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殿主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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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勝神州東南處,有一國度名為南詔。

  此國度並不像赤縣神州那般是仙朝國家。南詔不過是由三家修仙者勢力扶持起來的凡間國度罷了——這三家,便是南詔劍閣、祀月教、天工坊。

  張鈺從「三界驛」那繁複的傳送陣中踏出時,足下所立之地,正是南詔國都,亦是祀月教牢牢掌控的核心地界——祀月城。

  張鈺剛剛踏出傳送陣,尚未及細觀城中景象,一股奇異的感覺便悄然漫上心頭。

  城中往來修士,十之七八身著月白色法袍,袍袖與襟口處繡著精緻的彎月紋路,行走間有淡淡的、清冷如月華的光暈流轉。他們的氣息純正悠長,確是正統修仙路數無疑,但張鈺還是敏銳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韻味」。溫潤如水,皎潔似月,帶著一絲安撫心神的力量。

  「香火神道的氣息……」張鈺眉頭微蹙。他與禪宗修士打過交道,那種源自眾生願力、虔誠信仰所凝聚的特殊力量,給他留下過深刻印象。

  此刻感知到的這股氣息,與禪宗願力有相似之處,但又似是而非。

  「敢以『神』為名,這祀月教供奉的『月神』,恐怕至少也是人仙位格,甚至更高。」張鈺心中思忖。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在張鈺腦中一閃而過。他此行的目的並非探秘祀月教,而是歸家。

  按照常理,同屬上清一脈,他既已來到南詔劍閣勢力範圍內,理應前往拜會,敘一敘同門之誼。

  長陵仙門與南詔劍閣據說關係向來不錯,彼此常有往來。但張鈺修行時日尚短,入門後又多在外歷練或閉關,與這些同屬上清卻遠在萬里之外的支脈並無實際交情。此刻他心中歸意如熾,只想儘快回到長陵,見到師尊與師兄,哪有心思耽擱?

  略一辨識方向,張鈺周身氣息悄然內斂,化作一道並不起眼的青色流光,自祀月城沖天而起,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

  東勝神州,廣袤無垠。其東南地界,因臨近淵海,水汽豐沛,山脈縱橫,孕育了南詔這般由修仙勢力扶植的凡俗國度,算得上是東南繁盛之地。

  然而,張鈺的目標並非東南,而是更東方的「東荒」。

  所謂東荒,顧名思義,乃是東勝神州東部新近開拓、尚未完全開發的荒蕪邊陲之地。

  此地的「荒」,並非指靈氣貧瘠——恰恰相反,因毗鄰浩瀚淵海,受無盡水元與偶爾爆發的深海靈脈滋養,東荒許多區域的靈氣濃度甚至不亞於神州腹地的一些靈山福地。

  其「荒」,在於人煙稀少,環境險惡。

  自長陵仙門於兩千年前在東荒之地開宗立派,篳路藍縷,斬妖闢土,耗費無數心力,也不過在宗門周邊開闢出「晉元郡」一郡之地,生民勉強過百萬。

  相比之下,南詔所在的東南地界,雖也近海,但經過更長時間的經營,陸上妖獸被清剿壓制,海族襲擾亦有三大勢力聯手抵禦,凡人國度得以繁榮,已是另一番氣象。

  張鈺從祀月城出發,並未直接向北折向長陵所在的東北方向。那樣需要橫穿東荒南部廣袤的「蒼茫山脈」與數片知名的凶獸聚居區,縱然他不懼,也難免遭遇攔截、耽誤行程。

  他選擇了一條更快捷、也更「清靜」的路線——先向東,直抵淵海海岸線,然後沿著海岸線一路北上!

  心念動處,驚鴻羽微光流轉,風靈道紋與真龍之體天生御風之能完美結合。青衫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模糊的淡青色軌跡,破開雲層,速度之快,遠超尋常紫府修士的遁光。

  下方山河飛速倒退,城鎮村落如同棋盤上的細小棋子。

  不過大半日功夫,前方天際線處,那熟悉的、仿佛連接著天地盡頭的無邊蔚藍,已然在望。

  淵海。

  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獨屬於深海的浩瀚與蒼茫。張鈺毫不停留,身形一轉,沿著曲折蜿蜒的海岸線,化作一道貼海疾飛的流光。

  就在他身形掠過一片礁石林立的海灣上空時,下方海水突然劇烈翻騰,一頭體長超過三十丈、形如巨鱷卻背生骨刺、氣息赫然達到五品妖將層次的「裂海鱷龍」猛地破水而出,張開布滿鋸齒的巨口,一道蘊含劇毒與腐蝕之力的漆黑水柱朝著張鈺悍然噴來!顯然是將飛行的張鈺當成了可口的獵物。

  張鈺眼神一冷,只是心念微動,將一直內斂的「真龍之體」氣息,稍稍向外釋放了一絲。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仿佛源自血脈最深處、凌駕於萬千水族之上的真龍之威,以張鈺為中心,驟然擴散!

  「嗚——!」

  裂海鱷龍猙獰的巨眼中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填滿,它噴出的漆黑水柱在半途就失控潰散,龐大的身軀更是劇烈顫抖,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悲鳴,再也顧不得捕獵,猛地一頭扎回海中,拼命朝著深海潛逃,掀起滔天浪花,轉眼消失不見。

  張鈺面色不變,速度未減分毫,繼續北飛。

  此後一路,再無波瀾。

  真龍之體,對於天下水族、鱗甲之屬,有著天然的、近乎絕對的階位壓制。除非是同樣擁有真龍血脈或修為境界遠超張鈺的深海大妖,尋常妖獸感應到這股純正龍威,唯有遠遠避退的份。

  浩渺海天之間,唯有罡風呼嘯,碧波萬頃。張鈺身化驚鴻,心似歸箭。白日追雲逐日,夜晚則有時懸停於孤島礁石之上,略作調息,仰望星空,辨明方位。

  如此晝夜兼程,原本預估需要月余的路程,在驚鴻羽的極致速度與毫無阻礙的順暢下,僅僅二十日之後,一片熟悉的、金光隱隱的海域,便出現在了張鈺的視野盡頭。

  金龍海!

  看到這片海域,張鈺心中波瀾微起。就是在這片海域之下,潛藏著與他、與長陵有著深仇大恨的亢金龍。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目光越過金龍海,投向了更北方那已然隱約可見的、連綿起伏的深青色山脈輪廓。

  晉元山脈,近在眼前了!

  長陵,終於要到了。

  張鈺深吸一口氣,壓下激盪的心緒,速度不減,徑直朝著海岸線飛去。只要跨過這片灘涂,正式踏上長陵掌控的陸地,便算是真正回家了。

  然而,就在他的身形剛剛掠過海岸線,踏入晉元郡邊緣荒蕪丘陵地帶的上空,尚未飛出百里——

  「嗡!」

  前方高空之中,原本平靜的靈氣驟然產生劇烈的波動!

  下一刻,兩艘龐然大物毫無徵兆地自虛空中浮現!船體修長,線條凌厲,通體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船身兩側銘刻著繁複的符文與長陵仙門的雲紋徽記,船首處靈光乍現,隱隱鎖定了他所在的方位!

  裂空戰舟!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自其中一艘戰舟上轟然傳來:

  「何方妖族?膽敢擅闖長陵地界!」

  這聲音……有些耳熟。

  張鈺聞聲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是了,自己方才心情激盪,真龍之體的氣息未曾完全收斂,那一身純正的龍威在這人族地界確實扎眼,被誤認為是化形大妖闖境實屬正常。

  他連忙心念轉動,將周身自然散逸的龍威盡數收斂。同時,他臉上難得地露出了輕鬆甚至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仰頭向著那兩艘巍峨戰舟,運起靈力,朗聲喊道:

  「雲疏師兄!多年不見,怎的連師弟我都不認得了?」

  聲音清越,穿透戰舟的防護靈光,清晰地傳了上去。

  話音落下,那為首的裂空戰舟之上,驟然一靜。

  旋即,一道身影如電光般自船舷處飛射而出,瞬息間便已來到張鈺前方數十丈處,凌空而立,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來人正是長陵七脈之一、妙法殿真傳弟子——雲疏!

  「張……張師弟?真是你?!」雲疏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張鈺,仿佛要確認眼前之人並非幻象。

  「雲師兄,好久不見。」張鈺拱手一笑。

  雲疏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先是爆發出狂喜之色,但緊接著,這喜色又被另一種更為急迫的情緒取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臉色微變,竟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來到張鈺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師弟,快!隨我回山!」雲疏語氣急促,竟帶著幾分不由分說的意味。

  張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愕然:「師兄,這是何意?我正欲回山……」

  「邊走邊說!事情緊急!」雲疏打斷他,回頭對著戰舟方向快速打出一道傳訊靈光,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拉起張鈺,化作兩道璀璨遁光,朝著長陵山門方向疾馳而去,甚至顧不得那兩艘裂空戰舟。

  張鈺心中疑惑更甚,但見雲疏神情凝重焦急,不似作偽,便按下疑問,緊隨其後。只是心中那歸家的喜悅,不免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飛行途中,雲疏並未立刻解釋,而是先取傳信令牌,神識瘋狂湧入,將一道道訊息急速發出。

  這是在……通報自己歸來的消息?張鈺眉頭微皺。他原本打算悄然回山,給師尊、師兄他們一個驚喜。可看雲疏這架勢,竟似要將他歸來的消息第一時間通報宗門?

  「師兄,究竟發生了何事?」待雲疏終於停下傳訊起,張鈺忍不住開口問道,「為何如此急切?你們在此布置裂空戰舟巡弋,莫非是那金龍海的亢金龍賊心不死,又想來犯?」

  雲疏聞言,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凝重之色並未褪去,搖頭道:「非也。二十幾年前那場大戰,金龍海損失慘重,銀沙妖女更是被邢師伯以靈韻燃劫術強行斬殺。亢金龍痛失臂助,自身也受了不輕的傷,這幾十年來一直頗為消停,未曾有大規模犯境的跡象。我們在此巡弋,只是例行公事,防範未然。」

  「那……」張鈺更加不解。既然外患暫平,雲疏為何如此緊張?

  雲疏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張鈺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包含了慶幸、焦急、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用極其低沉的語調,緩緩吐出一句話:

  「是邢師伯……他快不行了。」

  什麼?!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讓張鈺飛遁的身形都微微一滯。

  邢無極,那位長陵七脈之首、正法殿殿主、執掌鎮派仙劍「正法」、五行俱全、參悟純陽、距離仙境只差最後臨門一腳的絕頂人物……快不行了?這怎麼可能?!

  張鈺對邢無極的觀感,頗為複雜。最初因邢皓之故,印象確實不佳。但隨著後來經歷漸多,尤其是那次攜涅槃火蓮歸山後,邢無極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不僅未曾因舊事為難,反而在他求取純陽劍氣鑄煉本命法寶時大開方便之門,更在他立下大功後,將其擢升為真傳弟子。

  張鈺後來也曾細細思量,慢慢體悟到這位邢師伯的行事風格。其人作風剛烈,執法嚴明。但對事不對人,雖有護短之嫌(尤其對邢皓),但那是人之常情,換做張鈺自己,面對至親之人,恐怕只會更加偏袒。

  能讓邢無極做到將他這個「對頭」與自家血脈後人一定程度上一視同仁,甚至多有回護,已足見其心胸。

  更重要的是,張鈺能感覺到,邢無極對長陵仙門那份幾乎融入骨血的責任與守護之心。那是一種他自問難以完全做到的、近乎無私的擔當。這份擔當,讓張鈺也不得不對其人升起幾分敬意。

  而現在,這樣一位撐起長陵半邊天的擎天巨柱,竟然要倒了?

  「師兄,還請明言!」張鈺穩住心神,語氣肅然。

  雲疏嘆息一聲,一邊維持著極速飛遁,一邊將事情原委道來:「此事……還得追溯到二十幾年前金龍海那場入侵。邢師伯為扭轉戰局,動用『靈韻燃劫術』,強行燃燒九品天地靈物「千里快哉風」本源,催動正法劍,這才一舉斬殺了同為紫府九品的銀沙妖女。」

  「然而,那銀沙妖女臨死反撲,亦是非同小可。」雲疏繼續道,語氣愈發沉重,「她不知從何處得來一塊『九幽穢土』,身死之際,將穢土本源打入了邢師伯體內。此土至陰至穢,最是污損純陽根基、侵蝕大道本源!邢師伯被這九幽穢土侵入道基……雖然後來憑藉正法劍的純陽劍氣強行鎮壓,但穢土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日夜侵蝕。」

  「這些年來,邢師伯閉關不出,一方面是以正法劍抗衡穢土延緩侵蝕,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根基被污,道途已斷,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而且,穢土不斷折損其生機本源,使得本就不多的壽元,流逝得更快了。」雲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據幾位首座暗中推斷,邢師伯……怕是撐不過三年了。」

  三年!

  張鈺心中一震,一股寒意夾雜著洶湧的殺意自心底升騰而起。

  金龍海!銀沙妖女已死,但這筆帳,更要算在那亢金龍頭上!先是坤元師叔隕落,如今又是邢無極師伯被暗算至瀕死……此仇此恨,已是不死不休!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眼神冰冷。待他此間事了,定要那亢金龍付出百倍代價!

  這時,雲疏再次深深看了張鈺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意味,緩緩開口道:「張師弟,自那日你於大戰中失蹤,宗門便一直在暗中尋你。只是你杳無音信,生死不知……沒想到,你竟在此刻回來了。」

  張鈺聞言,心中一動,隱約抓住了什麼關鍵,問道:「尋我?為何?」


  雲疏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張師弟,有一事,你可能不知。就在你被正式立為真傳弟子後不久,邢師伯便曾私下對幾位首座透露過……他有意,立你為下一任正法殿主!」

  轟——!

  又一個重磅消息,砸得張鈺心神搖曳,幾乎難以置信。

  立他?張鈺?為下一任正法殿主?!

  這簡直比聽到邢無極瀕死更讓他感到荒謬。他是火脈弟子!與正法殿因為邢皓之事,關係向來不算融洽。

  正法殿自有真傳弟子,便是那邢皓,論血脈,論名分,論在正法殿經營多年的人望根基,哪一樣不比他張鈺更合適?

  邢無極即便再如何「對事不對人」,再如何看重宗門利益,又怎麼可能越過自家血脈至親、名正言順的真傳弟子,將正法殿交給他這個「外人」?

  但……雲疏絕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而且,張鈺心思電轉,迅速將過往一些細微之處串聯起來:

  為何他求取各脈鎮峰靈物時,阻力遠比想像中小?即便有功勳在身,但那畢竟是各脈傳承靈物?若非幾位首座暗中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得到了邢無極的首肯或示意,絕無可能那般順利。

  為何他成為真傳後,邢無極對他的態度會有那般顯著的轉變?起初或許有對他功勞的認可,但後來的回護與支持,顯然超出了單純「認可功勞」的範疇。

  還有烈陽師尊偶爾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來如此!原來在他自己還懵然不知的時候,長陵最高層的幾位掌權者,竟然已經有了這樣的考量與布局!

  一時之間,張鈺心緒複雜難言。對邢無極的觀感,再次發生了劇烈的動盪。這位師伯,竟能將宗門傳承、殿主之位,看得比血脈親緣更重?他難道就不怕邢皓怨恨?不怕正法殿內部分裂?

  雲疏見張鈺陷入沉默,知道這消息對其衝擊巨大,也不催促,只是稍稍放緩了遁速,低聲道:「此事當時僅有七脈首座及少數核心長老知曉,秘而不宣。邢師伯本意是待你修為更進一步,在門中積累足夠威望與功勳後,再尋合適時機公布,並逐步將你引入正法殿核心事務。可惜……你隨後便失蹤了。」

  「你久不現身,生死不明。邢師伯傷勢日益沉重,不得不長期閉關。正法殿不可一日無主,諸多事務需人決斷。邢皓身為正法殿唯一真傳,名正言順,自然開始主持殿中事務。幾十年來,他雖無大功,卻也未曾有明面上的過錯,在殿內經營日久,支持者漸多。邢師伯命不久矣,在你杳無音信的情況下,為避免正法殿乃至長陵出現權力真空,引發動盪,其餘幾位首座……經過多次商議,已於半年前達成共識,同意在邢師伯正式仙去後,由邢皓繼承正法殿主之位。」

  雲疏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張鈺,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也有一絲凝重:

  「不過,師弟,你運氣著實不錯,回來得正是時候!如今邢皓雖然實際上已掌控了正法殿大半權柄,但畢竟還未舉行正式的殿主繼任大典,算不得名正言順的『殿主』。你此刻歸來,又有邢師伯當年的屬意在先……這正法殿主之位,未必就沒有變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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