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風起青萍末（上）
曹家的案子了結後，汴京城安靜了幾天。
菜市口斬了曹三爺，血濺了一地。圍觀的人很多，竊竊私語聲像夏天的蚊蠅。有人說該殺，有人說可惜，但沒人敢大聲。
劉德海流放那天，下了場小雨。他穿著囚衣，戴著枷鎖，佝僂著背走出開封府大門時，抬頭看了看天，什麼也沒說。
曹太師府閉了門，匾額還在，但門前的石獅子好像也沒了往日的神氣。偶爾有轎子在門口停一下，又匆匆走了——這個時候，沒人想跟曹家扯上關係。
曹貴妃——現在是曹才人了——搬去冷宮那日，據說砸了三個花瓶，哭了一整夜。但冷宮在皇宮最西邊，她的哭聲傳不出來。
這些事，王平安都是聽說的。
他這幾天忙著辦三件事：一是錢庫兒的饅頭攤重新開張，二是鄭記的茶葉按時交貨，三是宮市改革正式推行。
第一件最簡單。
錢庫兒從開封府出來的那天，天氣很好。他跪在府衙門口，對著包拯和王平安磕了三個頭，額頭上都是灰。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他聲音哽咽。
王平安扶他起來：「以後好好做生意，照顧你娘。」
「是。」
錢庫兒挑著他的饅頭擔子走了。擔子是新做的，籠屜也是新的——是鄭遠和幾個茶商湊錢給他買的。
他沒再進宮賣饅頭。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塊腰牌已經還給官府了，他現在就是個普通的賣饅頭的小販，每天在街上叫賣，掙的錢夠給老娘抓藥，夠吃飯，夠了。
有時候王平安路過他的攤子，會買兩個饅頭。錢庫兒總是多給一個，說：「王大人，您吃。」
王平安也不推辭，接過饅頭，給錢的時候也多給幾文。
第二件事，費了些功夫。
鄭遠帶著七八個茶商，日夜趕工，終於在月底前把茶交齊了。尚食局的太監驗貨時，很仔細，但沒挑出毛病。
「鄭掌柜，你這茶……」老太監咂咂嘴，「比之前還好。」
鄭遠憨厚地笑：「不敢怠慢。」
茶錢當天就結清了，現銀。鄭遠捧著銀子，手有點抖。他分給其他茶商，大家都很高興。
「王大人說了，以後每月都競價。」鄭遠對茶商們說，「咱們得把行會辦起來，定規矩，保質量。不能讓人說閒話。」
茶商們點頭。
第三件事，最難。
宮市改革正式推行，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都要公開競價。告示貼出去那天，皇城司門口擠滿了人。
有商人，有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各府派來的家丁——都是來打聽消息的。
王平安站在台階上，大聲宣布規則：「每月初一，公布宮中所需物品清單。初三，皇城司設競價場，價低者得。初五，簽契約。初十，交貨。十五，結款。」
有人問：「要是有人故意報低價，交劣貨怎麼辦？」
「質量檢驗，不合格者，永不錄用。」王平安說，「而且，所有競標者，需繳納保證金。若違約，保證金沒收。」
又有人問：「要是宮裡拖欠貨款呢？」
「現銀結算，絕不拖欠。」王平安舉起一份手諭，「這是陛下的旨意。」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歡呼聲。
商人們高興，是因為看到了賺錢的機會。百姓們高興，是因為看到了公平的可能。
但也有不高興的。
那些原本靠著關係給宮裡供貨的皇商、官商，臉色都不好看。他們聚在一起，小聲議論，眼神不善。
王平安看見了，但沒在意。
他知道，改革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人不滿是正常的。但只要陛下支持，只要大多數商人支持，他就不怕。
---
忙完這些，已經是五天後了。
王平安終於有空回飲子鋪。
秀姐兒見到他，眼圈紅了：「瘦了。」
「忙的。」王平安坐下，「有吃的嗎？」
「有，熱著呢。」
秀姐兒端上飯菜，看他狼吞虎咽地吃，輕聲說：「這幾天，來了很多人。」
「什麼人？」
「有商人，想跟你合作。有官員，想打聽消息。還有……」秀姐兒頓了頓，「有宮裡的人。」
王平安放下筷子：「宮裡的人？誰？」
「陳公公身邊的福順，來了兩次，說是陳公公讓你有空進宮一趟。」秀姐兒說，「還有……長春宮的春兒。」
「春兒？」王平安一愣，「她不是被逐出宮了嗎？」
「是，昨天來的。」秀姐兒說，「說想見你一面，有話說。」
王平安想了想：「她說什麼了？」
「沒說，就說想見你。」秀姐兒猶豫了一下，「我看她挺可憐的，手腕上還有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杖五十，對一個小姑娘來說，不輕了。
「她住哪？」
「沒說。」秀姐兒說，「但她說今天還會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秀姐兒去開門，果然是春兒。
春兒穿著粗布衣服，臉上沒什麼血色，手腕上纏著布條，走路確實一瘸一拐的。看見王平安，她跪下：「王大人。」
「起來吧。」王平安扶她，「找我什麼事？」
春兒站起來，低著頭：「奴婢……奴婢想求王大人一件事。」
「你說。」
「奴婢被逐出宮，無處可去。老家在江南，太遠，回不去。」春兒聲音哽咽，「奴婢聽說，王大人的飲子鋪缺人手，奴婢想……想來做工。」
王平安和秀姐兒對視一眼。
「春兒姑娘。」秀姐兒說，「我們這是小本生意，工錢不多。」
「奴婢不要工錢，管吃管住就行。」春兒忙說，「奴婢什麼都能做，洗衣做飯，打掃鋪子，都會。」
王平安看著她：「你以前是珍嬪娘娘的貼身宮女，做這些粗活，受得了嗎？」
「受得了。」春兒點頭，「奴婢進宮前，也是窮人家的孩子，什麼苦都吃過。」
王平安沉吟片刻：「秀姐兒，你看呢？」
秀姐兒心軟：「留下吧。鋪子裡確實缺人手，而且……」她看了春兒一眼，「這孩子，怪可憐的。」
王平安點頭：「那就留下吧。工錢照給，管吃管住。」
春兒又要跪下，被秀姐兒扶住：「別跪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春兒哭了。
---
安頓好春兒，王平安進宮去見陳琳。
陳琳在司禮監等他，見他來了，揮手讓其他太監退下。
「王大人，坐。」
王平安坐下：「陳公公找我？」
「兩件事。」陳琳說，「第一件，陛下讓我問你，宮市推行得怎麼樣了？」
「順利。」王平安說，「第一批競價已經結束，茶葉、瓷器、綢緞都定了供貨商。價格比往年低了四成，質量更好。」
陳琳點頭：「陛下很滿意。但陛下讓我提醒你——小心。曹家倒了，但盯著你的人更多了。」
「臣明白。」
「第二件事。」陳琳壓低聲音，「珍嬪娘娘想見你。」
王平安一愣：「娘娘？她不是禁足了嗎？」
「是禁足了，但沒說不讓見人。」陳琳說，「娘娘托我給你帶句話——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保住了春兒。」陳琳說，「春兒雖然被逐出宮，但至少還活著。要是落在別人手裡……」
他沒說完，但王平安明白。
後宮爭鬥，輸了的人，往往連命都保不住。
「娘娘還說了什麼？」
「娘娘說，她知道金簪案的事，是曹家做的，但也是有人借題發揮。」陳琳看著王平安，「娘娘讓你小心一個人。」
「誰？」
「劉德海的乾爹——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馮保？
王平安聽說過這個人。司禮監掌印太監，宮裡太監里職位最高的，連陳琳都要敬他三分。
「娘娘為什麼讓我小心他？」
「因為馮保和曹太師，是同鄉。」陳琳說，「曹家倒了，馮保雖然沒受牽連，但心裡肯定不痛快。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馮保這個人，城府很深。」陳琳說，「他在宮裡三十年了，伺候過三朝皇帝。陛下登基後，本來想換掉他，但他在朝中有人，動不了。」
王平安明白了。
又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陳公公。」王平安問，「馮保跟宮市的事，有關係嗎？」
「現在沒有，以後不一定。」陳琳說，「王大人，你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不敢明著跟你作對，就會找靠山。馮保，就是最好的靠山。」
王平安點頭：「謝陳公公提醒。」
陳琳擺擺手：「咱家也是看你是個做實事的，才多說兩句。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這是包大人托我轉交給你的。」
王平安接過信，拆開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下毒案有新線索，速來開封府。
---
離開司禮監，王平安直奔開封府。
包拯正在後堂等他，臉色凝重。
「王大人，你看這個。」包拯遞過一個小紙包。
紙包里是些白色粉末，像鹽，但更細。
「這是什麼？」
「砒霜。」包拯說，「從李獄卒家裡搜出來的。」
「李獄卒？那個下毒的人？」
「對。」包拯說，「我們找到了他。」
「在哪？」
「在城外亂葬崗。」包拯聲音低沉，「死了。上吊死的。」
王平安心頭一沉：「自殺？」
「看起來像自殺。」包拯說，「但我讓人驗了，是中毒死的。」
「中毒？」
「對，也是砒霜。」包拯說，「死前喝了酒，酒里有毒。」
王平安明白了：「有人滅口。」
「是。」包拯說，「而且這個人，能接觸到李獄卒，能讓李獄卒毫無防備地喝下毒酒。」
「開封府里有內鬼？」
「有可能。」包拯說，「但我查了，那天接觸過李獄卒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王平安皺眉：「那砒霜是哪來的？」
「這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包拯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帳本，「這是從曹三爺家裡搜出來的。」
王平安翻開帳本，上面記錄著曹三爺的收支。其中有一筆，很顯眼：某月某日，購砒霜十兩，用於滅鼠。
「砒霜是曹三爺買的？」
「對。」包拯說，「但曹三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那李獄卒的死……」
「可能是曹家的人幹的。」包拯說，「曹三爺雖然死了，但曹家還有人。他們怕李獄卒說出什麼，就滅口了。」
王平安覺得不對：「如果是曹家滅口，為什麼用砒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跟曹三爺有關嗎？」
包拯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可能不是曹家乾的。」王平安說，「是有人想栽贓給曹家。」
「誰會這麼做？」
王平安想起陳琳的話：馮保。
「不知道。」王平安沒說，「但我們可以查。砒霜是從哪買的，誰經的手，總能查到。」
包拯點頭：「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但需要時間。」
「還有一件事。」王平安說，「錢庫兒說，那個太監告訴他，事成之後，宮裡會變天。這個『變天』，可能不只是後宮爭鬥。」
包拯臉色一變：「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王平安搖頭，「只是猜測。」
但兩人心裡都清楚，這個猜測如果成真，那就是天大的事。
---
從開封府出來，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走在街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曹家倒了，但事情好像沒結束，反而更複雜了。
下毒案，李獄卒死了，線索斷了。
金簪案，春兒被逐出宮，珍嬪禁足，但真正的幕後主使可能還沒露面。
還有那個「宮裡變天」……
他越想越覺得不安。
回到飲子鋪時，秀姐兒正在教春兒煮奶茶。
春兒學得很認真，手腕上的傷還沒好，但動作很麻利。
看見王平安，秀姐兒說：「春兒可聰明了，一學就會。」
春兒不好意思地低頭：「是秀姐姐教得好。」
王平安點點頭，上樓去了。
他需要靜一靜。
坐在窗前，他看著窗外的汴京城。華燈初上，街市喧囂，一派太平景象。
但太平之下，暗流涌動。
他想起趙禎的話：這條路，不好走。
確實不好走。
但他已經走上來了，就不能回頭。
正想著，樓下傳來吵鬧聲。
王平安下樓一看，是幾個潑皮在鬧事。
「叫你們掌柜的出來！」為首的潑皮拍著桌子，「這奶茶里有蟲子！賠錢！」
秀姐兒急了：「不可能！我們的奶茶都是現煮現賣，怎麼可能有蟲子？」
「你看！這不是蟲子是什麼？」潑皮從碗裡挑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王平安走過去，看了一眼：「這是茶梗。」
「什麼茶梗！就是蟲子！」潑皮不依不饒，「趕緊賠錢！不然砸了你的鋪子！」
春兒嚇得往後退。
王平安冷笑：「你們是哪個賭坊的？收了多少錢來鬧事？」
潑皮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去開封府就知道了。」王平安說，「包大人最近正缺人手修河堤，我看你們挺有力氣，正好。」
潑皮們一聽開封府，都慫了。
「算、算你狠！」為首的潑皮扔下碗，「我們走！」
他們灰溜溜地走了。
秀姐兒鬆了口氣：「這些潑皮，肯定是有人指使的。」
王平安點頭：「以後小心些。春兒，你沒事吧？」
春兒搖頭：「沒事。謝謝王大人。」
「以後叫我掌柜的就行。」
「是，掌柜的。」
王平安看著春兒，忽然問：「春兒，你在宮裡的時候，聽說過馮保嗎？」
春兒臉色一白：「馮公公？聽、聽說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奴婢……奴婢不敢說。」春兒低下頭。
「說吧，這裡沒外人。」
春兒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馮公公很厲害，宮裡人都怕他。連劉公公——劉德海，都怕他。」
「為什麼怕他？」
「因為馮公公……」春兒聲音更小了，「他管著宮裡的採買，很多事都他說了算。而且，他認得很多大官，連曹太師都敬他三分。」
王平安明白了。
馮保，司禮監掌印太監，還管著宮裡的採買。
宮市改革，動了他的蛋糕。
「春兒。」王平安又問，「你知道馮公公和曹太師，是什麼關係嗎？」
「聽說是同鄉。」春兒說，「但奴婢也不確定。只是聽其他宮女說，馮公公經常去曹太師府上。」
王平安點點頭。
看來，陳琳說的沒錯。
馮保，確實是個需要小心的人。
菜市口斬了曹三爺，血濺了一地。圍觀的人很多，竊竊私語聲像夏天的蚊蠅。有人說該殺，有人說可惜，但沒人敢大聲。
劉德海流放那天，下了場小雨。他穿著囚衣，戴著枷鎖，佝僂著背走出開封府大門時，抬頭看了看天，什麼也沒說。
曹太師府閉了門，匾額還在，但門前的石獅子好像也沒了往日的神氣。偶爾有轎子在門口停一下，又匆匆走了——這個時候，沒人想跟曹家扯上關係。
曹貴妃——現在是曹才人了——搬去冷宮那日，據說砸了三個花瓶，哭了一整夜。但冷宮在皇宮最西邊，她的哭聲傳不出來。
這些事，王平安都是聽說的。
他這幾天忙著辦三件事：一是錢庫兒的饅頭攤重新開張，二是鄭記的茶葉按時交貨，三是宮市改革正式推行。
第一件最簡單。
錢庫兒從開封府出來的那天，天氣很好。他跪在府衙門口，對著包拯和王平安磕了三個頭，額頭上都是灰。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他聲音哽咽。
王平安扶他起來：「以後好好做生意，照顧你娘。」
「是。」
錢庫兒挑著他的饅頭擔子走了。擔子是新做的，籠屜也是新的——是鄭遠和幾個茶商湊錢給他買的。
他沒再進宮賣饅頭。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塊腰牌已經還給官府了，他現在就是個普通的賣饅頭的小販，每天在街上叫賣，掙的錢夠給老娘抓藥，夠吃飯，夠了。
有時候王平安路過他的攤子，會買兩個饅頭。錢庫兒總是多給一個，說：「王大人，您吃。」
王平安也不推辭，接過饅頭，給錢的時候也多給幾文。
第二件事，費了些功夫。
鄭遠帶著七八個茶商，日夜趕工，終於在月底前把茶交齊了。尚食局的太監驗貨時，很仔細，但沒挑出毛病。
「鄭掌柜，你這茶……」老太監咂咂嘴，「比之前還好。」
鄭遠憨厚地笑：「不敢怠慢。」
茶錢當天就結清了，現銀。鄭遠捧著銀子，手有點抖。他分給其他茶商，大家都很高興。
「王大人說了，以後每月都競價。」鄭遠對茶商們說，「咱們得把行會辦起來，定規矩，保質量。不能讓人說閒話。」
茶商們點頭。
第三件事，最難。
宮市改革正式推行，茶葉、瓷器、綢緞、藥材，都要公開競價。告示貼出去那天，皇城司門口擠滿了人。
有商人，有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各府派來的家丁——都是來打聽消息的。
王平安站在台階上，大聲宣布規則：「每月初一，公布宮中所需物品清單。初三，皇城司設競價場，價低者得。初五，簽契約。初十，交貨。十五，結款。」
有人問：「要是有人故意報低價，交劣貨怎麼辦？」
「質量檢驗，不合格者，永不錄用。」王平安說，「而且，所有競標者，需繳納保證金。若違約，保證金沒收。」
又有人問：「要是宮裡拖欠貨款呢？」
「現銀結算，絕不拖欠。」王平安舉起一份手諭，「這是陛下的旨意。」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歡呼聲。
商人們高興，是因為看到了賺錢的機會。百姓們高興，是因為看到了公平的可能。
但也有不高興的。
那些原本靠著關係給宮裡供貨的皇商、官商，臉色都不好看。他們聚在一起，小聲議論，眼神不善。
王平安看見了，但沒在意。
他知道，改革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人不滿是正常的。但只要陛下支持，只要大多數商人支持，他就不怕。
---
忙完這些，已經是五天後了。
王平安終於有空回飲子鋪。
秀姐兒見到他，眼圈紅了：「瘦了。」
「忙的。」王平安坐下，「有吃的嗎？」
「有，熱著呢。」
秀姐兒端上飯菜，看他狼吞虎咽地吃，輕聲說：「這幾天，來了很多人。」
「什麼人？」
「有商人，想跟你合作。有官員，想打聽消息。還有……」秀姐兒頓了頓，「有宮裡的人。」
王平安放下筷子：「宮裡的人？誰？」
「陳公公身邊的福順，來了兩次，說是陳公公讓你有空進宮一趟。」秀姐兒說，「還有……長春宮的春兒。」
「春兒？」王平安一愣，「她不是被逐出宮了嗎？」
「是，昨天來的。」秀姐兒說，「說想見你一面，有話說。」
王平安想了想：「她說什麼了？」
「沒說，就說想見你。」秀姐兒猶豫了一下，「我看她挺可憐的，手腕上還有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杖五十，對一個小姑娘來說，不輕了。
「她住哪？」
「沒說。」秀姐兒說，「但她說今天還會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秀姐兒去開門，果然是春兒。
春兒穿著粗布衣服，臉上沒什麼血色，手腕上纏著布條，走路確實一瘸一拐的。看見王平安，她跪下：「王大人。」
「起來吧。」王平安扶她，「找我什麼事？」
春兒站起來，低著頭：「奴婢……奴婢想求王大人一件事。」
「你說。」
「奴婢被逐出宮，無處可去。老家在江南，太遠，回不去。」春兒聲音哽咽，「奴婢聽說，王大人的飲子鋪缺人手，奴婢想……想來做工。」
王平安和秀姐兒對視一眼。
「春兒姑娘。」秀姐兒說，「我們這是小本生意，工錢不多。」
「奴婢不要工錢，管吃管住就行。」春兒忙說，「奴婢什麼都能做，洗衣做飯，打掃鋪子，都會。」
王平安看著她：「你以前是珍嬪娘娘的貼身宮女，做這些粗活，受得了嗎？」
「受得了。」春兒點頭，「奴婢進宮前，也是窮人家的孩子，什麼苦都吃過。」
王平安沉吟片刻：「秀姐兒，你看呢？」
秀姐兒心軟：「留下吧。鋪子裡確實缺人手，而且……」她看了春兒一眼，「這孩子，怪可憐的。」
王平安點頭：「那就留下吧。工錢照給，管吃管住。」
春兒又要跪下，被秀姐兒扶住：「別跪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春兒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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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春兒，王平安進宮去見陳琳。
陳琳在司禮監等他，見他來了，揮手讓其他太監退下。
「王大人，坐。」
王平安坐下：「陳公公找我？」
「兩件事。」陳琳說，「第一件，陛下讓我問你，宮市推行得怎麼樣了？」
「順利。」王平安說，「第一批競價已經結束，茶葉、瓷器、綢緞都定了供貨商。價格比往年低了四成，質量更好。」
陳琳點頭：「陛下很滿意。但陛下讓我提醒你——小心。曹家倒了，但盯著你的人更多了。」
「臣明白。」
「第二件事。」陳琳壓低聲音，「珍嬪娘娘想見你。」
王平安一愣：「娘娘？她不是禁足了嗎？」
「是禁足了，但沒說不讓見人。」陳琳說，「娘娘托我給你帶句話——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保住了春兒。」陳琳說，「春兒雖然被逐出宮，但至少還活著。要是落在別人手裡……」
他沒說完，但王平安明白。
後宮爭鬥，輸了的人，往往連命都保不住。
「娘娘還說了什麼？」
「娘娘說，她知道金簪案的事，是曹家做的，但也是有人借題發揮。」陳琳看著王平安，「娘娘讓你小心一個人。」
「誰？」
「劉德海的乾爹——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馮保？
王平安聽說過這個人。司禮監掌印太監，宮裡太監里職位最高的，連陳琳都要敬他三分。
「娘娘為什麼讓我小心他？」
「因為馮保和曹太師，是同鄉。」陳琳說，「曹家倒了，馮保雖然沒受牽連，但心裡肯定不痛快。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馮保這個人，城府很深。」陳琳說，「他在宮裡三十年了，伺候過三朝皇帝。陛下登基後，本來想換掉他，但他在朝中有人，動不了。」
王平安明白了。
又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陳公公。」王平安問，「馮保跟宮市的事，有關係嗎？」
「現在沒有，以後不一定。」陳琳說，「王大人，你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不敢明著跟你作對，就會找靠山。馮保，就是最好的靠山。」
王平安點頭：「謝陳公公提醒。」
陳琳擺擺手：「咱家也是看你是個做實事的，才多說兩句。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這是包大人托我轉交給你的。」
王平安接過信，拆開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下毒案有新線索，速來開封府。
---
離開司禮監，王平安直奔開封府。
包拯正在後堂等他，臉色凝重。
「王大人，你看這個。」包拯遞過一個小紙包。
紙包里是些白色粉末，像鹽，但更細。
「這是什麼？」
「砒霜。」包拯說，「從李獄卒家裡搜出來的。」
「李獄卒？那個下毒的人？」
「對。」包拯說，「我們找到了他。」
「在哪？」
「在城外亂葬崗。」包拯聲音低沉，「死了。上吊死的。」
王平安心頭一沉：「自殺？」
「看起來像自殺。」包拯說，「但我讓人驗了，是中毒死的。」
「中毒？」
「對，也是砒霜。」包拯說，「死前喝了酒，酒里有毒。」
王平安明白了：「有人滅口。」
「是。」包拯說，「而且這個人，能接觸到李獄卒，能讓李獄卒毫無防備地喝下毒酒。」
「開封府里有內鬼？」
「有可能。」包拯說，「但我查了，那天接觸過李獄卒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王平安皺眉：「那砒霜是哪來的？」
「這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包拯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帳本，「這是從曹三爺家裡搜出來的。」
王平安翻開帳本，上面記錄著曹三爺的收支。其中有一筆，很顯眼：某月某日，購砒霜十兩，用於滅鼠。
「砒霜是曹三爺買的？」
「對。」包拯說，「但曹三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那李獄卒的死……」
「可能是曹家的人幹的。」包拯說，「曹三爺雖然死了，但曹家還有人。他們怕李獄卒說出什麼，就滅口了。」
王平安覺得不對：「如果是曹家滅口，為什麼用砒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跟曹三爺有關嗎？」
包拯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可能不是曹家乾的。」王平安說，「是有人想栽贓給曹家。」
「誰會這麼做？」
王平安想起陳琳的話：馮保。
「不知道。」王平安沒說，「但我們可以查。砒霜是從哪買的，誰經的手，總能查到。」
包拯點頭：「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但需要時間。」
「還有一件事。」王平安說，「錢庫兒說，那個太監告訴他，事成之後，宮裡會變天。這個『變天』，可能不只是後宮爭鬥。」
包拯臉色一變：「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王平安搖頭，「只是猜測。」
但兩人心裡都清楚，這個猜測如果成真，那就是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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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開封府出來，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走在街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曹家倒了，但事情好像沒結束，反而更複雜了。
下毒案，李獄卒死了，線索斷了。
金簪案，春兒被逐出宮，珍嬪禁足，但真正的幕後主使可能還沒露面。
還有那個「宮裡變天」……
他越想越覺得不安。
回到飲子鋪時，秀姐兒正在教春兒煮奶茶。
春兒學得很認真，手腕上的傷還沒好，但動作很麻利。
看見王平安，秀姐兒說：「春兒可聰明了，一學就會。」
春兒不好意思地低頭：「是秀姐姐教得好。」
王平安點點頭，上樓去了。
他需要靜一靜。
坐在窗前，他看著窗外的汴京城。華燈初上，街市喧囂，一派太平景象。
但太平之下，暗流涌動。
他想起趙禎的話：這條路，不好走。
確實不好走。
但他已經走上來了，就不能回頭。
正想著，樓下傳來吵鬧聲。
王平安下樓一看，是幾個潑皮在鬧事。
「叫你們掌柜的出來！」為首的潑皮拍著桌子，「這奶茶里有蟲子！賠錢！」
秀姐兒急了：「不可能！我們的奶茶都是現煮現賣，怎麼可能有蟲子？」
「你看！這不是蟲子是什麼？」潑皮從碗裡挑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王平安走過去，看了一眼：「這是茶梗。」
「什麼茶梗！就是蟲子！」潑皮不依不饒，「趕緊賠錢！不然砸了你的鋪子！」
春兒嚇得往後退。
王平安冷笑：「你們是哪個賭坊的？收了多少錢來鬧事？」
潑皮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去開封府就知道了。」王平安說，「包大人最近正缺人手修河堤，我看你們挺有力氣，正好。」
潑皮們一聽開封府，都慫了。
「算、算你狠！」為首的潑皮扔下碗，「我們走！」
他們灰溜溜地走了。
秀姐兒鬆了口氣：「這些潑皮，肯定是有人指使的。」
王平安點頭：「以後小心些。春兒，你沒事吧？」
春兒搖頭：「沒事。謝謝王大人。」
「以後叫我掌柜的就行。」
「是，掌柜的。」
王平安看著春兒，忽然問：「春兒，你在宮裡的時候，聽說過馮保嗎？」
春兒臉色一白：「馮公公？聽、聽說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奴婢……奴婢不敢說。」春兒低下頭。
「說吧，這裡沒外人。」
春兒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馮公公很厲害，宮裡人都怕他。連劉公公——劉德海，都怕他。」
「為什麼怕他？」
「因為馮公公……」春兒聲音更小了，「他管著宮裡的採買，很多事都他說了算。而且，他認得很多大官，連曹太師都敬他三分。」
王平安明白了。
馮保，司禮監掌印太監，還管著宮裡的採買。
宮市改革，動了他的蛋糕。
「春兒。」王平安又問，「你知道馮公公和曹太師，是什麼關係嗎？」
「聽說是同鄉。」春兒說，「但奴婢也不確定。只是聽其他宮女說，馮公公經常去曹太師府上。」
王平安點點頭。
看來，陳琳說的沒錯。
馮保，確實是個需要小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