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晏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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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汴京,天高雲淡。

  離《樊樓好聲音》決賽還有三日,整座城卻已提前熱鬧起來。

  汴河兩岸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金燦燦的葉子打著旋兒落進水裡,被漕船推起的波浪卷著,一路向東漂去。

  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的後院裡,王平安正看著陳秀才遞上來的最新數據。

  「截至昨日,汴京八家分鋪,說書場共計開講四十二場,聽眾累計逾六千人次。」

  陳秀才的嗓音因連日熬夜而沙啞,眼睛卻亮得驚人,「《汴梁談》最新一期加印一萬兩千份,三日售罄。洛陽、應天兩地書商來信,請求每期供貨三千份。」

  王平安點點頭,目光落在另一頁紙上。

  那是各鋪匯總的投票數。

  自宣布決賽採用「觀眾人氣分」後,八家鋪子門前都設了票箱。

  投一票只需一文錢,這一文錢不白收,可抵三文茶錢。

  「李師師,三千七百四十二票。」王平安念出數字,「晏如卿,兩千九百八十一票。」

  差距不大。但李師師領先。

  「街面議論如何?」王平安問。

  孫秀才接過話頭:「茶樓酒肆,十桌有七八桌在議論。說李行首的唱腔清麗脫俗,晏行首的琵琶技藝無雙。但……」他頓了頓,「更多人議論的,是《三俠五義》里的故事。」

  「怎麼個議論法?」

  「有罵龐太師貪得無厭的,有贊包青天剛正不阿的。」孫秀才壓低聲音,「前日有人在州橋茶攤說,『若是咱們大宋的官兒都像包公,何至於漕糧年年虧空?』當場便有七八人附和。」

  王平安沉默片刻,將帳冊合上。

  窗外秋陽正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榆樹上。

  樹下一群麻雀正啄食著什麼,嘰嘰喳喳的。

  趙二端著一簸箕紅豆走過來,準備做今日的奶茶配料。

  紅豆顆顆飽滿,在簸箕里滾來滾去,泛著暗紅的光澤。

  一切都在按計劃行進。

  可還不夠。

  「準備車馬。」王平安忽然起身,「我去晏府一趟。」

  「現在?」陳秀才一愣,「可決賽的流程……」

  「流程你們定,我心裡有數。」王平安邊說邊往外走,「秀姐兒,把那罐『秋露白』茶葉裝上,再包兩斤上好的砂糖。」

  秀姐兒從灶房探出身:「要送禮?」

  「訪師。」王平安整理著衣襟,「我這個學生,該去給老師請安了。」

  晏府在城西南的靜安坊,與舊曹門街隔了大半個汴京城。

  馬車穿過喧鬧的街市,王平安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的景象。

  州橋一帶最是熱鬧。腳店、食攤、雜貨鋪鱗次櫛比,賣時鮮果子的吆喝聲、切鱠的刀俎聲、食客的談笑聲混成一片。

  幾個孩童舉著糖人追逐嬉戲,險些撞到一位挑擔的貨郎,被貨郎笑罵著趕開。

  過了州橋往南,街面漸漸清靜。路旁多是大戶人家的宅院,青磚灰瓦,門庭森嚴。

  偶有馬車駛過,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晏府門前依舊樸素。

  兩株古柏探出牆外,枝葉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王平安叩響門環時,能聽見府內隱約的琴聲,應是《高山流水》,彈得極好,清越悠遠。

  開門的依舊是老管家晏福。見到王平安,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王公子稍候。」

  這次等候的時間稍長。

  王平安站在門外,能聽見琴聲停了,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再次打開時,出來的卻不是晏福,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身月白襴衫,眉目清朗。

  「王兄?」年輕人拱手,「家父正在待客,命我先迎你到書房稍坐。」

  王平安回禮:「敢問足下是……」

  「晏幾道。」年輕人微笑,「在家中行七。」

  王平安心中一震。

  晏幾道,晏殊的幼子,後來以詞名動天下,與父並稱「二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還是個尚未及冠的青年。


  「原來是晏七郎。」王平安再次行禮,「久仰。」

  「不敢。」晏幾道引他入府,「王兄的《汴梁談》,我每期都讀。《三俠五義》寫得極好,家父也常誇你心中有丘壑。」

  二人穿過庭院。晏府的園子不大,卻極精緻。

  假山玲瓏,池水清淺,幾叢秋菊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書房在園子東側,推開窗便能看見池塘。

  此刻窗開著,池面漂著幾片落葉,有錦鯉在葉間穿梭,漾開圈圈漣漪。

  晏幾道斟了茶,是上好的建州團茶,碾得極細,點出的茶湯乳白如雪。

  茶香氤氳中,他忽然問:「王兄此番來,是為決賽之事?」

  王平安點頭:「想請老師出面,邀一位貴客。」

  「誰?」

  王平安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在案上鋪開。

  那是一幅簡易的汴京地圖,上面標註著八個紅點,平安飲子鋪的位置。

  每個紅點周圍,都用細筆勾出了輻射範圍,旁邊標註著數字。

  「這是……」晏幾道俯身細看。

  「過去十日,八家鋪子說書場的聽眾分布。」王平安手指划過那些線條,「最遠的聽眾,來自城東曹門外。他們每日步行半個時辰,只為聽半個時辰的書。」

  他抬起眼:「七郎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晏幾道沉吟:「民心所向?」

  「是聲音需要出口。」王平安緩緩道,「百姓有耳朵要聽,有嘴巴要說。不聽不說,久了會悶出病來。說書場給了他們聽的,報紙給了他們說的,但還不夠。」

  他指向地圖中心,那裡標著「樊樓」。

  「決賽夜,樊樓前廣場可容萬人。這一萬人,是八家鋪子聽眾的總和,更是整座汴京城的縮影。」

  王平安道,「我想請一位貴客,來看看這縮影,聽聽這聲音。」

  晏幾道凝視著地圖,良久,輕聲問:「你想請的,是官家?」

  王平安沒有否認。

  書房內一時寂靜。

  池中的錦鯉躍出水面,啪的一聲,又落回去,濺起幾星水花。

  「王兄,」晏幾道終於開口,「你可知道這有多難?官家久居深宮,便是出巡,也是鹵簿儀仗,清街淨道。你要他出現在萬民之中,聽市井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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