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問策白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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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當聖母那道回絕的諭令傳出之後,天地各方並無太多意外。

  截教一脈向來如此行事,隨本心而定,不因利害而改弦易轍,這是他們數萬年來一貫的作風。

  即便如此,消息傳開之時,各方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妖族一方。若三清當真合為一處,道統歸一,以三清之力共御天地,便是妖庭已然立下根基,也絕難占到半分便宜。

  那等局面之下,妖族莫說爭奪六御,便是自保都未必從容。

  對於鳳凰一族而言,截教的選擇同樣免去了他們的後顧之憂。如今截教與鳳凰同盟未解,若截教當真與玉清握手言和,鳳凰一族的處境便會變得極為尷尬——繼續與截教為盟,便成了在人族兩大道統之間站隊;若順勢脫離,又失了信義。截教拒絕與玉清結盟,反倒替鳳凰一族免去了這層為難。

  因此,當羋凰以大周使者的身份前往鳳凰祖地,婉轉求取南贍部洲地氣之時,孔雀公主雖然接待了她,言談之間也念及舊日情誼,可一提到地氣之事,便輕輕便將話題帶了過去。

  羋凰在鳳凰祖地待了三日,三日之間談古論今、閒話家常,唯獨地氣二字從未被正面回應過。

  羋凰也無意外,她心知自己此番前來本就是試探之用,截教那邊已經斷了念頭,鳳凰這邊更沒有鬆口的可能。

  她也未做糾纏,三日後便起身告辭,返回赤縣神州復命。

  羋凰無功而返的消息傳開之後,妖族這邊倒是精神一振。

  如今地氣的局勢已經逐漸明朗。北辰星神手握三洲,鯤鵬手握兩洲,鳳凰有其一。鳳凰一族僅憑一洲地氣,絕不可能凝聚地書。除了孔雀公主之外,鳳凰一族再無第二人可與鯤鵬或北辰星神相爭。

  既然如此,與其攥著那一洲地氣不放,不如將其拿出來交換一些實際的好處。既然他們不願與人族做這筆買賣,那便只能是留給妖族了。就連玉清一脈內部也是這般判斷,以為鳳凰一族無非是待價而沽,最終還是會將地氣交予妖庭。

  鯤鵬為了表示誠意,甚至讓自己的鵬之法身親自前往南贍部洲,姿態放得極低,甚至準備了許多優厚的條件。可沒想到,鳳凰一族連祖地都沒讓他踏進去,直接以一句」妖師遠來辛苦,不巧族中正在祭祀祖靈,不便待客」便擋了回來。鵬之法身在南贍部洲吃了閉門羹,只得原路折返。

  一時之間,鳳凰一族的態度讓各方都摸不著頭腦。

  人族不給,妖族也不給。鳳凰一族到底想做什麼?別說鯤鵬想不通,就連玉清一脈暗中議論了幾回,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

  北俱蘆洲,妖師宮。

  大殿寬闊,穹頂之上風水之氣化作漫天星辰緩緩流轉,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變幻不定的光影之中。

  鯤鵬居於主位之上,雪白長發垂落如瀑,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偶爾掠過一縷冷光。下方,各大妖國之主、妖神、妖聖分列兩側,將偌大的宮殿站得滿滿當當。

  自河洛之地歸來之後,鯤鵬在妖庭之中的地位有了根本性的變化。此前他雖然貴為妖師,卻更多是靠自身實力壓服各方,明面上尊他為首,暗中不服者不在少數。可如今他手握河圖洛書,掌控周天星辰大陣,等於將妖庭最大的底牌握在了手中。即便是盤王那樣桀驁不馴的先天神靈,在他面前也收斂了鋒芒,不敢再像從前那般隨意頂撞。

  可今日他坐在主位之上,面上的從容卻有些維持不住了。北辰星神與玉清結盟,手握三洲地氣,優勢愈發。鳳凰一族那邊又軟硬不吃,連祖地都不讓他踏進一步。此消彼長之下,妖庭原本大好的局面正在一點一點被蠶食。

  他環顧殿中,沉聲道:「鳳凰一族的事,諸位有何良策?」

  眾妖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聲。過了半晌,睚眥瓮聲瓮氣地開口,說不如以武壓之,鳳凰一族若不肯交,就出兵逼迫。話未說完便被旁邊的蒲牢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後半截吞了回去——鳳凰一族可不是什麼軟柿子,天鳳天凰還在混沌海中坐鎮,惹急了當真撕破臉,妖庭未必扛得住。又有幾頭妖神各自提了意見,有說以利誘之,有說以勢迫之,還有說尋第三方從中斡旋的。可一個個說來說去,都是老生常談,沒有半分新意,鯤鵬聽了幾句便沒了興致,面上的不耐之色越來越明顯。眾妖見他面色不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又歸於沉默。

  鯤鵬的目光從眾妖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道安靜的身影之上。

  白澤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坐在偏側的位置上,雙目微闔,仿佛在假寐,但鯤鵬知道,以白澤的性子,不說話便意味著他在想事情。


  鯤鵬緩緩開口:」白澤,你一直不語,可是有什麼法子?」

  眾妖的目光同時轉向白澤。白澤是妖中智者,天機之術冠絕妖族,能窺見常人不可見的因果脈絡。

  白澤這才抬起眼來,緩緩道:「據我所知,孔雀公主並無謀取六御之位的心思。既然如此,她手中那一洲地氣,遲早是要出手的。」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鳳凰一族與截教結盟,於情於理都不會將地氣交給與截教對立的北辰星神。剩下的,便只有我們妖族了。」

  盤王聞言,嗤笑一聲,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陰陽怪氣:妖師親往都被擋在門外,誰知道鳳凰一族打的什麼算盤?他們有那兩位超脫坐鎮,無後顧之憂,怕是根本沒把咱們妖庭放在眼裡。」

  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盤王是倮蟲之國之主,本體也屬倮蟲之屬,天生被鳳凰這樣的飛禽所克。即便作為先天之靈,他不怕尋常鳳凰,但在上古之時他可沒少被天鳳天凰欺辱,天生與鳳凰一族不對付,即便如今,也頗有幾分怨言。

  殿中眾妖都知道這樁舊事,也不接他的話,只是各自移開了目光。盤王見無人應和,哼了一聲,也不再言語。

  鯤鵬沒有理會盤王的牢騷,目光依舊落在白澤身上。

  白澤搖了搖頭:「妖師前往,鳳凰一族避而不見,卻也並未明確拒絕。若當真無意,直接回絕便是,何須迴避?依我之見,他們恐怕另有考量,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選。」

  他微微一頓,緩緩說出那個名字:「龍雀。」

  殿中微微一靜。

  眾妖面色各異,有的皺眉,有的沉吟,有的則露出恍然之色。龍雀與鳳凰一族的關係,在場眾妖多少都有耳聞。那龍雀身具龍鳳之體,與鳳凰一脈淵源極深,若說有人能讓鳳凰一族鬆口,龍雀確實是最有可能的人選。

  可緊接著,殿中氣氛便複雜起來。那龍雀雖是龍鳳之體,但確是妖仙之身,一直被眾妖排斥。昔日六合天元會,為了助虺取勝,眾妖合力逼迫他將龍氣獻出,致使其根基受損,形銷骨立。雖然那是為了妖庭大局,可龍雀本人心中必然存有怨懟。如今妖庭有求於他,他卻未必願意替妖庭出力。

  鯤鵬沒有說話。他看了白澤一眼,那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鯤鵬也沉默了。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然如此,便請白澤道友親自走一趟,與龍雀說清此事。昔日我曾答應過他,待他恢復之後,賜予他妖聖業位。若他此行成功,無論結果如何,皆有功於妖庭。不僅妖聖業位如約授予,他還可以任意提出條件——只要不危及妖庭根基,我都應允。」

  白澤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起身拱手一禮,轉身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在殿門口被靈光吞沒,很快消失在眾妖的視線之中。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鯤鵬的目光依舊望著白澤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

  待眾妖紛紛散去,偌大的妖師宮便只剩下了三道身影。鯤鵬依舊端坐主位之上,殿中燈火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滅不定。

  在他下首兩側,計蒙與禍斗分立左右,計蒙身為滄溟之國之主,在妖庭之中地位極高;禍斗位列十大妖神,掌薪火之種,御焚天之焰,為妖庭之火正,是妖庭之中最為強大的火屬性妖神。

  計蒙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沉,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隱晦的提醒:」妖師,白澤一直對那龍雀多有照拂,此番又舉薦他去鳳凰祖地。我總覺得……此事並非表面上那般簡單,白澤恐怕另有所圖。」

  鯤鵬聞言,沒有立刻答話。他的手指在扶手之上輕輕叩了叩,過了幾息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深沉的冷意:」本座如何不知?我修風水之道,雖不如白澤的天機之術那般洞徹因果,卻也並非全無感知。此事之中,確實有幾分讓我心中不安之處。」

  他頓了一頓,目光微沉:」那龍雀身上有古怪,我一直查探不出究竟。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問題。我總覺得他藏著什麼,不是那麼簡單。不過——」

  他的聲音轉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從容:」他如今福地還種在北俱蘆洲之中,只要還在我眼皮底下,便翻不出什麼風浪。且容忍他一陣子。地氣終究關乎六御之位,容不得半點閃失。」

  計蒙聞言,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點頭。

  鯤鵬轉向禍斗,目光之中帶著幾分認真:」禍斗,當下最要緊之事,是在封天之前煉製三百六十桿星辰幡。有了此幡,周天星辰大陣的威力才能催發到極致,屆時即便北辰星神再想插手,也無力回天。但凡妖庭之物,你可以隨意支取,不必向任何人報備。」


  禍斗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他是妖族之中最擅煉器之妖。於他而言,煉製法寶本就是樂事,何況是這等關乎妖族氣運的大事。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道:」煉製星辰幡之事倒是不難,所需天材地寶妖庭應當都備得齊。但三百六十桿星辰幡,每一桿都須有大羅仙器的品階,方能承載周天星辰之力,引動諸天星斗之威。如此規模的煉器,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計蒙,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試探:」我需要一個水靈強大的幫手來替我淬火。水火相濟,熔煉方可圓滿。計蒙道友是漳水之神,水靈之強冠絕妖庭,若他肯助我一臂之力,此事便能快上許多。」

  計蒙聞言,面色微微一沉,狠狠地瞪了禍斗一眼。他與禍斗一個水靈之體,一個火靈之身,自古以來水火不相容,兩人之間雖無深仇大恨,卻也談不上什麼交情。

  可他也知道,此事關乎妖庭大計,不是計較私怨的時候。不等鯤鵬開口,他便沉聲道:」我會全力助你。」

  ……

  與此同時,永凍寒淵深處,張鈺的福地之中。

  福地之內,陰陽道蓮舒展著十二品蓮瓣,五色光華流轉不息,天地之間的靈氣如同百川歸海般湧入其中。北俱蘆洲浩瀚的本源之氣被源源不斷地牽引而來,滋養著這片天地,使其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里天圓滿逼近。

  可張鈺此刻並無暇顧及福地擴張帶來的欣喜。

  他盤坐於蓮台之上,周身靈光明滅不定,玄黑色的鱗甲之下隱隱透出一縷赤紅色的光芒。

  正是朱陵度命火。

  他在雍渡城一劍誅殺百萬祀月教徒,雖出了一口惡氣,卻也斬下了滔天的因果怨念。那些怨念如同潮水般湧入他體內,將原本只剩一絲火星的朱陵度命火重新點燃。

  好在他如今的境界已非昔日可比,又經歷過一次火災的淬鍊,對此早有準備。他以北俱蘆洲的水靈之氣層層壓制,將那復燃的火焰勉強控制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雖不能立竿見影地將其撲滅,卻也足以維持當下的平衡。

  他正以心神引導水靈之氣鎮壓火焰,忽然感應到了什麼,指尖在虛空之中輕輕一點。福地的壁障應聲洞開,一道白影沿著那道裂隙掠入其中,四蹄踏虛,落於蓮台之前。

  白澤。

  一人一妖在福地之中對視。按常理而言,放任一位妖神進入自己的福地,對任何地仙而言都是極其危險之事。福地乃修士根本所在,一旦被外敵侵入,輕則根基受損,重則道毀人亡。反過來,對白澤而言,貿然踏入他人福地同樣兇險——福地之中天地法則盡歸主人掌控,若張鈺心懷不軌,即便白澤修為遠勝於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可他們二人還是如此做了。這份信任談不上有多深,卻足以讓彼此都邁出這一步。

  白澤踏入福地的瞬間,目光便落在了張鈺周身那若隱若現的赤紅光芒之上。他略一感知,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張鈺在雍渡城那場殺戮他早有耳聞,百萬信徒一夜斃命,那份因果怨念足以點燃任何火焰,朱陵度命火復燃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多問,只是神色鄭重地看向張鈺,開口道:」不出你所料。鯤鵬為了六御之位,應允讓你前往鳳凰一族求取地氣,而且許了條件。」

  張鈺聞言,眼神之中露出一絲喜色。他費了這麼多心思,等的便是這句話。

  可還沒等他高興太久,白澤的聲音便沉了下來。他盯著張鈺,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質問,或者說,帶著幾分被算計之後的不快:

  「張鈺,你暗中謀劃,將南贍部洲的人地之氣一分為二,交給囚牛和鳳凰一族。囚牛那份,你助后土凝聚了人書;鳳凰那份,如今又用來算計鯤鵬。你究竟想幹什麼?」

  張鈺看著白澤那副認真的神情,不慌不忙地收了周身的靈光,站起身來,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白澤前輩,你這話問得有些奇怪。我想幹什麼,你不清楚麼?」

  他頓了一頓,直視著白澤的眼睛:」昔日可是你親口答應要幫我爭奪六御之位的。怎麼,如今妖庭成立,鯤鵬掌權,你便想改換門庭了?」

  白澤聞言,一時語塞。

  他當日確實答應過張鈺,要助他登上高位。可那時的局勢與如今截然不同——妖庭尚未成立,鯤鵬還不成氣候,他白澤看好的是張鈺這條線。可如今妖庭已成,鯤鵬手握河圖洛書,掌控周天星辰大陣,勢力如日中天。白澤心中確實生出了幾分動搖,他不願看到妖族內耗,若鯤鵬當真能帶領妖族崛起,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這話被張鈺當面點破,他終究還是覺得有幾分不自在。

  張鈺斂了笑意,聲音冷了幾分:「前輩,我勸你還是不要動那些心思的好。」

  他緩緩站起身來,周身氣息沉凝如淵:「我如今已是地仙圓滿,三災盡渡,手持誅仙劍。若當真要爭那六御之位,我有截教為後盾,有鳳凰一族為盟,只要我願意,幽冥地府同樣可以為我所用。即便我最後得不到那尊位——」

  他看了白澤一眼,目光冷冽如刃:「我也絕對可以讓鯤鵬得不到。你若不想妖族永遠被困在這北俱蘆洲之中,最好還是按當日之言,繼續支持我。」

  白澤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他沉默地看著張鈺,目光之中光影交錯,最終緩緩歸於平靜。他不得不承認,張鈺所言非虛。

  以張鈺如今的實力與背景,即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卻是綽綽有餘。

  張鈺見他神情鬆動,語氣也隨之緩和了幾分:」前輩放心,按昔日約定,日後我若得勢,必會對人妖一視同仁。」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若隱若現的赤紅光芒:」不過這朱陵度命火復燃,還是需要前輩的弱水神通來助我一臂之力。還請前輩出手,幫我壓制這火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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