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茶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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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遠從午門出來時,腿還是軟的。

  剛才在宮裡的那場「茶宴」,說是品茶,實則是一場沒有刀光劍影的較量。

  曹貴妃辦茶宴,請了宮裡幾位有頭臉的嬪妃,還有幾位宗室女眷。

  鄭遠的茶,被指名要呈上去。

  這是曹貴妃的反擊,既然你說鄭記的茶好,那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品一品。

  若是出了紕漏,丟的不只是鄭記的臉,更是王平安的臉,甚至是皇帝的臉。

  鄭遠在御茶房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傳喚。

  他戰戰兢兢地捧著茶盤走進殿內,眼睛不敢亂看,只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地。

  「你就是鄭記茶行的掌柜?」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

  鄭遠忙跪下:「草民鄭遠,叩見貴妃娘娘。」

  「起來吧。」曹貴妃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聽說你的茶,把曹記都比下去了。本宮倒要嘗嘗,是什麼神仙味道。」

  宮女端上茶盞。曹貴妃掀開蓋子,聞了聞,又輕輕啜了一口。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半晌,曹貴妃放下茶盞:「嗯,是不錯。」

  鄭遠剛鬆一口氣,卻聽她又道:「但這香氣,怎麼有股子……焦味?」

  鄭遠心裡一緊:「回娘娘,這是龍團茶特有的炭焙香……」

  「是嗎?」曹貴妃笑了,「本宮喝曹記的茶二十年,從沒喝出過焦味。王大人說你的茶好,本宮還以為有什麼特別之處,原來不過是火候過了。」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鄭遠汗如雨下。

  「不過也罷。」曹貴妃揮揮手,「既然王大人說好,陛下也說好,那自然是好的。你退下吧。」

  鄭遠幾乎是爬著退出去的。

  走出午門,他才敢抬頭。陽光刺眼,照得他頭暈目眩。

  他知道,曹貴妃這話傳出去,鄭記的茶就有了「焦味」的名聲。

  往後就算再有競價,那些品茶的太監、宮女,誰還敢說鄭記的茶好?

  這是殺人不見血。

  他失魂落魄地往茶行走,沒注意身後跟了幾個人。

  與此同時,西市的李記鐵匠鋪里,王平安正盯著李鐵手拆解那兩支金簪。

  爐火燒得正旺,李鐵手持著精巧的小錘,小心翼翼地將一支金簪的紅寶石撬下來。

  「看這裡。」李鐵手指著寶石底座,「真金的底座,應該是實心的。但這支——」他拿起左邊那支,「底座是空心的,裡面灌了鉛。」

  他又拿起右邊那支:「這支也是。」

  王平安皺眉:「兩支都是假的?」

  「都是。」李鐵手肯定地說,「而且是一爐出來的。您看這做工,這紋路,一模一樣。真的金簪,就算是一對,也會有細微差別。但這兩支,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能看出是誰做的嗎?」

  李鐵手仔細看了看:「這手藝……不像是汴京的匠人做的。倒像是南邊的風格,蘇杭一帶的細金工藝。」

  「南邊?」

  「對。」李鐵手說,「汴京的金匠,做工大氣,紋路深。南邊的匠人,做工精巧,紋路細。這兩支金簪,紋路太細了,像是女人用的繡花針刻出來的。」

  王平安心裡一動。

  曹貴妃是汴京人,曹記茶行也在汴京。如果她要偽造金簪,肯定會找汴京的匠人,怎麼會找南邊的?

  除非……這金簪不是她偽造的。

  那會是誰?

  正想著,鋪子外忽然傳來喧譁。

  王平安走到門口一看,幾個茶行的夥計匆匆跑過,臉色驚慌。

  「出什麼事了?」他攔住一個。

  「鄭、鄭記茶行走水了!」那夥計上氣不接下氣,「火勢很大!」

  王平安心頭一震,沖了出去。

  鄭記茶行在東市,離西市不遠。王平安趕到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濃煙滾滾,火舌從門窗里竄出來,映紅了半邊天。街坊鄰居都在幫忙潑水,但火勢太大,杯水車薪。


  鄭遠癱坐在街對面,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

  王平安衝過去:「鄭掌柜!人沒事吧?」

  鄭遠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貨呢?茶呢?」

  「都、都在裡面……」鄭遠終於哭出來,「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還有下個月要送的散茶……全在裡面……」

  王平安心往下沉。

  這批貨,是宮裡下個月的用量。月底前要交貨,現在燒了,趕製都來不及。

  而且最重要的是,鄭記交不上貨,宮市試行的第一個月,就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會怎麼說?

  「怎麼會起火?」王平安問。

  「不知道……」鄭遠搖頭,「我剛從宮裡回來,就看見冒煙了……」

  正說著,一個老鄰居過來:「鄭掌柜,我剛才看見,起火前有幾個生面孔在鋪子附近轉悠……」

  「什麼樣的生面孔?」

  「都是漢子,短打扮,像是……像是打手。」

  王平安明白了。

  這是連環計。

  先是茶宴上羞辱鄭遠,毀他名聲。再是放火燒鋪,毀他貨物。

  鄭記倒了,宮市的茶葉供應就斷了。到時候曹記就能名正言順地回來,還會說:看,這就是換人的下場。

  好毒的手段。

  「王大人……」鄭遠抓住王平安的衣袖,「我完了……全完了……」

  王平安扶起他:「還沒完。」

  「貨都沒了……」

  「貨沒了,再制。」王平安說,「離月底還有十天,來得及。」

  「可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十天怎麼趕得出來?」

  「一家趕不出來,十家呢?」王平安看著火場,「鄭掌柜,你不是說要成立茶商行會嗎?現在就是時候。」

  鄭遠愣住。

  王平安轉身對圍觀的茶商們說:「各位掌柜,鄭記的貨燒了,但宮裡的訂單還在。月底前要交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一千斤散茶。鄭記一家做不完,大家一起做,如何?」

  茶商們面面相覷。

  一個胖掌柜說:「王大人,不是我們不願意幫忙。但龍團鳳餅的工藝複雜,不是誰都會做的……」

  「我會。」鄭遠站起來,擦掉眼淚,「我把方子公開,教大家做。」

  茶商們又是一陣議論。

  另一個瘦掌柜說:「就算會做,十天時間也太緊了……」

  「工錢翻倍。」王平安說,「趕工費、材料費,全部按市價兩倍算。現錢結算,絕不拖欠。」

  這話一出,茶商們的眼神變了。

  現錢結算,還是雙倍。這誘惑太大了。

  「我做!」一個年輕掌柜站出來,「我鋪子裡還有一百斤好茶青,可以做龍團。」

  「我也做!」

  「算我一個!」

  很快,七八個茶商站了出來。

  王平安對鄭遠說:「鄭掌柜,你統籌安排。需要什麼,跟我說。」

  鄭遠眼圈又紅了:「王大人……我……」

  「別說了。」王平安拍拍他,「先滅火,再趕工。」

  火到傍晚才撲滅。

  鄭記茶行燒了大半,好在後院的茶青倉庫沒波及。鄭遠清點損失,茶葉燒了八成,但制茶的工具還在,人也沒傷著。

  不幸中的萬幸。

  王平安幫著他安頓好,又聯繫了幾家茶商,把制茶的地方分散開——這樣就算有人再想使壞,也不能一鍋端。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走在回飲子鋪的路上,腳步沉重。

  一天之內,經歷了茶宴羞辱、金簪疑雲、茶行大火……每一件都衝著他來,衝著他背後的宮市改革。

  他知道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如果他退了,宮市就完了。如果不退,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燒鋪子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平安警惕地回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包拯。

  「包大人?」王平安驚訝,「您怎麼……」

  「路過。」包拯走到他身邊,「聽說鄭記走水了?」

  「是。」王平安把情況說了。

  包拯沉默片刻:「你懷疑是誰?」

  「還能有誰?」王平安苦笑,「但沒證據。」

  「想要證據嗎?」包拯忽然說。

  「當然想。」

  「跟我來。」

  包拯帶著王平安,拐進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間不起眼的小屋,門口掛著「驗屍房」的牌子——是開封府的臨時停屍房。

  王平安心頭一跳:「包大人,這是……」

  「進去看看。」包拯推開門。

  屋裡點著油燈,一個作作正在收拾工具。見包拯進來,忙行禮:「大人。」

  「驗完了?」

  「驗完了。」作作掀開白布,「確是溺亡,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身上沒有外傷,但……」他頓了頓,「指甲里有河泥,很深,像是……掙扎過。」

  白布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王平安瞳孔一縮——是小劉公公。

  「今天早上在汴河裡撈上來的。」包拯說,「發現的時候,已經泡了一夜。」

  「是自殺還是……」

  「你說呢?」包拯看著他,「一個要出城奔喪的人,半夜掉進汴河?」

  王平安明白了。

  小劉公公「被溺亡」了。因為他是關鍵證人,因為他知道得太多。

  曹貴妃那邊,下手夠狠。

  「能找到證據嗎?」王平安問。

  「難。」包拯搖頭,「做得乾淨。但有時候,太乾淨了,本身就是證據。」

  他頓了頓:「王大人,這案子,你還要查下去嗎?」

  「要。」王平安毫不猶豫,「不僅為錢庫兒,也為小劉公公。」

  「哪怕知道危險?」

  「知道。」

  包拯看著他,眼裡有讚賞:「好。那本官陪你查。」

  兩人走出停屍房,夜風很涼。

  「包大人。」王平安忽然問,「您說,那兩支假金簪,為什麼要找南邊的匠人做?」

  「因為信不過汴京的匠人。」包拯說,「汴京的匠人,關係盤根錯節。你找他做一支假金簪,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那南邊的匠人……」

  「南邊的匠人,離得遠,嘴嚴。」包拯頓了頓,「而且,南邊的細金工藝,宮裡喜歡。」

  王平安心頭一動:「宮裡喜歡?」

  「對。」包拯看著他,「尤其是……長春宮。」

  長春宮?珍嬪?

  王平安愣住了。

  回到飲子鋪時,秀姐兒已經等急了。

  「怎麼才回來?」她迎上來,「鄭記的事我聽說了……」

  「沒事,解決了。」王平安疲憊地坐下,「有吃的嗎?」

  「有,熱著。」

  秀姐兒端上飯菜,看他狼吞虎咽地吃,輕聲問:「很累吧?」

  「嗯。」王平安點頭,「但累也得做。」

  正吃著,門外有人敲門。

  秀姐兒去開門,是福順。

  「王大人。」福順臉色凝重,「陳公公有請,陛下急召。」

  王平安放下筷子:「現在?」

  「現在。」

  王平安顧不上吃飯,跟著福順就走。

  路上,福順低聲說:「王大人,陛下很生氣。」

  「因為鄭記走水?」

  「不止。」福順頓了頓,「曹貴妃下午去了福寧殿,說宮市試行一個月,就出了這麼多事。茶葉斷供,金簪失竊,還死了人……她說,這是天降警示,要陛下三思。」


  王平安心頭一沉。

  曹貴妃這是要把所有事都推到宮市上,推到他自己身上。

  到了福寧殿,趙禎果然臉色鐵青。

  「參見陛下。」王平安跪下。

  「起來。」趙禎聲音冰冷,「鄭記的事,朕聽說了。月底的茶,能供上嗎?」

  「能。」王平安說,「臣已經聯繫了多家茶商,一起趕工。」

  「質量呢?」

  「鄭掌柜親自把關,絕不會有差池。」

  趙禎盯著他看了半晌,才道:「王平安,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麼說嗎?」

  「臣不知。」

  「說宮市惹了天怒,所以才有大火,才有命案。」趙禎站起身,「說朕不該聽信小人之言,行此荒唐之事。」

  王平安低頭:「是臣辦事不力……」

  「不是你的錯。」趙禎打斷他,「朕知道是誰在搞鬼。但朕不能明說,更不能明著保你。」

  他走到王平安面前:「王平安,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找到鄭記走水的真兇,找到金簪案的真相。找不到……」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找不到,宮市就停,所有事都推到王平安身上。

  「臣,遵旨。」王平安咬牙。

  走出福寧殿時,夜已經深了。

  陳琳在門口等他,遞過一個錦囊:「王大人,這裡面是陛下給你的。」

  王平安打開,是一塊令牌——皇城司的調兵令牌。

  「陛下說,三天時間,放手去查。」陳琳壓低聲音,「但三天後,若查不出結果……令牌收回。」

  王平安握緊令牌:「謝陛下,謝陳公公。」

  他走出宮門,站在空曠的廣場上。

  三天。

  時間緊迫,對手狡猾,線索零散。

  但他沒有退路。

  正想著,遠處有人走來。月光下,那人身形窈窕,是珍嬪。

  珍嬪走到他面前,輕聲說:「王大人。」

  「娘娘。」王平安行禮。

  「本宮聽說,你在查金簪的事。」

  「是。」

  「那兩支金簪……是本宮的。」

  王平安猛地抬頭。

  珍嬪看著他,眼神清澈:「本宮入宮時,娘家陪嫁了兩支金簪,一模一樣。一支在宮裡,一支……在宮外。」

  「娘娘的意思是……」

  「宮裡那支,去年就丟了。」珍嬪說,「本宮沒聲張,因為知道是誰拿的。」

  「誰?」

  珍嬪沒回答,只是說:「王大人,有時候查案,不能只看眼前。要往深處想,往遠處看。」

  她說完,轉身走了。

  王平安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運轉。

  珍嬪的金簪去年就丟了,但曹貴妃的金簪是前幾天才丟的。兩支一模一樣的金簪……

  忽然,他想起李鐵手的話:兩支金簪是一爐出來的。

  難道說,曹貴妃的金簪,根本就是照著珍嬪的金簪偽造的?

  但為什麼?

  正想著,一個宮女匆匆跑來,是春兒。

  「王大人。」春兒氣喘吁吁,「娘娘讓奴婢告訴您一句話。」

  「什麼話?」

  「西市李記鐵匠鋪的掌柜,有個徒弟,在城南開銀樓。」

  春兒說完,匆匆走了。

  王平安眼睛一亮。

  李鐵手的徒弟,在城南開銀樓。如果假金簪是南邊的工藝,那這個徒弟可能知道什麼。

  他立刻往城南去。

  夜深了,街上空無一人。

  王平安握著令牌,身後跟著兩個皇城司的兵士——是陳琳安排的。

  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前方有打鬥聲。

  王平安快步走過去,看見巷子裡,幾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人。


  被圍攻的,竟然是包拯!

  包拯身邊只帶了一個衙役,兩人背靠背,抵擋著四五個黑衣人的攻擊。

  「住手!」王平安厲喝。

  黑衣人回頭,看見王平安身後的兵士,互相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兵士追上去,但黑衣人熟悉地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平安扶起包拯:「包大人,您沒事吧?」

  包拯搖頭,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臉色凝重:「他們不是沖我來的。」

  「那是沖誰?」

  「沖你。」包拯說,「我下午去查小劉公公的事,被他們盯上了。剛才他們是想抓我,引你出來。」

  王平安心頭一凜:「他們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在查案。」包拯拍拍身上的土,「王大人,你查得太緊了,他們怕了。」

  兩人走出巷子,包拯說:「你去哪?我送你。」

  「城南銀樓。」

  「查金簪?」

  「是。」

  包拯點頭:「我跟你去。」

  兩人帶著兵士,往城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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