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事成
「所以需要老師出面。」王平安說，「以『與民同樂』為由，邀官家微服蒞臨。不必暴露身份，只作尋常貴客，坐在二樓雅間，看看，聽聽。」
他頓了頓，道：「官家登基這些年，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可他所見的奏疏，所聽的朝議，都是經過層層過濾的。真正的民聲是什麼樣，百姓在想什麼說什麼，他該親眼看看。」
晏幾道久久不語。
窗外秋風拂過，吹得案上紙張沙沙作響。
「此事……」他終於說，「我做不了主。但家父此刻正在見的客人，或許可以。」
王平安心頭一動：「是誰？」
「包希仁。」
王平安趕到晏府花園的「浣花亭」時，亭中二人對坐已久了。
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晏殊執白，包拯執黑，二人皆凝神盯著棋盤，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存在。
王平安停在亭外，躬身行禮：「學生王平安拜見恩師，拜見包府尹。」
晏殊沒有抬頭，淡淡道：「來了？坐。」
包拯這才抬起眼，目光在王平安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棋盤。
這位開封府尹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深青常服，面容清癯依舊，但眼中血絲密布，顯是近日來連日操勞。
王平安在石凳上坐下，靜靜等待。
秋風穿亭而過，吹得亭角銅鈴叮噹作響。池中殘荷枯立，莖稈在風中輕顫。
遠處傳來隱約的市井喧囂，卻被高牆阻隔，變得模糊不清。
「你的事，七郎跟我說了。」晏殊終於落下一子，打破了沉默，「膽子不小。」
王平安垂首：「學生只是想，讓該聽見的人，聽見該聽見的聲音。」
「聲音？」晏殊抬眼看他，「你怎知，官家沒在聽？」
「學生在市井半年，見過漕工寒冬赤腳拉縴，見過小民因糧價飛漲而賣兒鬻女。」
王平安緩緩道，「這些事，奏疏上不會寫，朝議上不會說。它們藏在茶樓酒肆的閒談里，藏在說書場聽眾的唏噓里。官家若不出宮，永遠聽不見真實的聲音。」
包拯忽然開口：「你讓說書人講《三俠五義》，讓報紙傳遍大江南北，如今又要請官家親臨。王平安，你究竟想做什麼？」
王平安迎上包拯的目光：「府尹，學生想問您一句：漕運案，您甘心嗎？」
亭中空氣驟然一凝。
包拯握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李繼隆死了，劉式貶了，案子結了。」王平安聲音很輕，「可漕運的弊病還在，貪墨的根子還在。今日結一案，明日生十案。府尹能查一案、十案，能查百案、千案嗎？」
他一字一句道：「治標不如治本。而治本的第一步，是讓該明白的人明白。這天下，不僅是朝堂上那些大人們的天下，更是市井街巷、田間地頭億萬生民的天下。」
長久的沉默。
池中又有錦鯉躍起，這次跳得很高，在空中劃出一道金紅的弧線，陽光下鱗片閃閃發光。
晏殊忽然笑了。他放下棋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希仁，這局棋，你輸了半子。」
包拯低頭看棋盤，半晌，也笑了：「是學生輸了。」
「棋輸了可以重來。」晏殊抿了口茶，目光轉向王平安，「有些事，卻只有一次機會。平安，你可知若官家真的來了，而現場出了紕漏。哪怕只是小小的騷亂，會是什麼後果？」
「學生知道。」王平安鄭重道，「所以學生來，不是空口白牙求二位。這是決賽的安防方案，這是觀眾疏導流程，這是應急預案。」
他從懷中取出厚厚一疊文稿，雙手呈上。
晏殊接過，一頁頁翻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文稿里不僅有文字，還有圖示：觀眾區域劃分、緊急疏散路線、護衛人員布點、醫療點設置……細緻到每個環節可能出現的問題及應對。
包拯也湊過來看，看完，抬眼看向王平安：「這些……都是你擬的？」
「是。」王平安點頭。
他沒有細說，但二人也沒有追問。
晏殊合上文稿，沉吟良久，忽然問：「你要官家來，究竟想看什麼？聽什麼？」
「看百姓如何為喜歡的歌者歡呼，聽他們如何在議論故事時，說出心中的公道。」王平安緩緩道，「官家需要看見，這天下不只是奏疏上的數字，更是活生生的人。這些人懂得美，懂得善，懂得是非。他們配得上一個更清明的世道。」
秋風吹過亭子，捲起幾片落葉。
一片黃葉飄到石桌上，落在棋盤中央，蓋住了那局殘棋。
晏殊伸手拈起葉子，對著陽光看了看。葉子脈絡分明，邊緣已開始乾枯捲曲。
「葉落知秋啊。」他輕聲嘆息，將葉子放在一旁，「希仁，你覺得呢？」
包拯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臣……願聯名上奏。」
王平安從晏府出來時，天已擦黑。
街邊店鋪紛紛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漾開，連成一片溫暖的河流。
馬車穿過暮色中的汴京，王平安掀開車簾，看著這座城漸漸亮起燈火。
州橋一帶最是明亮。腳店的幌子在晚風中搖曳，食客的談笑聲、跑堂的吆喝聲、鍋勺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心安。
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前圍滿了人，攤主是個跛腳老漢，正麻利地包著餛飩，熱氣從鍋里升騰起來，在燈籠光里化作白霧。
馬車在舊曹門街口停下。王平安下車，步行回鋪。巷子深處，平安飲子鋪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秀姐兒、芊芊、趙二，還有陳秀才他們。
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
灶上的大鍋正煮著奶茶，奶香混著茶香，濃郁得化不開。
芊芊趴在櫃檯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芝麻糖。
秀姐兒在清點明日要用的茶具，趙二在擦拭桌椅，陳秀才和孫秀才湊在燈下校對著什麼。
「回來了？」秀姐兒抬頭，「怎麼樣？」
「成了。」王平安只說兩個字。
他頓了頓，道：「官家登基這些年，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可他所見的奏疏，所聽的朝議，都是經過層層過濾的。真正的民聲是什麼樣，百姓在想什麼說什麼，他該親眼看看。」
晏幾道久久不語。
窗外秋風拂過，吹得案上紙張沙沙作響。
「此事……」他終於說，「我做不了主。但家父此刻正在見的客人，或許可以。」
王平安心頭一動：「是誰？」
「包希仁。」
王平安趕到晏府花園的「浣花亭」時，亭中二人對坐已久了。
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晏殊執白，包拯執黑，二人皆凝神盯著棋盤，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存在。
王平安停在亭外，躬身行禮：「學生王平安拜見恩師，拜見包府尹。」
晏殊沒有抬頭，淡淡道：「來了？坐。」
包拯這才抬起眼，目光在王平安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棋盤。
這位開封府尹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件深青常服，面容清癯依舊，但眼中血絲密布，顯是近日來連日操勞。
王平安在石凳上坐下，靜靜等待。
秋風穿亭而過，吹得亭角銅鈴叮噹作響。池中殘荷枯立，莖稈在風中輕顫。
遠處傳來隱約的市井喧囂，卻被高牆阻隔，變得模糊不清。
「你的事，七郎跟我說了。」晏殊終於落下一子，打破了沉默，「膽子不小。」
王平安垂首：「學生只是想，讓該聽見的人，聽見該聽見的聲音。」
「聲音？」晏殊抬眼看他，「你怎知，官家沒在聽？」
「學生在市井半年，見過漕工寒冬赤腳拉縴，見過小民因糧價飛漲而賣兒鬻女。」
王平安緩緩道，「這些事，奏疏上不會寫，朝議上不會說。它們藏在茶樓酒肆的閒談里，藏在說書場聽眾的唏噓里。官家若不出宮，永遠聽不見真實的聲音。」
包拯忽然開口：「你讓說書人講《三俠五義》，讓報紙傳遍大江南北，如今又要請官家親臨。王平安，你究竟想做什麼？」
王平安迎上包拯的目光：「府尹，學生想問您一句：漕運案，您甘心嗎？」
亭中空氣驟然一凝。
包拯握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李繼隆死了，劉式貶了，案子結了。」王平安聲音很輕，「可漕運的弊病還在，貪墨的根子還在。今日結一案，明日生十案。府尹能查一案、十案，能查百案、千案嗎？」
他一字一句道：「治標不如治本。而治本的第一步，是讓該明白的人明白。這天下，不僅是朝堂上那些大人們的天下，更是市井街巷、田間地頭億萬生民的天下。」
長久的沉默。
池中又有錦鯉躍起，這次跳得很高，在空中劃出一道金紅的弧線，陽光下鱗片閃閃發光。
晏殊忽然笑了。他放下棋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希仁，這局棋，你輸了半子。」
包拯低頭看棋盤，半晌，也笑了：「是學生輸了。」
「棋輸了可以重來。」晏殊抿了口茶，目光轉向王平安，「有些事，卻只有一次機會。平安，你可知若官家真的來了，而現場出了紕漏。哪怕只是小小的騷亂，會是什麼後果？」
「學生知道。」王平安鄭重道，「所以學生來，不是空口白牙求二位。這是決賽的安防方案，這是觀眾疏導流程，這是應急預案。」
他從懷中取出厚厚一疊文稿，雙手呈上。
晏殊接過，一頁頁翻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文稿里不僅有文字，還有圖示：觀眾區域劃分、緊急疏散路線、護衛人員布點、醫療點設置……細緻到每個環節可能出現的問題及應對。
包拯也湊過來看，看完，抬眼看向王平安：「這些……都是你擬的？」
「是。」王平安點頭。
他沒有細說，但二人也沒有追問。
晏殊合上文稿，沉吟良久，忽然問：「你要官家來，究竟想看什麼？聽什麼？」
「看百姓如何為喜歡的歌者歡呼，聽他們如何在議論故事時，說出心中的公道。」王平安緩緩道，「官家需要看見，這天下不只是奏疏上的數字，更是活生生的人。這些人懂得美，懂得善，懂得是非。他們配得上一個更清明的世道。」
秋風吹過亭子，捲起幾片落葉。
一片黃葉飄到石桌上，落在棋盤中央，蓋住了那局殘棋。
晏殊伸手拈起葉子，對著陽光看了看。葉子脈絡分明，邊緣已開始乾枯捲曲。
「葉落知秋啊。」他輕聲嘆息，將葉子放在一旁，「希仁，你覺得呢？」
包拯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臣……願聯名上奏。」
王平安從晏府出來時，天已擦黑。
街邊店鋪紛紛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漾開，連成一片溫暖的河流。
馬車穿過暮色中的汴京，王平安掀開車簾，看著這座城漸漸亮起燈火。
州橋一帶最是明亮。腳店的幌子在晚風中搖曳，食客的談笑聲、跑堂的吆喝聲、鍋勺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心安。
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前圍滿了人，攤主是個跛腳老漢，正麻利地包著餛飩，熱氣從鍋里升騰起來，在燈籠光里化作白霧。
馬車在舊曹門街口停下。王平安下車，步行回鋪。巷子深處，平安飲子鋪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秀姐兒、芊芊、趙二，還有陳秀才他們。
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
灶上的大鍋正煮著奶茶，奶香混著茶香，濃郁得化不開。
芊芊趴在櫃檯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芝麻糖。
秀姐兒在清點明日要用的茶具，趙二在擦拭桌椅，陳秀才和孫秀才湊在燈下校對著什麼。
「回來了？」秀姐兒抬頭，「怎麼樣？」
「成了。」王平安只說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