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明堂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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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歷十萬四千八百年,距封天之期,尚有一百七十六載。

  自河洛之地崑崙聖母顯聖,定下六御爭奪不可擴大為天地大戰的基調之後,天地各方都收斂了許多。明面上的爭鬥驟然減少,暗中的謀劃卻比往日更加密集。一來是崑崙聖母的話無人敢違逆,二來是六御的歸屬確實已經逐漸明朗,各方都在做最後的落子。

  帝器一道,禪宗手握三辰冠,四十五道先天禁制的極品先天靈寶,穩居上風。頗有幾分超然物外、坐看雲起之勢,不理會其餘各洲的紛擾,只在西牛賀洲靜靜等待封天之日。

  人氣一道,后土已凝聚人書,身兼幽冥權柄與巫族之力,雖未正式冊封,可那尊六御之位已然塵埃落定,各方心知肚明,再無旁人可以染指。

  唯獨地氣之爭,依舊混沌未明。

  五洲四海之地氣,分布錯綜。北辰星神獨居其二,鯤鵬居其二,玉清居其一,鳳凰一族居其一。地氣的歸屬至今懸而未決,各方在這最後百餘年間都在做最後的謀算與爭奪。明面上各不相犯,暗地裡卻早已將每一寸棋路都推演了無數遍。誰都知道,地氣的去向將直接決定封天之後天地格局的走向,容不得半分疏忽。

  ……

  赤縣神州,鎬京。

  鎬京乃大周仙朝之都城,亦是天地之中人族最核心之地。神州靈氣匯聚於斯,如百川歸海,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渾厚浩瀚的靈光之中。

  城中宮殿樓閣層層疊疊,以青金石為基、以靈玉為瓦,飛檐斗拱之間靈紋密布,千百年來經無數陣法加持,早已固若金湯。若是自上而下俯瞰,整座鎬京如同一方橫臥於大地之上的巨大印璽,以天地為紙、以山河為墨,鎮守著一方乾坤。

  此城不比玉虛宮的仙家氣象,亦不比崑崙山的超然脫俗,卻自有其獨一無二的氣勢——那是人間皇權的極致,是億萬生民氣運匯聚之所,厚重而磅礴,堂皇而浩蕩。

  今日的鎬京,格外肅穆。

  玉清一脈以廣成子為首的數位天仙齊聚於此,人族各方宗門的仙道魁首也盡數到場。周公旦端坐於側,周穆王姬滿身著玄黑帝王冕服坐於主位,儒門先師仲尼亦在座中。各方重要人物匯聚一堂,將鎬京明堂之前的那片廣場站得滿滿當當,卻無一人喧譁,氣氛沉凝如同山雨欲來。數百道目光匯聚於明堂之前那方空地上,等待著今日的主角現身。

  天穹之上,雖是白日,卻已有星光閃爍。

  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之神——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昴、畢、觜、參;井、鬼、柳、星、張、翼、軫。無數星光自九霄垂落,在鎬京上空交匯成一片璀璨的光幕,白晝的日光在那星光的映照之下竟顯得有些黯淡。

  星光交織之處,一道身影緩緩浮現,周身紫薇之氣流轉,身後群星拱衛,正是北辰星神。

  廣成子目光之中卻帶著幾分鄭重,拱手道:」北辰道友,久違了。請移步。」

  北辰星神微微頷首,與廣成子並肩而行。兩人穿過廣場,來到明堂之前。周圍侍立的人族天仙與星神皆自覺退開數步,將明堂前的空間留給二人。

  廣成子與北辰星神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河洛之事,對雙方而言都是極大的挫敗——鯤鵬得了河圖洛書,掌控了周天星辰大陣;后土凝聚了生死簿,奪走了人氣之爭。而他們兩家,一個失了星辰權柄的獨掌,一個失了地氣的優勢,可謂是一敗塗地。

  但福禍相依,也正是因為共同的損失,才讓這兩家原本素無交集的勢力有了聯手的可能。鯤鵬藉助河圖洛書掌控周天星辰大陣,對北辰星神而言是釜底抽薪,對他的星辰之主地位構成了根本性的威脅。而玉清一脈同樣不願看到妖族勢力繼續膨脹,威脅到人族在天地的地位。

  雙方一拍即合,暗中商定,在今日立下盟約。

  明堂之前,靈氣與星光交匯,凝聚成一方古樸的捲軸,徐徐展開於虛空之中。那捲軸材質非紙非玉,乃是靈氣與星光凝聚而成的實體,看似輕薄如紗,卻蘊含著兩方大勢力的氣運。

  廣成子與北辰星神各自向前一步,以靈力為墨,以心神為筆,在捲軸之上依次寫下盟約之文。

  太和立極,萬靈攸分。今玉清一脈,代天牧民,執人道之綱;北辰星神,統御群曜,掌天象之樞。二者雖殊途,實同源於道。

  自開闢以來,星移斗轉,人事代謝,各有其序。然今域外將臨,封天在即,邪祟窺伺,劫運未明。若各守其隅而不相濟,則恐覆巢之下,無有完卵。


  故今立盟:玉清與星神,自今日始,結為同道,誓不相背。凡有外患,同御之;凡有內爭,共議之。利不獨享,害不獨當。盟約以紀元為限,一紀之期,萬二千九百六十載。期內若有違誓背約者,天地共棄,星斗不佑,神魂永墮幽冥,不得超脫。

  此盟既成,昭告天地,四方共鑒。

  文字落定的瞬間,捲軸之上靈光大盛,四方皆有感應。

  遠在北俱蘆洲的鯤鵬忽然抬了抬眼皮,望了一眼赤縣神州的方向,目光微沉;西牛賀洲的禪宗祖庭之中,一尊金身佛像微微顫動了一下,旋即又恢復了平靜;幽冥之中,后土正翻閱生死簿,忽然頓了一頓,嘴角露出一絲不置可否的冷笑。

  廣成子取出翻天印。此印既是太初仙器之中的至寶,同時也代表著玉虛宮掌教的權柄。他將印璽鄭重地按在捲軸曾經懸浮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深沉的印記。

  北辰星神則抬手凝聚出一道紫薇本源之氣,注入其中。那道紫氣如龍如蛇,纏繞在翻天印印記周圍,緩緩融入其中。

  兩道印記在虛空之中交匯,化作一道靈光沖天而起,融入天穹之中,被天地所感知。

  廣成子收了翻天印,手中靈光一閃,一道渾厚的地氣出現在他掌心之中。那是東勝神州的地氣,玉清一脈在六合天元會中所得之物。

  他將其遞向北辰星神,道:」按盟約所定,這東勝神州之地氣,便歸道友了。此外,鳳凰一族手中的地氣,我也會盡力為道友爭取。」

  北辰星神接過那團地氣,收入袖中,微微頷首。他的面色依舊冷峻,但目光之中多了一絲滿意。他看了一眼廣成子,又看了看端坐於主位的周穆王,緩緩開口:」地氣之事既已妥當,軒轅劍拿出來吧。」

  廣成子轉向周穆王。周穆王當即起身,雙手托起一柄長劍,將其橫陳於身前。

  那劍通體呈暗金之色,劍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正是軒轅劍。此劍乃是人族至寶,承載著大周仙朝氣運,威力與國運相連,潛力無窮。自大周立國以來,此劍便由歷代天子執掌,代代以國運溫養,劍身之上的日月星辰與山川草木兩面都在不斷凝實。可惜日月星辰一面始終差了一截,若無法得到天地星辰本源的認可,便永遠難以圓滿。

  北辰星神上前一步,身後十二位星神同時抬手,數百道星光自天穹垂落,注入軒轅劍之中。劍身之上的日月星辰圖案驟然亮起,星辰運轉,日月交替。那靈光越來越盛,將整座明堂都照得明亮如晝,劍身之上隱隱有龍吟之聲傳出,清越而悠長。

  軒轅劍其中一面原本空白的星圖,在這一刻被點亮了大半。

  此劍經星辰之力加持之後,已然可以發揮出極品先天靈寶的威能。再配合大周仙朝的氣運加持,雖然仍不足以與三辰冠正面抗衡,但相差已不如先前那般懸殊。

  周穆王握劍在手,感受著其中翻湧的力量,目光之中湧出難以掩飾的喜色。在場的人族天仙亦紛紛面露振奮,原本因為河洛之失而低迷的士氣,此刻終於有所提振。

  廣成子看著這一幕,目光之中也掠過一絲滿意之色。這場交換,於雙方都有利。北辰星神得了地氣,在地氣之爭中扳回一城;玉清則借星辰之力補強了軒轅劍,為周穆王爭帝器多了一分底氣。二者各取所需,互補長短,原本各自困頓的局面便一下子活了過來。

  北辰星神沒有多做停留。他收回星光,與十二位星神一同化作流光,沒入天穹之中,瞬息之間便消失不見。天穹之上的星光隨之散去,恢復了白日的模樣,仿佛方才那萬千星辰降臨的盛景只是一場幻覺。

  明堂之前,餘下的只有玉清一脈與周穆王等人。

  廣成子望著北辰星神消失的方向,沉思了片刻,轉向周穆王,語氣沉緩:」如今軒轅劍威力大增,但仍然不夠。若想真正比肩到三辰冠,還需要更多的氣運加持。」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你以大周天子之名,下令讓羋凰出使南贍部洲。看能否說服截教與鳳凰一脈,立下兄弟之盟。若再能得到南贍部洲的支持,你的軒轅劍才能真正的與三辰冠一較高下。」

  周穆王聞言,面露難色。廣成子說得輕巧,可其中的難度他豈能不知?否則為何廣成子不親自去,反而讓他派羋凰去?羋凰與鳳凰一族有舊,又不是玉清嫡系,由她出面試探,即便被拒絕了也不至於讓玉清一脈面上無光。

  可如今的南贍部洲,說白了就是截教與鳳凰一脈的地盤。截教與玉清的恩怨自革天之戰便已結下,數萬年來勢同水火,雙方刀兵相見不知多少次。鳳凰一族雖是妖族,卻向來與龍族不和,與玉清明面上也無太大的恩怨,但畢竟已與截教結盟多年,又歸入妖庭體系之中,手中的地氣即便不給鯤鵬,也未必會交給北辰星神。


  周穆王沉吟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廣成子既然開了口,他只能答應下來。且不說此事對玉清大局有益,單說軒轅劍若能再進一步,對他自己而言也是天大的好處。至於能不能成,那是羋凰的事,他只需把人派出去便是。

  ……

  金鰲島,碧游宮。

  無當聖母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捏著一枚剛剛送到的傳訊玉筒。她以神識掃過其中的內容,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那玉筒之中記載的是羋凰出使南贍部洲之前,通過層層渠道試探過來的訊息——言辭之間頗為含蓄,似乎在詢問截教是否有與玉清和解的意願。

  無當自然看得出來,這不是羋凰自己的意思,而是廣成子的授意。廣成子不願親自開口,怕被拒絕之後失了顏面,便讓羋凰以鳳凰一族的名義來探口風。

  以截教如今的處境而言,答應下來,似乎才是更明智的選擇。炎漢雖然統一了南贍部洲人族六郢,但終究根基太淺,數百年的積累在數萬年的勢弱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若能借玉清之勢,三清歸流、道統一體,截教便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往日的聲威,無論是在封天之中立足,還是在千年後的域外之戰中應對,都有了更大的餘地。對天地眾生而言,三清合力,總比各自為戰要強得多。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似乎都不該拒絕。

  可唯獨有一樁,無當過不去。

  昔年革天之戰,截教上下傾盡全力,不知多少師兄弟為了那一戰殞落,神魂俱滅,連轉世之機都不曾有。那些人中有她的同門、她的至交、她的晚輩,那些面容至今還在她記憶之中,清晰如昨。他們的血灑遍天地,屍骨無存,才換來如今截教那一線生機。

  如今廣成子想用一句和解,就將那些血債輕輕揭過,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事?若她答應了,那些死去的師兄弟們在地下有知,該如何看她?

  無當手中靈光一閃,那枚玉筒化為齏粉,從她指縫之間簌簌落下。她聲音平平靜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傳信出去。上清一脈與玉清一脈,絕無同盟之可能。除非光陰倒流,日月逆行——否則,此事不必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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