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長亭外》
今天的夜，來得比往日早些。
酉時剛過，天就徹底黑透了。
汴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從皇宮的巍峨殿宇到街巷的尋常民居，從樊樓的璀璨華燈到平安飲子鋪窗紙透出的那抹昏黃，層層疊疊，明明滅滅，像一張用光織就的網，把整座城溫柔地罩住。
王平安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時，戌時已過半。
鋪子裡還瀰漫著奶茶的甜香，混著說書場散場後留下的汗味、茶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氣息。
胡先生今日說了《三俠五義》里「鍘美案」的段子，醒木拍得震天響，聽客們離開時還在激動地議論，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今日流水，四十七貫三百文。」秀姐兒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子，抬起頭，眼底有掩飾不住的倦色，嘴角卻翹著，「比昨日又多了些。」
王平安正幫著趙二收拾茶具，聞言點點頭：「說書場的功勞。」
「何止。」秀姐兒合上帳本，「城南保康門那家新鋪，今日午時說書時，門外排隊的人把街都堵了。巡街的衙役過來維持秩序，聽著聽著竟也挪不動腳，最後自掏腰包買了三杯奶茶。」
趙二在一旁憨笑：「胡先生說得是好，我聽著都來氣，那陳世美停妻再娶，還派人殺妻滅子，真該千刀萬剮！」
「那是故事。」王平安笑著搖頭，手上不停，將洗淨的茶盞一個個倒扣在竹筐里瀝水。
正說著，前門忽然傳來「咚咚咚」三聲輕響。
這個時辰，鋪子早已打烊，街坊也都歇下了。王平安與秀姐兒對視一眼，趙二已經警惕地抄起了門閂：「誰？」
門外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女聲，柔得像春夜裡第一縷穿堂風：
「王掌柜歇了麼？奴家……有事相求。」
是李師師。
秀姐兒眉頭微蹙，趙二瞪大了眼，手裡門閂舉也不是放也不是。王平安定了定神，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開處，李師師披著一件銀灰色繡暗紋的斗篷，兜帽低低遮著半張臉。見門開了，她抬起手，輕輕掀開兜帽。
燭光從她身後漫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一身藕荷色交領襦衣，外罩淺櫻色半臂，襟口繡著纏枝蓮紋，領口微松，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頸。
髮髻也重新梳過，斜簪一支累絲嵌珠金步搖，鬢邊還別了朵小小的粉色木芙蓉，花瓣上沾著夜露，顫巍巍的。
更勾人的是那雙眼睛。白日裡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眼尾微微上挑，點了些淡淡的胭脂，在燭光下泛著桃花般的暈。
她看著王平安，睫毛輕顫，唇邊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那笑里藏著三分懇切、三分嬌怯，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撩撥。
好傢夥，這小妮子，媚到骨子裡了。
「師師姑娘？」王平安定了定心神，「這大晚上的，搞這齣……」
「叨擾了。」李師師欠身一禮，動作間，步搖輕晃，珠光流轉，「實在是有要緊事，等不到明日。」
她說著，目光往鋪子裡一掃，看見秀姐兒和趙二，又盈盈一笑：「秀姐兒，趙二叔。」
秀姐兒抿了抿唇，放下帳本走過來：「師師姑娘快請進，外頭涼。」
李師師這才邁步進門。
進了鋪子，她也不坐，就那麼站在櫃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斗篷的系帶。
「師師姑娘今日來，是為明晚的決賽？」王平安問。
李師師抬眼看他：「是，也不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過幾日決賽，如卿妹妹定會全力以赴。她的琵琶技藝冠絕汴京，又擅唱柳七郎的慢詞。我……我心裡沒底。」
「師師姑娘過謙了。」秀姐兒接口，「你的唱腔清麗婉轉，滿汴京誰不夸？」
「清麗婉轉……」李師師苦笑，「可決賽比的不是『清麗』，是『動人』。晏妹妹的琵琶能讓人落淚，我的琴……怕是做不到。」
她說著，抬眼看向王平安，眼中帶著罕見的懇切：「王掌柜，你懂詞。決賽我該唱什麼，怎麼唱，才能……才能真的打動人心？」
李師師伸手輕輕扯住了王平安的袖角。一旁的秀姐兒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她抱著胳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帳本的邊角，那力度，像是要把紙頁摳出個洞來。
趙二則張大了嘴，看看李師師，看看王平安，又看看秀姐兒，最後明智地低下頭，假裝研究地磚的紋路。
王平安只覺得頭皮發麻。他想抽回袖子，可李師師捏得不緊不松，剛剛好讓他掙不脫又不好用力。
「師師姑娘，」他深吸一口氣，「決賽我作為主辦方怎麼能作弊？」
「王掌柜——」李師師忽然拖長了聲音，那聲調拐了三個彎，甜得能齁死人，「你就再幫幫奴家嘛。」
「你看，奴家連妝都沒卸，從樊樓一路走過來，鞋襪都濕了。」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語氣委屈巴巴的，「就想聽王掌柜一句點撥。你若不肯說，奴家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噗嗤——」
秀姐兒不知何時走到了櫃檯後，正拎著茶壺往杯里倒水。
「師師姑娘真是用功。」秀姐兒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大半夜的，鞋襪濕了還來討教。平安，你也是，人家姑娘都這麼求你了，你還端著做什麼？」
她說著，端著兩杯茶走過來，一杯遞給李師師，一杯重重擱在王平安面前的櫃檯上，熱水濺了出來，燙得王平安齜牙咧嘴。
「喝口熱茶，慢慢說。」秀姐兒微笑，眼睛卻眯了起來。
李師師這才鬆開手，接過茶杯，指尖有意無意擦過秀姐兒的手背：「多謝蘇娘子。」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噼里啪啦，像是能濺出火星子。
王平安大為頭疼，作為單身狗的他，前世還覺得有女生為他爭風吃醋還挺好，沒想到跟噩夢一樣。
他趕緊打開一捲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首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給給給，趕緊走！」
「這詞……」李師師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是你寫的？」
王平安搖頭：「一個……故人。」
「曲呢？」李師師追問，「有曲嗎？」
王平安哼唱了幾句。曲調很簡單，沒有複雜的轉音，沒有炫技的花腔。只是平平地吹，像一個人在暮色中獨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酉時剛過，天就徹底黑透了。
汴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從皇宮的巍峨殿宇到街巷的尋常民居，從樊樓的璀璨華燈到平安飲子鋪窗紙透出的那抹昏黃，層層疊疊，明明滅滅，像一張用光織就的網，把整座城溫柔地罩住。
王平安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時，戌時已過半。
鋪子裡還瀰漫著奶茶的甜香，混著說書場散場後留下的汗味、茶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氣息。
胡先生今日說了《三俠五義》里「鍘美案」的段子，醒木拍得震天響，聽客們離開時還在激動地議論，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今日流水，四十七貫三百文。」秀姐兒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子，抬起頭，眼底有掩飾不住的倦色，嘴角卻翹著，「比昨日又多了些。」
王平安正幫著趙二收拾茶具，聞言點點頭：「說書場的功勞。」
「何止。」秀姐兒合上帳本，「城南保康門那家新鋪，今日午時說書時，門外排隊的人把街都堵了。巡街的衙役過來維持秩序，聽著聽著竟也挪不動腳，最後自掏腰包買了三杯奶茶。」
趙二在一旁憨笑：「胡先生說得是好，我聽著都來氣，那陳世美停妻再娶，還派人殺妻滅子，真該千刀萬剮！」
「那是故事。」王平安笑著搖頭，手上不停，將洗淨的茶盞一個個倒扣在竹筐里瀝水。
正說著，前門忽然傳來「咚咚咚」三聲輕響。
這個時辰，鋪子早已打烊，街坊也都歇下了。王平安與秀姐兒對視一眼，趙二已經警惕地抄起了門閂：「誰？」
門外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女聲，柔得像春夜裡第一縷穿堂風：
「王掌柜歇了麼？奴家……有事相求。」
是李師師。
秀姐兒眉頭微蹙，趙二瞪大了眼，手裡門閂舉也不是放也不是。王平安定了定神，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開處，李師師披著一件銀灰色繡暗紋的斗篷，兜帽低低遮著半張臉。見門開了，她抬起手，輕輕掀開兜帽。
燭光從她身後漫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一身藕荷色交領襦衣，外罩淺櫻色半臂，襟口繡著纏枝蓮紋，領口微松，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頸。
髮髻也重新梳過，斜簪一支累絲嵌珠金步搖，鬢邊還別了朵小小的粉色木芙蓉，花瓣上沾著夜露，顫巍巍的。
更勾人的是那雙眼睛。白日裡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眼尾微微上挑，點了些淡淡的胭脂，在燭光下泛著桃花般的暈。
她看著王平安，睫毛輕顫，唇邊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那笑里藏著三分懇切、三分嬌怯，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撩撥。
好傢夥，這小妮子，媚到骨子裡了。
「師師姑娘？」王平安定了定心神，「這大晚上的，搞這齣……」
「叨擾了。」李師師欠身一禮，動作間，步搖輕晃，珠光流轉，「實在是有要緊事，等不到明日。」
她說著，目光往鋪子裡一掃，看見秀姐兒和趙二，又盈盈一笑：「秀姐兒，趙二叔。」
秀姐兒抿了抿唇，放下帳本走過來：「師師姑娘快請進，外頭涼。」
李師師這才邁步進門。
進了鋪子，她也不坐，就那麼站在櫃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斗篷的系帶。
「師師姑娘今日來，是為明晚的決賽？」王平安問。
李師師抬眼看他：「是，也不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過幾日決賽，如卿妹妹定會全力以赴。她的琵琶技藝冠絕汴京，又擅唱柳七郎的慢詞。我……我心裡沒底。」
「師師姑娘過謙了。」秀姐兒接口，「你的唱腔清麗婉轉，滿汴京誰不夸？」
「清麗婉轉……」李師師苦笑，「可決賽比的不是『清麗』，是『動人』。晏妹妹的琵琶能讓人落淚，我的琴……怕是做不到。」
她說著，抬眼看向王平安，眼中帶著罕見的懇切：「王掌柜，你懂詞。決賽我該唱什麼，怎麼唱，才能……才能真的打動人心？」
李師師伸手輕輕扯住了王平安的袖角。一旁的秀姐兒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她抱著胳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帳本的邊角，那力度，像是要把紙頁摳出個洞來。
趙二則張大了嘴，看看李師師，看看王平安，又看看秀姐兒，最後明智地低下頭，假裝研究地磚的紋路。
王平安只覺得頭皮發麻。他想抽回袖子，可李師師捏得不緊不松，剛剛好讓他掙不脫又不好用力。
「師師姑娘，」他深吸一口氣，「決賽我作為主辦方怎麼能作弊？」
「王掌柜——」李師師忽然拖長了聲音，那聲調拐了三個彎，甜得能齁死人，「你就再幫幫奴家嘛。」
「你看，奴家連妝都沒卸，從樊樓一路走過來，鞋襪都濕了。」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語氣委屈巴巴的，「就想聽王掌柜一句點撥。你若不肯說，奴家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噗嗤——」
秀姐兒不知何時走到了櫃檯後，正拎著茶壺往杯里倒水。
「師師姑娘真是用功。」秀姐兒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大半夜的，鞋襪濕了還來討教。平安，你也是，人家姑娘都這麼求你了，你還端著做什麼？」
她說著，端著兩杯茶走過來，一杯遞給李師師，一杯重重擱在王平安面前的櫃檯上，熱水濺了出來，燙得王平安齜牙咧嘴。
「喝口熱茶，慢慢說。」秀姐兒微笑，眼睛卻眯了起來。
李師師這才鬆開手，接過茶杯，指尖有意無意擦過秀姐兒的手背：「多謝蘇娘子。」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噼里啪啦，像是能濺出火星子。
王平安大為頭疼，作為單身狗的他，前世還覺得有女生為他爭風吃醋還挺好，沒想到跟噩夢一樣。
他趕緊打開一捲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首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給給給，趕緊走！」
「這詞……」李師師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是你寫的？」
王平安搖頭：「一個……故人。」
「曲呢？」李師師追問，「有曲嗎？」
王平安哼唱了幾句。曲調很簡單，沒有複雜的轉音，沒有炫技的花腔。只是平平地吹，像一個人在暮色中獨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