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四方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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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戮仙劍布下的混沌色靈光結界,悄然消散,露出其中獨立的身影——唯有張鈺一人。

  手持戮仙劍的「長陵祖師」已然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長陵眾人——清虛、烈陽、瀾汐、鋒鏑、長春五位首座,趙炎、雲疏等真傳,以及眾多長老弟子——的目光,此刻齊刷刷地聚焦在張鈺身上。

  他們的眼神複雜難言,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亦有難以掩飾的期待。方才結界隔絕內外,無人知曉張鈺與「祖師」談了些什麼。

  但看此刻張鈺神色平靜,眉宇間隱約透著一股釋然與之前未曾有過的輕鬆,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顯然交談的結果對他而言極為有利,甚至可能關乎重大。

  然而,事關祖師親臨,又涉及那等仙神層次的秘辛與博弈,無人敢貿然開口詢問。即便是清虛、烈陽等首座,也只是欲言又止,將疑惑壓在心底。

  張鈺感受到眾人灼灼的目光,心中瞭然。此刻他心情確實極好——好到幾乎想要仰天長嘯。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青帝當日那句「你是上清道君的弟子」究竟是何意。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他張鈺之名,已然被錄入「上清仙篆」主冊!那並非尋常弟子名錄,而是截教一脈真正的核心傳承譜系!凡錄名其上者,皆可視作上清道君門下!

  記名弟子。

  雖非親傳,但此身份重若山嶽。

  有此名分護身,行走天地間,足以讓無數宵小之輩收斂心思,讓許多原本可能因覬覦他身懷重寶而生的「不懷好意」,在出手前多掂量幾分——上清道君護短,天下皆知。

  更令他心中一塊巨石落地的,是無當聖母最後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

  「截教上下,已在為你謀算玉清一脈的『太乙金蓮』。」

  「你只需專心尋找剩下的『先天水蓮』便可。」

  這意味著圖謀「先天金蓮」一事,已非他一人之事!整個截教一脈,都將在此事上為他背書、為他運籌!即便依舊困難重重,但比起他孤身一人去硬撼玉清道統、在茫茫天地間碰運氣,可能性何止高了百倍千倍!

  壓力驟減。

  前路雖仍有險阻,但至少不再是一片迷霧與絕望。他只需按部就班,提升修為,同時將全部精力放在尋找那最後缺失的「先天水蓮」上即可。

  張鈺收斂心神,目光掃過眾人。他自然看得出他們眼中的好奇與欲言又止。

  但此事,確實無法細說。

  難道要當眾宣告:「諸位,方才那位並非長陵祖師真身,而是無當聖母所化。而我,張鈺,如今已是上清道君記名弟子,論輩分,與長陵祖師同輩,可喚聖母一聲『師姐』」?

  他只能迎著眾人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無需言語,眾人已然明了。

  清虛真人最先回過神來,輕咳一聲,打破沉默:「張鈺,祖師……可還有別的吩咐?」

  張鈺沉聲道:「祖師已攜邢師伯殘魂離去,後續之事,交由我等自行處置。」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無形之中,看向張鈺的目光,又深了一層。

  如果說此前他們認同張鈺,是因他冠絕同代的實力、立下的赫赫功勞,以及邢無極臨終的傳位,那麼此刻,張鈺身上便又多了一層光環——得到了「長陵祖師」親自現身認可!

  烈陽真人看著自己這個愈發看不透、卻愈發讓他驕傲的弟子,心中感慨萬千。

  他直接問道:「鈺兒,祖師既已離去,眼下這片海域,以及門中諸多事宜,該當如何?你既已是正法殿主,便由你來決斷。」

  張鈺略一沉吟。

  身份不同,眼界與謀劃自然也可隨之調整。他目光掃過殘破的戰舟、疲憊卻目光灼灼的同門,又望向遠處依舊漂浮著妖獸屍骸:

  「暫時,仍按原定計劃進行。」

  ---

  六個月後。

  長陵北境,玄冥宗腹地,邙山。

  此地終年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幽冥鬼氣之中,山石嶙峋如骨,植被稀疏扭曲,偶有磷火飄蕩,更添幾分陰森。玄冥宗乃鬼仙之道傳承,門人弟子多以煉魂御鬼、操控陰煞之氣見長,與長陵這等正統玄門仙道素來不算親近,但也維繫著表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


  邙山主峰,玄冥殿。

  大殿主位之上,坐著一名黑袍老者。

  玄冥宗當代宗主,幽骸真人,紫府九品鬼仙。

  此刻,他正微微抬眸,打量著殿中肅立的青年。

  青年一身金焱峰真傳服飾,眉宇間帶著歷經殺伐的堅毅,正是趙炎。他獨自一人立於這陰森大殿之中,周身那股純陽熾烈的火靈氣息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穩如山嶽,絲毫不受四周隱隱壓迫的幽冥鬼氣影響。

  「趙炎。」幽骸真人開口,聲音沙啞乾澀,「看你氣息沉凝,純陰根基穩固……可不像外界傳聞中那般,因倉促破境而傷了根本啊。」

  他目光在趙炎身上逡巡,似乎想看出些什麼。

  趙炎面色平靜,躬身一禮:「真人法眼如炬,晚輩近年偶得機緣,略有進益。」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也未詳細解釋。事實上,煉化了張鈺所贈的「己土息壤」後,他最大的隱患——因六品水靈物破境導致的土靈根虛浮與根基不穩,已然得到根本性的彌補。

  息壤乃土行至寶,更有滋養萬物、鞏固本源之神效。陰屬性己土息壤,更是與他主修的「丁火陰柔」之道隱隱相合。這半年閉關,他雖因時間尚短,在靈力積累、對土行法則的領悟上還遠不足以衝擊紫府八品,但最關鍵的道基瑕疵已被撫平,前路再無滯礙。以他的天資,日後只需按部就班打磨,紫府八品乃至九品,都只是時間問題。

  這份機緣,源於師弟張鈺,他心中感念,卻絕不會在外人面前輕易透露底細。

  幽骸真人自然也看得出趙炎不欲多言,陰惻惻地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道:「說吧。你們長陵,千辛萬苦,付出偌大代價才斬了亢金龍,這不過半年光景,不好好休養生息,消化戰果,怎會有閒暇,派你到我邙山這窮山惡水之地來?」

  趙炎神色一正,自懷中取出一份以靈玉為底、金絲鑲邊的華麗請柬,雙手奉上:

  「啟稟真人,一月之後,乃我長陵仙門立派第兩千零二十六年之慶。同時,亦是我師弟張鈺,正式繼任正法殿主之位的大典。晚輩奉師門長輩之命,特來邙山,恭請真人屆時撥冗蒞臨,共襄盛舉。」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靜。

  唯有骨燈中的鬼火,似乎跳動得略微急促了一些。

  幽骸真人沒有立刻去接那份請柬。他那雙鬼火般的眸子,盯著請柬,又緩緩移到趙炎臉上,沉默了足有十數息。

  趙炎面色不變,手依舊穩穩地托著請柬。

  良久,幽骸真人終於伸出枯瘦如的手,接過了請柬。

  「長陵仙門立派兩千零二十六年慶……」幽骸真人緩緩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不出喜怒,「張鈺繼任正法殿主大典……好,屆時,老夫會去的。」

  「多謝真人。」趙炎再次躬身,禮數周全,「既如此,晚輩便不叨擾了,告辭。」

  說罷,他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向殿外走去,步伐沉穩,背影挺直。

  直到趙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的灰霧之中,幽骸真人才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請柬上,指腹摩挲著玉柬邊緣,眼神晦暗不明。

  「師尊。」

  一個聲音幽幽響起。殿角陰影處,一道白色身影如同煙霧般凝聚而出。

  那是一名面容蒼白、身形瘦削的青年,穿著玄冥宗真傳服飾。正是幽骸真人座下弟子,范咎。

  「長陵這是什麼意思?」范咎走到近前,眉頭微蹙,「特意派真傳弟子,上門送請柬,邀我們參加什麼立派慶典和殿主繼任大典……這在以往,可從未有過。」

  幽骸真人將請柬隨意放在身旁的骨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能有什麼意思?無非是『敲山震虎』罷了。」他聲音低沉,「亢金龍盤踞金龍海兩千年,凶威滔天,結果如何?被長陵新任殿主與那邢無極聯手斬了!連蟹老那等積年老妖,都未能逃脫,形神俱滅。」

  他頓了頓,眼中鬼火跳躍:「那一日,金龍海方向傳來的波動,你也感應到了。最後那道……那道恐怖的劍氣……據一些零散消息所言,疑似是長陵那位開派祖師,重新現身了。」

  范咎聞言,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當日那道仿佛自九天垂落、斬斷一切的混沌劍罡,即便相隔遙遠,也讓他神魂戰慄,幾乎生出跪伏之意。

  「連亢金龍都死了……」幽骸真人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與凝重,「我們這些修煉鬼仙之道的宗門,拿什麼去抵禦如今鋒芒正盛的長陵?」


  范咎沉默片刻,低聲道:「師尊,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幽骸真人靠在冰冷的黑石椅背上,閉上雙目,半晌才幽幽道:「如何應對?那就要看這位新任的正法殿主,張鈺……他究竟想借著這場大典,達到什麼目的了。」

  ---

  趙炎離開邙山地界,駕起遁光,朝著長陵方向疾馳。

  剛飛出不過百里,前方一片荒蕪山林的上空,一道若有若無的黑煙悄然匯聚,攔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黑煙扭曲,緩緩凝實,化出一道身著黑色勁裝、面容冷峻、眼神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青年身影。

  正是謝七安。

  趙炎按下遁光,看著眼前之人,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謝七安!你這傢伙,銷聲匿跡這麼久,我還以為你被哪裡的黃泉之水徹底泡化,隕落在哪個角落了!」

  謝七安撇撇嘴,身形如同沒有重量般飄忽不定,聲音也帶著一股煙雲般的縹緲:「你死了我都不會死。不過是在陰冥之地,煉化真水本源,費了些時日罷了。」

  他上下打量著趙炎,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與感慨:「倒是你……還有你們長陵……我不過閉關幾十載,煉化一滴真水的功夫,這天下的局勢,簡直變得讓我不敢認了。」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你們長陵,真是收了個了不得的弟子。你也有了個……好師弟。」

  趙炎聞言,笑容更深了幾分,其中自豪之意不加掩飾。

  謝七安與張鈺在歸墟之中有過一段同行之誼,對那位看似平靜、實則手段莫測的「韓道友」印象極其深刻。

  他沉默了一下,神色少見的認真起來,看著趙炎,緩緩道:「趙炎,看在咱們也算共歷過生死,有過交情的份上,也看在我與張鈺……在歸墟那段時間,勉強算是並肩作戰過的情分上,給我透個底。」

  他指了指邙山方向:「你們長陵,這次……究竟意欲何為?這場大典,恐怕不只是慶賀與繼任那麼簡單吧?你們想做什麼?」

  趙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同樣認真地回視謝七安。

  山風呼嘯,捲動兩人的衣袍。

  片刻後,趙炎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七安,既然你問起,我也不瞞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準話。」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心,此番邀請,並無針對任何一方之意。」

  「只是有些話,有些事,需要擺在明面上說開罷了。」

  ---

  長陵南境,厚土祠。

  此刻,雍渡城中心,那座最為高大的厚重石殿內。

  現任厚土祠大祭司,巫峒,正眉頭緊鎖。

  就在剛才,長陵仙門妙法殿真傳弟子云疏,親自登門,送上了與趙炎手中一模一樣的請柬,傳達了同樣的邀請。

  雲疏舉止有禮,言辭得體,但巫峒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揮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的長子,也是厚土祠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子弟——巫岳。

  巫岳年歲與張鈺相仿,面容繼承了父親的剛毅,眼神卻更為靈動。他曾隨上任大祭司巫桓修行,與張鈺有過一面之緣,甚至還曾受巫桓之命,給予過張鈺一些幫助。

  「岳兒,」巫峒將請柬放在面前的玉案上,沉聲開口,「你與那張鈺,也算有過接觸。依你看,此人行事作風如何?長陵此次大張旗鼓,邀我厚土祠參加這所謂的『立派慶典』與『殿主繼任大典』,究竟是何意圖?」

  巫岳站在父親身側,目光也落在那份華美的請柬上,眉頭同樣蹙起。

  他沉思良久,才緩緩道:「父親,我雖在巫桓大祭司身邊時見過張鈺數次,承大祭司之命,也與他們有過一些交集,勉強算得上有幾分香火情面。但若說真正了解張鈺此人……恐怕談不上。」

  他回憶著有限的幾次接觸印象,斟酌詞句:「此人看似平和,實則殺伐決斷,絕非常人。天賦機緣更是驚世駭俗。至於其具體謀略手段,非兒所能揣度。」

  巫峒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巫岳話鋒一轉,指向請柬:「不過,有一點,兒覺得頗為蹊蹺。」

  「哦?何處蹊蹺?」

  「便是這送請柬之人。」巫岳指了指請柬上隱含的一縷淡薄水韻氣息,那是雲疏留下的印記,「長陵七脈,金焱峰烈陽真人,乃是張鈺授業恩師,更是巫桓大祭司的至交好友。按常理,此番邀請我厚土祠觀禮,無論出於親近關係,還是禮數周全,都應由金焱峰之人前來,方顯鄭重與親近。」


  他看向父親,語氣篤定:「可如今來的,卻是妙法殿真傳雲疏。雖說雲疏地位尊崇,足以代表長陵,但這其中的微妙差別……父親想必也能體會。」

  巫峒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自然體會得到。

  若是金焱峰來人,哪怕只是尋常長老,也說明長陵依舊看重往日與巫桓、與厚土祠的交情,此次邀請更多是帶著「敘舊」、「觀禮」的親近意味。

  但來的是妙法殿真傳……妙法殿主清虛真人,執掌宗門律令、外交諸事,向來以理智冷靜、公私分明著稱。由他門下真傳來送此柬,其象徵意義便偏向「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通知」意味。

  親近與公事,二者差別,天壤之別。

  「你的意思是……」巫峒緩緩道,「長陵此次,對我厚土祠,並非懷有善意?至少,不是以『故交』之禮相待?」

  巫岳緩緩點頭,語氣凝重:「恐怕……正是如此。此次邀請,未必是好事。至少,不全是好事。」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厚重的土石牆壁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有殿頂縫隙透下的天光,在玉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良久,巫峒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疲憊與一絲無奈。

  「是啊……不懷好意。」他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溫潤的玉案,「哪有什麼兩千零二十六年的『大慶』?長陵立派至今,逢千逢百或許有大典,這二十六年……算得什麼慶典?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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