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夜訪
鄭記倉庫走水的第三天，王平安在東華門貨棧里驗茶。
一箱箱龍團、鳳餅打開，茶香撲鼻。
鄭遠親自帶著夥計，一箱箱報數，聲音洪亮：「龍團五百斤，整！鳳餅三百斤，整！散茶一千斤，整！」
王平安抓起一把散茶，指尖捻開，葉片完整，香氣清正。他點點頭：「入庫。」
尚食局的兩個太監上前，拿著冊子核對。
這是新規矩——貨棧驗收，尚食局覆核，兩方簽字，才算完成。
一個老太監一邊驗一邊嘟囔：「折騰，真折騰。往年曹記的茶，直接送進來就是，哪有這些麻煩。」
王平安裝作沒聽見。
等所有茶葉入庫完畢，鄭遠拿著回執，手還有些抖：「王大人，這……」
「放心，貨款三日內到帳。」王平安拍拍他肩膀，「鄭掌柜，這次的茶，比茶樣還好。」
鄭遠眼圈紅了：「不敢怠慢。這是小人全部身家性命。」
送走鄭遠，王平安回到貨棧的值房。書吏遞上一份新冊子：「大人，這是今天報名的茶商名單。又多了八家。」
王平安翻開看。有了鄭記的例子，觀望的茶商都動心了。現錢結算，不拖不欠，這對小本經營的茶商來說，是天大的誘惑。
「下個月的競價，定在初五。」王平安合上冊子，「把消息放出去——下個月要的茶量，翻一倍。」
書吏一驚：「翻一倍？」
「對。」王平安說，「宮裡不是只有龍團鳳餅。各宮娘娘喝的香片、宮女太監用的粗茶，都走這個路子。」
他走到窗前，看著貨棧里忙碌的夥計：「把盤子做大，參與的人多了，那些想使絆子的，才不好下手。」
書吏似懂非懂，但還是應下了。
王平安走出貨棧時，天色還早。
他想了想，沒回皇城司，而是往西角門方向走。
昨天皇城司的人回報，那個賣饅頭的小販叫錢庫兒，住城外十里舖，每天從西角門進宮。
守門的侍衛叫李二，是個老實人，收過錢庫兒的饅頭，就放他進來了。
至於腰牌，查清楚了，是鑾儀衛一個叫袁士棟的校尉的。
袁校尉上個月病死了，腰牌不知怎麼流落出去，被錢庫兒撿到了。
事情聽起來簡單，但王平安總覺得不對勁。
太巧了。
他走到西角門附近，沒靠近，只在對麵茶鋪里要了碗茶，坐著等。
辰時三刻，一個挑著擔子的年輕人從巷子裡出來，擔子兩頭各掛一個大籠屜，熱氣騰騰。
正是錢庫兒。
王平安打量他。二十出頭年紀，身材瘦削，衣服打補丁，但洗得乾淨。
走路時低著頭，腳步很輕，透著小心。
他走到西角門前，守門的侍衛李二沖他點點頭，掀開籠屜布看了一眼，就放他進去了。
整個過程不過幾句話功夫，熟稔得很。
王平安喝完茶，付了錢，起身往皇城司走。
得見見這個錢庫兒。
錢庫兒今天多做了二十個饅頭。
長春宮的訂單三十個，加上平時的零賣，他蒸了八十個。擔子沉甸甸的，壓得肩膀生疼，但心裡是滿的。
進了西角門，他熟門熟路地往右拐，過了兩個門洞，來到那片熟悉的院落。剛放下擔子，人就圍上來了。
「來了來了！」
「今天有豆沙的嗎？」
「我要兩個！」
錢庫兒忙活著，收錢，遞饅頭，掀籠屜布。熱氣模糊了他的眼，但心裡敞亮。
快到辰時二刻時，他數出三十個豆沙饅頭，用油紙包好，單獨放在一邊。長春宮的太監會準時來取。
正想著，一個陌生的太監走過來，不是平時那個。
這太監年紀大些，麵皮白淨，眼神卻冷：「你是錢庫兒？」
「是、是。」
「饅頭呢？」
錢庫兒忙把油紙包遞過去。
太監接過，沒急著走，掀開油紙看了看，又聞了聞：「豆沙放得足。聽說你手藝好，長春宮的娘娘都夸。」
錢庫兒不敢接話。
太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壓低聲音：「想不想賺大錢？」
錢庫兒一愣。
「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等我。」太監把一錠銀子塞進他手裡，「有樁好買賣給你。」
銀子沉甸甸的，足有五兩。
錢庫兒手一抖：「什、什麼買賣？」
「到時候再說。」太監左右看看，「記住，別跟任何人說，包括長春宮那個小太監。說了，這買賣就沒了。」
太監說完就走。
錢庫兒握著那錠銀子，手心冒汗。
五兩銀子，夠他和老娘過半年了。
可這錢……燙手。
他愣愣地站了半晌，直到有人喊：「賣饅頭的，還賣不賣了？」
他才回過神，繼續賣剩下的饅頭。
但心裡亂了。
王平安回到皇城司時，陳琳正在值房裡等他。
「陳公公。」王平安拱手。
「王大人。」陳琳還禮，臉上難得有笑意，「茶葉的事，辦得漂亮。陛下很滿意。」
「是陛下英明。」
「客套話就免了。」陳琳坐下，「咱家來，是傳陛下的話——瓷器的事，可以著手辦了。」
王平安精神一振：「陛下准了？」
「准了。」陳琳從袖中取出一份手諭，「方法和茶葉一樣，公開競價，現錢結算。先從日用瓷器開始，碗碟杯盞，每月要的量不小。」
王平安接過手諭：「謝陛下信任。」
「但有個條件。」陳琳看著他，「瓷器不比茶葉，易碎難運，而且……宮裡的瓷器，向來是汝窯、官窯專供。你要動這塊，得罪的人更多。」
「我知道。」
「知道還敢做？」
「不做，怎麼知道能不能成？」王平安說，「陳公公，您說句實話——陛下是不是也想改，但礙於各方阻力，不好親自出手？」
陳琳沉默片刻，笑了：「王大人通透。」
「所以我才要快。」王平安把手諭收好，「在阻力形成之前，把事情做成。做成了，就成了慣例，再想改就難了。」
「是這個理。」陳琳點頭，「但咱家提醒你一句——曹貴妃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還有三司、內侍省……你動的，是幾十年的規矩。」
「規矩錯了，就該改。」
「對。」陳琳站起身，「可改規矩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他走到門口，回頭：「王大人，陛下讓咱家帶句話——放手去做，有陛下在。」
王平安心頭一熱：「謝陛下。」
陳琳走了。
王平安坐在值房裡，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秋天來了。
三個月，已經過去一個月。
茶葉省了三千貫，瓷器如果能成，再省兩千貫應該不難。五千貫的目標，近在眼前。
可他知道，真正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
秀姐兒正在熬新配方的奶茶——加了桂花，香得很。見他回來，盛了一碗：「嘗嘗，秋天的味道。」
王平安喝了一口，點頭：「好。」
「今天怎麼樣？」
「又拿到一項差事。」王平安說，「瓷器。」
秀姐兒眼睛一亮：「那離目標更近了？」
「近了，也難了。」王平安把陳琳的話說了，「曹貴妃、三司、內侍省……都在等著我犯錯。」
「那你就別犯錯。」
「難。」王平安苦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們只要等著，總能抓到把柄。」
秀姐兒沉默，忽然說：「今天那個客人又來了。」
「哪個？」
「留玉佩那個。」秀姐兒說，「這次沒問話，就坐著喝茶，走時又留了樣東西。」
她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木盒。
王平安打開，裡面是一枚印章，青田石料，刻著四個字：步步生蓮。
「步步生蓮……」王平安喃喃道，「這是誇我，還是警告我？」
蓮花生於淤泥，步步生蓮，是說能於污濁中走出潔淨之路。可也意味著，每一步都踩在危險之上。
「他還說什麼了？」
「沒說話。」秀姐兒想了想，「但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像是可憐，又像是羨慕。」
王平安握緊印章。
這個人，到底是誰？是敵是友？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秀姐兒去開門，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氣質沉穩。
「王大人。」那人拱手，「陳公公有請。」
「現在？」
「現在。宮裡出了點事，需要大人去一趟。」
王平安心裡一沉：「什麼事？」
「去了就知道了。」那人壓低聲音，「和那個賣饅頭的有關。」
錢庫兒！
王平安霍然起身，對秀姐兒說：「我去去就回。」
「小心。」
跟著那人出了門，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馬車沒往皇宮方向去，而是往城西走。
「不是進宮？」王平安問。
「出事的地點不在宮裡。」那人說，「在開封府大牢。」
王平安心往下沉。
開封府大牢，陰暗潮濕。
王平安跟著那人走進最裡面一間牢房。陳琳已經在裡面了，背著手，看著牢里的人。
是錢庫兒。
錢庫兒縮在牆角，衣服破了，臉上有傷，眼神驚恐。看見王平安，他愣了愣，又低下頭。
「怎麼回事？」王平安問。
陳琳嘆了口氣：「今晚宮裡丟了一件東西。曹貴妃的一支金簪。有人舉報，看見這個錢庫兒在長春宮附近鬼鬼祟祟，懷裡鼓鼓囊囊的。侍衛搜身，沒搜到，但在他住處搜出了這個。」
陳琳遞過一個布包。
王平安打開，裡面是一支金簪，鑲嵌著紅寶石，華麗奪目。
「不是我的！」錢庫兒忽然抬頭，聲音嘶啞，「我沒偷！我不知道這東西怎麼在我家！」
「那怎麼解釋？」陳琳問，「金簪自己飛到你家的？」
「我真不知道！」錢庫兒哭了，「我今天賣完饅頭回家，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然後官差就來了，從床底下搜出這個……」
王平安仔細看那金簪。確實是宮裡的樣式，寶石成色極好。
「舉報的人是誰？」他問。
「一個太監，姓劉。」陳琳說，「說是親眼看見錢庫兒偷的。」
劉德海。
王平安心裡明白了。
「曹貴妃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陳琳苦笑，「東西是在他住處搜到的，人證物證俱在。貴妃娘娘大怒，要開封府嚴辦。」
王平安看向錢庫兒：「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
錢庫兒搖頭：「我就是一個賣饅頭的，能得罪誰……」
「有沒有人給你錢，讓你做什麼事？」
錢庫兒愣住，想起今天那個太監，那錠五兩銀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又不敢。
王平安看出來了：「說實話，我或許能幫你。」
錢庫兒看看他，又看看陳琳，最終咬牙說了：「今天早上，有個太監給我五兩銀子，說是有樁買賣，讓我明天等他。我沒答應，但銀子……我收了。」
「什麼樣的太監？」
「麵皮白淨，眼睛很冷。不是長春宮那個。」
「說了什麼買賣？」
「沒說，說明天再告訴我。」
王平安和陳琳對視一眼。
「那太監長什麼樣，仔細說說。」王平安道。
錢庫兒努力回憶著，說了太監的相貌特徵。陳琳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是劉德海的乾兒子，小劉公公。」陳琳說，「王大人，這是做好的局。」
王平安當然明白。
先收買錢庫兒，不管他答不答應，收了銀子就是「同謀」。然後栽贓，人贓並獲。就算錢庫兒說冤枉，誰會信一個賣饅頭的小販？
「能救嗎？」王平安問。
陳琳搖頭：「人贓俱在，貴妃娘娘親自過問。開封府不敢放人。」
「那……」
「只有一個法子。」陳琳看著他，「你去找陛下。」
夜已深，福寧殿裡還亮著燈。
趙禎正在看奏章，聽見陳琳稟報，放下筆：「讓他進來。」
王平安走進殿內，跪下：「參見陛下。」
「起來吧。」趙禎揉揉眉心，「是為了那個賣饅頭的小販？」
「是。」王平安起身，「陛下，這是陷害。」
「朕知道。」趙禎說，「但證據確鑿，朕也不好直接插手。」
王平安抬頭：「陛下，金簪是在他住處搜到的，但怎麼搜到的？誰去搜的？這些都可疑。還有那個舉報的太監，正是劉德海的乾兒子，而劉德海……」
「是曹貴妃的人。」趙禎接話，「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平安，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辦宮市嗎？」
「為陛下充盈私庫。」
「不止。」趙禎轉過身，「朕是要看看，這宮裡的規矩，到底爛到什麼程度。一個賣茶葉的，能壟斷二十年。一個賣饅頭的，能自由出入宮禁。一支金簪，能成為陷害的工具。」
他走近王平安：「朕要改的，不止是採買，是整個宮裡的風氣。」
「那錢庫兒……」
「救，當然要救。」趙禎說，「但不能明著救。明著救，就是打曹貴妃的臉，就是告訴所有人，朕在包庇你。」
王平安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
「讓開封府審。」趙禎說，「你去找個人，幫錢庫兒打官司。」
「找誰？」
「包拯。」
王平安一愣。
包拯，開封府尹，以剛正不阿聞名。但他向來不參與後宮爭鬥，會管這事嗎？
「包拯是個直臣，眼裡只有律法。」趙禎說，「你把證據擺給他，把疑點說清楚，他會查的。」
「可時間緊迫……」
「所以你要快。」趙禎拍拍他肩膀，「王平安，這是對你的考驗。宮市的事，你辦得不錯。但真正難的，是在風波中站穩腳跟。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王平安深深一揖：「臣，遵旨。」
走出福寧殿時，夜風很涼。
陳琳送他到宮門口，低聲說：「王大人，包大人那邊，咱家已經打過招呼了。你直接去開封府，他在等你。」
「謝陳公公。」
「客氣。」陳琳頓了頓，「王大人，咱家多說一句——這事，牽扯的不只是一個小販。你保他，就是跟曹貴妃正面為敵。想好了嗎？」
王平安笑了：「陳公公，從接下宮市這差事起，我就沒有退路了。」
陳琳也笑了：「好，有種。去吧。」
王平安快步走出宮門。
夜空無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
他深吸一口氣，往開封府方向走去。
同一時刻，長春宮裡，珍嬪還沒睡。
春兒匆匆進來，低聲稟報了錢庫兒的事。
珍嬪聽完，沉默良久。
「娘娘，要救嗎？」春兒問，「那賣饅頭的，饅頭做得真好……」
「不是救不救的問題。」珍嬪說，「是能不能救的問題。」
她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支簪子——普通的銀簪，是她進宮時娘給的。
「春兒，你說，一支金簪，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賣饅頭的家裡？」
「栽贓陷害唄。」
「誰栽贓？為什麼栽贓？」
春兒愣了愣：「難道是……因為王大人？」
珍嬪點頭：「曹貴妃動不了王平安，就拿他身邊的人開刀。這賣饅頭的，不過是顆棋子。」
「那咱們……」
「咱們也幫不上忙。」珍嬪放下簪子，「後宮不得干政，這是規矩。我若出面，反而害了他。」
她想了想：「但你可以做件事。」
「什麼？」
「明天一早，去開封府衙門口，買兩個饅頭。」珍嬪說，「就買那家最有名的王記饅頭。然後告訴所有人——珍嬪娘娘就愛吃這口，可惜賣饅頭的被抓了，吃不上了。」
春兒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這是告訴外界，珍嬪關注這事。雖不能明著插手，但態度擺出來，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去吧。」珍嬪說，「記住，做得自然些。」
「是。」
春兒退下後，珍嬪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
她想起那個賣饅頭的年輕人，每次遞饅頭時都低著頭，不敢看她。
一個本分人，被卷進了這場風波。
這宮裡，真是吃人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的更鼓響了，三更了。
這一夜，很多人都沒睡。
開封府大牢里，錢庫兒蜷縮在稻草上，又冷又怕。
他想起瞎眼老娘，要是知道他進了大牢，該多著急。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而在曹貴妃宮裡，劉德海正低聲稟報：「娘娘，都安排好了。開封府那邊打點過了，這案子，錢庫兒翻不了。」
曹貴妃點頭：「做得乾淨點。」
「是。」劉德海猶豫一下，「只是……珍嬪那邊，恐怕會插手。」
「她？」曹貴妃嗤笑，「一個沒根基的嬪妃，能掀起什麼浪？隨她去。」
話雖這麼說，她眼裡卻閃過一絲陰翳。
這後宮，是該立立規矩了。
王平安趕到開封府時，已經過了子時。
衙門口還亮著燈，一個書吏在等他：「王大人，包大人在後堂。」
王平安跟著書吏進去。後堂里，包拯正在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坐。」
「包大人。」王平安拱手，「深夜打擾——」
「不必客套。」包拯擺手，「事情陳公公都說了。金簪，人證，物證。表面看，鐵證如山。」
「但疑點很多。」
「說來聽聽。」
王平安把疑點一一說了：太監主動給錢庫兒銀子，舉報得太及時，搜查過程可疑，還有劉德海和曹貴妃的關係。
包拯聽完，沉默片刻：「你說得對，疑點很多。但辦案講證據，這些疑點，不足以翻案。」
「那……」
「除非找到真兇，或者證明金簪另有來路。」包拯看著他，「王大人，你覺得，真兇是誰？」
王平安苦笑：「包大人心裡明白。」
「明白歸明白，抓人要證據。」包拯站起身，「這樣吧，明天開堂，我會仔細審。
但你也得幫忙，去找那個給錢庫兒銀子的太監，找到他，案子才有轉機。」
「他在宮裡……」
「那就進宮找。」包拯說，「你有陛下的手諭，進出方便。但記住——要快。這案子，拖得越久，對錢庫兒越不利。」
「我明白。」
「還有。」包拯看著他，「王大人，宮市的事，我聽說了。你做得不錯。但這條路，不好走。這次是賣饅頭的，下次可能就是你自己。想清楚了嗎？」
王平安點頭：「想清楚了。」
「好。」包拯拍拍他肩膀，「去吧，天快亮了。」
王平安走出開封府時，東方已經泛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皇宮方向走去。
這場仗，他必須贏。
不僅為錢庫兒，也為自己，為宮市，為那個在福寧殿裡等消息的皇帝。
晨光微露，照亮了汴京城的街道。
早點攤子開始出攤了，熱氣騰騰。
賣粥的，賣餅的，賣包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座城醒了。
一箱箱龍團、鳳餅打開，茶香撲鼻。
鄭遠親自帶著夥計，一箱箱報數，聲音洪亮：「龍團五百斤，整！鳳餅三百斤，整！散茶一千斤，整！」
王平安抓起一把散茶，指尖捻開，葉片完整，香氣清正。他點點頭：「入庫。」
尚食局的兩個太監上前，拿著冊子核對。
這是新規矩——貨棧驗收，尚食局覆核，兩方簽字，才算完成。
一個老太監一邊驗一邊嘟囔：「折騰，真折騰。往年曹記的茶，直接送進來就是，哪有這些麻煩。」
王平安裝作沒聽見。
等所有茶葉入庫完畢，鄭遠拿著回執，手還有些抖：「王大人，這……」
「放心，貨款三日內到帳。」王平安拍拍他肩膀，「鄭掌柜，這次的茶，比茶樣還好。」
鄭遠眼圈紅了：「不敢怠慢。這是小人全部身家性命。」
送走鄭遠，王平安回到貨棧的值房。書吏遞上一份新冊子：「大人，這是今天報名的茶商名單。又多了八家。」
王平安翻開看。有了鄭記的例子，觀望的茶商都動心了。現錢結算，不拖不欠，這對小本經營的茶商來說，是天大的誘惑。
「下個月的競價，定在初五。」王平安合上冊子，「把消息放出去——下個月要的茶量，翻一倍。」
書吏一驚：「翻一倍？」
「對。」王平安說，「宮裡不是只有龍團鳳餅。各宮娘娘喝的香片、宮女太監用的粗茶，都走這個路子。」
他走到窗前，看著貨棧里忙碌的夥計：「把盤子做大，參與的人多了，那些想使絆子的，才不好下手。」
書吏似懂非懂，但還是應下了。
王平安走出貨棧時，天色還早。
他想了想，沒回皇城司，而是往西角門方向走。
昨天皇城司的人回報，那個賣饅頭的小販叫錢庫兒，住城外十里舖，每天從西角門進宮。
守門的侍衛叫李二，是個老實人，收過錢庫兒的饅頭，就放他進來了。
至於腰牌，查清楚了，是鑾儀衛一個叫袁士棟的校尉的。
袁校尉上個月病死了，腰牌不知怎麼流落出去，被錢庫兒撿到了。
事情聽起來簡單，但王平安總覺得不對勁。
太巧了。
他走到西角門附近，沒靠近，只在對麵茶鋪里要了碗茶，坐著等。
辰時三刻，一個挑著擔子的年輕人從巷子裡出來，擔子兩頭各掛一個大籠屜，熱氣騰騰。
正是錢庫兒。
王平安打量他。二十出頭年紀，身材瘦削，衣服打補丁，但洗得乾淨。
走路時低著頭，腳步很輕，透著小心。
他走到西角門前，守門的侍衛李二沖他點點頭，掀開籠屜布看了一眼，就放他進去了。
整個過程不過幾句話功夫，熟稔得很。
王平安喝完茶，付了錢，起身往皇城司走。
得見見這個錢庫兒。
錢庫兒今天多做了二十個饅頭。
長春宮的訂單三十個，加上平時的零賣，他蒸了八十個。擔子沉甸甸的，壓得肩膀生疼，但心裡是滿的。
進了西角門，他熟門熟路地往右拐，過了兩個門洞，來到那片熟悉的院落。剛放下擔子，人就圍上來了。
「來了來了！」
「今天有豆沙的嗎？」
「我要兩個！」
錢庫兒忙活著，收錢，遞饅頭，掀籠屜布。熱氣模糊了他的眼，但心裡敞亮。
快到辰時二刻時，他數出三十個豆沙饅頭，用油紙包好，單獨放在一邊。長春宮的太監會準時來取。
正想著，一個陌生的太監走過來，不是平時那個。
這太監年紀大些，麵皮白淨，眼神卻冷：「你是錢庫兒？」
「是、是。」
「饅頭呢？」
錢庫兒忙把油紙包遞過去。
太監接過，沒急著走，掀開油紙看了看，又聞了聞：「豆沙放得足。聽說你手藝好，長春宮的娘娘都夸。」
錢庫兒不敢接話。
太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壓低聲音：「想不想賺大錢？」
錢庫兒一愣。
「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等我。」太監把一錠銀子塞進他手裡，「有樁好買賣給你。」
銀子沉甸甸的，足有五兩。
錢庫兒手一抖：「什、什麼買賣？」
「到時候再說。」太監左右看看，「記住，別跟任何人說，包括長春宮那個小太監。說了，這買賣就沒了。」
太監說完就走。
錢庫兒握著那錠銀子，手心冒汗。
五兩銀子，夠他和老娘過半年了。
可這錢……燙手。
他愣愣地站了半晌，直到有人喊：「賣饅頭的，還賣不賣了？」
他才回過神，繼續賣剩下的饅頭。
但心裡亂了。
王平安回到皇城司時，陳琳正在值房裡等他。
「陳公公。」王平安拱手。
「王大人。」陳琳還禮，臉上難得有笑意，「茶葉的事，辦得漂亮。陛下很滿意。」
「是陛下英明。」
「客套話就免了。」陳琳坐下，「咱家來，是傳陛下的話——瓷器的事，可以著手辦了。」
王平安精神一振：「陛下准了？」
「准了。」陳琳從袖中取出一份手諭，「方法和茶葉一樣，公開競價，現錢結算。先從日用瓷器開始，碗碟杯盞，每月要的量不小。」
王平安接過手諭：「謝陛下信任。」
「但有個條件。」陳琳看著他，「瓷器不比茶葉，易碎難運，而且……宮裡的瓷器，向來是汝窯、官窯專供。你要動這塊，得罪的人更多。」
「我知道。」
「知道還敢做？」
「不做，怎麼知道能不能成？」王平安說，「陳公公，您說句實話——陛下是不是也想改，但礙於各方阻力，不好親自出手？」
陳琳沉默片刻，笑了：「王大人通透。」
「所以我才要快。」王平安把手諭收好，「在阻力形成之前，把事情做成。做成了，就成了慣例，再想改就難了。」
「是這個理。」陳琳點頭，「但咱家提醒你一句——曹貴妃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還有三司、內侍省……你動的，是幾十年的規矩。」
「規矩錯了，就該改。」
「對。」陳琳站起身，「可改規矩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他走到門口，回頭：「王大人，陛下讓咱家帶句話——放手去做，有陛下在。」
王平安心頭一熱：「謝陛下。」
陳琳走了。
王平安坐在值房裡，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秋天來了。
三個月，已經過去一個月。
茶葉省了三千貫，瓷器如果能成，再省兩千貫應該不難。五千貫的目標，近在眼前。
可他知道，真正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
秀姐兒正在熬新配方的奶茶——加了桂花，香得很。見他回來，盛了一碗：「嘗嘗，秋天的味道。」
王平安喝了一口，點頭：「好。」
「今天怎麼樣？」
「又拿到一項差事。」王平安說，「瓷器。」
秀姐兒眼睛一亮：「那離目標更近了？」
「近了，也難了。」王平安把陳琳的話說了，「曹貴妃、三司、內侍省……都在等著我犯錯。」
「那你就別犯錯。」
「難。」王平安苦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們只要等著，總能抓到把柄。」
秀姐兒沉默，忽然說：「今天那個客人又來了。」
「哪個？」
「留玉佩那個。」秀姐兒說，「這次沒問話，就坐著喝茶，走時又留了樣東西。」
她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木盒。
王平安打開，裡面是一枚印章，青田石料，刻著四個字：步步生蓮。
「步步生蓮……」王平安喃喃道，「這是誇我，還是警告我？」
蓮花生於淤泥，步步生蓮，是說能於污濁中走出潔淨之路。可也意味著，每一步都踩在危險之上。
「他還說什麼了？」
「沒說話。」秀姐兒想了想，「但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像是可憐，又像是羨慕。」
王平安握緊印章。
這個人，到底是誰？是敵是友？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秀姐兒去開門，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氣質沉穩。
「王大人。」那人拱手，「陳公公有請。」
「現在？」
「現在。宮裡出了點事，需要大人去一趟。」
王平安心裡一沉：「什麼事？」
「去了就知道了。」那人壓低聲音，「和那個賣饅頭的有關。」
錢庫兒！
王平安霍然起身，對秀姐兒說：「我去去就回。」
「小心。」
跟著那人出了門，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馬車沒往皇宮方向去，而是往城西走。
「不是進宮？」王平安問。
「出事的地點不在宮裡。」那人說，「在開封府大牢。」
王平安心往下沉。
開封府大牢，陰暗潮濕。
王平安跟著那人走進最裡面一間牢房。陳琳已經在裡面了，背著手，看著牢里的人。
是錢庫兒。
錢庫兒縮在牆角，衣服破了，臉上有傷，眼神驚恐。看見王平安，他愣了愣，又低下頭。
「怎麼回事？」王平安問。
陳琳嘆了口氣：「今晚宮裡丟了一件東西。曹貴妃的一支金簪。有人舉報，看見這個錢庫兒在長春宮附近鬼鬼祟祟，懷裡鼓鼓囊囊的。侍衛搜身，沒搜到，但在他住處搜出了這個。」
陳琳遞過一個布包。
王平安打開，裡面是一支金簪，鑲嵌著紅寶石，華麗奪目。
「不是我的！」錢庫兒忽然抬頭，聲音嘶啞，「我沒偷！我不知道這東西怎麼在我家！」
「那怎麼解釋？」陳琳問，「金簪自己飛到你家的？」
「我真不知道！」錢庫兒哭了，「我今天賣完饅頭回家，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然後官差就來了，從床底下搜出這個……」
王平安仔細看那金簪。確實是宮裡的樣式，寶石成色極好。
「舉報的人是誰？」他問。
「一個太監，姓劉。」陳琳說，「說是親眼看見錢庫兒偷的。」
劉德海。
王平安心裡明白了。
「曹貴妃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陳琳苦笑，「東西是在他住處搜到的，人證物證俱在。貴妃娘娘大怒，要開封府嚴辦。」
王平安看向錢庫兒：「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
錢庫兒搖頭：「我就是一個賣饅頭的，能得罪誰……」
「有沒有人給你錢，讓你做什麼事？」
錢庫兒愣住，想起今天那個太監，那錠五兩銀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又不敢。
王平安看出來了：「說實話，我或許能幫你。」
錢庫兒看看他，又看看陳琳，最終咬牙說了：「今天早上，有個太監給我五兩銀子，說是有樁買賣，讓我明天等他。我沒答應，但銀子……我收了。」
「什麼樣的太監？」
「麵皮白淨，眼睛很冷。不是長春宮那個。」
「說了什麼買賣？」
「沒說，說明天再告訴我。」
王平安和陳琳對視一眼。
「那太監長什麼樣，仔細說說。」王平安道。
錢庫兒努力回憶著，說了太監的相貌特徵。陳琳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是劉德海的乾兒子，小劉公公。」陳琳說，「王大人，這是做好的局。」
王平安當然明白。
先收買錢庫兒，不管他答不答應，收了銀子就是「同謀」。然後栽贓，人贓並獲。就算錢庫兒說冤枉，誰會信一個賣饅頭的小販？
「能救嗎？」王平安問。
陳琳搖頭：「人贓俱在，貴妃娘娘親自過問。開封府不敢放人。」
「那……」
「只有一個法子。」陳琳看著他，「你去找陛下。」
夜已深，福寧殿裡還亮著燈。
趙禎正在看奏章，聽見陳琳稟報，放下筆：「讓他進來。」
王平安走進殿內，跪下：「參見陛下。」
「起來吧。」趙禎揉揉眉心，「是為了那個賣饅頭的小販？」
「是。」王平安起身，「陛下，這是陷害。」
「朕知道。」趙禎說，「但證據確鑿，朕也不好直接插手。」
王平安抬頭：「陛下，金簪是在他住處搜到的，但怎麼搜到的？誰去搜的？這些都可疑。還有那個舉報的太監，正是劉德海的乾兒子，而劉德海……」
「是曹貴妃的人。」趙禎接話，「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平安，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辦宮市嗎？」
「為陛下充盈私庫。」
「不止。」趙禎轉過身，「朕是要看看，這宮裡的規矩，到底爛到什麼程度。一個賣茶葉的，能壟斷二十年。一個賣饅頭的，能自由出入宮禁。一支金簪，能成為陷害的工具。」
他走近王平安：「朕要改的，不止是採買，是整個宮裡的風氣。」
「那錢庫兒……」
「救，當然要救。」趙禎說，「但不能明著救。明著救，就是打曹貴妃的臉，就是告訴所有人，朕在包庇你。」
王平安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
「讓開封府審。」趙禎說，「你去找個人，幫錢庫兒打官司。」
「找誰？」
「包拯。」
王平安一愣。
包拯，開封府尹，以剛正不阿聞名。但他向來不參與後宮爭鬥，會管這事嗎？
「包拯是個直臣，眼裡只有律法。」趙禎說，「你把證據擺給他，把疑點說清楚，他會查的。」
「可時間緊迫……」
「所以你要快。」趙禎拍拍他肩膀，「王平安，這是對你的考驗。宮市的事，你辦得不錯。但真正難的，是在風波中站穩腳跟。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王平安深深一揖：「臣，遵旨。」
走出福寧殿時，夜風很涼。
陳琳送他到宮門口，低聲說：「王大人，包大人那邊，咱家已經打過招呼了。你直接去開封府，他在等你。」
「謝陳公公。」
「客氣。」陳琳頓了頓，「王大人，咱家多說一句——這事，牽扯的不只是一個小販。你保他，就是跟曹貴妃正面為敵。想好了嗎？」
王平安笑了：「陳公公，從接下宮市這差事起，我就沒有退路了。」
陳琳也笑了：「好，有種。去吧。」
王平安快步走出宮門。
夜空無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
他深吸一口氣，往開封府方向走去。
同一時刻，長春宮裡，珍嬪還沒睡。
春兒匆匆進來，低聲稟報了錢庫兒的事。
珍嬪聽完，沉默良久。
「娘娘，要救嗎？」春兒問，「那賣饅頭的，饅頭做得真好……」
「不是救不救的問題。」珍嬪說，「是能不能救的問題。」
她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支簪子——普通的銀簪，是她進宮時娘給的。
「春兒，你說，一支金簪，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賣饅頭的家裡？」
「栽贓陷害唄。」
「誰栽贓？為什麼栽贓？」
春兒愣了愣：「難道是……因為王大人？」
珍嬪點頭：「曹貴妃動不了王平安，就拿他身邊的人開刀。這賣饅頭的，不過是顆棋子。」
「那咱們……」
「咱們也幫不上忙。」珍嬪放下簪子，「後宮不得干政，這是規矩。我若出面，反而害了他。」
她想了想：「但你可以做件事。」
「什麼？」
「明天一早，去開封府衙門口，買兩個饅頭。」珍嬪說，「就買那家最有名的王記饅頭。然後告訴所有人——珍嬪娘娘就愛吃這口，可惜賣饅頭的被抓了，吃不上了。」
春兒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這是告訴外界，珍嬪關注這事。雖不能明著插手，但態度擺出來，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去吧。」珍嬪說，「記住，做得自然些。」
「是。」
春兒退下後，珍嬪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
她想起那個賣饅頭的年輕人，每次遞饅頭時都低著頭，不敢看她。
一個本分人，被卷進了這場風波。
這宮裡，真是吃人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的更鼓響了，三更了。
這一夜，很多人都沒睡。
開封府大牢里，錢庫兒蜷縮在稻草上，又冷又怕。
他想起瞎眼老娘，要是知道他進了大牢，該多著急。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而在曹貴妃宮裡，劉德海正低聲稟報：「娘娘，都安排好了。開封府那邊打點過了，這案子，錢庫兒翻不了。」
曹貴妃點頭：「做得乾淨點。」
「是。」劉德海猶豫一下，「只是……珍嬪那邊，恐怕會插手。」
「她？」曹貴妃嗤笑，「一個沒根基的嬪妃，能掀起什麼浪？隨她去。」
話雖這麼說，她眼裡卻閃過一絲陰翳。
這後宮，是該立立規矩了。
王平安趕到開封府時，已經過了子時。
衙門口還亮著燈，一個書吏在等他：「王大人，包大人在後堂。」
王平安跟著書吏進去。後堂里，包拯正在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坐。」
「包大人。」王平安拱手，「深夜打擾——」
「不必客套。」包拯擺手，「事情陳公公都說了。金簪，人證，物證。表面看，鐵證如山。」
「但疑點很多。」
「說來聽聽。」
王平安把疑點一一說了：太監主動給錢庫兒銀子，舉報得太及時，搜查過程可疑，還有劉德海和曹貴妃的關係。
包拯聽完，沉默片刻：「你說得對，疑點很多。但辦案講證據，這些疑點，不足以翻案。」
「那……」
「除非找到真兇，或者證明金簪另有來路。」包拯看著他，「王大人，你覺得，真兇是誰？」
王平安苦笑：「包大人心裡明白。」
「明白歸明白，抓人要證據。」包拯站起身，「這樣吧，明天開堂，我會仔細審。
但你也得幫忙，去找那個給錢庫兒銀子的太監，找到他，案子才有轉機。」
「他在宮裡……」
「那就進宮找。」包拯說，「你有陛下的手諭，進出方便。但記住——要快。這案子，拖得越久，對錢庫兒越不利。」
「我明白。」
「還有。」包拯看著他，「王大人，宮市的事，我聽說了。你做得不錯。但這條路，不好走。這次是賣饅頭的，下次可能就是你自己。想清楚了嗎？」
王平安點頭：「想清楚了。」
「好。」包拯拍拍他肩膀，「去吧，天快亮了。」
王平安走出開封府時，東方已經泛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皇宮方向走去。
這場仗，他必須贏。
不僅為錢庫兒，也為自己，為宮市，為那個在福寧殿裡等消息的皇帝。
晨光微露，照亮了汴京城的街道。
早點攤子開始出攤了，熱氣騰騰。
賣粥的，賣餅的，賣包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座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