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故人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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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土峰頂,雷雲翻湧。

  天穹之上,電光如蛇,紫白色的雷光在雲隙之間明滅不定,每一次閃爍都將整座山峰照得慘白一片。山風呼嘯,捲起碎石與塵土,將峰頂靈霧撕扯得支離破碎。那股來自九霄的毀滅威壓沉沉壓下,草木低伏,山石震顫。

  熊解盤坐於峰頂祭台正中,一襲土黃道袍被狂風吹得獵獵翻飛,周身土靈之氣如同厚重大地,將他牢牢護在其中。那靈光深處隱隱有紫金電芒跳動流轉,正是《五行歸元御劫章》化入根基之後的顯化,以土承威,以雷御雷。

  一年來,張鈺親手指點,將這門雷霆劍訣的精要一一剖解於他面前。熊解雖是第六代弟子,輩分低於其餘幾脈首座,可既為土脈之首,天資本就不凡,數月之間便初步領悟此法。

  第一道天雷轟然落下,粗如合抱,慘白如骨。熊解雙手結印,一道紫金雷光自掌心衝起,兩雷於半空相撞,各自崩碎,化作漫天花火四散飛濺。

  隨後雷光一道接著一道,一道猛過一道,熊解以雷御雷,以土行靈光化解餘威,將天雷之力一層一層剝離化散。到第八道雷時,他道袍已碎,渾身浴血,肌膚之上焦黑與赤紅交錯如網,卻依舊挺直脊背,不曾後退半步。

  第九道雷在雲層之中醞釀良久,色呈紫黑,自萬丈高空猛然劈落,仿佛要將整座山峰從大地之上抹去。熊解猛然起身,周身紫金雷光驟然暴漲,整個人化作一柄雷劍沖天而起,正面迎上那道紫黑天雷。

  兩股雷霆在虛空之中轟然對撞,紫金之光剖開紫黑雷柱,將其從中斬斷、寸寸崩碎。雷光散盡,天穹烏雲緩緩消褪,熊解殘破的身軀之上。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重生,碎裂的骨骼重新彌合,他的氣息在那一刻猛然攀升,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內景初開,人仙已成。

  熊解緩緩落地,跪於祭台之上,向祖師殿方向深深叩首。

  長陵仙門第四位人仙,自此而成。

  ……

  珠峰洞府之中,張鈺正閉目調息。忽然間,一股浩蕩的靈光自后土峰方向沖天而起,天地之間靈氣為之波動,似有仙人新成。他雙目微睜,望向遠方,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熊解渡劫成功了。

  他此番回歸長陵已有年余,大半時日都在指點門中紫府修士參悟《五行歸元御劫章》。此法本是為他量身推演而成,其中的玄妙關竅、雷霆運轉之理,天地之間再無人比他更清楚。他一一講授、親自示範,將心得以淺近之言剖解於人前。如今熊解率先破關而出,成仙證道,便說明此法確實可行,更給了其餘紫府修士一分底氣,也為門中後人留下了一條可循之路。

  而張鈺心中,對土脈始終存著一分歉然。昔年坤元師叔以命相護,又以心有靈犀之術助他提前參悟戮仙劍氣,補齊了劍道根基的短板,若無坤元,他張鈺未必能有今日之境。

  自坤元隕落之後,土脈便一直是七脈中最弱的一支,雖有人極力支撐,卻終究難復舊觀。他此番刻意指點熊解,也存了償還舊恩的心思。

  好在熊解不負所托,先聚純陽之基,又乘勢渡劫,一步跨過仙凡天塹。張鈺心中一顆石頭也算落了地——坤元師叔當年傳道授業之恩,至此總算有了一個交代。

  到了這個地步,張鈺回來長陵的事情,算是做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準備離開了。

  可說來也奇怪,真正要走了,他心裡卻沒有太多波瀾。

  千年之後重返山門,他本以為自己會有許多感慨。可真正站在這裡,看著那些靈霧繚繞的山峰、那些熟悉的飛檐翹角,他卻發現,心中竟是一片平靜。不是無情,而是那些讓他動情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放眼長陵上下,他能叫得出名字、能坐下來敘舊的人,不過寥寥數人。餘下的,皆是陌生的面孔。那些弟子恭恭敬敬地喚他一聲「殿主」,眼神里滿是敬畏與好奇,卻無半分舊日的親近。而他看著他們,也記不起他們是誰的弟子、誰的傳人。

  仙門還是那個仙門,山還是那些山,但走在其間的人,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他終於明白了,為何那些修行千年、萬年的大能,往往會顯得冷漠疏離。不是他們天生心冷,而是歲月太長了,長到每一次回過頭來,熟悉的面孔都已不見。

  一次兩次尚且悲痛,十次八次便只剩惘然。到了最後,便只能將那些舊事壓在心底,不再輕易翻動。

  否則,情太重,便成了負累。

  他如今給長陵留了三道後手,又親手點撥出一位人仙,於情於理,都算是盡了心意。

  ……

  金炎峰上,煉器殿中。


  那團大日鎏金焰依舊在靜靜燃燒,千年以來從未曾熄滅。當年它不過七品之階,如今經過長陵千年靈脈滋養、陣法溫養,已然臻至九品巔峰,金色的火苗通體澄澈如琉璃,內中隱約可見一縷白熾之光流轉不定,熾而不烈,煌而不灼,已是世間頂尖的丙火之靈。

  趙炎盤坐於火焰對面,雙目微闔,周身雷光時隱時現。沿著經脈遊走至四肢百骸,發出一陣細密的噼啪之聲。他正在參悟《五行歸元御劫章》中的以雷御雷之法,眉頭微蹙,顯然正與某處關竅較著勁。

  趙炎的天資本來不弱,若是放在尋常宗門之中,那也是拔尖的人物。可惜他生來便與金炎峰一脈相系,卻又偏偏走了與師尊烈陽截然相反的道途。烈陽真人修的是純陽丙火之道,與大日鎏金焰同出一源,修行起來事半功倍。而趙炎為了不與師尊爭搶火脈資源,一早便選了純陰丁火之路,這條路陰柔內斂,與他天資倒也契合,卻也因此無法藉助那團大日鎏金焰修行,少了一大助力。

  若是順遂倒也罷了,偏偏當年他又被烈風谷主所傷,一身的丁火根基險些崩毀。雖然後來張鈺以兩顆萬生玄水為他續命,又得陰屬性息壤修補根基,可終究還是被耽誤了太多歲月。直到壽元大限將至,他都未能凝聚純陰根基,差點就那般隕落。

  好在那時張鈺在截教之中聲名鵲起,因著他的緣故,無當聖母賜下一顆蟠桃,延壽千年,趙炎這才得以續命至今。

  可他心中比誰都清楚,那顆蟠桃若非張鈺,怎麼也輪不到他。截教上下紫府修士數以十萬計,能夠延壽千年的靈物何等珍貴,若非張鈺的面子在,他趙炎不過是一個偏遠支脈的紫府首座,哪裡有資格分得這等恩澤?

  正因為清楚,他才比別人更急。

  師傅烈陽早已是人仙,師弟張鈺更是成了截教舉足輕重的人物,放眼整個東勝神州也無人敢小覷。可他自己呢?修行至今千年有餘,依舊困在紫府九品,遲遲邁不出那一步。金炎峰一脈的面子,總要有人撐起來。他不想讓人提起金炎峰時,只記得烈陽真人與張鈺,卻忘了還有他趙炎這個人。所以他拼命參悟,日夜不息,心中憋著一口氣,想在壽元耗盡之前踏過那道門檻。

  便在他凝神推演之際,殿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負手而立,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落在那團依舊熊熊燃燒的大日鎏金焰之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認什麼久遠的記憶。

  趙炎察覺動靜,抬頭看去,微微一怔:「師弟……」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磕絆,目光閃爍了一下,似有幾分侷促。千年的光陰足以改變很多東西,曾經並肩修行的師兄弟,如今一個已是天地間赫赫有名的誅仙劍主,另一個卻還在為渡劫之事苦熬。他不知該以何種姿態面對這位師弟,恭謹一些顯得生分,隨意一些又怕失了分寸。

  張鈺自然察覺到了那份不自然。他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走到那團大日鎏金焰旁邊,望著那跳躍的金色火焰,目光之中浮起一層淡淡的追憶之色,然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故意放輕的玩笑:「師兄,你還記得麼?我當初剛剛入門,修行天賦實在算不上好,師傅就讓我來這裡學煉器。他老人家還親手教我如何控火鍛材,為我煉製飛行法寶。我當時貪心,提了個主意,說要煉一艘飛舟……」

  趙炎聽他提起當年舊事,思緒不由自主地便被拉回了那段時光。他臉上那層微微繃著的拘謹鬆動了幾分,接話道:「怎麼不記得?你那主意聽起來倒是新奇,可真正要煉的時候,一堆難題全丟給我。我那時候可是被你折騰得不輕。」

  張鈺笑道:「可最後不還是煉成了麼?師傅當時還說,我在煉器一道上頗有天賦,有朝一日說不定能成個煉器大師。」

  趙炎搖了搖頭,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容之中帶著幾分感慨:「是啊,師傅當時確實是這麼說的。可誰能想到,師弟你的修行天賦比煉器更強。如今你闖下的名聲,可比什麼煉器大師要響亮太多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千年前的舊事——哪一次煉器炸了爐,哪一次靈材配比出了差錯,烈陽真人板著臉訓人的模樣,趙炎偷偷幫張鈺補上煉器課的筆記。

  那些細碎的往事被重新拾起,帶著歲月打磨之後特有的溫潤光澤,不知不覺間,那份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陌生感便如同薄冰遇春,悄然消融了。

  趙炎看著張鈺,他深知這位師弟的性子——此番前來必定有因。沉默片刻之後,他開口道:」師弟,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張鈺點了點頭:」我如今尚有要事在身,不能在長陵久留。」

  趙炎聞言,面上笑意微微一斂,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幾分:」如今我這點修為,也幫不上你什麼忙了……只能祝你一路順遂。只是不知……你我還能否再有相見之日。」


  張鈺看著他,目光溫和而篤定:」師兄放心,定會再見的。我張鈺的師兄,豈會連天劫都渡不過?」

  他頓了一頓,語氣轉為鄭重:」我為門中留了三道後手,自然也要為我金炎峰一脈留下些什麼。」

  趙炎連忙擺手:」師弟,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為宗門做的已經夠多了,不必再……」

  張鈺抬手打斷他,目光直視趙炎的眼睛:」師兄,我明白你的心意。可這世間之事,總有親疏遠近。我並非大公無私之人,師傅和你在我心中,自是與旁人不同。我總要為你們多考慮幾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只可惜祝家姐弟已不在人世了,否則……」

  趙炎也想起了祝青筠與祝千濤,一時無言。殿中安靜了片刻,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便在此刻,一股陰寒之意自地面之下悄然湧入煉器殿中。那寒意無聲無息,卻如同一盆冰水從腳底直灌而上,讓趙炎渾身一凜,下意識便要催動靈力戒備。

  張鈺抬手虛按:」師兄不必緊張,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話音未落,一道濁黃色的河水自地磚縫隙之中蔓延而出,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河水之中幽光流轉,散發著幽冥深處獨有的陰寒氣息。

  河面之上,一道身影緩緩浮現——素白長裙,面容蒼老而安詳,正是孟婆。她也不多言,抬手將一頁泛黃的書葉拋向張鈺,那書葉飄飄蕩蕩落入張鈺掌心。

  張鈺接過,微微頷首:」替我多謝后土前輩。」

  孟婆沒有言語,甚至不曾看趙炎一眼。她的身形隨著那濁黃色的河水一同消退,來得無聲,去得也無聲。地面恢復原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張鈺低頭看著手中那頁書葉,指尖凝聚靈力,在上面先後寫下了兩個名字——烈陽、趙炎。那書葉之上的古老紋路微微亮起,隨即便恢復如常,仿佛那兩個名字本就是書頁的一部分,從未被增添過。他將書葉遞到趙炎面前。

  趙炎遲疑著接過,入手只覺一股玄妙而溫潤的氣息自書頁之上傳來,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說不清是什麼材質,卻讓他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凝。他雖然不知此物為何,可那股與天地本源相連的浩瀚氣息,讓他本能地意識到此物不凡。

  」此乃生死簿其中一頁。」張鈺的聲音平靜而鄭重。

  趙炎呼吸一滯。生死簿,人書之物,六御之位欽定的天地重寶——即便他久居長陵,也早已知曉此物的名頭與分量。他低頭看著手中那頁泛黃的書葉,忽然覺得手中之物沉重如山,一時竟不知該不該接。

  張鈺見他遲疑,便將書葉輕輕放入他掌中:」收著吧。這是我與后土約定所得之物。雖非凡品,也不過是生死簿其中一頁。這一頁之上有九次書寫真靈之機,我已寫上了你和師傅的名字。日後即便不慎隕落,真靈也會被此頁護持,不僅可以安然經過幽冥地府轉世重生,還能避開胎中之謎,保全前世記憶。」

  趙炎聞言,心中猛然一震。昔日邢無極隕落,還是被無當聖母以先天靈寶彼岸花救下,方才得以轉世重修,可那也不過是一次機會。

  而生死簿乃人氣匯聚而成,如今執掌幽冥權柄的又是后土,以幽冥之主加人書之威,所能做到之事自然遠在彼岸花之上。

  九次機會,避過胎中之謎,轉世之後依舊保有前世記憶——這意味著只要此頁在手,金炎峰一脈的核心人物便擁有了九次重來的可能。

  趙炎小心翼翼地將那頁書葉捧在掌心,指腹輕輕撫過上面兩個泛著微光的名字,心中感慨萬千。九次機會,沒有胎中之謎,只要不是運道太差,就算轉世成一頭豬也足以修成仙道了。

  張鈺繼續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此事不必讓師傅知曉。他心胸寬廣,事事以大局為先。這生死簿即便再珍貴,終究只有九次機會。一旦透露出去,其他幾脈難免會來求取,便是截教同門恐怕也會開口,而師傅他必定不會拒絕。我終究還是有些私心,只想將此物留給金炎峰一脈。」

  他頓了一頓,目光鄭重地看著趙炎:」日後此物便由你保管,作為我們這一脈的鎮峰之寶。如何使用、何時使用,你自己來定。切記小心保管,不可輕易示人。」

  趙炎將懷中那頁書葉按了按,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師弟放心。」

  ……

  長陵之外,夜風拂衣。

  張鈺立於虛空之中,回身望去。七峰如劍,靈霧如紗,燈火在山間明滅,依稀可見晚課弟子歸峰的影子。他看了片刻,又將目光移向更遠處那條潛江——夜色之中江水如墨,蜿蜒東去,與千年前並無分別。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了。此地事已了,能留的留了,該還的也還了。餘下的路,便由他們自己走。

  妖庭尚有未盡之事,封天之期不遠。他沒有太多時日可以停駐。

  張鈺將衣袍整了整,身形微動,化作一道流虹,無聲無息地投入北方的夜色之中。

  長陵七峰在他身後漸漸縮小,最終化作天地之間一枚微不可見的塵埃,消失在雲海與暮色交織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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