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連渡九劫
天道真言，非人聲之謂，亦非樂器之鳴。它無形無質，無聲無息，卻是天地運轉規則所顯化，如同五行生剋之理，如同萬物壽元之限，是刻在天地本源之中的鐵律，是大道法則的具現。
凡人耳目所及，不過聲色犬馬，終其一生亦難窺天道真言之萬一。他們只能通過日復一日的觀察，年復一年的歸納，從日出月落中感悟陰陽交替，從春華秋實中領悟生滅循環，從草木枯榮中體悟壽元有盡。那些被他們總結出來的道理，不過是天道真言的影子，是大道法則的皮毛。
而仙境中人，身居天地本源，元神與天地相通，方可於天地震盪、法則顯化之際，親耳聆聽這來自本源深處的玄妙之音。那聲音不在耳中，而在神魂深處；不是言語，而是領悟。天地本源以最直接的方式，將規則刻入聽者的道心之中，無可抗拒，無可遮掩。
這便是天道真言。
……
當那十二品陰陽道蓮在星輝城上空綻放之時，當那四句天道真言傳遍天地之間時，天地諸多勢力皆陷入了一片驚愕之中。
那些通過窺探之法觀察此地的天仙、妖神，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虛空壁障，依舊能清晰感受到那朵蓮花之中蘊含的磅礴力量。那是陰陽合一的力量，是五行圓滿的力量，是自陰陽道蓮寂滅之後，天地間再未出現過的力量。
陰陽道蓮——許多仙神在上古之時還曾親眼見過那位先天神靈。
那是一位真正的先天大神通者，是先天草木靈根一族中少有的頂尖存在。它不問世事，不涉爭端，只是靜靜地綻放在天地之間，見證著萬物的生滅，見證著時代的更迭。它不是祖龍那般霸氣外露的存在，不是天鳳那般高貴冷艷的存在，可它的力量，即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先天神獸，也不敢輕視。若不是因超脫而隕落，它真的可以在天地中做到無懼任何人。
沒想到，它隕落之後留下的先天蓮花，在重新聚合之後，居然可以引動天道真言。
自仙道創建以來，天地靈根顯化無數，有以殺伐著稱的，有以防禦見長的，有以速度聞名的，有以變化為能的。但從未有任何一種靈根的顯化，能夠引動天道真言。這先天蓮花根基，恐怕是古往今來第一靈根顯化了。而且從那真言的最後一句話——「後人休想再登階」——來看，這也是唯一的了。
那真言並不晦澀，在場諸多仙神已然明白其中之意。
陰陽道蓮分解之後，分化五行蓮花，每一行蓮花最多九朵，共計五九四十五之數。然而，這些蓮花散落各方勢力之手，有的被煉化為靈根，有的被供奉於洞天，有的被珍藏於寶庫，有的早已不知所蹤。從未有人能夠將它們全部集齊。
張鈺是第一個。
他將五行蓮花集齊，重新演化出道蓮。陰陽道蓮是先天神靈，是萬蓮之源頭，天道唯一。道蓮聚合之後，便占住了這個「唯一」的位置。此後，即便再有人能夠聚集五行蓮花，也無法再演化出道蓮了。
不僅如此。
從此刻起，世間修仙之輩，無論人妖，但凡未成仙境、又以先天蓮花鑄就靈根者，無論其根基如何深厚，天賦悟性如何驚人，卻再也無法凝聚內景了。甚至連五行合一、凝聚純陰純陽根基，都做不到了。因為道蓮已生，其他蓮花便被視為有主之物，天地本源不再認可它們作為獨立的靈根存在，再也無法融入其他人的根基之中。
除非，在張鈺道蓮誕生之前，就已經將五行蓮花合一、成就根基、踏入仙境者，才可以避免這一點。
這就是——一蓮綻放，諸蓮皆空。
然而，天道真言所表現出來的這些信息，其實也只是浮於表面。諸多仙神雖能了解其義，卻不知其表象之後所蘊藏的真意。那真意，只有站在仙道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才能窺見一二。
……
玉虛宮中，闡教十位天仙齊聚一堂。
除了那七位道君親傳弟子——廣成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道行天尊、赤精子、清虛道德天尊——之外，還有親傳弟子黃龍真人，以及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雲中子、南極仙翁。十位天仙，各據一方，藉助玉虛宮中央那方巨大的玉璧，觀察著淵海之上的景象。
那玉璧通體瑩潤，光滑如鏡，乃是玉清道君以無上神通煉製，可映照天地萬物，無論相隔多遠，皆可一覽無餘。此刻，玉璧之上，星輝城的景象清晰可見——那朵十二品陰陽道蓮，正在劫雲之下緩緩旋轉，散發著五色光華。
當那十二品道蓮出現的那一刻，廣成子原本圓滿無漏的氣息，突然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極其細微，若非在場皆是天仙，根本不可能察覺。然而，就是這一絲波動，將其身旁以靈玉鑄就的桌台瞬間震裂。那桌台乃是萬年靈玉所制，堅硬無比，尋常地仙全力一擊也難以損傷分毫，此刻卻如同朽木一般，應聲而碎。
廣成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煉假成真。」
短短四個字，卻讓在場所有天仙都為之一震。他們的眼中，滿是驚駭之色，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玉清一脈乃三清之一，仙道嫡傳，世間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得仙道傳承了。他們自然知道，昔日三清道君曾一同研討過「煉假成真」之道。那是一種以虛化實、以假亂真的無上法門，若能修成，便可以在沒有真實靈物的情況下，憑空凝聚出靈根，鑄就根基。
然而，此法只在理論之中，從未有人能夠真正修成。因為它對修行者對天地大道的理解要求太高了，高到即便是天仙，也未必能做到。而且，它需要修行者在沒有真實根基的情況下，僅憑對道的領悟，憑空凝聚出與真實靈物完全一致的本源。這其中的難度，簡直不可想像。
但此刻，他們卻在張鈺身上看到了。
世人只看到張鈺成就十二品道蓮，卻不知其中之因。五行蓮花即便齊聚，也絕無可能成就道蓮。道蓮分解之後，本源潰散，五行蓮花不過是其殘餘，各自獨立，互不相干。絕不是簡單的五朵純陽蓮花聚合，就能恢復道蓮本相。如果真是這麼簡單，那未免也太小看陰陽道蓮了。
若是如此容易，即便是先天蓮花難以尋覓，玉清一脈和草木神靈一族，也早就會想盡辦法集齊蓮花了。他們不會等到讓張鈺一個截教弟子來集齊。
想要讓蓮花恢復道蓮，只有一個辦法——將所有的先天蓮花集齊，再以無上之力，將陰陽五行熔煉一體，才有可能重塑道蓮。這種難度，比集齊五朵蓮花要難得多，簡直是天地之差。
更何況，很多蓮花早已被融入大神通者的本源之中，根本不可能取出。其他大神通者姑且不說，單是太乙真人熔煉了金蓮，冥河尊者熔煉了水蓮——一個是玉清道君親傳弟子，天仙之尊；一個是上古血海神靈，天地排名前三的天仙。誰又敢打此二人的主意？
正因如此，玉清一脈雖然知道張鈺集齊了五行蓮花，知道張鈺會以此為根基成就仙人，知道他會繼承無上神通，卻也不曾擔心。按照他們的推論，張鈺集齊五行蓮花之後，以純陽之力引動天劫，雖然會將蓮花晉升，但絕對不會是陰陽道蓮。
因為在渡劫之時，張鈺即便是不主動吸收天劫形成的本源之力，其靈根也會被天地本源形成的天劫之力洗禮。不這樣，就無法完成陽極生陰，無法成就人仙。而在這個過程中，蓮花會被天地之力侵染，難以保持純粹。所以之後，蓮花會成為其他蓮花，也許其神通同樣莫測，但絕對不會是陰陽道蓮，因為其本源性質就不一樣了。
但此刻，張鈺尚未渡劫，就已經讓蓮花陽極生陰，凝聚成十二品道蓮。
這隻有一個可能——他不渡天劫，以純陽蓮花為根基，以陰陽相生之理，煉假成真，凝聚出與純陽蓮花本源一致的純陰之力，然後陰陽合一，凝聚成道蓮。而這需要張鈺對天地陰陽五行大道有極其深厚的領悟，才有可能有一線機會做到。
但凡人之壽不過千年，便是用盡世間一切增加壽命之物，也絕無可能在沒有力量根基的情況下，完全感悟相反的純陰之道，做到陰陽相生、相互轉換。千年時光，連入門都未必夠，何況是達到如此高深的境界？
道行天尊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此子莫非是仙神轉世？才會有如此深厚的陰陽之道領悟？」
廣成子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著玉璧之上那朵緩緩旋轉的道蓮。
「不會。即便是仙神轉世，也做不到這一點。若他保留前世記憶、感悟，真靈之中便會攜帶前世本源之力，干擾道蓮成型。前世的道，與今世的路，未必相通。即便這張鈺真的是轉世之身，也只是一張白紙，才有可能凝聚蓮花。」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而其歲數，不過三百載。三百年——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殿中沉默了片刻。
道行天尊嘆了口氣，面色複雜：「師弟被這樣的人擺了一道，倒也不是什麼丟臉之事。」
他說的「被擺了一道」，指的是蟠桃會上張鈺以望舒月冕換取菩提子之事。當時他們以為張鈺是真心想要菩提子，以為他是走投無路，才不得不轉向禪宗。如今看來，張鈺早就煉假成真，根基已定，非先天金蓮不可。只是他們當時不知道，被張鈺借著禪宗之力虛張聲勢，引誘玉清一脈設下了歷劫之法，奪取了先天金蓮。
若玉清一脈不上當，牢牢把持住先天金蓮，張鈺就沒有了成仙之機。真是一念之差。
道行天尊此刻神色複雜，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廣成子卻已經恢復了過來。他是玉清執掌，拿得起放得下，不會在一時的得失上過多糾結。他擺了擺手，聲音平靜：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無非是讓截教多了一個扛鼎之人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諸位師弟，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諸位師弟，不妨猜一猜——張鈺此子，能一口氣度過幾劫？」
太乙真人沉吟片刻，開口道：
「渡劫本身並不難。在場諸位師兄弟，以當時的根基，如果不考慮吸收本源的情況下，即便是連渡九劫也未嘗不可。但感悟不夠，境界不足，吸收不了本源，強行渡劫，對根基有害無益。」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客觀的審視：
「昔日多寶，未成仙境便提前參悟陰陽，憑藉著深厚的陰陽感悟，吸收天劫本源，一口氣連渡六劫，震動天地。玄都師兄根基不比他差，卻不想與多寶爭鋒，只渡了五劫。我等幾個師兄弟根基稍差一些，也都在三四劫之間。」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世間也有連續渡九劫者，但那些全部是上古先天神靈轉修仙道。他們本源根基未損，不需要吸收天劫本源之力，只是走個過程而已。」
玉鼎真人此時開口，聲音低沉：
「這世間唯一超過多寶的，只有赤縣神州的儒門先師了。此人雖沒有正式拜入太清師伯門下，卻有機緣進入先天至寶太極圖中參悟陰陽，領悟天地至理。即便如此，他也只連渡了七劫，吸收了七劫的本源。」
太乙真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玉璧之上那朵道蓮上：
「張鈺此子，可以做到陰陽相生、煉假成真，其對陰陽之道的領悟，恐怕還在儒門先師之上。他提前有了純陰之力，陰陽合一，根基之深厚，前所未見。其渡劫之數，恐怕在七劫之上，甚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廣成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之中，有釋然，也有一種看戲的輕鬆：
「無妨。就算他度過再多天劫，那又如何？如今最著急的，怕不是我玉清一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我真想看看，多寶如今是什麼神色。」
……
靈山之上，佛光普照。
大雄寶殿之中，多寶如來端坐於蓮台之上，雙目微闔，周身佛光繚繞。他的面前，是一片虛空，虛空中倒映著淵海之上的景象——那朵十二品陰陽道蓮，正在劫雲之下緩緩旋轉。
他以禪宗無上神通「天眼通」，隔著無盡虛空，將星輝城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的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可他手中的念珠，卻在不自覺地緩緩轉動。
多寶如來看著那朵道蓮，看著那正在凝聚的天劫，眼中光芒變幻不定。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張鈺……月冕之事是其一，道蓮之事是其二。這世間，能讓我失算兩次的，你還是第一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久久不散。
……
淵海之上，天劫的凝聚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那劫雲漆黑如墨，厚重如山，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都籠罩在一片幽暗之中。雲層之中，雷光閃爍，電蛇遊走，陰陽二氣交匯激盪，發出低沉的轟鳴。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越來越響，仿佛天地在怒吼，仿佛大道在沉吟。
場中所有人，無論截教仙人還是龍族大軍，無論暗中窺探的各方勢力還是星輝城中那些尚未離去的修士，此刻都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劫雲。他們都在等待著同一個時刻——天劫降臨的時刻。
他們都在等待著同一個答案——張鈺，到底能一口氣渡過幾劫？
只見那朵十二品陰陽道蓮，忽然盛開。
花瓣層層展開，十二重花瓣，每一重都綻放出璀璨的光芒。純陽之氣與純陰之氣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完整的陰陽循環。五行之力在蓮花之中流轉不息，五色光華映照天地。
道蓮從張鈺頭頂飛起，直衝九霄！
那速度之快，快得不可思議。它如同一道青碧色的流光，劃破虛空，穿透劫雲，向著更高處飛去。
天有九重，謂之九霄。每一重天界，都孕育著一重天劫。一九天劫在第一天，二九天劫在第二天，以此類推，直至九九天劫在第九天。
尋常修士渡劫，只能一重一重地來。先渡一九，再渡二九，每渡一重，便需休養積累，方能再進一步。即便是那些驚才絕艷之輩，可以連渡數劫，也只能一重一重地破，從未有人能同時面對多重天劫。
而此刻，張鈺的道蓮，竟一口氣連穿九霄！
它穿透了第一重天的劫雲，將那正在孕育的一九天劫本源一口吞下。然後去勢不減，直上第二重天，將二九天劫的本源也吞入其中。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它一路向上，勢如破竹，無可阻擋！
每一重天界，都有無窮的雷霆之力在孕育。那些雷霆，是天地的憤怒，是大道對修士的考驗。尋常修士面對一重已是九死一生，而此刻，張鈺的道蓮卻將九重天劫的本源，盡數吞入其中。
九重天劫，同時被引動！
那景象，震撼天地。
九重天界同時顯化，層層疊疊，如同九重門戶在虛空中打開。每一重門戶之中，都有無窮的雷光涌動，都有浩瀚的本源之力在翻湧。那些雷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卻被那朵道蓮盡數吸收。
道蓮在九重天界之中穿梭，每穿過一重，便壯大一分。它的花瓣變得更加璀璨，它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它的氣息變得更加深邃。它如同一個無底深淵，將九重天劫的本源之力盡數吞噬，化為己有。
天地之間，雷聲轟鳴，虛空震盪。
那聲音傳遍了五洲四海，傳遍了天界幽冥。無數修士抬頭望向天空，感受著那股從九天之上傳來的恐怖威壓，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天地之間，正在發生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那朵道蓮終於從第九重天界中穿出，緩緩降落，重新懸浮於星輝城上空。
它的花瓣，此刻已經變成了十二重，每一重都蘊含著極其恐怖的力量。純陽之氣與純陰之氣在其中流轉，五行之力在其中交織，九重天劫的本源之力盡數融入其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而張鈺的內景天地，在這一刻，終於完全成型。
他吸收的不僅僅是天劫的本源之力，還有天劫之中蘊含的天地法則。那些法則，是天地本源在雷霆之中留下的烙印，是大道對修士的考驗，也是天地對修士的饋贈。尋常修士只能吸收其中一二，便已是莫大的機緣。而張鈺，將九重天劫的本源盡數吞沒，將其中蘊含的法則盡數領悟。
他的內景天地，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擴張、穩固、完善。
山川成形，河流奔涌，日月升起，星辰閃爍。天地之間，靈氣氤氳，道韻流轉。那不是一片死寂的虛空，而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生機勃勃的世界。
就在內景天地完全成型的那一刻——天地之間，再次響起那晦澀而古老的天道真言。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深遠，更加不可抗拒。
那聲音從九天之上傳來，從九幽之下傳來，從天地本源的深處傳來，迴蕩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天道真言再顯：
內景地，穀神不死。
天地之間，內景萬千。自仙道開闢以來，成就內景者，不計其數。然天地有定數，內景有高下。於那恆河沙數的內景之中，有三千座最為玄妙、最為強大、最為貼近天地本源者，號為「三千大道內景」。此三千內景，乃天地之極，為先天所定，各有玄妙，各有神通。紫薇天命、七竅玲瓏、乾元至陽……皆列其中。尋常修士若能辟得其一，便已是萬中無一的天才，足以傲視同儕。
三千者，圓滿之數也。天地至強內景，不出其右。
然此刻，張鈺內景天地徹底成形之際，那晦澀玄奧的天道之音再次響徹寰宇——他所開闢者，非三千內景中任何一座，是自仙道誕生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內景。
天地為之一震，萬道為之共鳴。三千最強內景齊齊顫動，仿佛在向這新生的同道致意，又仿佛在驚嘆這前所未有之事。
自此，天地最強內景的行列之外，又多了一座。
凡人耳目所及，不過聲色犬馬，終其一生亦難窺天道真言之萬一。他們只能通過日復一日的觀察，年復一年的歸納，從日出月落中感悟陰陽交替，從春華秋實中領悟生滅循環，從草木枯榮中體悟壽元有盡。那些被他們總結出來的道理，不過是天道真言的影子，是大道法則的皮毛。
而仙境中人，身居天地本源，元神與天地相通，方可於天地震盪、法則顯化之際，親耳聆聽這來自本源深處的玄妙之音。那聲音不在耳中，而在神魂深處；不是言語，而是領悟。天地本源以最直接的方式，將規則刻入聽者的道心之中，無可抗拒，無可遮掩。
這便是天道真言。
……
當那十二品陰陽道蓮在星輝城上空綻放之時，當那四句天道真言傳遍天地之間時，天地諸多勢力皆陷入了一片驚愕之中。
那些通過窺探之法觀察此地的天仙、妖神，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虛空壁障，依舊能清晰感受到那朵蓮花之中蘊含的磅礴力量。那是陰陽合一的力量，是五行圓滿的力量，是自陰陽道蓮寂滅之後，天地間再未出現過的力量。
陰陽道蓮——許多仙神在上古之時還曾親眼見過那位先天神靈。
那是一位真正的先天大神通者，是先天草木靈根一族中少有的頂尖存在。它不問世事，不涉爭端，只是靜靜地綻放在天地之間，見證著萬物的生滅，見證著時代的更迭。它不是祖龍那般霸氣外露的存在，不是天鳳那般高貴冷艷的存在，可它的力量，即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先天神獸，也不敢輕視。若不是因超脫而隕落，它真的可以在天地中做到無懼任何人。
沒想到，它隕落之後留下的先天蓮花，在重新聚合之後，居然可以引動天道真言。
自仙道創建以來，天地靈根顯化無數，有以殺伐著稱的，有以防禦見長的，有以速度聞名的，有以變化為能的。但從未有任何一種靈根的顯化，能夠引動天道真言。這先天蓮花根基，恐怕是古往今來第一靈根顯化了。而且從那真言的最後一句話——「後人休想再登階」——來看，這也是唯一的了。
那真言並不晦澀，在場諸多仙神已然明白其中之意。
陰陽道蓮分解之後，分化五行蓮花，每一行蓮花最多九朵，共計五九四十五之數。然而，這些蓮花散落各方勢力之手，有的被煉化為靈根，有的被供奉於洞天，有的被珍藏於寶庫，有的早已不知所蹤。從未有人能夠將它們全部集齊。
張鈺是第一個。
他將五行蓮花集齊，重新演化出道蓮。陰陽道蓮是先天神靈，是萬蓮之源頭，天道唯一。道蓮聚合之後，便占住了這個「唯一」的位置。此後，即便再有人能夠聚集五行蓮花，也無法再演化出道蓮了。
不僅如此。
從此刻起，世間修仙之輩，無論人妖，但凡未成仙境、又以先天蓮花鑄就靈根者，無論其根基如何深厚，天賦悟性如何驚人，卻再也無法凝聚內景了。甚至連五行合一、凝聚純陰純陽根基，都做不到了。因為道蓮已生，其他蓮花便被視為有主之物，天地本源不再認可它們作為獨立的靈根存在，再也無法融入其他人的根基之中。
除非，在張鈺道蓮誕生之前，就已經將五行蓮花合一、成就根基、踏入仙境者，才可以避免這一點。
這就是——一蓮綻放，諸蓮皆空。
然而，天道真言所表現出來的這些信息，其實也只是浮於表面。諸多仙神雖能了解其義，卻不知其表象之後所蘊藏的真意。那真意，只有站在仙道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才能窺見一二。
……
玉虛宮中，闡教十位天仙齊聚一堂。
除了那七位道君親傳弟子——廣成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道行天尊、赤精子、清虛道德天尊——之外，還有親傳弟子黃龍真人，以及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雲中子、南極仙翁。十位天仙，各據一方，藉助玉虛宮中央那方巨大的玉璧，觀察著淵海之上的景象。
那玉璧通體瑩潤，光滑如鏡，乃是玉清道君以無上神通煉製，可映照天地萬物，無論相隔多遠，皆可一覽無餘。此刻，玉璧之上，星輝城的景象清晰可見——那朵十二品陰陽道蓮，正在劫雲之下緩緩旋轉，散發著五色光華。
當那十二品道蓮出現的那一刻，廣成子原本圓滿無漏的氣息，突然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極其細微，若非在場皆是天仙，根本不可能察覺。然而，就是這一絲波動，將其身旁以靈玉鑄就的桌台瞬間震裂。那桌台乃是萬年靈玉所制，堅硬無比，尋常地仙全力一擊也難以損傷分毫，此刻卻如同朽木一般，應聲而碎。
廣成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煉假成真。」
短短四個字，卻讓在場所有天仙都為之一震。他們的眼中，滿是驚駭之色，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玉清一脈乃三清之一，仙道嫡傳，世間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得仙道傳承了。他們自然知道，昔日三清道君曾一同研討過「煉假成真」之道。那是一種以虛化實、以假亂真的無上法門，若能修成，便可以在沒有真實靈物的情況下，憑空凝聚出靈根，鑄就根基。
然而，此法只在理論之中，從未有人能夠真正修成。因為它對修行者對天地大道的理解要求太高了，高到即便是天仙，也未必能做到。而且，它需要修行者在沒有真實根基的情況下，僅憑對道的領悟，憑空凝聚出與真實靈物完全一致的本源。這其中的難度，簡直不可想像。
但此刻，他們卻在張鈺身上看到了。
世人只看到張鈺成就十二品道蓮，卻不知其中之因。五行蓮花即便齊聚，也絕無可能成就道蓮。道蓮分解之後，本源潰散，五行蓮花不過是其殘餘，各自獨立，互不相干。絕不是簡單的五朵純陽蓮花聚合，就能恢復道蓮本相。如果真是這麼簡單，那未免也太小看陰陽道蓮了。
若是如此容易，即便是先天蓮花難以尋覓，玉清一脈和草木神靈一族，也早就會想盡辦法集齊蓮花了。他們不會等到讓張鈺一個截教弟子來集齊。
想要讓蓮花恢復道蓮，只有一個辦法——將所有的先天蓮花集齊，再以無上之力，將陰陽五行熔煉一體，才有可能重塑道蓮。這種難度，比集齊五朵蓮花要難得多，簡直是天地之差。
更何況，很多蓮花早已被融入大神通者的本源之中，根本不可能取出。其他大神通者姑且不說，單是太乙真人熔煉了金蓮，冥河尊者熔煉了水蓮——一個是玉清道君親傳弟子，天仙之尊；一個是上古血海神靈，天地排名前三的天仙。誰又敢打此二人的主意？
正因如此，玉清一脈雖然知道張鈺集齊了五行蓮花，知道張鈺會以此為根基成就仙人，知道他會繼承無上神通，卻也不曾擔心。按照他們的推論，張鈺集齊五行蓮花之後，以純陽之力引動天劫，雖然會將蓮花晉升，但絕對不會是陰陽道蓮。
因為在渡劫之時，張鈺即便是不主動吸收天劫形成的本源之力，其靈根也會被天地本源形成的天劫之力洗禮。不這樣，就無法完成陽極生陰，無法成就人仙。而在這個過程中，蓮花會被天地之力侵染，難以保持純粹。所以之後，蓮花會成為其他蓮花，也許其神通同樣莫測，但絕對不會是陰陽道蓮，因為其本源性質就不一樣了。
但此刻，張鈺尚未渡劫，就已經讓蓮花陽極生陰，凝聚成十二品道蓮。
這隻有一個可能——他不渡天劫，以純陽蓮花為根基，以陰陽相生之理，煉假成真，凝聚出與純陽蓮花本源一致的純陰之力，然後陰陽合一，凝聚成道蓮。而這需要張鈺對天地陰陽五行大道有極其深厚的領悟，才有可能有一線機會做到。
但凡人之壽不過千年，便是用盡世間一切增加壽命之物，也絕無可能在沒有力量根基的情況下，完全感悟相反的純陰之道，做到陰陽相生、相互轉換。千年時光，連入門都未必夠，何況是達到如此高深的境界？
道行天尊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此子莫非是仙神轉世？才會有如此深厚的陰陽之道領悟？」
廣成子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著玉璧之上那朵緩緩旋轉的道蓮。
「不會。即便是仙神轉世，也做不到這一點。若他保留前世記憶、感悟，真靈之中便會攜帶前世本源之力，干擾道蓮成型。前世的道，與今世的路，未必相通。即便這張鈺真的是轉世之身，也只是一張白紙，才有可能凝聚蓮花。」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而其歲數，不過三百載。三百年——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殿中沉默了片刻。
道行天尊嘆了口氣，面色複雜：「師弟被這樣的人擺了一道，倒也不是什麼丟臉之事。」
他說的「被擺了一道」，指的是蟠桃會上張鈺以望舒月冕換取菩提子之事。當時他們以為張鈺是真心想要菩提子，以為他是走投無路，才不得不轉向禪宗。如今看來，張鈺早就煉假成真，根基已定，非先天金蓮不可。只是他們當時不知道，被張鈺借著禪宗之力虛張聲勢，引誘玉清一脈設下了歷劫之法，奪取了先天金蓮。
若玉清一脈不上當，牢牢把持住先天金蓮，張鈺就沒有了成仙之機。真是一念之差。
道行天尊此刻神色複雜，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廣成子卻已經恢復了過來。他是玉清執掌，拿得起放得下，不會在一時的得失上過多糾結。他擺了擺手，聲音平靜：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無非是讓截教多了一個扛鼎之人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諸位師弟，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諸位師弟，不妨猜一猜——張鈺此子，能一口氣度過幾劫？」
太乙真人沉吟片刻，開口道：
「渡劫本身並不難。在場諸位師兄弟，以當時的根基，如果不考慮吸收本源的情況下，即便是連渡九劫也未嘗不可。但感悟不夠，境界不足，吸收不了本源，強行渡劫，對根基有害無益。」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客觀的審視：
「昔日多寶，未成仙境便提前參悟陰陽，憑藉著深厚的陰陽感悟，吸收天劫本源，一口氣連渡六劫，震動天地。玄都師兄根基不比他差，卻不想與多寶爭鋒，只渡了五劫。我等幾個師兄弟根基稍差一些，也都在三四劫之間。」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世間也有連續渡九劫者，但那些全部是上古先天神靈轉修仙道。他們本源根基未損，不需要吸收天劫本源之力，只是走個過程而已。」
玉鼎真人此時開口，聲音低沉：
「這世間唯一超過多寶的，只有赤縣神州的儒門先師了。此人雖沒有正式拜入太清師伯門下，卻有機緣進入先天至寶太極圖中參悟陰陽，領悟天地至理。即便如此，他也只連渡了七劫，吸收了七劫的本源。」
太乙真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玉璧之上那朵道蓮上：
「張鈺此子，可以做到陰陽相生、煉假成真，其對陰陽之道的領悟，恐怕還在儒門先師之上。他提前有了純陰之力，陰陽合一，根基之深厚，前所未見。其渡劫之數，恐怕在七劫之上，甚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廣成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之中，有釋然，也有一種看戲的輕鬆：
「無妨。就算他度過再多天劫，那又如何？如今最著急的，怕不是我玉清一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我真想看看，多寶如今是什麼神色。」
……
靈山之上，佛光普照。
大雄寶殿之中，多寶如來端坐於蓮台之上，雙目微闔，周身佛光繚繞。他的面前，是一片虛空，虛空中倒映著淵海之上的景象——那朵十二品陰陽道蓮，正在劫雲之下緩緩旋轉。
他以禪宗無上神通「天眼通」，隔著無盡虛空，將星輝城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的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可他手中的念珠，卻在不自覺地緩緩轉動。
多寶如來看著那朵道蓮，看著那正在凝聚的天劫，眼中光芒變幻不定。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張鈺……月冕之事是其一，道蓮之事是其二。這世間，能讓我失算兩次的，你還是第一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久久不散。
……
淵海之上，天劫的凝聚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那劫雲漆黑如墨，厚重如山，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都籠罩在一片幽暗之中。雲層之中，雷光閃爍，電蛇遊走，陰陽二氣交匯激盪，發出低沉的轟鳴。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越來越響，仿佛天地在怒吼，仿佛大道在沉吟。
場中所有人，無論截教仙人還是龍族大軍，無論暗中窺探的各方勢力還是星輝城中那些尚未離去的修士，此刻都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劫雲。他們都在等待著同一個時刻——天劫降臨的時刻。
他們都在等待著同一個答案——張鈺，到底能一口氣渡過幾劫？
只見那朵十二品陰陽道蓮，忽然盛開。
花瓣層層展開，十二重花瓣，每一重都綻放出璀璨的光芒。純陽之氣與純陰之氣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完整的陰陽循環。五行之力在蓮花之中流轉不息，五色光華映照天地。
道蓮從張鈺頭頂飛起，直衝九霄！
那速度之快，快得不可思議。它如同一道青碧色的流光，劃破虛空，穿透劫雲，向著更高處飛去。
天有九重，謂之九霄。每一重天界，都孕育著一重天劫。一九天劫在第一天，二九天劫在第二天，以此類推，直至九九天劫在第九天。
尋常修士渡劫，只能一重一重地來。先渡一九，再渡二九，每渡一重，便需休養積累，方能再進一步。即便是那些驚才絕艷之輩，可以連渡數劫，也只能一重一重地破，從未有人能同時面對多重天劫。
而此刻，張鈺的道蓮，竟一口氣連穿九霄！
它穿透了第一重天的劫雲，將那正在孕育的一九天劫本源一口吞下。然後去勢不減，直上第二重天，將二九天劫的本源也吞入其中。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它一路向上，勢如破竹，無可阻擋！
每一重天界，都有無窮的雷霆之力在孕育。那些雷霆，是天地的憤怒，是大道對修士的考驗。尋常修士面對一重已是九死一生，而此刻，張鈺的道蓮卻將九重天劫的本源，盡數吞入其中。
九重天劫，同時被引動！
那景象，震撼天地。
九重天界同時顯化，層層疊疊，如同九重門戶在虛空中打開。每一重門戶之中，都有無窮的雷光涌動，都有浩瀚的本源之力在翻湧。那些雷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卻被那朵道蓮盡數吸收。
道蓮在九重天界之中穿梭，每穿過一重，便壯大一分。它的花瓣變得更加璀璨，它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它的氣息變得更加深邃。它如同一個無底深淵，將九重天劫的本源之力盡數吞噬，化為己有。
天地之間，雷聲轟鳴，虛空震盪。
那聲音傳遍了五洲四海，傳遍了天界幽冥。無數修士抬頭望向天空，感受著那股從九天之上傳來的恐怖威壓，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天地之間，正在發生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那朵道蓮終於從第九重天界中穿出，緩緩降落，重新懸浮於星輝城上空。
它的花瓣，此刻已經變成了十二重，每一重都蘊含著極其恐怖的力量。純陽之氣與純陰之氣在其中流轉，五行之力在其中交織，九重天劫的本源之力盡數融入其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而張鈺的內景天地，在這一刻，終於完全成型。
他吸收的不僅僅是天劫的本源之力，還有天劫之中蘊含的天地法則。那些法則，是天地本源在雷霆之中留下的烙印，是大道對修士的考驗，也是天地對修士的饋贈。尋常修士只能吸收其中一二，便已是莫大的機緣。而張鈺，將九重天劫的本源盡數吞沒，將其中蘊含的法則盡數領悟。
他的內景天地，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擴張、穩固、完善。
山川成形，河流奔涌，日月升起，星辰閃爍。天地之間，靈氣氤氳，道韻流轉。那不是一片死寂的虛空，而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生機勃勃的世界。
就在內景天地完全成型的那一刻——天地之間，再次響起那晦澀而古老的天道真言。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深遠，更加不可抗拒。
那聲音從九天之上傳來，從九幽之下傳來，從天地本源的深處傳來，迴蕩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天道真言再顯：
內景地，穀神不死。
天地之間，內景萬千。自仙道開闢以來，成就內景者，不計其數。然天地有定數，內景有高下。於那恆河沙數的內景之中，有三千座最為玄妙、最為強大、最為貼近天地本源者，號為「三千大道內景」。此三千內景，乃天地之極，為先天所定，各有玄妙，各有神通。紫薇天命、七竅玲瓏、乾元至陽……皆列其中。尋常修士若能辟得其一，便已是萬中無一的天才，足以傲視同儕。
三千者，圓滿之數也。天地至強內景，不出其右。
然此刻，張鈺內景天地徹底成形之際，那晦澀玄奧的天道之音再次響徹寰宇——他所開闢者，非三千內景中任何一座，是自仙道誕生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內景。
天地為之一震，萬道為之共鳴。三千最強內景齊齊顫動，仿佛在向這新生的同道致意，又仿佛在驚嘆這前所未有之事。
自此，天地最強內景的行列之外，又多了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