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六合天元
時至今日，張鈺修行已近九百年。
修行之初，他曾兼修過太上化龍篇，以此淬鍊肉身。可真正的主修之法，卻始終是那一門——先天陰陽五行真解。
這門功法，世間但凡修仙者，無論氣海小修還是天仙大能，皆以此為根本。它是仙道之基，是萬法之宗，是一切修行之法的源頭。太清道君創立仙道之時，便將此法定為修仙之正途，自此流傳於天地之間，無人不知，無人不修。
神道與仙道，皆需參悟天地，以求超脫。可神道飄渺，無規矩可循，皆是天時地利人和共同造就。即便是強大如龍鳳麒麟三族，血脈純淨，底蘊深厚，其後代之中也有大量困於妖尊之境，終其一生無法成為妖王。神道之路，無跡可尋，無章可依，全憑命數。
而仙道不同。
仙道之中，雖然對天資悟性有一定的要求，但只要靈根尚可，修行之路便沒有太多的關卡。人族壽命雖短，可正因如此，修行之法被打磨得極為精煉，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每一境都有法可依。若無壽元之限，人族成仙者，當百倍於今日。
而這一切，皆因《先天陰陽五行真解》。
此法將天地之理盡數納入其中，陰陽為綱，五行為目，綱舉而目張，道顯而法明。只要以此法修行，理論上便足以走到天地極境。這一點，是神道絕對無法比擬的。神道講究機緣，仙道講究積累；神道無跡可尋，仙道有法可依。高下之分，不言而喻。
神道之中，後世亦有大神通者創建出諸多法門，試圖與仙道爭鋒。可若論完善，若論精妙，能和《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相比者，一個也沒有。甚至連接近的都沒有。
修仙四境——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隨著境界的提升，修行之路本應越來越慢。尤其是到了張鈺如今的地仙之境，福地的每一次拓展，都需要極為漫長的積累。尋常地仙，便是耗盡數萬年的光陰，也未必能將福地從尺天拓展至丈天。
可張鈺不同。
他借著北俱蘆洲充沛的本源之氣，又有無間蝕景風被春秋定序風約束之後源源不斷轉化為的本源之力，在短短三百年間，連續突破，一舉將自己的福地擴大到了接近丈天圓滿的境地。
這其中帶來的力量增長，數以百倍計。
這種速度，即便是身為當事人的張鈺，都感到有些太快了。他甚至一度懷疑，這般迅猛的增長，會不會帶來什麼隱患？會不會根基不穩？會不會在日後的修行中反噬自身？
可隨著境界的提升，隨著對《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的不斷領悟，他漸漸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應當不會。
非但不會，反而就應該是這樣理所應當的。
此法，似乎本身就是一種極為快速的修行之法。
仙境之下，只要鑄就靈根的天地靈物品階足夠高，蘊含足夠的本源、道蘊、法則之力，便可以用最短的速度晉級紫府。那些出身大派的弟子，之所以比散修修行快得多，便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資源，有上品的靈物。
而到了仙境之上，雖然有三災九難，兇險異常，可這些劫難，同時也會攜帶大量的天地本源之力降臨。渡過了，那些本源之力便化為己有，成為福地擴張的資糧。
所謂災劫，既是考驗，也是機緣。這便是《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的玄妙所在——它不是為了讓人困在某一境界，而是為了儘快篩選和提升修仙之人。
尤其是張鈺此刻渡風劫的過程，更是將這一道理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無間蝕景風被春秋定序風約束、控制、轉化為秩序之後，那些原本要摧毀他福地的風災之力，便源源不斷地化為了福地擴張的本源。風災越猛，本源越厚；劫數越凶，提升越快。
地仙三境之中，丈天雖只比尺天高了十倍，可其演化出的面積，又何止百倍？尺天之時，福地方圓數百里；丈天圓滿之時，福地將近萬里。這其中需要的本源之力，是一個天文數字。
可如此劇烈的提升，張鈺沒有感覺到任何力量失控。他的元神隨著福地的擴大而水漲船高，他的感悟隨著天地的成長而日益深刻。各種對天地的領悟，隨著福地的每一次擴張，自然而然地映入他的心神之中，仿佛那些道理本就存在，只是之前未曾觸及。
張鈺這才明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特殊的——因為有春秋定序風，所以才能如此之快地提升。
可其實不然。
任何度過災劫的人，都是如此。無非是福地擴充得慢一些，或者根基不夠深厚，福地受限。但只要渡過了劫難，剩下的就是一種積累。福地提升，就是修行之人的提升。內景之地，本就是精氣神三者轉化而成，福地與修士，本就是一體兩面，不分彼此。
……
福地之內，天地漸闊。
天高已近八萬丈，地厚亦隨之而增。山川起伏，河流縱橫，草木蔥蘢，靈禽翱翔。這片天地，已經從最初的一方小世界，漸漸有了幾分真正的天地氣象。
張鈺盤坐於福地中央，陰陽道蓮在他身下緩緩綻放。十二品花瓣之上，五色光華流轉不息，陰陽二氣交織纏繞。他的心神與福地融為一體，隨著福地的每一次擴張，他的感知也在不斷延伸。
新的法則感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以陰陽五行為根基，演化了風雨雷電，演化了日升月落，演化了四季流轉，演化了草木枯榮，演化了河流奔涌。這些道理，他以前並非不懂，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可如今，他是真正地「感悟」到了。
這些感悟，不是從書本上讀來的，而是福地給他的。只要福地之中有的東西，他便能自然而然地明白其中的道理。
張鈺望著這片正在不斷擴張的天地，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先天陰陽五行真解》這樣的功法，居然會完全普及開來，成為天下修仙者共修之法。而作為這門功法的創造者——太清道君，到底是怎麼想的？
難道真的和其「無為」之道一樣，只是為了普及蒼生，利益天下？
可從種種傳聞來看，似乎並非如此。
太清道君以太上化龍之術挑起人龍之戰，讓人族得以崛起，讓龍族退居四海。那一戰，奠定了人族在赤縣神州的地位，也奠定了仙道在天地間的地位。又在革天之戰中，幫助玉清一脈擊敗截教。
種種跡象表明，太清道君絕非「無為」。他每一步都踩在關鍵的節點上，每一次出手都改變了天地的格局。
那他為何要將此等功法普及開來？
張鈺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按下。這等層次的事情，以他如今的修為和見識，還遠不足以窺探。
……
自從渡過風劫以來，張鈺居於福地之中，已有將近四百年。
四百年的閉關，占了他修行歲月的一半有餘。這是他修行以來，最長的一段閉關。即便是妖庭成立那樣的萬古盛事，鯤鵬和白澤也曾相邀，他都沒有出面。
他在等。
等福地自然擴張，等修為水到渠成，等雷災降臨的那一刻。
陰陽道蓮盤旋於福地中央，十二品花瓣層層疊疊，將那磅礴的本源之力盡數吸收、轉化、反哺。福地的天高，已經接近八萬丈，再過數年，便要演化至丈天極限。
丈天圓滿，天高八萬丈，直徑八十一萬丈，周長二百四十三萬丈。那是一片方圓近萬里的天地，比之許多凡間國度還要廣闊。
而張鈺並沒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渡雷災之法，早已在他手中。五行歸元御劫章，他已經演練了無數遍，爛熟於心。五行歸元御劫劍、五行歸元劍陣、劍陣合一，他在福地之中已經施展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更加得心應手。
他打算一鼓作氣，在福地達到丈天圓滿之後，便引動雷災，將其渡過。
如此，地仙三境之中，他便度過了兩災，距離地仙圓滿只有一步之遙。
可今日，福地之中卻傳來一陣輕微的晃動。
那晃動極輕極微，若非張鈺與福地心神相連，幾乎無法察覺。可他的雙眼驟然睜開，鳳目之中閃過一絲凝重。
有人在撼動他的福地。
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提醒」——外面有人在找他，而且用了一種極為溫和卻又不容忽視的方式。
張鈺眉頭微皺。他知道，能在北俱蘆洲找到他福地所在的人不多，能如此精準地「敲門」的，更是寥寥無幾。
他身形一閃，從福地之中消失。
……
冰原之上，寒風呼嘯。
白澤立於冰川之上，通體雪白的毛髮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看似尋常的冰面之下，眼中隱隱有靈光流轉。
片刻之後，冰面之上靈光一閃，一道身影浮現而出。
鳳身龍尾，玄金之羽，正是以龍雀之體現身的張鈺。他的身形懸於冰原之上，鳳目低垂，看著面前的白澤，面色平靜，目光之中卻帶著幾分不悅。
白澤看著張鈺，那雙明亮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喜色。
雖然因為福地的特性，他無法感知張鈺的福地究竟擴張到了何種地步。可只憑張鈺此刻周身的靈光流轉、氣息沉凝，他也能感知到，此子的修為比之前又有了極大的提升。
那是一種內斂的、深沉的、如同淵海一般不可測度的強大。
相對於白澤的高興，張鈺的心情卻不怎麼好。
四百年的閉關，正是到了關鍵時刻。他的福地即將達到丈天圓滿，他的雷災即將降臨，他的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打斷，換作誰都不會高興。
他直接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冷意。
「白澤前輩，不知是什麼事情，讓您不惜撼動我的福地？」
白澤聽出了張鈺口中的惱火，卻也不在意。他知道張鈺為何不悅，但他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找你，」白澤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是為了參加六合天元會。」
張鈺聞言，微微一怔。
六合天元會？他這四百年一直居於福地之中，未曾踏出一步，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妖庭成立之後發生了什麼，混沌鐘的鐘聲意味著什麼，他一概不知。
白澤見他疑惑，便緩緩道來。
「兩百年前，妖庭成立。你雖未參加，想必也知曉此事。」
張鈺點了點頭。他雖未親至，但妖庭成立的盛況，他多少也有所耳聞。
白澤繼續道：「可當日，太陽星上傳來一聲鐘響，那是先天至寶混沌鐘的聲音。此事吸引了天地間所有天仙、妖神的目光。之後的百餘年，各方強者湧入天界，探尋混沌鐘的下落。妖庭之事，反而被擱置了一旁。」
張鈺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百餘年後，混沌鍾杳無音訊，探尋無果，妖庭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了正事上。妖庭成立的根本目的，便是與人族爭鋒，幫助鯤鵬獲取六御之位。於是，百餘年前，萬千妖族傾巢而出，與大周仙朝會獵於東勝神州。」
白澤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這已經不是大周一國之事，而是整個人族之事。面對妖族的來勢洶洶，玉清一脈派出了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三位天仙，配合周穆王、儒門先師，以及各大人族仙門，共計十位天仙，與妖庭對抗。」
「雙方一觸即發。上古遺留下來的人妖恩怨，加上妖庭初立的氣勢，使得這場大戰異常慘烈。天仙、妖神各自壓陣，沒有輕易出手。可天仙之下，百餘年間，死傷無數。」
白澤的目光變得深遠，仿佛在回憶那些慘烈的場景。
「人族一方，仙人隕落三十七位，地仙三人。妖族一方，妖王隕落四十五位，妖聖七人。」
張鈺聽到這些數字，心中微微一動。
「後來，戰事愈演愈烈，天仙、妖神也忍不住出手了。鯤鵬與太乙真人交戰於九天之上，各大妖神與人族天仙紛紛捉對廝殺。那場面，堪稱第二次人妖之戰，其慘烈程度，甚至壓過了南贍部洲的楚漢之爭。」
白澤嘆了口氣。
「可雙方很快就明白，這樣打下去，即便再過千年，也無法分出勝負。而封天之期將至，時間不等人。雙方所求，無非是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於是，便停了下來，商議解決之法。」
「然後就出現了六合天元會。」
張鈺眉頭微挑，示意白澤繼續說下去。
白澤道：「兩族相約於漳水之畔，設下六場鬥法，名曰——六合天元會。六場較量，各定規則，各守其境。勝者，全取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六場，對應六大境界：氣海、檀宮、紫府、人仙、地仙、天仙。妖族亦以妖兵、妖將、妖尊、妖帥、妖聖、妖神相對。」
張鈺聽完，心中頗有幾分啞然失笑。
人妖之間偌大的衝突，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居然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來解決。一時間，他甚至覺得這世界當真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如此重大的事情，竟也這般兒戲。
可轉念一想，他又不得不承認，簡單的方法，往往是解決複雜問題最好的方法。雙方都不想再打下去了，卻又都不肯退讓。那麼，便各出英傑，以鬥法定勝負。輸了的願賭服輸，贏了的拿走一切。簡單，直接，有效。
「前輩，」張鈺搖了搖頭，「妖庭成立，強者無數。十大妖國，十大妖神，三百六十五位妖聖，哪個不是威震一方之輩？用得著我出手嗎？您還是另找他人吧。」
白澤的面孔難得地凝重起來，甚至直呼其名。
「張鈺。」
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沒有了往日的溫和。
「妖庭之事，本就是你說出來的。人妖大戰，恐怕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我不想理會，也不願深究。但有一件事你必須明白——」
他看著張鈺，目光如炬。
「人妖之間的衝突，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張鈺看著白澤，心中卻無動於衷。
他的謀算暫且不論。人妖之間的衝突繼續下去，他才更方便為真龍武裝補充先天禁制。妖族和玉清打得越狠，死傷越多，他便越有可乘之機。若是停了，反而不符合他的計劃。
可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說出口。
張鈺沉默了片刻，看著白澤，緩緩開口。
「前輩，別人不清楚，您還不知道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可是人族。」
白澤面色不變，顯然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更何況，您讓我參加，想必是要我去應對地仙之境的鬥法。可我即便想參加，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又能展現出幾分手段？龍雀之名雖然響亮，可若真遇上地仙圓滿的強者，我能拿出的手段有限。」
白澤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我不知道你的根腳究竟如何，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絕非普通人族。你身上的龍魂，騙不了人。」
張鈺面色微變，卻沒有說話。
白澤繼續道：「至於你的手段，更不必在我面前遮掩。地仙一災之時，你便能輕易斬殺蝍蛆與月窟玄蟾兩位妖聖。如今你已度過第二災，實力今非昔比。即便在地仙妖聖之中，能勝過你的，也不多。」
聽到白澤如此說，張鈺心中毫無波動。他搖了搖頭，語氣淡然。
「前輩謬讚了。斬殺蝍蛆與月窟玄蟾，是因為他們是蟲類，天生被我鳳凰之體克制。此消彼長，勝之不難。可此次六合天元會上，妖族派出的地仙，必定是地仙圓滿之輩。我如何能勝？」
白澤看著他，目光之中帶著幾分無奈。
「你何必騙我？鳳凰天衣有妖神之力，你即便敵不過天仙，應對地仙還是綽綽有餘的。」
張鈺面色一冷。
「白澤前輩，您忘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我們之間是合作，不是上下。您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白澤嘆了口氣，聲音變得低沉。
「不是我想逼你。即便我不逼你，鯤鵬難道就不會逼你嗎？你的福地還在北俱蘆洲，你躲不掉的。」
張鈺沉默了。
白澤說的是事實。他的福地種在北俱蘆洲，鯤鵬知曉福地所在。若鯤鵬真要他出手，他確實躲不掉。
白澤見他沉默，又補了一句。
「最關鍵的是——六合天元會，六場鬥法，妖族前面三場已經輸了兩場。實在是輸不起了。」
修行之初，他曾兼修過太上化龍篇，以此淬鍊肉身。可真正的主修之法，卻始終是那一門——先天陰陽五行真解。
這門功法，世間但凡修仙者，無論氣海小修還是天仙大能，皆以此為根本。它是仙道之基，是萬法之宗，是一切修行之法的源頭。太清道君創立仙道之時，便將此法定為修仙之正途，自此流傳於天地之間，無人不知，無人不修。
神道與仙道，皆需參悟天地，以求超脫。可神道飄渺，無規矩可循，皆是天時地利人和共同造就。即便是強大如龍鳳麒麟三族，血脈純淨，底蘊深厚，其後代之中也有大量困於妖尊之境，終其一生無法成為妖王。神道之路，無跡可尋，無章可依，全憑命數。
而仙道不同。
仙道之中，雖然對天資悟性有一定的要求，但只要靈根尚可，修行之路便沒有太多的關卡。人族壽命雖短，可正因如此，修行之法被打磨得極為精煉，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每一境都有法可依。若無壽元之限，人族成仙者，當百倍於今日。
而這一切，皆因《先天陰陽五行真解》。
此法將天地之理盡數納入其中，陰陽為綱，五行為目，綱舉而目張，道顯而法明。只要以此法修行，理論上便足以走到天地極境。這一點，是神道絕對無法比擬的。神道講究機緣，仙道講究積累；神道無跡可尋，仙道有法可依。高下之分，不言而喻。
神道之中，後世亦有大神通者創建出諸多法門，試圖與仙道爭鋒。可若論完善，若論精妙，能和《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相比者，一個也沒有。甚至連接近的都沒有。
修仙四境——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隨著境界的提升，修行之路本應越來越慢。尤其是到了張鈺如今的地仙之境，福地的每一次拓展，都需要極為漫長的積累。尋常地仙，便是耗盡數萬年的光陰，也未必能將福地從尺天拓展至丈天。
可張鈺不同。
他借著北俱蘆洲充沛的本源之氣，又有無間蝕景風被春秋定序風約束之後源源不斷轉化為的本源之力，在短短三百年間，連續突破，一舉將自己的福地擴大到了接近丈天圓滿的境地。
這其中帶來的力量增長，數以百倍計。
這種速度，即便是身為當事人的張鈺，都感到有些太快了。他甚至一度懷疑，這般迅猛的增長，會不會帶來什麼隱患？會不會根基不穩？會不會在日後的修行中反噬自身？
可隨著境界的提升，隨著對《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的不斷領悟，他漸漸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應當不會。
非但不會，反而就應該是這樣理所應當的。
此法，似乎本身就是一種極為快速的修行之法。
仙境之下，只要鑄就靈根的天地靈物品階足夠高，蘊含足夠的本源、道蘊、法則之力，便可以用最短的速度晉級紫府。那些出身大派的弟子，之所以比散修修行快得多，便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資源，有上品的靈物。
而到了仙境之上，雖然有三災九難，兇險異常，可這些劫難，同時也會攜帶大量的天地本源之力降臨。渡過了，那些本源之力便化為己有，成為福地擴張的資糧。
所謂災劫，既是考驗，也是機緣。這便是《先天陰陽五行真解》的玄妙所在——它不是為了讓人困在某一境界，而是為了儘快篩選和提升修仙之人。
尤其是張鈺此刻渡風劫的過程，更是將這一道理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無間蝕景風被春秋定序風約束、控制、轉化為秩序之後，那些原本要摧毀他福地的風災之力，便源源不斷地化為了福地擴張的本源。風災越猛，本源越厚；劫數越凶，提升越快。
地仙三境之中，丈天雖只比尺天高了十倍，可其演化出的面積，又何止百倍？尺天之時，福地方圓數百里；丈天圓滿之時，福地將近萬里。這其中需要的本源之力，是一個天文數字。
可如此劇烈的提升，張鈺沒有感覺到任何力量失控。他的元神隨著福地的擴大而水漲船高，他的感悟隨著天地的成長而日益深刻。各種對天地的領悟，隨著福地的每一次擴張，自然而然地映入他的心神之中，仿佛那些道理本就存在，只是之前未曾觸及。
張鈺這才明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特殊的——因為有春秋定序風，所以才能如此之快地提升。
可其實不然。
任何度過災劫的人，都是如此。無非是福地擴充得慢一些，或者根基不夠深厚，福地受限。但只要渡過了劫難，剩下的就是一種積累。福地提升，就是修行之人的提升。內景之地，本就是精氣神三者轉化而成，福地與修士，本就是一體兩面，不分彼此。
……
福地之內，天地漸闊。
天高已近八萬丈，地厚亦隨之而增。山川起伏，河流縱橫，草木蔥蘢，靈禽翱翔。這片天地，已經從最初的一方小世界，漸漸有了幾分真正的天地氣象。
張鈺盤坐於福地中央，陰陽道蓮在他身下緩緩綻放。十二品花瓣之上，五色光華流轉不息，陰陽二氣交織纏繞。他的心神與福地融為一體，隨著福地的每一次擴張，他的感知也在不斷延伸。
新的法則感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以陰陽五行為根基，演化了風雨雷電，演化了日升月落，演化了四季流轉，演化了草木枯榮，演化了河流奔涌。這些道理，他以前並非不懂，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可如今，他是真正地「感悟」到了。
這些感悟，不是從書本上讀來的，而是福地給他的。只要福地之中有的東西，他便能自然而然地明白其中的道理。
張鈺望著這片正在不斷擴張的天地，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先天陰陽五行真解》這樣的功法，居然會完全普及開來，成為天下修仙者共修之法。而作為這門功法的創造者——太清道君，到底是怎麼想的？
難道真的和其「無為」之道一樣，只是為了普及蒼生，利益天下？
可從種種傳聞來看，似乎並非如此。
太清道君以太上化龍之術挑起人龍之戰，讓人族得以崛起，讓龍族退居四海。那一戰，奠定了人族在赤縣神州的地位，也奠定了仙道在天地間的地位。又在革天之戰中，幫助玉清一脈擊敗截教。
種種跡象表明，太清道君絕非「無為」。他每一步都踩在關鍵的節點上，每一次出手都改變了天地的格局。
那他為何要將此等功法普及開來？
張鈺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按下。這等層次的事情，以他如今的修為和見識，還遠不足以窺探。
……
自從渡過風劫以來，張鈺居於福地之中，已有將近四百年。
四百年的閉關，占了他修行歲月的一半有餘。這是他修行以來，最長的一段閉關。即便是妖庭成立那樣的萬古盛事，鯤鵬和白澤也曾相邀，他都沒有出面。
他在等。
等福地自然擴張，等修為水到渠成，等雷災降臨的那一刻。
陰陽道蓮盤旋於福地中央，十二品花瓣層層疊疊，將那磅礴的本源之力盡數吸收、轉化、反哺。福地的天高，已經接近八萬丈，再過數年，便要演化至丈天極限。
丈天圓滿，天高八萬丈，直徑八十一萬丈，周長二百四十三萬丈。那是一片方圓近萬里的天地，比之許多凡間國度還要廣闊。
而張鈺並沒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渡雷災之法，早已在他手中。五行歸元御劫章，他已經演練了無數遍，爛熟於心。五行歸元御劫劍、五行歸元劍陣、劍陣合一，他在福地之中已經施展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更加得心應手。
他打算一鼓作氣，在福地達到丈天圓滿之後，便引動雷災，將其渡過。
如此，地仙三境之中，他便度過了兩災，距離地仙圓滿只有一步之遙。
可今日，福地之中卻傳來一陣輕微的晃動。
那晃動極輕極微，若非張鈺與福地心神相連，幾乎無法察覺。可他的雙眼驟然睜開，鳳目之中閃過一絲凝重。
有人在撼動他的福地。
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提醒」——外面有人在找他，而且用了一種極為溫和卻又不容忽視的方式。
張鈺眉頭微皺。他知道，能在北俱蘆洲找到他福地所在的人不多，能如此精準地「敲門」的，更是寥寥無幾。
他身形一閃，從福地之中消失。
……
冰原之上，寒風呼嘯。
白澤立於冰川之上，通體雪白的毛髮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看似尋常的冰面之下，眼中隱隱有靈光流轉。
片刻之後，冰面之上靈光一閃，一道身影浮現而出。
鳳身龍尾，玄金之羽，正是以龍雀之體現身的張鈺。他的身形懸於冰原之上，鳳目低垂，看著面前的白澤，面色平靜，目光之中卻帶著幾分不悅。
白澤看著張鈺，那雙明亮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喜色。
雖然因為福地的特性，他無法感知張鈺的福地究竟擴張到了何種地步。可只憑張鈺此刻周身的靈光流轉、氣息沉凝，他也能感知到，此子的修為比之前又有了極大的提升。
那是一種內斂的、深沉的、如同淵海一般不可測度的強大。
相對於白澤的高興，張鈺的心情卻不怎麼好。
四百年的閉關，正是到了關鍵時刻。他的福地即將達到丈天圓滿，他的雷災即將降臨，他的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打斷，換作誰都不會高興。
他直接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冷意。
「白澤前輩，不知是什麼事情，讓您不惜撼動我的福地？」
白澤聽出了張鈺口中的惱火，卻也不在意。他知道張鈺為何不悅，但他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找你，」白澤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是為了參加六合天元會。」
張鈺聞言，微微一怔。
六合天元會？他這四百年一直居於福地之中，未曾踏出一步，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妖庭成立之後發生了什麼，混沌鐘的鐘聲意味著什麼，他一概不知。
白澤見他疑惑，便緩緩道來。
「兩百年前，妖庭成立。你雖未參加，想必也知曉此事。」
張鈺點了點頭。他雖未親至，但妖庭成立的盛況，他多少也有所耳聞。
白澤繼續道：「可當日，太陽星上傳來一聲鐘響，那是先天至寶混沌鐘的聲音。此事吸引了天地間所有天仙、妖神的目光。之後的百餘年，各方強者湧入天界，探尋混沌鐘的下落。妖庭之事，反而被擱置了一旁。」
張鈺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百餘年後，混沌鍾杳無音訊，探尋無果，妖庭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了正事上。妖庭成立的根本目的，便是與人族爭鋒，幫助鯤鵬獲取六御之位。於是，百餘年前，萬千妖族傾巢而出，與大周仙朝會獵於東勝神州。」
白澤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這已經不是大周一國之事，而是整個人族之事。面對妖族的來勢洶洶，玉清一脈派出了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三位天仙，配合周穆王、儒門先師，以及各大人族仙門，共計十位天仙，與妖庭對抗。」
「雙方一觸即發。上古遺留下來的人妖恩怨，加上妖庭初立的氣勢，使得這場大戰異常慘烈。天仙、妖神各自壓陣，沒有輕易出手。可天仙之下，百餘年間，死傷無數。」
白澤的目光變得深遠，仿佛在回憶那些慘烈的場景。
「人族一方，仙人隕落三十七位，地仙三人。妖族一方，妖王隕落四十五位，妖聖七人。」
張鈺聽到這些數字，心中微微一動。
「後來，戰事愈演愈烈，天仙、妖神也忍不住出手了。鯤鵬與太乙真人交戰於九天之上，各大妖神與人族天仙紛紛捉對廝殺。那場面，堪稱第二次人妖之戰，其慘烈程度，甚至壓過了南贍部洲的楚漢之爭。」
白澤嘆了口氣。
「可雙方很快就明白，這樣打下去，即便再過千年，也無法分出勝負。而封天之期將至，時間不等人。雙方所求，無非是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於是，便停了下來，商議解決之法。」
「然後就出現了六合天元會。」
張鈺眉頭微挑，示意白澤繼續說下去。
白澤道：「兩族相約於漳水之畔，設下六場鬥法，名曰——六合天元會。六場較量，各定規則，各守其境。勝者，全取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六場，對應六大境界：氣海、檀宮、紫府、人仙、地仙、天仙。妖族亦以妖兵、妖將、妖尊、妖帥、妖聖、妖神相對。」
張鈺聽完，心中頗有幾分啞然失笑。
人妖之間偌大的衝突，東勝神州的人地之氣，居然用這種簡單的方式來解決。一時間，他甚至覺得這世界當真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如此重大的事情，竟也這般兒戲。
可轉念一想，他又不得不承認，簡單的方法，往往是解決複雜問題最好的方法。雙方都不想再打下去了，卻又都不肯退讓。那麼，便各出英傑，以鬥法定勝負。輸了的願賭服輸，贏了的拿走一切。簡單，直接，有效。
「前輩，」張鈺搖了搖頭，「妖庭成立，強者無數。十大妖國，十大妖神，三百六十五位妖聖，哪個不是威震一方之輩？用得著我出手嗎？您還是另找他人吧。」
白澤的面孔難得地凝重起來，甚至直呼其名。
「張鈺。」
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沒有了往日的溫和。
「妖庭之事，本就是你說出來的。人妖大戰，恐怕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我不想理會，也不願深究。但有一件事你必須明白——」
他看著張鈺，目光如炬。
「人妖之間的衝突，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張鈺看著白澤，心中卻無動於衷。
他的謀算暫且不論。人妖之間的衝突繼續下去，他才更方便為真龍武裝補充先天禁制。妖族和玉清打得越狠，死傷越多，他便越有可乘之機。若是停了，反而不符合他的計劃。
可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說出口。
張鈺沉默了片刻，看著白澤，緩緩開口。
「前輩，別人不清楚，您還不知道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可是人族。」
白澤面色不變，顯然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更何況，您讓我參加，想必是要我去應對地仙之境的鬥法。可我即便想參加，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又能展現出幾分手段？龍雀之名雖然響亮，可若真遇上地仙圓滿的強者，我能拿出的手段有限。」
白澤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我不知道你的根腳究竟如何，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絕非普通人族。你身上的龍魂，騙不了人。」
張鈺面色微變，卻沒有說話。
白澤繼續道：「至於你的手段，更不必在我面前遮掩。地仙一災之時，你便能輕易斬殺蝍蛆與月窟玄蟾兩位妖聖。如今你已度過第二災，實力今非昔比。即便在地仙妖聖之中，能勝過你的，也不多。」
聽到白澤如此說，張鈺心中毫無波動。他搖了搖頭，語氣淡然。
「前輩謬讚了。斬殺蝍蛆與月窟玄蟾，是因為他們是蟲類，天生被我鳳凰之體克制。此消彼長，勝之不難。可此次六合天元會上，妖族派出的地仙，必定是地仙圓滿之輩。我如何能勝？」
白澤看著他，目光之中帶著幾分無奈。
「你何必騙我？鳳凰天衣有妖神之力，你即便敵不過天仙，應對地仙還是綽綽有餘的。」
張鈺面色一冷。
「白澤前輩，您忘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我們之間是合作，不是上下。您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白澤嘆了口氣，聲音變得低沉。
「不是我想逼你。即便我不逼你，鯤鵬難道就不會逼你嗎？你的福地還在北俱蘆洲，你躲不掉的。」
張鈺沉默了。
白澤說的是事實。他的福地種在北俱蘆洲，鯤鵬知曉福地所在。若鯤鵬真要他出手，他確實躲不掉。
白澤見他沉默，又補了一句。
「最關鍵的是——六合天元會，六場鬥法，妖族前面三場已經輸了兩場。實在是輸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