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彼岸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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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遮天蔽日的烏雲裹挾著那道狼狽的金色龍影,如退潮般向著遠海天際疾馳而去,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浩蕩的龍威與令人窒息的殺意也隨之消散,只餘下海面上尚未平息的波濤。

  直到此時,懸在長陵眾人心頭的那塊巨石,才轟然落地。

  劫後餘生的慶幸,混雜著對那驚天一劍的震撼,以及對空中那道青袍身影的無邊崇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開來。

  清虛真人長舒一口氣,率先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法袍,神情肅穆,朝著空中那負手立於戮仙劍旁的身影,深深躬身,朗聲道:

  「弟子清虛,拜見祖師!」

  烈陽、瀾汐、鋒鏑、長春等幾位首座,緊隨清虛之後,躬身行禮:「弟子拜見祖師!」

  他們的聲音帶著激動,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哽咽。對他們這一輩——長陵仙門的第三代核心弟子而言。

  數百年前,當他們還是年輕弟子時,都曾有幸見過祖師真容,聆聽過教誨。只是後來祖師為求突破地仙之境,追尋更高道途,離開長陵,雲遊四方,尋覓機緣,已有數百年未曾現身。

  沒想到,今日宗門遭此大劫、瀕臨絕境之際,祖師竟會攜戮仙劍天降力挽狂瀾!

  這一幕,對趙炎、雲疏、水月華、木辰等第四代真傳,以及下方無數普通弟子而言,衝擊力更是無與倫比。

  他們自入門起,便聽著祖師的傳奇故事,對著祖師殿中的塑像叩拜,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這位開派祖師、上清嫡傳的真身!

  「拜見祖師!」

  海面之上、戰舟之中、殘存法器之上,所有倖存的長陵門人,皆向著空中那道身影,激動地躬身行禮,齊聲高呼。

  長陵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激動、疲憊卻又充滿希望的面孔。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異色,那異色中似乎包含了感慨、悵惘,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愧疚。但這異色轉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帶著讚許的柔光。

  「不必多禮。」他的聲音平和,「你們,都是好弟子。沒有墜了我上清的威名,沒有辱沒長陵的風骨。」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許多弟子熱淚盈眶,只覺得這一日的血戰、犧牲、恐懼,似乎都值了。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投向了依舊靜靜懸浮於眾人之間、低低哀鳴的——邢無極本命飛劍「不移」。

  修長的手指凌空輕輕一點。

  「不移」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顫鳴,化作一道流光,乖巧地飛入他的掌中。

  手指撫過冰涼劍身,感受劍身深處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屬於邢無極的最後一點本源印記與神魂殘韻。

  他的眼神,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深沉的愧疚,輕輕嘆息一聲:

  「邢氏一族,為我上清一脈,付出良多。」

  「昔年,其先祖『邢』,亦是道君座下記名弟子,驍勇善戰,忠貞不貳。可惜,隕落於上古『革天之戰』,為護道統,血灑星海。」

  「其後血脈,代代相傳,凡有資質者,皆入我上清門下,為我脈征戰四方,赴湯蹈火,隕落者……不計其數。香火日漸稀薄,至這一代,幾乎只剩無極這一支。」

  「我上清一脈,雖講究自立自強,不假外物,門人弟子皆需在磨礪中成長。然……」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也絕不能,讓真心付出、以血以命護持道統者,白白犧牲,最終只落得個形神俱滅、萬事成空的下場!」

  此言一出,下方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祖師此言何意?難道……邢師伯(師兄)還有救?!

  只見「長陵祖師」左手一翻,掌心之中,悄然浮現出一物。

  那是一朵花。

  一朵形態奇異、美得驚心動魄的花。

  花瓣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血玉雕琢而成的質感,層層疊疊,攏成碗狀。花色是純粹到極致的殷紅,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卻又在花瓣尖端,透著一絲詭異的幽暗。花心處,一團緩緩旋轉的、深邃如淵的暗紅旋渦。

  此花一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先天道韻」,便如漣漪般悄然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方圓數百丈的空間!

  所有被這道韻觸及的人,無論修為高低,神魂皆是一震!仿佛有模糊的畫面在意識中閃現——那是花開葉落、生死交替、輪迴往復的原始景象。更有一股精純無比、卻又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生機,沁入心脾,讓眾人激盪的心神、疲憊的軀體,都感到一陣莫名的舒緩與寧靜。


  「先天靈寶!」張鈺瞳孔驟縮。這氣息他太熟悉了!真龍武裝、望舒月冕,皆屬此列!這朵血色奇花,竟然也是一件先天靈寶!

  只見「長陵祖師」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點清輝,輕輕點在那朵血色奇花的花心旋渦之上。

  「嗡……」

  奇花微微震顫,隨即,那純粹的血色光華自花心旋渦中流淌而出,如同一條潺潺的緩緩流淌向「不移」劍。

  「不移」劍發出一聲歡快而激動的長鳴,劍身之上那屬於邢無極的最後一點本源印記與殘存神魂韻律,驟然變得清晰、活躍起來!

  虛空之中,之前邢無極身軀消散時,飄散於天地間的、那些已然黯淡近乎不可察的晶瑩光塵,此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從海風中、從夕陽餘暉里,一點點重新浮現、匯聚而來!

  這些光塵,正是邢無極燃燒殆盡的神魂本源、紫府根基所化的最後存在痕跡,本應徹底歸於天地,緩慢消融。但此刻,在那血色奇花道韻的籠罩與牽引下,重新顯化、聚集!

  光點越聚越多,如同逆流的螢火,星星點點,縈繞在「不移」劍周圍,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閃爍著微光的人形輪廓。

  輪廓之中,一點微弱卻堅韌的靈性意識,正在血色光華的滋養與「不移」劍的本源呼喚下,緩緩凝聚。

  那輪廓眉眼依稀,正是邢無極的模樣,只是虛幻透明,仿佛風一吹就會散去的霧氣。

  「此乃先天靈寶彼岸花』。」 長陵的聲音適時響起,「乃先天而生,執掌一絲陰陽輪轉之機,可渡亡魂,可護真靈不昧。」

  他看著那逐漸成型的虛幻元神,繼續道:「我已用此花之力,結合『不移』劍中殘存印記,為無極重塑了元神核心,護住了他最後一點真靈不滅。」

  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絲無奈:「然,他燃魂術傷及根本太過徹底,本源幾乎焚盡,更兼天壽已至大限。即便我此刻耗費法力為其重塑肉身,也不過是一具空殼,反而可能損及這剛凝聚的元神。」

  「我會以這『彼岸花』本源之力,護送其元神進入幽冥地府。」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虛空,「讓其元神經歷『三途川』洗鍊、『望鄉台』回照、『三生石』洗禮,滌盡燃魂殘留的戾氣與創傷,穩固真靈。」

  「待其元神穩固,便可投入輪迴,重新轉世為人。」

  說到這裡,他看向下方激動不已的烈陽、清虛等人,叮囑道:「此過程需耗時良久,且輪迴玄妙,即便有我護持,也難保萬全,唯有一線感應,繫於這『不移』劍與其元神本源之間。」

  「三十三年後,其轉世之身將降生於世。屆時,你們可持此『不移』劍為引,憑劍與真靈之間的感應,自能尋到他的轉世所在。屆時引入長陵,再續同門之緣。」

  話音落下,眾人已是欣喜若狂!

  「多謝祖師!」 清虛、瀾汐、鋒鏑等首座,趙炎、雲疏等真傳,乃至所有明曉其中意義的弟子,無不感激涕零,齊聲高呼。

  邢無極為了長陵付出一切,如今能有此一線生機,如何不令人激動感懷?

  長陵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隨即,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張鈺身上。

  「張鈺。」 他喚道。

  張鈺連忙收斂心神,上前一步,躬身:「弟子在。」

  「我在此地,不能久留。」 長陵直接道,語氣平和,「金鰲島尚有要事。你……可要隨我同返?」

  張鈺聞言,心中頓時一陣糾結。他確實有許多事情需要稟報上清主脈,尤其是關於青帝木蓮、敖丙之約,以及可能與龍族產生的衝突,這些都需要更高層面的支持。能隨祖師前往金鰲島,面見截教前輩,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正法劍,又抬眼望向周圍一張張疲憊卻帶著期盼的臉,望向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滿目瘡痍的海域……更想到邢無極臨死前的託付,想到自己剛剛應承下的正法殿主之責。

  此刻抽身離去,於情於理,皆不合適。

  深吸一口氣,張鈺抬起頭道:「啟稟祖師,弟子蒙邢師伯臨終託付,諸位師長信任,暫攝正法殿主之位。眼下長陵剛剛經歷大戰,百廢待興,海域之事亦需處置。弟子既在其位,此時貿然離去,不僅辜負邢師伯期望,亦有負長陵上下。是以,弟子懇請祖師,容弟子暫且留下,處置戰後事宜。」

  頓了頓,他又道:「只是,弟子確有一些緊要之事,需向主脈稟報,懇請祖師應允。」


  長陵聽罷,眼中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被拒絕的不悅,反而閃過一絲極為明顯的讚賞之色,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語氣愉悅,「邢無極果然沒有看錯人,石師妹……也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似乎意有所指,但並未深言,轉而道:「沒想到你對長陵,已有如此回護之心,甚好。有何要事,此刻但說無妨。」

  張鈺聞言,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目光下意識地掃視了一下四周。

  此地雖已無外敵,但下方畢竟弟子眾多,他要說的事情實在不宜當眾宣之於口。

  長陵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張鈺的顧慮。

  「倒是謹慎。」 他微微一笑,也不見如何動作,身旁那柄靜靜懸浮的戮仙劍閃爍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的混沌色靈光,以戮仙劍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形成一個直徑約十丈的球形結界,將張鈺與「長陵祖師」二人籠罩其中。

  結界之外,烈陽、清虛等人只看到一片混沌光暈,神識無法穿透,目光難以窺視,仿佛那處空間暫時從世界中獨立了出去。

  結界之內,自成一方小天地,靜謐無聲。

  張鈺感受到這結界的穩固與玄妙,不再猶豫,心念微動,右手掌心之上,一點青光綻放。

  隨即,一株通體青翠欲滴、道韻天成、散發著磅礴生機的蓮花虛影,自他掌心緩緩浮現、舒展。

  蓮花九品,亭亭玉立,正是那九品先天靈物——青帝木蓮!

  「九品先天木蓮……」 長陵的目光落在青帝木蓮虛影之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果然是它。你倒是好大的運道。不過……孟章神君,何時變得如此大方了?竟捨得將此等先天靈物贈予你?」

  張鈺心中苦笑,當下便將自己如何在青帝秘境與敖丙爭定下兩百年之約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 張鈺說完,靜靜等待。

  長陵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如此。我說那青帝怎麼突然轉了性子。看來,他是想借『純陽之木』,圖謀那『六御』天帝尊位之一?。自己卻又不想親自下場,髒了手,便想驅虎吞狼,借我截教與龍族之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好算計。」

  他一眼便看穿了青帝背後的深層意圖,隨即看向張鈺:「那麼,你將此事告知於我,是希望上清一脈,如何做?」

  張鈺神色一肅,沉聲道:「弟子深知,我上清一脈自革天之後,處境艱難。全面與龍族對抗,恐非明智之舉。」

  他頓了頓,繼續道:「弟子只求,祖師能否將此中利害稟明道君,設法……阻止龍族率先找到『紫氣元闕』之所在。若能拖延龍族腳步,為弟子多爭取一些時間,便足感大恩!」

  「拖延時間?」 長陵饒有興趣地看著張鈺,「你是覺得,有這兩百年時間,你便有把握對付那敖丙?還是說……你已有信心,能在這期間尋齊剩餘的兩朵先天蓮花?」

  張鈺心中微凜,暗道祖師果然對自己知之甚深,竟連自己需集齊五行先天蓮花之事似乎都清楚。他不敢隱瞞,坦然道:「回稟祖師,不敢隱瞞。先天水蓮的下落,弟子已有些許線索。至於先天金蓮……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自信:「但即便最終尋不到剩餘蓮花,兩百年後,弟子亦有足夠信心,與那敖丙一戰!」

  長陵凝視張鈺片刻,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忽然撫掌笑道:「好!有志氣!有魄力!這才像我截教弟子!」

  笑罷,他正色道:「既然你有此心氣,此事,我便應下了。你也不必過於憂心身後無人。我上清一脈,如今處境確不如前,但也絕非四海龍族可以隨意欺辱拿捏的!」

  「那『紫氣元闕』,隱於虛空深處,飄忽不定。但與其關聯的兩件先天靈寶,掌握在我們手中,一旦其有出世跡象,我必能提前感知。」

  「我可向你保證——」 他語氣斬釘截鐵,「在我上清未曾尋得之前,龍族絕難搶先一步鎖定其確切位置!即便他們運氣逆天,先得線索,也絕無可能瞞過我等,悄無聲息地進入其中!」

  「無論如何,我會為你爭取一個與敖丙公平競爭的機會。兩百年後,紫氣元闕之前,你二人各憑本事,此乃你與敖丙之約,亦是孟章神君默許之局,我上清一脈,自當為你撐起這片天,不讓龍族以勢壓人!」

  張鈺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湧起由衷的感激與振奮:「多謝祖師!」


  但同時,他心中也升起一絲疑惑。如此重大之事,涉及與龍族的衝突,祖師……似乎便可一言而決?不需請示上清道君嗎?

  似乎是看出了張鈺眼中那細微的疑慮,長陵忽然莞爾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促狹與靈動,與之前那威嚴深沉的「祖師」形象頗有不同。

  緊接著,在張鈺愕然的目光注視下,「長陵」的身形、面容,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青光流轉間,那青袍樸素的青年道人形象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月白色素雅道袍、身形高挑窈窕、青絲如瀑、以一根簡單木簪綰起的女子。

  女子看面容不過雙十年華,眉眼如畫,氣質清冷出塵,但那雙深邃明澈的眼眸中,卻蘊含著歷經無窮歲月、看遍滄海桑田的淡然。

  張鈺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這是誰?!

  只見那青衣女子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著張鈺,清越的聲音響起,與之前「長陵祖師」的低沉男聲也迥然不同:

  「你家長陵祖師,確實已突破地仙之境。不過嘛……因平定突破時的地火水風之劫受了些道傷,如今正在金鰲島閉關靜養,恢復元氣,輕易不得出。」

  「我嘛,只是借了他的名頭,到此地走一遭罷了。」

  她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你可以叫我……」

  「無當聖母。」

  「或者,喚我一聲……」

  「師姐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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