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蟠桃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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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所在此方天地,自混沌初開,陰陽始分,便有靈氣充盈於六合之間,沛然莫御,滋養萬物。自太古以降,天地間除卻人族之外,凡草木山石、飛禽走獸、風雲雷電,皆可通靈,吸納天地靈氣,孕育靈性,進而成妖。

  然萬物秉性不同,根器有別,成妖之難易,天差地別。

  飛禽走獸,魚蟲鱗介,此等活物,生而有血有肉,有魂有魄,有口鼻可呼吸,有經脈可運轉,吸收靈氣最為便捷。只需機緣巧合,吞食靈果,棲息靈穴,便可開啟靈智,踏上妖修之路。是以世間妖族,以禽獸之屬為最眾,遍布山川澤藪,不可勝數。

  其次便是草木之靈。花草樹木,靈芝仙藤,雖無血肉,卻有根莖,可紮根靈脈之中,緩緩汲取地氣靈機,歷經千百歲月,亦可孕育靈性,化形為妖。只是草木成妖,所需時日遠比禽獸漫長,非千年萬載之功不可成。且其化形之後,行動遲緩,不善爭鬥,多為修士採擷,能修成正果者寥寥。

  最次者,便是那等無生命之物——玉石金石,雲霞虹霓,風雨雷電,乃至山川河嶽。此等物事,本是無情之物,無根無莖,無血無肉,不飲不食,不行不動,全憑天地靈氣滋養,歷經無盡歲月,方有可能偶然孕育出一絲靈性。往往需要數千年乃至數萬年的積累,方能開啟靈智,踏入修行之門。且其修煉之速,遠遜於禽獸草木,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動輒以千年為計。

  然而,天道至公,有失必有得。這等無生命之物成妖,雖艱難萬倍,耗時漫長,卻也因此積累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底蘊。它們於漫長歲月中,將天地靈氣的每一分變化、五行法則的每一次流轉,都深深烙印在本源之中。一旦成妖,往往便具備一些極其玄妙奇特的神通,非尋常禽獸之妖所能企及。其成長之後,潛力之大,也常令人驚嘆,甚至可誕生出天仙級數的絕頂強者。

  上古之時,便有這樣的大神通者,本體乃是山川河流,乃是日月星辰,乃是風雲雷電。那些存在,動輒有毀天滅地之能,便是龍鳳麒麟這等先天神獸,也不敢輕慢。

  然世事無常,盛衰有時。

  自仙道昌明以來,情況便大不相同了。仙道修行,需以天地靈物鑄就靈根,品階越高,根基越厚。那些無生命之物成妖,因其本體往往便是上佳的靈物,故而成了仙道修士獵取的目標。加之它們成妖艱難,數量本就稀少,在這獵殺之下,幾近絕跡。至如今,這等妖族已是極為罕見,偶有出現,亦藏於深山秘境之中,不敢輕易現身。

  便是那些已經成道的大神通者,同樣難逃仙道中人的覬覦。他們的本體,便是天地間最珍貴的靈材;他們的本源,便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至寶。為求自保,他們只能聯合起來,抱團取暖,共同對抗人族的獵殺。

  玉石成妖的瑤山氏一族,便是如此來的。

  在那樣的黑暗歲月里,並非所有仙道修士都以獵殺他們為樂。有一脈道統,自道君立教之初,便秉持「有教無類」之念,無論出身,無論根腳,只要有心向道,皆可拜入門下。

  那便是截教。

  截教門中,多有異類修士。草木之靈,玉石之妖,乃至風雨雷電化形之輩,皆可在截教尋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只要拜入截教門下,轉修妖仙之道,自有師長庇佑,同門照拂,再不必擔心被人獵殺,被人煉成法寶。是以截教在異類修士心中,地位尊崇,無可替代。

  而在這些異類修士之中,最負盛名者,莫過於三霄娘娘。

  雲霄、碧霄、瓊霄。

  此三人,本體乃是彩雲得道。

  雲者,天地之氣所凝,日月之光所映。朝為霞,暮為靄,舒捲自如,變幻莫測,本是無根無蒂、無形無質之物。能在雲中孕育靈性,化形成道,其艱難程度,遠勝玉石草木萬倍。三霄的本體,便是這天地間最為絢爛的彩雲,生於上古之初,歷經數萬載方開啟靈智,又歷數萬載方化形成道。

  三霄雖只是上清道君的記名弟子,卻深得道君喜愛。道君不僅賜下先天靈寶——混元金斗、金蛟剪、縛龍索,更將自身對陰陽五行的領悟傾囊相授。而三霄也不負道君厚望,修行日進,其中的雲霄,更是在革天之戰前便已踏入天仙之境,名震天下。

  她們三人,還推演出一套極其厲害的陣法——九曲黃河陣。此陣以混元金斗為陣眼,以金蛟剪、縛龍索為輔助,以三霄的彩雲本源為根基,一旦布下,可削去仙人頂上三花,散去胸中五氣,端的兇險無比,詭異莫測。其威力之大,在截教之中,僅次於誅仙劍陣。便是天仙落入陣中,也要道行大損,難以脫身。

  革天之戰中,三霄率部迎戰玉清一脈。那一戰,九曲黃河陣大展神威,將玉清一脈的數位天仙困於陣中,幾乎將其一網打盡。玉清一脈潰不成軍,節節敗退,若非幾位天仙拼死突圍,幾乎要全軍覆沒。


  玉清道君不得已,親自出手。

  那一戰的結果,世人皆知。三霄雖有大陣靈寶,終究不敵超脫者之威,盡數隕落於玉清道君之手。也正是因為這一戰,上清道君震怒,兩脈之間原本還留有的那一絲餘地,徹底蕩然無存。革天之戰,由此推向最高峰,再無迴旋餘地。

  而紫雲仙子,便與這三位娘娘,有著極深的淵源。

  天地之間,彩雲本就不多。三霄的本體,乃是同一片彩雲分化而成。有道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正因為三人同源而生,氣機牽引,才能同時孕育靈性,同時化形成道,互為姐妹,相依為命。她

  三霄成仙之後,道行日深,那本源之中散發出的道韻,便愈發濃郁。不知過了多少歲月,在這道韻的滋養之下,又有一片彩雲,在金鰲島上悄然孕育出了靈性。

  那便是紫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紫雲便是三霄的妹妹,或者說——是三霄的女兒。她的本源,與三霄同出一脈。她天生便是截教中人,天生便是三霄的傳人。

  紫雲靈性的孕育,極為緩慢。三霄在世時,她尚未完全開啟靈智,只是一片朦朧的靈光,在金鰲島的靈脈深處沉睡。也正因如此,革天之戰那場浩劫,她得以躲過。

  三霄隕落之後,上清道君曾以無上神通,強行闖入幽冥,想要救回她們。可道君出手,神魂俱滅,便是幽冥之中,也尋不到她們完整的真靈。師尊竭盡全力,也只取回了一部分靈性本源。

  這一部分本源,被道君親手注入了紫雲體內。

  那一舉,省去了紫雲無數年的孕育時間,也讓她的根基,遠超尋常修士。自那以後,紫雲一路修行,高歌猛進,最終成就人仙。

  因此在截教之中,紫雲地位特殊。她不是普通的弟子,她是三霄的延續,是三霄留在這天地間的最後一絲痕跡。她承載的,不只是自己的道途,還有三霄未竟的遺志。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仙道修行,與神道不同。

  神道修士身合天地靈樞,借天地之力滋養己身,與一方水土氣運相融。其修行雖緩,根基卻穩,與天地同息,與山川共存。故而神道修士孕育子嗣,雖有損耗,卻不至於傷及根本。

  仙道以自身為鼎爐,以陰陽五行為藥材,煉就道果,成就真我。其修行之速,遠超神道,可對自身陰陽五行本源的完整性,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仙道修士的根基,全繫於自身陰陽五行的平衡與圓滿。本源稍有缺損,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輕則修為停滯,前路斷絕;重則根基崩碎,萬劫不復。

  正因如此,仙道之中,即便是同族之間,亦少有人願意孕育子嗣。那需要分出一部分本源,用以孕育新的生命。對於追求自身圓滿的仙道修士而言,這無異於自毀道基,得不償失。是以仙道之中,師徒傳承遠重於血脈傳承,便是此理。

  可紫雲的情況,比之尋常仙道修士孕育子嗣,更要兇險萬倍。

  紫雲雖已轉修仙道,化為人形,可她的本體,終究是彩雲得道。她的生命本源,是彩雲之精,是天地靈氣的凝聚,是萬載歲月的積累。而徐宣——他是人族,血肉之軀,氣血之屬。

  天道之間,萬物各有其類,各有其本。飛禽走獸,草木金石,血肉之軀與靈氣之體——生命本源不同,便如同水火不能相容,陰陽不能混淆。這是天地初開之時便已定下的法則,是萬物運轉的根本之理,非任何人的意志可以改變。

  人妖之間,本就隔著這道天塹。

  紫雲孕育人妖之子,此子的誕生,從根子上便違背了天道本源的法則。便是此刻天地並無獨立意識,不會刻意降下劫數,可這種違背本源法則的行為,本身就會受到天地法則的壓制。那壓制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如同水往低處流,如同火往高處燒,這是天地運轉的規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這孩子的存在,不僅僅會讓紫雲本源受損。他會直接打破紫雲體內陰陽五行的平衡,讓她辛苦修來的圓滿根基,瞬間崩塌。本源無法凝聚,靈力不斷流失,境界一跌再跌——從人仙,到紫府,到檀宮,到氣海,直至……直至化作凡俗。

  紫雲雖是彩雲得道,本體特殊,壽命悠長。可那悠長的壽命,是建立在她有修為護持的基礎之上的。一旦跌落仙境,她的壽元便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千年,百年,數十年——終有一日,她會老去,會死去,會化作一片彩雲,消散在天地之間。

  這人妖之子,可以說是以紫雲的性命為代價,孕育的。

  正因如此,當她本源被毀、道基將崩之時,無當聖母才會如此憤怒。


  那不是對一個犯錯弟子的責備,而是一種親眼看著三霄最後的痕跡即將消散於天地之間的痛心與不甘。

  ……

  碧游宮中,氣氛凝重如山。

  無當聖母端坐雲床之上,面色沉凝如水。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眸之中,此刻滿是壓抑的怒意。

  金箍仙馬遂站在一旁,看著跪在殿中的紫雲,眼中滿是痛惜與自責。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師姐,這一切都怪我。是我沒有看護好紫雲,讓她受了玉清一脈的算計。若我早些察覺……」

  「算計?」她淡淡道,「師弟,我們修道之人,哪一個不是逆天而行?哪一個沒有受過算計?可你見過哪一個修道之人,因為受了算計便束手無策、坐以待斃的?」

  她看向張鈺,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張鈺在南明離火洞天之中,遭受五位仙人妖王圍殺,以紫府之身面對絕境,他可曾放棄?他可曾認命?他拼著形神俱滅,也要以化血神刀自殺,引動幽冥之力脫身!這才是修道之人該有的心性!」

  她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字字如錘:

  「你以為我生氣,只是因為她被人算計?不!我氣的是——她根本沒有破局之心!」

  紫雲跪在殿中,身體微微顫抖,一言不發。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

  無當聖母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你雖孕育人妖之子,但你得自三霄娘娘的傳承,九曲黃河陣,可逆轉陰陽五行。只要你願意,自然可以反向吸收腹中之子的本源,將其煉化,重固己身。你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並非無計可施——」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是你根本不願意!」

  「甚至主動與我斷去聯繫。若不是我察覺不對,親自將你帶回,你要躲到什麼時候?躲到本源散盡,躲到跌落仙境,躲到壽元耗盡——你就這麼想死嗎?!」

  殿中一片死寂。

  紫雲跪在那裡,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卻依舊一言不發。

  良久,她抬起頭,那雙含淚的眼眸之中,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聖母。」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紫雲願意接受任何處罰。只求——能留下我腹中之子。」

  她身旁,徐宣也抬起頭,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倔強,也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意氣。

  「聖母,徐宣也是如此。我與紫雲情投意合,兩情相悅,雖孕育子嗣,卻並未觸犯門規。還請聖母……」

  「住口!」

  無當聖母一聲斷喝,將徐宣的話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著徐宣,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那譏諷之中,又帶著幾分憐憫。

  「徐宣,你還真的以為,你們是情投意合?」

  她的聲音冰冷如霜。

  「還是以為,你的魅力,足以引動一個仙人的道心?」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直直刺入徐宣眼中。

  「你可知,仙凡之隔,不只在壽元,更在眼界。仙人之視天地,見陰陽流轉,五行生剋,法則運行,大道隱顯;凡人之視天地,見山川草木,風雨雷電,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仙人眼中,百年不過一瞬;凡人眼中,百年便是一生。這般天差地別的視角之下,你當真以為,一個仙人會對凡人生出什麼情愫?」

  徐宣面色一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無當聖母不再看他,而是抬手一揮。

  一道靈光自她指尖飛出,在紫雲與徐宣之間輕輕一划。

  下一刻——

  一道無形的紅繩,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紅繩細若髮絲,卻堅韌無比,一端系在紫雲心口,一端系在徐宣心口。它散發著淡淡的紅光,那光芒柔和而詭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惑之力,仿佛能牽動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將兩個本不相干的人,硬生生綁在一起。

  金箍仙馬遂看到此物,面色驟變。

  「先天靈寶——紅繡球?」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是崑崙一脈出手了?可崑崙聖母早已移居天外,不問世事,為何會……」

  無當聖母搖了搖頭。

  「不是聖母出手。」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聖母雖無正式道統,卻也教導了一些弟子,用以維護崑崙山。其中有一女仙,掌崑崙之事,代聖母巡視天地。」

  她頓了頓,目光之中閃過一絲追憶。

  「這女子,昔年與東王公交往甚密,得了西王母的名號,風光一時。東王公隕落之後,她又與大周仙朝的周穆王走得頗近,唱和往還,詩詞相贈,傳為一時佳話。而大周仙朝與玉清一脈的關係,人盡皆知。她會出手,也不奇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紫雲和徐宣身上。

  「到了此刻,你們還認為,自己是情投意合嗎?」

  她看著徐宣,聲音之中帶著一絲憐憫,也帶著一絲不屑。

  「沒有這極品先天靈寶凝聚的紅繩牽引,你如何能接近紫雲?如何能讓她對你心生好感?如何能——」

  她頓了頓。

  「如何能吸收她的一部分本源,藉此突破紫府九品?」

  「當真以為,自己是天賦異稟?」

  徐宣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低頭看著自己心口那道若隱若現的紅繩,看著那紅繩的另一端,系在紫雲心口。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那些與紫雲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自以為刻骨銘心的記憶,此刻都變得虛幻起來,仿佛一場大夢。

  紫雲也低下頭,看著那道紅繩。

  她的眼中,有震驚,有茫然,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她想起那些與徐宣相處的日子,那些讓她心動的瞬間,那些她以為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可此刻,這一切都被那道細細的紅繩,撕得粉碎。

  良久,兩人都沉默了。

  殿中死寂,落針可聞。

  無當聖母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便被決絕取代。

  「罷了。」

  她緩緩開口。

  「紫雲,你既然無法決斷,我便替你做這個決斷。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三霄娘娘的本源,就這樣白白浪費。你既然不聽勸告——」

  她抬起手,掌心之中靈光凝聚,那光芒凌厲而霸道,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那便只能將你打回原形,重新孕育。」

  話音落下,靈光湧現!

  那靈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直直朝著紫雲籠罩而去!

  紫雲感覺到那股靈光之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面色驟變。

  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她不知道自己是被紅繡球迷惑,還是心中真的不願捨棄這個孩子。

  她體內殘存的靈力猛然爆發,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擋在身前。

  但那屏障,在無當聖母的靈光面前,瞬息之間,便要崩散。

  就在此時——

  「師姐。」

  一道平靜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無當聖母的靈力,為之一頓。

  她轉過頭,看向開口之人。

  張鈺。

  「還是饒紫雲姐姐一命吧。」

  無當聖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張鈺此刻在截教之中的地位,已非昔比。他雖只是紫府修為,卻是被誅仙劍認可之人。他的意見,便是無當聖母,也不能無視。

  張鈺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紫雲,又看向無當聖母。

  「紫雲姐姐在紫氣元闕之中,曾救過我的性命。」

  「那時我深陷險境,若非她出手相助,早已隕落其中。此恩此情,張鈺銘記於心,不敢或忘。今日我若眼睜睜看著她命喪此地,卻袖手旁觀,那便是不義之人。」

  他頓了頓。

  「何況,紫雲姐姐也是被人暗算。那紅繡球之力,非她所能抵擋。以紫雲姐姐人仙之尊,尚且被蒙蔽心神,徐宣一介凡俗,又如何能辨?若論罪過,那幕後之人,才是首惡。」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退一步說,當日我墜入幽冥,馬師兄與師姐趕來救我,才離開了赤縣神州,給了對方可乘之機。此事——」

  他微微低頭。

  「也有一部分我的原因。」

  殿中,一片寂靜。

  無當聖母沉默良久,手中的靈光漸漸收斂,消散於無形。她看著張鈺,目光之中有欣慰,也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罷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放紫雲一馬。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紫雲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法迴避的現實:

  「只要這人妖之子存在一日,紫雲的本源便會不斷流失一日。終有一日,她會……壽元耗盡。」

  她看著張鈺,目光中帶著幾分告誡:

  「你只能救她一世,卻救不了她一世。」

  張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通達與清醒:

  「師姐所言,張鈺明白。紫雲姐姐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今日開口,便是還這份因果。至於那人妖之子是死是活,是她自己的緣法,是她自己的劫數。張鈺不敢代她抉擇,亦不敢替她擔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平靜:

  「修道之人,各有機緣,各有因果。我若強行干涉,非但不是幫她,反而是害她。她心中所願,她自己清楚;她選的路,便該由她自己走完。我不過是……還了該還的恩,盡了該盡的心罷了。

  無當聖母聽完張鈺的話,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讚許,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收回目光,看向紫雲和徐宣,聲音恢復了截教執掌者應有的威嚴:

  「你們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我會將你們封印於翠微洞中,以萬年為期。萬年之後,你們誰還活著,誰便可以出來。此事,便就此作罷。」

  她抬手一揮,一道靈光自掌心湧出,將紫雲與徐宣籠罩其中。

  那靈光柔和而堅韌,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紫雲與徐宣的身形,在那靈光之中漸漸變得虛幻,仿佛要融入虛空之中。

  紫雲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殿中眾人。她的目光掠過無當聖母,掠過金箍仙,最後落在張鈺身上。

  那目光之中,有感激,有歉意,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張鈺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下一刻,那靈光一閃,紫雲與徐宣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碧游宮中。

  殿中,又只剩下了三人。

  氣氛依舊凝重,卻比方才緩和了幾分。

  金箍仙馬遂嘆了口氣,看向無當聖母。

  「師姐,這次玉清一脈如此出手,我們該如何應對?」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憂慮。

  「紫雲雖無三霄娘娘那般修為,卻也是我截教為數不多有天仙之資的修士。如今本源受損……此事若傳出去,對我截教聲威,怕是不小的打擊。」

  無當聖母聞言,面色不變,聲音平靜。

  「你想要如何?報復過去嗎?」

  她看著金箍仙,目光之中帶著一絲冷峻。

  「兩教相爭,本來就是你來我往,以卒換卒,以將換帥。我們既然要謀劃玉清一脈的先天金蓮,自然要做好被他們反擊的準備。紫雲被算計,固然是她們的過錯,但歸根結底,是她道心不穩,是她經歷的太少。」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若她能踏破此關,勘破這情字一劫,對她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修道之人,不經劫數,何以成長?」

  金箍仙聞言,點了點頭。

  「師姐說的是。」

  無當聖母的目光,忽然轉向張鈺。

  「張鈺,」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意味深長,「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謀取先天金蓮的機會,就要來了。」

  張鈺一怔,不明所以。

  倒是金箍仙,聽到這句話,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亮。他抬起頭,看著無當聖母,若有所思地道:


  「師姐說的,可是蟠桃會?」

  無當聖母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殿外那片被靈霧籠罩的天空。

  「玉清一脈想要對付紫雲,手段多的是。可他們卻偏偏用如此下作之法,又牽扯到了崑崙一脈的西王母。你們以為,這是為何?」

  她收回目光,看著二人,語氣平靜:

  「恐怕,就是想激怒我們截教。自長陵師弟那次在蟠桃會上以劍道勝了太乙之後,崑崙一脈便再未邀請我截教參加過蟠桃會。算算時日,蟠桃會之期,還有十餘年。這一次,他們應該會邀請我們了。」

  金箍仙眉頭微皺:「是為了封天之事?」

  無當聖母點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自然。封天之事,乃是天地大勢,關乎各方氣運。我截教雖然沒落,可師尊尚在,誅仙四劍尚在。封天之舉,絕對繞不開我們。玉清一脈想要順利推動封天,就必須先安撫我截教,至少……要讓我們在封天之時,不再生事。」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

  「蟠桃會,便是最好的機會。各方勢力齊聚崑崙,玉清一脈可以趁此機會,初步統一各方意見,攜眾勢以壓我截教。這次紫雲之事,不過是事先敲打罷了。」

  金箍仙面色凝重:「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無當聖母沉吟片刻,緩緩道:

  「封天之事,我截教如今的力量,根本無法阻止。但如今我們既已與鳳凰結盟,倒也不是全無籌碼。這次蟠桃會,除了要想辦法獲取先天金蓮,還要想盡一切辦法,謀取六御之位。」

  ……

  歲月如流水,悄無聲息。

  自那日碧游宮中之事後,轉眼便是一年有餘。

  這一日,金鰲島上風和日麗,靈霧繚繞,仙禽啼鳴,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寧靜。

  碧游宮中,無當聖母正與金箍仙商議封天之事。張鈺也在一旁,靜靜聽著,不時插上一兩句話。

  忽然,一道清光自天外飛來,穿透了金鰲島外的層層禁制,直直落入碧游宮中。

  那清光落在殿中,化作一枚玉簡。玉簡通體呈青白之色,溫潤如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簡身之上,銘刻著無數細密的紋路,那是崑崙一脈獨有的符文印記,古樸而莊嚴,帶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氣度。

  無當聖母抬手一招,那玉簡便落入她手中。

  她神識探入,片刻之後,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來了。」

  她將玉簡遞給張鈺。

  張鈺接過,神識探入,一行行古樸的文字,便浮現在他心神之中:

  崑崙山瑤池之畔,蟠桃盛會,三千年一期,今又逢時。

  上邀九天仙真,下召四海龍靈,八方神聖,五洲道脈,咸集瑤池,同參至理。此會也,乃天地之盛典,陰陽之嘉期,非特為宴飲之歡,實欲合萬派之智,共論大道,以迎天時。

  崑崙聖母雖已移居天外,超然物表,然瑤池之會,乃上古所傳,萬劫不廢。聖母有命,凡天地之間,正道所存,道統所系,皆當在邀之列。故遣使者,持玉簡,越滄溟,登仙島,恭請上清道統,屆時移駕崑崙,共赴瑤池之約。

  願道駕早臨,以慰眾望。

  西王母頓首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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