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民意（跨年夜快樂！）
「那《樊樓好聲音》的決賽......」
「一個月日後照辦。」王平安坐下，重新端起粥碗，「而且要比之前更大。提前預熱，增加觀眾投票的環節，觀眾投票的票數代表人氣分，占最終結果的三成。投票點設在平安飲子鋪，還要加一條——凡投票者，可獲贈最新一期《汴梁談》。」
他喝了口粥，粥已微溫，但依舊香甜。
「我要讓汴京城這個秋天，處處都在說故事，處處都在議論故事。」
接下來的幾日，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的後院，成了整個計劃的中樞。
陳秀才和孫秀才帶著五六個窮書生，日夜趕稿。稿紙堆了半間屋子，墨味兒濃得化不開。
胡先生則在前廳培訓說書人，抑揚頓挫的嗓音時常飄到巷子裡：
「話說那龐太師府中，地窖藏糧十萬石，皆是從江南漕運中剋扣而來！可憐那江淮百姓，賣兒鬻女納皇糧，卻餵飽了這班蛀蟲！」
巷口路過的人常駐足聽上一段，聽完咂咂嘴，搖搖頭，或是低聲議論幾句。
培訓說書人是個細緻活。胡先生要求極嚴，不光要背熟故事，還要會「使扣子」，即在關鍵處停頓，吊足聽眾胃口。
更要會「抓現掛」，即根據現場氣氛即興發揮，與聽眾互動。
「比如說到貪官伏法時，」胡先生示範道，「要突然提高嗓門，拍響醒木：『諸位！您說這等害民賊，該不該殺？』這時候底下必有人應和，你便接：『該殺！那包青天便是一聲令下——虎頭鍘伺候！』」
年輕的說書人們聽得認真，有人甚至掏出小本記錄。
說書人們也都有些基礎，十五日後便「出師」上崗。
城中平安飲子鋪的櫃檯旁，新設了一個小小的書台，台上擺著醒木、摺扇、茶壺，這是說書人的位置。
每日午時正，胡先生會親自在舊曹門街總店坐鎮，說上半個時辰的《三俠五義》。
第一日，午時未到，鋪子裡已坐滿了人。
多是左近的街坊，也有聞訊而來的閒漢。花上兩文錢買杯最便宜的「冰鮮檸檬水」，就能占個座聽書，這買賣划算。
胡先生一襲青布長衫，緩步上台。醒木一拍，滿堂寂靜。
「上回書說到，展昭夜探太師府，在地窖中發現漕糧十萬石......」
故事徐徐展開。胡先生說得繪聲繪色，說到緊要處，手中摺扇或開或合，仿佛刀光劍影；說到悲切處，聲音哽咽，眼角含淚。
王平安站在櫃檯後煮茶，目光掃過堂下。
人們端著茶碗，聽得入神。有個挑擔的貨郎，擔子還擱在腳邊，卻忘了叫賣；有個帶孩子的婦人，孩子鬧著要回家，被她輕輕捂住嘴。
當胡先生說到「那龐太師竟將賑災糧款盡數貪墨，致使災民易子而食」時，堂下響起一片唏噓。
「喪盡天良！」有人低聲罵。
「該殺千刀！」有人附和。
胡先生恰到好處地停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道：「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龐太師最終，還是敗在了一個『義』字上——敗在了江湖義士的不平則鳴，敗在了清官忠臣的為民請命。」
醒木再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堂下靜了片刻，旋即爆發出議論聲。人們一邊議論故事，一邊買奶茶，這一場說書下來，鋪子裡的銷量倒是漲了三成。
更妙的是，許多人聽完不走，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議論：
「你說這龐太師，像不像......」
「噓！莫談真人！」
「可故事裡說得在理啊，貪官就該殺！」
「是啊，要是咱們大宋多幾個包青天......」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像水滴，漸漸匯成細流。
第二日，來聽書的人更多了。鋪子裡坐不下，有人乾脆站在門外聽。趙二機靈，搬出幾條長凳擺在檐下，又支起個臨時攤位，站著聽書的人，也願意花兩文錢買碗熱茶暖手。
到第三日午時，舊曹門街幾乎被聽書的人堵住了。於此同時所有的平安奶茶店皆是人氣旺盛。
胡先生見狀，索性將書台搬到鋪子門外。醒木一拍，半條街都安靜下來。
「今日咱們說『烏盆記』！」胡先生聲若洪鐘，「話說那冤魂附身烏盆，夜夜鳴冤......」
秋陽暖暖地照著，青石板路反射著微光。
街坊們或坐或站，端著茶碗，仰著臉聽書。賣胡餅的老張頭也收了攤，靠在爐子邊聽著。連巷尾那隻總愛亂叫的黃狗，都安靜地趴在牆角。
王平安站在門內看著這一切。
爐子上的茶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奶茶的甜香瀰漫在空氣里。
秀姐兒在櫃檯後記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這三日，鋪子的流水翻了一倍不止。
芊芊蹲在角落裡，用炭筆在石板上畫畫。畫的是個小人，頭戴長翅帽，臉黑如炭——她在畫包青天。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當胡先生說到「那冤魂泣血陳情，道出貪官污吏草菅人命」時，堂下一片寂靜。
秋風穿過巷子，捲起幾片落葉。
王平安看向門外。
秋陽正好，照在每一個聽書人的臉上。那些臉上有皺紋，有風霜，有生活的艱辛，也有此刻聽故事時的專注與投入。
他們或許不懂朝堂博弈，不懂政治權衡。
但他們懂得善惡，懂得是非。
這就夠了。
「平安。」秀姐兒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剛算完帳，這三日淨利十五貫。」
王平安點點頭，目光仍看著門外。
胡先生的故事已近尾聲：「......那包青天接了烏盆，聽罷冤情，當即拍案而起：『朗朗乾坤，豈容魍魎橫行！王朝馬漢，升堂！』」
醒木重重拍下。
「欲知冤情能否得雪，貪官能否伏法——明日午時，且聽老朽繼續分解！」
掌聲、喝彩聲、議論聲轟然而起。
人們意猶未盡地散去，邊走邊議論著故事，議論著故事裡的貪官清官，議論著這世道的公道。
王平安走出鋪子，站在檐下。
秋風拂面，帶著汴河水汽的微腥，混著街市的各種氣味，還有不知誰家曬醬的咸香。
這就是汴京。
一座有一百萬張嘴、兩百萬隻耳朵的城。
他的奶茶，他的報紙，他的說書場——
不過是往這汪深潭裡，投了幾顆石子。
漣漪能盪多遠，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聲音，一旦響起，就再也捂不住了。
遠處傳來暮鼓聲，沉沉的，一聲接一聲。
天色將晚。
王平安轉身回鋪，對秀姐兒說：「關鋪吧。讓大家早些歇息，這幾日忙壞了。」
夜空如洗，星子疏朗。
該再去找一趟晏殊了。
「一個月日後照辦。」王平安坐下，重新端起粥碗，「而且要比之前更大。提前預熱，增加觀眾投票的環節，觀眾投票的票數代表人氣分，占最終結果的三成。投票點設在平安飲子鋪，還要加一條——凡投票者，可獲贈最新一期《汴梁談》。」
他喝了口粥，粥已微溫，但依舊香甜。
「我要讓汴京城這個秋天，處處都在說故事，處處都在議論故事。」
接下來的幾日，舊曹門街平安飲子鋪的後院，成了整個計劃的中樞。
陳秀才和孫秀才帶著五六個窮書生，日夜趕稿。稿紙堆了半間屋子，墨味兒濃得化不開。
胡先生則在前廳培訓說書人，抑揚頓挫的嗓音時常飄到巷子裡：
「話說那龐太師府中，地窖藏糧十萬石，皆是從江南漕運中剋扣而來！可憐那江淮百姓，賣兒鬻女納皇糧，卻餵飽了這班蛀蟲！」
巷口路過的人常駐足聽上一段，聽完咂咂嘴，搖搖頭，或是低聲議論幾句。
培訓說書人是個細緻活。胡先生要求極嚴，不光要背熟故事，還要會「使扣子」，即在關鍵處停頓，吊足聽眾胃口。
更要會「抓現掛」，即根據現場氣氛即興發揮，與聽眾互動。
「比如說到貪官伏法時，」胡先生示範道，「要突然提高嗓門，拍響醒木：『諸位！您說這等害民賊，該不該殺？』這時候底下必有人應和，你便接：『該殺！那包青天便是一聲令下——虎頭鍘伺候！』」
年輕的說書人們聽得認真，有人甚至掏出小本記錄。
說書人們也都有些基礎，十五日後便「出師」上崗。
城中平安飲子鋪的櫃檯旁，新設了一個小小的書台，台上擺著醒木、摺扇、茶壺，這是說書人的位置。
每日午時正，胡先生會親自在舊曹門街總店坐鎮，說上半個時辰的《三俠五義》。
第一日，午時未到，鋪子裡已坐滿了人。
多是左近的街坊，也有聞訊而來的閒漢。花上兩文錢買杯最便宜的「冰鮮檸檬水」，就能占個座聽書，這買賣划算。
胡先生一襲青布長衫，緩步上台。醒木一拍，滿堂寂靜。
「上回書說到，展昭夜探太師府，在地窖中發現漕糧十萬石......」
故事徐徐展開。胡先生說得繪聲繪色，說到緊要處，手中摺扇或開或合，仿佛刀光劍影；說到悲切處，聲音哽咽，眼角含淚。
王平安站在櫃檯後煮茶，目光掃過堂下。
人們端著茶碗，聽得入神。有個挑擔的貨郎，擔子還擱在腳邊，卻忘了叫賣；有個帶孩子的婦人，孩子鬧著要回家，被她輕輕捂住嘴。
當胡先生說到「那龐太師竟將賑災糧款盡數貪墨，致使災民易子而食」時，堂下響起一片唏噓。
「喪盡天良！」有人低聲罵。
「該殺千刀！」有人附和。
胡先生恰到好處地停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道：「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龐太師最終，還是敗在了一個『義』字上——敗在了江湖義士的不平則鳴，敗在了清官忠臣的為民請命。」
醒木再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堂下靜了片刻，旋即爆發出議論聲。人們一邊議論故事，一邊買奶茶，這一場說書下來，鋪子裡的銷量倒是漲了三成。
更妙的是，許多人聽完不走，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議論：
「你說這龐太師，像不像......」
「噓！莫談真人！」
「可故事裡說得在理啊，貪官就該殺！」
「是啊，要是咱們大宋多幾個包青天......」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像水滴，漸漸匯成細流。
第二日，來聽書的人更多了。鋪子裡坐不下，有人乾脆站在門外聽。趙二機靈，搬出幾條長凳擺在檐下，又支起個臨時攤位，站著聽書的人，也願意花兩文錢買碗熱茶暖手。
到第三日午時，舊曹門街幾乎被聽書的人堵住了。於此同時所有的平安奶茶店皆是人氣旺盛。
胡先生見狀，索性將書台搬到鋪子門外。醒木一拍，半條街都安靜下來。
「今日咱們說『烏盆記』！」胡先生聲若洪鐘，「話說那冤魂附身烏盆，夜夜鳴冤......」
秋陽暖暖地照著，青石板路反射著微光。
街坊們或坐或站，端著茶碗，仰著臉聽書。賣胡餅的老張頭也收了攤，靠在爐子邊聽著。連巷尾那隻總愛亂叫的黃狗，都安靜地趴在牆角。
王平安站在門內看著這一切。
爐子上的茶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奶茶的甜香瀰漫在空氣里。
秀姐兒在櫃檯後記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這三日，鋪子的流水翻了一倍不止。
芊芊蹲在角落裡，用炭筆在石板上畫畫。畫的是個小人，頭戴長翅帽，臉黑如炭——她在畫包青天。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當胡先生說到「那冤魂泣血陳情，道出貪官污吏草菅人命」時，堂下一片寂靜。
秋風穿過巷子，捲起幾片落葉。
王平安看向門外。
秋陽正好，照在每一個聽書人的臉上。那些臉上有皺紋，有風霜，有生活的艱辛，也有此刻聽故事時的專注與投入。
他們或許不懂朝堂博弈，不懂政治權衡。
但他們懂得善惡，懂得是非。
這就夠了。
「平安。」秀姐兒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剛算完帳，這三日淨利十五貫。」
王平安點點頭，目光仍看著門外。
胡先生的故事已近尾聲：「......那包青天接了烏盆，聽罷冤情，當即拍案而起：『朗朗乾坤，豈容魍魎橫行！王朝馬漢，升堂！』」
醒木重重拍下。
「欲知冤情能否得雪，貪官能否伏法——明日午時，且聽老朽繼續分解！」
掌聲、喝彩聲、議論聲轟然而起。
人們意猶未盡地散去，邊走邊議論著故事，議論著故事裡的貪官清官，議論著這世道的公道。
王平安走出鋪子，站在檐下。
秋風拂面，帶著汴河水汽的微腥，混著街市的各種氣味，還有不知誰家曬醬的咸香。
這就是汴京。
一座有一百萬張嘴、兩百萬隻耳朵的城。
他的奶茶，他的報紙，他的說書場——
不過是往這汪深潭裡，投了幾顆石子。
漣漪能盪多遠，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聲音，一旦響起，就再也捂不住了。
遠處傳來暮鼓聲，沉沉的，一聲接一聲。
天色將晚。
王平安轉身回鋪，對秀姐兒說：「關鋪吧。讓大家早些歇息，這幾日忙壞了。」
夜空如洗，星子疏朗。
該再去找一趟晏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