了頓，「而且掌柜的對奴婢好，奴婢不能對不起掌柜的。」
王平安笑了：「謝謝你，春兒。」
春兒搖頭：「是奴婢該謝掌柜的。」
夜深了，兩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汴京城。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
這座城睡著了，但暗流還在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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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富貴來了。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商人，穿著綢衫，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很富態的樣子。但臉色不好，眼神閃爍。
「王、王大人。」他拱手，「您找我？」
「坐。」王平安指了指椅子。
李富貴坐下，有些不安。
「李掌柜。」王平安開門見山，「聽說有人給你錢，讓你在下個月競價的時候報高價？」
李富貴臉色大變：「沒、沒有的事……」
「鄭掌柜都告訴我了。」王平安說，「李掌柜，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給你錢的人，是不是司禮監的馮公公？」
李富貴渾身一抖，說不出話。
王平安知道了，他猜對了。
「李掌柜，你知道宮市改革，是誰的意思嗎？」
「是……是陛下的意思。」
「對。」王平安說，「陛下要改革，馮公公要阻撓。你站哪邊？」
李富貴額頭冒汗：「王大人，我……我就是個做生意的，誰都得罪不起啊！」
「你不用得罪誰。」王平安說，「你只要做你該做的事——報實價，供好貨。」
「可是馮公公那邊……」
「馮公公那邊，我來應付。」王平安說，「我保你沒事。」
李富貴猶豫：「王大人，您……您保得住嗎？」
「你不信我？」王平安看著他，「那你信不信，如果你聽馮公公的，下個月你的茶，宮裡一粒都不會要？而且，你在汴京城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李富貴臉色慘白。
他知道王平安不是嚇唬他。宮市改革推行後，王平安在商界的威望很高。如果他放話出去，李富貴的茶行，真的會倒。
「王大人，我……」
「李掌柜。」王平安放緩語氣，「我知道你為難。但你要想清楚——馮公公能給你錢，也能收回去。而且，這種事，有一次就有兩次。你這次聽他的，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永遠是他的棋子。」
李富貴沉默了。
王平安繼續說：「但如果你聽我的，好好做生意，我保證你的茶能進宮裡，而且價格公道。不止這次，以後每次都行。」
「真的？」
「真的。」王平安說，「我已經跟陛下請旨，要成立一個『宮市商會』，所有參與宮市競價的商人，都是商會成員。商會定規矩，保質量，護權益。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們。」
李富貴眼睛亮了：「宮市商會？」
「對。」王平安說，「你是茶商行會的元老，宮市商會成立後，你就是第一批成員。到時候，你的生意，不止在汴京，還能做到全國。」
這個誘惑太大了。
李富貴咬了咬牙：「好，王大人，我聽您的！」
「聰明。」王平安笑了，「那你回去，該怎麼做還怎麼做。馮公公那邊，你就說錢收了，事也辦。到時候競價，你報個實價就行。」
「那馮公公要是問起來……」
「你就說，王平安查得緊，不敢亂來。」王平安說，「其他的，交給我。」
李富貴千恩萬謝地走了。
王平安坐在值房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第一步，穩住了。
但馮保不會罷休，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要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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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汴京城表面平靜，但暗地裡風起雲湧。
茶商行會裡，李富貴悄悄聯繫了幾個可靠的商人，把王平安的話傳了出去。大家一聽有宮市商會，都很興奮，紛紛表示支持。
瓷器行、綢緞行、藥材行……其他行業的商人聽說後，也來找王平安，想加入宮市商會。
王平安來者不拒，但定了規矩：一要誠信經營，二要有實力供貨，三要遵守商會章程。
條件不苛刻，但也不寬鬆。
幾天時間，就有上百家商人報名。
王平安讓春兒整理名單，建立檔案。春兒做得很好，條理清楚，字跡工整。
「掌柜的。」春兒說，「這些商人，有些是真心想做生意，有些可能是來打探消息的。」
「你怎麼知道？」
「看他們的眼神。」春兒說，「真心做生意的，眼神實在。打探消息的，眼神飄忽。」
王平安笑了：「你倒是會看人。」
「在宮裡學的。」春兒說，「宮裡的人，說一套做一套，看久了，就學會了。」
王平安點點頭。
春兒這個姑娘，不簡單。她聰明，細心，而且對宮裡的事很熟悉。有她幫忙，宮市改革會順利很多。
但王平安也知道，春兒身上還有謎團沒解開。
比如，她真的只是珍嬪的宮女嗎？她在金簪案里，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些問題，他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問也問不出來。只能等，等時間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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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包拯來了。
「王大人，好消息。」包拯說，「砒霜的來源，查到了。」
「哦？哪來的？」
「是從城西『回春堂』藥鋪流出來的。」包拯說，「回春堂的掌柜交代，兩個月前，有人從他那裡買了十兩砒霜，說是要滅鼠。」
「誰買的？」
「是個女人，戴著帷帽，看不清臉。」包拯說，「但掌柜的記得，那個女人右手腕上，有個疤。」
又是手腕有疤的女人。
王平安皺眉：「是春兒？」
「不確定。」包拯說，「掌柜的說，那個女人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壓著嗓子。而且，她付的是銀子，不是銅錢。」
「能確定是宮裡的人嗎？」
「不能。」包拯搖頭，「但十兩砒霜，不是小數目。普通人家滅鼠，一兩就夠了。十兩……能毒死一村人。」
王平安明白了。
買砒霜的人，不是要滅鼠，是要殺人。
「包大人。」王平安說，「你覺得，下毒案和曹家有關嗎？」
「有關，但可能不是曹家主使。」包拯說，「曹三爺已經死了，曹太師閉門思過，曹家現在自顧不暇，應該沒心思搞這些。」
「那會是誰？」
包拯看著他：「王大人，你心裡有答案了吧？」
王平安沉默。
是的，他心裡有答案——馮保。
馮保和曹太師是同鄉，曹家倒了，馮保可能會報復。而且，馮保有動機——宮市改革動了他的利益。
但這些都是猜測，沒有證據。
「包大人。」王平安說，「繼續查。一定要找到那個手腕有疤的女人。」
「好。」
包拯走了。
王平安坐在值房裡，心情沉重。
如果真是馮保做的，那這個對手，比曹家更難對付。
曹家是明槍，馮保是暗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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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
秀姐兒正在熬新配方的奶茶，加了杏仁，很香。
春兒在櫃檯前算帳，算盤打得噼啪響。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很溫馨。
但王平安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掌柜的，嘗嘗。」秀姐兒盛了一碗奶茶。
王平安接過，喝了一口：「嗯，好喝。」
「春兒想出來的。」秀姐兒說，「她說宮裡娘娘們愛喝杏仁茶，加到奶茶里，應該也好喝。」
王平安看向春兒：「春兒，你對宮裡的吃食，很熟悉啊。」
春兒低頭：「在宮裡待久了，就記住了。」
「那你知不知道，宮裡誰最愛喝杏仁茶？」
春兒想了想：「很多娘娘都愛喝。但最愛喝的……是馮公公。」
王平安手一頓：「馮保？」
「嗯。」春兒說，「馮公公每天下午都要喝一碗杏仁茶，說是養胃。」
王平安放下碗。
杏仁茶……砒霜……
這兩個東西，有什麼聯繫嗎？
他忽然想起，砒霜如果加在杏仁茶里，味道會被掩蓋。
而且，馮保每天喝杏仁茶，如果有人想毒死他……
不對，不是毒死馮保，是利用馮保的飲食習慣，陷害別人。
王平安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春兒。」他問，「馮公公的杏仁茶，是誰準備的？」
「是司禮監的小太監準備的。」春兒說，「但有時候，也會讓尚食局做。」
「你做過嗎？」
春兒搖頭：「奴婢是長春宮的，不做司禮監的活。」
王平安鬆了口氣。
但隨即又想到——如果馮保要下毒，他會不會利用杏仁茶？
比如，在某個重要人物的杏仁茶里下毒，然後嫁禍給那個人？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掌柜的，怎麼了？」秀姐兒看他臉色不對。
「沒事。」王平安搖頭，「想起一些事。」
他沒說，因為不想讓秀姐兒擔心。
但他知道，他必須小心了。
馮保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他不動則已，一動就是殺招。
而他王平安，現在就是馮保的眼中釘。
夜漸漸深了。
王平安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月光很好，但他心裡沉甸甸的。
宮市改革才剛開始，就遇到這麼多阻力。曹家倒了，又來了馮保。以後還會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