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獵星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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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話音落下的那一瞬,一股濃郁的血腥之氣驟然瀰漫開來,覆蓋了整座妖師宮。那股氣息陰冷而粘稠,帶著腐朽與怨念交織的氣息,仿佛將人拖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之中。

  蚊道人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姿態,坐在席上,嘴角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他看向張鈺的目光帶著幾分饒有興致的打量,可那股殺意卻毫不掩飾地滲透而出。

  張鈺卻仿佛毫無察覺一般,迎著那股血色的殺意,從容起身。

  」有道是離卻法度,安有公正?妖庭之業位,事關妖族氣運根基,豈可輕易授人?」

  他目光掃過殿中:」我之業位,乃是我兩次大功所得,自問無愧於妖庭。在場諸位妖神、妖聖,乃至於遠在四方不曾入席的妖王,或與妖庭有籌建之功,或於征戰之中立下汗馬功勞,因此得以分封業位,共享氣運。此乃妖庭立身之本,亦是維繫萬妖歸心之紐帶。」

  他轉向鯤鵬:」妖師,這位蚊道友實力雖強,但於妖庭並無半分功勞。一入妖庭便與我等平起平坐,得授妖神之位,恐怕難以服眾妖之心。」

  這番話毫不留情,直指鯤鵬,可卻如同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在殿中諸位妖神妖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些沉默的妖聖雖然不敢開口,心中卻也覺得張鈺所言在理。平白無故多出一尊妖神壓在頭上,誰也不會心甘情願。只是礙於盤王與鯤鵬的威勢,無人敢出頭罷了。

  張鈺這一番話,倒是替他們說了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盤王面色一沉,冷冷道:」龍雀,你這妖仙之主當真是狂妄。方才諸位道友已然默許,又何來不服之說?」

  張鈺聞言,也不惱怒,只是冷冷一笑,目光轉向盤王:」諸多道友不言,是何緣故,盤王當真不知麼?你身為妖國之主,位高權重,眾妖何敢反駁?還不是顧忌於你的威勢。」

  他頓了一頓,聲音微微抬高了幾分:」可如今妖庭已然立下法度,豈能任由昔日那般恃強凌弱之事再度上演?他們不言,我獨言之,何為狂妄?我獨言之,盤王反而駁之,是想讓妖庭毀於一旦嗎?」

  盤王面沉如水,冷笑一聲:「照你所言,我等皆是妖庭佞臣,唯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賢臣。」

  張鈺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坦蕩:」我只是直臣。」

  盤王怒道:」妖庭之事,怕是還輪不到你一個妖仙來做主!」

  張鈺沒有退讓,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滿殿妖族。

  」我妖族自上古修神道,統領天地。先與巫族爭鋒,再與人族角力,又經域外之劫,折損無數。龍鳳麒麟三族各自隱退,自成體系,廣大妖族散落四方、一盤散沙。五洲四海之地,僅剩這北俱蘆洲為我族獨有。被人族步步緊逼,困苦不堪,多少妖族淪為他人案上之物。正因如此,才有妖庭之立,聚萬靈之氣運於一爐,只為改變此等困局。」

  他的目光落在盤王身上:」如今我等雖為妖族高層,但若在言語之間便將萬靈氣運拱手相讓,就此開了先例,傳出去之後,妖庭何以立身?」

  此言一出,盤王一時語塞。

  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那些原本默不作聲的妖聖們,目光望向張鈺時,已有了細微的變化。他們多是出身微末、歷經艱辛才走到今日的妖族,深知張鈺所言非虛。

  龍鳳麒麟三族高高在上,剩下的大多數妖族始終在夾縫中求存。妖庭的出現,才讓他們有了凝聚之勢,有了與人族正面抗衡的底氣。

  如果妖庭因自身失當而崩塌,他們的境況只會比從前更差。這份道理,在場之人心中都有,只是平日裡不便說出口罷了。

  鯤鵬的目光在眾妖臉上掃了一圈,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龍雀所言不差。那依你之見,蚊道友之事,當如何處置?」

  他輕輕將這燙手的話題推回了張鈺手中。殿中眾妖再次將目光投向張鈺,想看看這位剛上任的妖仙之主,究竟要如何收場。若是處理不好,平白得罪一位血海之神,日後恐怕不會好過。

  張鈺自然明白鯤鵬的意思,也不躲閃,徑直道:」蚊道友實力強橫,無可否認。但若因實力便平白授予妖神之位,絕無可能。今日開了這個口子,日後若有其他強者投靠,難道也要照此辦理?妖庭氣運雖厚,也經不起如此分割。無功則不授,此乃底線。」

  蚊道人的面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那股一直若有若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漠然。

  可張鈺卻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有功,自然便當受賞。」


  眾妖微微一怔。張鈺繼續道:」如今我妖庭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虛浮。唯有助妖師獲取六御之位,才能真正穩固下來。而如今我們面對的最大敵手,莫過於北辰星神。」

  此言一出,殿中眾妖神色各異,不少人已經隱隱猜到了張鈺的意圖。蚊道人要拿妖神之位,便須拿功勞來換。而如今妖庭最大的敵人,便是北辰星神。張鈺這是想讓蚊道人對付北辰星神。

  可隨即便有妖神搖頭。蚊道人雖是血海之神,可如今血海已失,根基不穩,讓他去對付坐擁星辰之力的北辰星神,無異於以卵擊石。這哪裡是給機會,分明是刁難。

  蚊道人冷笑一聲,終於開口,聲音:」好一個言辭犀利的妖仙之主。今日我算是見識了。」他作勢起身,」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叨擾了。」

  鯤鵬面色微變,正要挽留,張鈺卻先一步開口了:」道友且慢。」

  他轉向蚊道人,語氣放緩了幾分:」諸位怕是誤會了。我並無針對蚊道友之意。妖師大人自有手段對付北辰星神,這一點我自然是信的。可雙管齊下,豈不是勝算更高?而這個法子,恰好需要蚊道友出手,我方才有方才那番話。」

  此言一出,殿中眾妖的目光再次凝聚在張鈺身上。連蚊道人也頓住了身形,微微眯起眼睛,等著他的下文。

  張鈺看向蚊道人,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意:」聽聞前任血海之神冥河,留下了一脈傳承,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那諸般詛咒之術。道友身為如今的血海之神,想必對此道造詣頗深吧?」

  血海自天地開闢以來,便是世間一切污濁與怨念匯聚之所。眾生隕落之後的殘魂、不甘、怨憤、憎恨,千千萬萬年積累下來,盡數沉澱於那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之中。血海之水不養萬物,只噬萬物。凡人觸之即化枯骨,修士沾之便蝕元神。而血海孕育而出的神靈,天生便與那無盡的怨念同源共生,詛咒之法對他們而言,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冥河當年之所以能以一人之身與上清道君相爭,憑藉的便是這一脈那詭異莫測的手段。蚊道人身為血海第二代神靈,縱不及冥河遠矣,可在這詛咒一道上,也絕非尋常妖神可比。

  殿中眾妖此刻也漸漸明白了張鈺的意圖。他是想讓蚊道人以詛咒之術對付北辰星神。詛咒之法無聲無息,無形無質,若能成功,確實比正面交鋒要穩妥得多。

  可蚊道人卻搖了搖頭,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冷峭:」詛咒之術我自然精通,尋常妖神乃至天仙,我皆可一試。可要用此法對付北辰星神——你也太小看那位星辰之主了。」

  眾妖聞言暗自點頭。詛咒雖詭,終究是左道之術,對付弱者自是手到擒來,可對付同等級的強者便要大打折扣。北辰星神身負紫薇之氣,統御諸天星辰,有星辰本源護身,尋常詛咒根本近不了他的元神。

  張鈺卻似早有準備,搖頭道:」這點我自然清楚。可若是取得北辰星神的本源呢?蚊道友是否便能以本源為引,詛咒其元神?」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北辰星神乃是北斗七星與南斗六星之力融合、以紫薇星本源點化而成。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二者匯聚於一身,方成其根基。也就是說,他的本源之中,同時蘊含著北斗與南斗之力。」

  話說到這一步,殿中許多妖神已經面色微變,隱隱猜到了張鈺要說什麼。鯤鵬更是目光一凝,聲音低沉:」你想獵殺星神?」

  張鈺坦然道:」星神一脈既與玉清結盟,便是我妖族之敵。既然是敵人,如何殺不得?崑崙聖母雖然明令各方不得擅啟大戰,卻也並未說過連交手都不許吧?」

  殿中一時譁然。

  自革天之戰以來,天地各方雖然紛爭不斷,但妖神與天仙級別的爭鬥始終被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之上。各方勢力都在克制,沒有人率先打破那條不成文的規則。

  而張鈺此言,分明是要將妖族推向那一步。獵殺星神——這無疑是要撕破那層默契的面紗。

  白澤一直沉默不語,此刻終於開口了。他看了一眼張鈺,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凝重:」南斗北斗之神,絕非尋常妖神天仙可比。平日他們皆在星界之中,與諸天星辰相連,輕易不會離開。要想下手,談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會引發雙方大戰,得不償失。」

  張鈺看了白澤一眼,語氣之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從容:」白澤道友此言倒也沒錯。可你莫要忘了——有一位星神,可是常年不在星界之中的。」

  鯤鵬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南斗第六星,上生星君。道號七殺。」

  張鈺點頭:」正是。這位七殺星君一直鎮守在歸墟之中,與星界隔離。只要我等先下手為強,將其斬殺,取其本源,蚊道友便可藉此詛咒北辰星神。屆時妖師再出手正面攻伐,兩相夾擊,北辰星神必敗無疑。諸位以為如何?」


  殿中眾妖面面相覷,無人開口。張鈺的計劃雖然大膽,卻並非不可行。七殺星君孤懸于歸墟,確實是星神一脈之中最薄弱的一環。若真能在不驚動其餘星神的情況下將其斬殺,取得其本源,蚊道人便有了咒殺北辰的憑據。

  白澤卻依舊搖頭,語氣之中帶著憂慮:」七殺星君奉命鎮守歸墟,於天地有大功。若我妖庭殺了他,必會引起眾怒。更何況歸墟封印關乎天地安危,若是因此動搖,後果不堪設想。」

  張鈺聞言,目光驟然轉冷。他轉過身直視白澤,聲音之中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凌厲的鋒芒:

  」白澤道友,你身為妖庭十大妖神之首,事事當以妖庭為重。星神一脈既已與我妖庭決裂,便是敵人。敵人有功於天地又如何?殺不得麼?」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再說歸墟封印,修羅魔族如今已死傷殆盡,短時間內難以恢復元氣。有沒有七殺鎮守,並無分別。若當真不放心,妖庭可以另派妖神前往鎮守,有何不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我所行之事,皆是為了妖族。即便因此死傷慘重,只要能助妖師奪得六御之位,也是值得的。白澤道友以為呢?」

  殿中眾妖的目光在張鈺與白澤之間來回遊移。所有人都知道白澤與龍雀私交匪淺,此前龍雀入妖庭也是白澤一手引薦。此刻兩人卻當眾針鋒相對,張鈺更是言語之間絲毫不給白澤留情面,這讓不少妖神都生出了幾分意外。看來這位新晉的妖仙之主,並非事事都聽白澤的。

  白澤還想說什麼,鯤鵬卻已經開口了。

  他看了一眼白澤,又看了一眼張鈺,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緒。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道:」龍雀所言,不無道理。」

  他轉向蚊道人,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若當真取得七殺本源,道友可否詛咒北辰星神?」

  蚊道人目光微微閃動。他身為血海之神,雖然如今失了根基,可那份與生俱來的嗜血本性卻從未改變。他最喜歡見到的,便是天地之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這獵殺星神的計劃雖然大膽,卻正中他的下懷。他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帶著幾分陰冷的期待:」只要能取得七殺本源,我便能藉此為引,咒殺北辰星神。即便殺不了他,也足以將其重創。」

  鯤鵬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滿殿眾妖,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今日大殿之中所言,絕不可泄露半分。若有人走漏風聲——不問他出身來歷,舉族上下,形神俱滅。」

  殿中眾妖齊齊俯首,無人敢有異議。張鈺立於殿中,面色平靜。白澤默然不語,目光低垂。蚊道人眼中血色流轉,嘴角那絲笑意始終不曾散去。

  獵星之議,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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