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夢演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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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馬村外。

  張鈺凌虛而立,心中思慮。

  邢無極的轉世之身既已尋得,他本不欲再多生事端。

  然而,道心深處卻有一絲遲疑無法抹去。

  「若這些人真是衝著小七而來……」張鈺眼神微凝。雖然不知對方以何種手段、為何目的,但如此興師動眾,絕非善意。

  「我若此刻袖手旁觀,逕自離去。北馬村上下,尤其是靳家一門,恐有滅門之禍。老靳頭一家,對師伯轉世身有生養之恩,雖為凡人,其情可憫,其行可敬。」張鈺眼前浮現老靳頭跪地懇求、卻又決絕推開小七的畫面,「況且,小七年歲漸長,日後若知今日我曾親臨,卻坐視其生身之家罹難而不管,會如何想?」

  孩童心思單純,或許一時不明,但血緣親情乃是天性。待他長大,知曉前因後果,即便嘴上不說,心中難免埋下怨懟的種子。這怨懟若只是針對張鈺個人,倒也罷了,他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不懼人言。可小七畢竟是邢無極師伯的轉世之身!

  「待他凝聚元神,覺醒前世記憶,兩世經歷交融……」張鈺想到此處,眉頭微蹙。

  邢無極師伯性情剛烈,恩怨分明,最重情義。若知曉自己轉世之身的親人因他之故遭劫,而當時同在附近的張鈺卻選擇漠視……即便邢師伯明事理,知曉其中權衡,但那份芥蒂,恐怕也難以全然消除。

  修行之人,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因果纏身,尤其是這等涉及血脈親緣、師門情誼的因果,最是微妙難斷。

  「罷了。」張鈺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遲疑散去,「既已牽扯其中,便去看個分明。若真與師伯轉世之事無關,我自可抽身。若真是衝著小七而來……」

  「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算計到我上清一脈頭上。」

  ……

  北馬村內,靳家院落。

  氣氛壓抑沉重。

  老靳頭的妻子王氏坐在炕沿,捂著臉低聲啜泣,肩膀不住抽動。二兒子靳猛臉色鐵青,攥著拳頭,其餘幾個女兒、女婿也是面露不忿與哀傷。

  「爹!您……您怎能真把小七『賣』了!」靳猛終究沒忍住,啞著嗓子低吼,「那可是我親弟弟!就算家裡再難,我們兄弟幾個拼命幹活,總能養活他!何至於……何至於要用他去換……」

  「住口!」老靳頭猛地咳嗽幾聲,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渾濁的眼中既有痛楚,更有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們懂什麼!這是小七的造化!也是我們靳家唯一的翻身機會!」

  他喘了口氣,指著被小心翼翼供奉在堂屋正中、那根赤紅流光的「火鴉之羽」,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看到沒有?二品天地靈物!仙師賜下的!有了它,你大哥就能鑄就上等靈根,真正踏入仙途!到時候,我們靳家才算真正有了指望!」

  他環視屋內神色各異的兒女,放緩了些語氣,卻依舊斬釘截鐵:「小七跟著那位仙師,是去享福的!留在這山溝里,他能有什麼出息?跟著我們吃一輩子苦,受一輩子病痛折磨嗎?你們要是真為他好,就別再哭哭啼啼,說這些糊塗話!」

  靳猛張了張嘴,看著父親佝僂卻執拗的身影,再看看那根散發著誘人靈光的羽毛,終究頹然低下頭,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卻再說不出反駁的話。

  「老二,」老靳頭緩和了語氣,吩咐道,「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去青牛集,把你大哥叫回來。等他成功開闢氣海,成了真正的修仙者,有他照應,再慢慢為你尋合適的靈物。我們靳家,總算能熬出頭了。」

  靳猛聞言,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說罷,轉身便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他腳步剛邁出院門的剎那——

  「轟!」

  一股磅礴浩大靈壓,如同無形海嘯,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北馬村!

  田間勞作的農夫,屋中縫補的婦人,嬉戲的孩童,甚至檐下打盹的家犬……所有生靈,都在這一瞬間僵立當場!

  老靳頭臉色驟變,第一個念頭便是:那位年輕仙師……反悔了?所謂的「不斷凡緣」只是幌子,如今是要回來斬草除根,真正「斷」個乾淨?

  若真如此,靳家今日,恐怕在劫難逃!

  不等他細想,院落中,屋內,村道上,田埂邊……所有北馬村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幼,皆身不由己地雙腳離地,被一股無形巨力抓攝而起,驚呼慘叫著升上半空!

  剎那間,三百餘口人密密麻麻懸浮於村子上方數十丈處,徒勞地掙扎、哭喊。


  與此同時,八道氣息強橫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北馬村上空八個方位,將整座村莊連同空中驚惶的村民,團團圍住。

  這八人,赫然皆是紫府修士!

  為首者是一名面容枯瘦、目光陰鷙的老者,氣息沉凝如淵,赫然是紫府九品的修為!

  如此陣容,莫說對付一個小小的凡俗村落,便是攻伐一些中小型修仙家族,也綽綽有餘。

  那枯瘦老者,目光漠然地掃過空中那一片驚恐的人潮,如同在看一群螻蟻。

  他左側一名紫府七品的修士越眾而出,雙目驟然亮起奇異靈光,化作兩道淡銀色光柱,緩緩掃過空中每一個村民。

  光柱所過之處,村民體內氣血流轉、筋骨強弱、乃至神魂中極其微弱的靈光波動,皆被清晰「映照」出來。

  片刻後,銀光收斂。那名修士轉向商老,躬身稟報:「商老,屬下已用『洞幽靈目』神通,遍查此地三百一十七人。這些人中,並無身具特殊道韻、靈光宿慧之輩,更無『道子』轉世應有的先天根骨異象。皆是最為普通的凡俗血肉,魂魄渾濁,並無異常。」

  商老聞言,陰鷙的老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冷哼一聲,聲音沙啞乾澀:「少主耗費本源方才鎖定大致方位,豈會有誤?道子必然曾在此地停留,或與此地之人有所牽連。」

  說罷,他不再理會那修士,緩緩閉上雙眼。

  下一刻,一股浩瀚磅礴的神識之力,自他眉心轟然湧出,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空中所有村民!

  紫府九品修士的元神之力,何其強大?這些毫無修為的凡人,在其面剎那間,無數記憶碎片、潛藏心思、乃至一些他們自己都已遺忘的細微往事,一切的一切,都在商老強大的神識掃掠下無所遁形。

  數息之後,商老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暴射!

  「找到了!」他聲音中帶著一絲惱怒與急切,「我們來遲一步!有人捷足先登,已將道子帶走了!」

  「什麼?」旁邊那名紫府七品的修士臉色一變,「商老,那我們現在……」

  「追!」商老斷然喝道,枯瘦的手指一點下方靳大山一家,「將這一家帶走,至於其餘村民……」他眼中寒光一閃,「處理乾淨,莫留痕跡。」

  「是!」幾名紫府修士應聲而動,殺意凜然。

  然而,就在其中兩人揮手凝聚靈力,準備將空中那三百餘村民連同下方房舍一併化為齏粉的剎那——

  一道青衫身影,抱著一個瘦小的孩童,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北馬村上空。

  正是去而復返的張鈺!

  商老瞳孔驟然收縮,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張鈺懷中那個孩童身上。當看清小七面容,尤其是感應到其身上那雖微弱卻異常純淨神魂波動時,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道子!果然是道子!

  但狂喜之餘,商老心中警鈴大作。他強壓下立刻動手搶奪的衝動,枯瘦的臉上擠出一絲看似和善的笑容,謹慎開口:

  「閣下……可是上清一脈的道友?」

  張鈺聞言,眉梢微挑,心中詫異。此人竟似乎知曉自己身份?甚至……連小七的來歷也一清二楚?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商老心中一凜,對方態度模稜兩可,難以捉摸。他定了定神,按照少主的交代,沉聲道:「在下商郢『玄戈城』長老商冥,奉我家少主之命,特來迎接『道子』回歸。若閣下是上清一脈道友,那便是自己人,還請與我等一同回返商郢,共商『道子』培養大計。若閣下並非上清門人……」他話語微微一頓,周身氣息隱隱升騰,威脅之意不言而喻,「那便請閣下,莫要插手我商郢內務。」

  張鈺心中恍然,原來是商郢之人。

  所謂「商郢」,便是昔日被玉清一脈扶持的「大周仙朝」推翻後,那些僥倖未死、又不被新朝所容的「大商仙朝」遺老遺少們,遠遁南贍部洲後,抱團建立的一方勢力。

  按理說,大商仙朝乃上清一脈昔日在人間的代言者,這些遺民天然應與上清一脈親近。

  然而,在張鈺心中,甚至在如今重掌截教的無當聖母及諸多核心門人看來,對這群「商郢遺民」,非但無甚親近之感,反而頗為厭惡,甚至不屑。

  昔日真正忠於大商、與上清一脈並肩血戰到底的臣民將帥,要麼早已戰死沙場,與國同殉;要麼在「革天之戰」失敗後,被勝利的玉清一脈及其扶持的勢力清算殆盡,魂飛魄散。


  如今這些能逃到南贍部洲、還能抱團聚勢的「遺老遺少」,多半是當年首鼠兩端、暗中與玉清勢力早有勾連,或是在關鍵時刻背棄大商、乃至出賣同僚以求自保的「牆頭草」!

  他們或許不曾直接背叛截教,但背叛了他們曾效忠的王朝,在上清門人眼中,其行徑同樣可恥。不過是一群試圖在兩大勢力夾縫中苟且偷生、甚至妄圖兩頭討好的投機之輩罷了。

  諷刺的是,即便他們如此「識時務」,玉清一脈在勝利後,也並未給予他們多少優待,只是未曾趕盡殺絕,默許他們流亡南贍部洲自生自滅而已。

  在張鈺看來,這些人如今的落魄窘境,純粹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此刻,張鈺目光掃過商冥等人,又低頭看了看懷中因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小七,心中疑竇叢生。

  邢無極師伯轉世之事,乃無當聖母親自以秘法操持,藉助先天靈寶「彼岸花」,隱秘至極。

  連他自己,也是憑藉與本命相連的「不移」劍之間那一絲微弱感應,才最終尋到小七。這些商郢之人,是如何得知?他們口中的「少主」,又是何方神聖?竟能推演天機,鎖定方位?更奇怪的是,他們為何稱小七為「道子」?

  商冥見張鈺沉默不語,目光變幻,心中戒備更甚,語氣也冷了幾分:「閣下,還請回答老朽的問題。你,究竟是不是上清一脈之人?若不是,便請立刻將『道子』交還!」

  說話間,他已暗中向其餘七名紫府修士傳音。七人不動聲色,悄然移動身形,氣機相連,將張鈺所有可能的退路盡數封鎖,顯然是不打算給他任何脫身的機會。

  張鈺將對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來還想問問你們,是如何得知此地、如何認出『道子』。」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凜然寒意,「不過看你們這副架勢,想來也是不會老實交代了。」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商冥:「既然如此,那便……讓我自己來取吧。」

  話音未落——

  「動手!」商冥反應極快,厲喝一聲,枯瘦手掌猛地一翻!

  一道赤金色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一口造型古樸的青銅大鐘!

  鐘聲未響,一股無形的空間波動已然擴散開來,將方圓數里區域盡數籠罩!空間仿佛變得粘稠凝滯,光線扭曲,連下方村民的哭喊聲都變得遙遠模糊起來。

  周天法寶——「定空鐘」!且是罕見的內育空間的上乘周天法寶!

  商冥臉上露出一絲得色。此鍾乃他的本命法寶的,一旦祭出,封鎖虛空,禁錮靈力,便是同階紫府九品修士,短時間內也休想輕易破開!只要困住此人一瞬,其餘七人合力圍殺,必能將其重創乃至擊殺,奪回道子!

  然而,他臉上的得色,在下一剎那,便徹底凝固,化為無邊的驚駭!

  只見被「定空鐘」籠罩的中心,張鈺一手依舊穩穩抱著小七,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抬至胸前,五指虛握。

  掌心之中,一點深沉厚重、仿佛濃縮了大地本源精華的土黃色雷光,正悄然滋生、旋轉、膨脹!

  那雷光初時僅有豆粒大小,轉瞬間便已化作拳頭大小的一團,無聲旋轉,卻散發出一股令商冥元神都為之戰慄的氣息。

  至土神雷!

  「不……不可能!」商冥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駭然。紫府境修士,怎麼可能掌握唯有仙境存在方能涉足的神雷?!即便是藉助外物,也絕無可能如此舉重若輕,信手拈來!

  不等他念頭轉完,張鈺虛握的五指,輕輕一彈。

  「嗤——」

  那團土黃色的雷球,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下一刻——

  「轟隆!!!!!!!」

  一股劇烈震盪與崩塌感,猛地在「定空鐘」內部爆發!

  鐘體表面,無數繁複的符文寸寸崩裂!堅固無比的鐘壁之上,憑空炸開無數道猙獰的土黃色電蛇!

  「咔嚓——嘣!!!」

  刺耳的碎裂聲響徹天地!

  赤金色大鐘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赤金碎片,混合著暴走的空間亂流與土黃色雷光,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七名呈合圍之勢的紫府修士。

  他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禦或閃避,便被那蘊含著法則毀滅之力的雷光餘波掃中。


  護體靈光如泡沫般幻滅,防禦法器哀鳴破碎,肉身在雷光中焦黑、崩解、湮滅……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七道強橫的紫府氣息,便在漫天雷光與空間碎片中,如同被狂風吹熄的燭火,瞬間寂滅!

  商冥距離稍遠,又是法寶之主,在法寶炸裂的瞬間便遭反噬,狂噴一口鮮血。但他不愧是紫府九品,生死關頭,反應快到了極致。

  幾乎在噴血的同時,他體內靈力瘋狂燃燒,一件貼身的暗金色內甲爆發出刺目光芒,化作層層疊疊的菱形光盾護住周身;左手捏碎了一枚保命玉符,化作一道凝實的土黃色光罩;右手更是祭出了一面銘刻著玄龜圖案的黑色小盾,瞬間放大擋在身前——這竟也是一件防禦性的周天法寶!

  三重防護,瞬間完成!

  然而,在席捲而來的至土神雷餘波面前,這一切,顯得如此徒勞可笑。

  土黃色雷光掠過。

  玄龜黑盾僅僅支撐了半息,盾面龜甲紋路便寸寸崩裂,靈光盡失,哀鳴著倒飛而回,狠狠砸在商冥胸口,骨裂之聲清晰可聞。

  保命玉符所化的土黃光罩,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消融。

  那件暗金內甲激發的菱形光盾,更是一觸即潰,連延緩雷光剎那都未能做到。

  「噗——!」

  商冥周身焦黑,法袍破碎,氣息以驚人的速度萎靡下去,紫府九品的修為,在這至土神雷一擊之下,竟已瀕臨崩潰邊緣!

  「逃!」這是他腦海中僅剩的念頭。

  強提最後一口靈氣,商冥身形模糊,就要施展血遁秘法。

  然而,一道平靜得令人心寒的聲音,在他耳畔輕輕響起:

  「我讓你走了麼?」

  商冥駭然轉頭,只見那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側三尺之處,懷中依舊抱著那個孩童,神色淡漠地看著他。

  緊接著,他看到對方眼中,一抹溫潤卻深邃的青色光華,一閃而逝。

  一朵栩栩如生、道韻天成的青色蓮花虛影,在對方眉心隱約浮現。

  神通——森羅夢演!

  商冥只覺元神如同被投入一片無邊無際、溫柔卻無法掙脫的青色夢境之海,意識瞬間模糊。

  他雙目變得空洞,怔怔地懸停空中。

  張鈺鬆開抱著小七的手,讓小七被一團柔和的靈力托著,懸浮在一旁。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商冥眉心。

  「現在,告訴我。」

  「你們是誰,為何而來,誰派你們來的,所謂的『道子』又是怎麼回事。」

  「把你知道的一切,關於此事的前因後果……」

  「一字不漏,全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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