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上清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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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神樹之靈的身影再次消散於無形,張鈺心中靜如古井,並未掀起半分波瀾。

  脅迫、威脅、命懸一線……這般境遇,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初次品嘗。

  初踏道途,在長陵仙門外門,那邢皓便三番五次刻意刁難、打壓,幾欲斷其道途。那時他修為低微,只能隱忍,步步為營。

  後來于歸墟,遭遇那老謀深算的劉道人,更是被其拿捏住軟肋,以自身性命相脅,被迫捲入一場又一場險局,幾度生死邊緣徘徊,如同提線木偶。

  如今,這存活了不知多少萬載、本體乃是先天靈根的扶桑神樹之靈,以其莫測神通與掌控元闕的權柄,將他困於此地,強逼他行屠戮之事,動輒以元神降臨、抹殺靈智相威脅,似乎局面更加兇險絕望。

  然而,張鈺的心境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沉靜。

  邢皓?早已被他遠遠甩在身後,如今恐怕連仰望他背影的資格都已失去。若非答應邢無極,對方甚至不配再讓他多看一眼。

  劉道人?那老狐狸精於算計,最終不也得與他立下歃血之盟,各取所需」?雖仍暗藏機心,但雙方已然站在了相對平等的博弈台上。

  至於眼前這神樹之靈……張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寒的光芒。對方實力深不可測,手段通天,看似將他逼入絕境,掌控生死。

  但仔細思量,對方為何不直接搜魂奪魄、控制心神,或另尋他人?為何始終以「完成約定後前往青帝秘境傳話」為條件?甚至在察覺他可能隱藏月冕後,也只是言語逼迫,而非立刻翻臉動手?

  原因無他——忌憚。

  忌憚他「上清嫡傳弟子」的身份背後,可能存在的截教餘威;更忌憚那位能引動九色霞、青玉杖,強行將紫氣元闕從虛空拖出的「上清前輩」!

  神樹之靈困守此地萬古,渴望脫困,也渴望了解外界巨變,尤其是與孟章神君相關的信息。張鈺,是目前看來最合適、也最「安全」的信使人選——至少在上清一脈的潛在干預下,他這枚棋子,不能輕易毀掉。

  「只要給我時間……」張鈺握了握拳,感受著手背扶桑神葉紋路傳來的溫熱,也感受著體內真龍武裝吞噬眾多妖獸陰屬本源後帶來的、不斷增長的力量。

  今日被迫為刀,受制於人,他日若道途有成,實力足夠,今日種種脅迫與憋屈,定要與這扶桑神樹,好好算一算!

  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張鈺迅速感知四周。憑藉扶桑神葉賦予的「東君」權柄,他對整個紫氣元闕的靈氣分布與生靈匯聚,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果然,正如神樹之靈所言,絕大部分倖存修士與妖獸的氣息,正從四面八方,朝著元闕中心區域那片相對開闊的平原匯聚。那股混合了人族陣法靈光與妖族血氣妖雲的龐大氣息團,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昭示著最後的抵抗力量正在集結。

  然而,就在張鈺準備動身,前往那最終戰場進行最後的「清理」時,他的感知猛地一頓。

  在另一個方向,距離中心平原頗為遙遠的一處區域,竟然還盤踞著一股獨立而強大的靈力波動!這股氣息純粹而凝聚,與中心區域那混雜喧囂的氣象截然不同,且絲毫沒有向中心靠攏的跡象。

  「居然還有落單的?而且……規模似乎不小?」張鈺略感詫異。在他展現出足以滅殺九品妖尊、進行無差別獵殺的恐怖手段後,竟然還有勢力敢於脫離大部隊,獨自偏安一隅?是自信過度,還是另有依仗?

  不過,這對他而言,無疑是好事。若能先行剪除這支落單的力量,不僅能削弱最終決戰的壓力,更能獲取更多的陰屬本源,進一步強化自身。逐個擊破,總好過一頭扎進敵人重兵集結的堡壘。

  張鈺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流轉身赤金光芒的虛影,調轉方向,朝著那股獨立氣息所在的位置,悄然疾掠而去。

  憑藉權柄感知與速度加持,不過大半日光景,他便已接近目標區域。隨著距離拉近,那股獨立氣息的細節也愈發清晰。

  那是一種他並不陌生,卻從未親自交手過的、獨特而恢弘的靈力波動——莊嚴、肅穆、內斂,卻又隱隱透著一種普度眾生、接引彼岸的宏大願力,其中更夾雜著一絲與本土仙道迥異、仿佛源自天外的奇異韻律。

  感知徹底清晰的剎那,張鈺懸浮於半空的身形微微一頓,眼中寒芒驟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凌!

  「怪不得……敢獨立於此,不與他人合流。」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刻骨的冷意,「原來是禪宗的禿驢!遠在西牛賀洲極樂淨土,竟然也跋涉無盡海域,跑來這東海三島之地湊這份熱鬧……」


  殺意,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熔岩,自心底轟然湧起,瞬間瀰漫周身。這殺意,甚至比對那扶桑神樹之靈的憤懣更為純粹、更為根深蒂固!

  自他成為上清真傳弟子,於長陵仙門祖師殿中正式拜入截教那一刻起,烈陽師尊便曾神色凝重地告誡過他:

  「鈺兒,你既入我上清之門,承襲道統,有一事須終生謹記——日後修行路上,若遇禪宗子弟,無需多言,不必問因,格殺勿論!」

  彼時張鈺尚不解,追問緣由。烈陽師尊沉默良久,方語氣沉重而複雜地解釋道,此事關乎上古一樁驚天秘辛,牽連甚廣,如今不便細說。

  他只言道,昔年上清道君率萬仙革天,意圖重定乾坤秩序,固然遭到天地間諸多勢力聯合反對,可謂舉世皆敵。

  但與其他勢力之間,更多是大道理念、利益格局之爭,勝敗乃兵家常事,無非成王敗寇,雖有仇怨,卻並非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唯獨與這禪宗一脈,上清之恨,是刻在骨子裡、融在血脈中的死仇!兩者之道,截然相反,勢同水火,絕無半點調和之餘地!

  烈陽師尊當時語焉不詳,只模糊提及,禪宗所修之法,雖看似亦以陰陽五行為基,實則其根本早已受到了「域外之力」的深遠影響乃至侵蝕,發生了某種本質上的畸變。這種畸變,與巫修專注錘鍊肉身氣血、鬼仙專精魂魄元神、妖仙化形求道等「旁門」截然不同。

  巫、鬼、妖等道,縱使路徑與正統仙道有異,但其根本並未脫離「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反虛、煉虛合道」這一囊括諸天萬道的修行總綱。

  無非是側重點不同,或於某一階段走得更遠、更偏而已,終究仍在此方天地大道允許、乃至衍生的範疇之內。

  而禪宗之道,自根基處便已不同!

  據烈陽師尊所述,禪宗修行之始,所謂「氣海境」,並非開闢下丹田氣海、貫通奇經八脈、點亮周身竅穴。而是構築什麼「三脈七輪」!其中關竅玄奧,與仙道經絡學說迥異,張鈺並不深知。

  及至第二境,仙道修士於識海凝練「元神」,而禪宗修士卻凝聚「舍利子」!此物非虛非實,似魂非魂,據傳有種種不可思議之能,與元神之道判若雲泥。

  至於第三境,仙道乃開闢「紫府」,內蘊乾坤,孕育道果;禪宗則是構築「靈台」,號稱方寸靈山,接引淨土。

  更關鍵的是,禪宗修士駕馭陰陽五行之力,並非依靠五行相生相剋、陰陽轉化的天地至理,而是摻雜了一種名為「香火神道」的奇異力量,並參照了某些域外法門,將幾種力量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組合、嫁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似是而非、卻威力不容小覷的獨特力量體系。

  可以說,禪宗之道,乃是糅合了部分仙道皮毛、大量神道法門、以及不明底細的域外之力,所形成的「雜交」產物!其存在本身,便被許多堅守正統的仙道大能視為對天地大道的「污染」與「褻瀆」。

  烈陽師尊最後更是提及一樁上清一脈視為奇恥大辱的舊事:昔年革天之戰中,上清道君座下一名驚才絕艷的親傳弟子,竟在激戰中被禪宗大能以詭秘手段「渡化」,叛出門牆,反投入禪宗門下!此事令整個上清一脈蒙羞,恨意滔天。故而上清門規鐵律之一,便是「遇禪宗者,殺無赦」!兩者之間,唯有你死我活,絕無第二種可能!

  往日只是聽聞,今日竟真的在此相遇!張鈺胸膛之中,那股屬於上清弟子的傳承恨意與誅殺使命,如同被點燃的烽火,熊熊燃燒起來!

  他收斂氣息,悄然靠近。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座並不算高聳、卻山勢奇峻、頗有靈秀之氣的山峰之上,果然聚集著大片身著或土黃、或絳紅、或月白僧袍的禪宗修士。

  這些修士數量約莫百餘人,氣息彼此勾連,渾然一體。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並非簡單地聚集,而是結成了某種玄奧的陣勢。所有修士按特定方位盤坐,周身綻放著柔和的、或金或白或七彩的靈光,這些靈光並非散亂,而是如同受到無形指引,向著山峰頂端匯聚,隱隱形成一道粗大而凝實的光柱,沖天而起!那光柱之中,蘊含著精純的願力與奇異的禪唱梵音,竟似在嘗試溝通、穿透紫氣元闕那封禁天地的無形壁障,與外界產生聯繫!

  「想求援?還是想以秘法破界?」張鈺眼神一冷。絕不能讓這些禿驢得逞!

  他目光掃過,迅速判斷對方實力。禪宗等級與仙道不同,但大致可類比。山頂核心處,有六名身披錦繡袈裟、頭有肉髻、周身佛光最為凝實厚重的老僧,其氣息淵深如海,帶給張鈺的壓力,絲毫不亞於紫府九品乃至巔峰的人族修士!此乃禪宗「珈藍」果位,對應仙道上三品(紫府)。


  在這六名珈藍外圍,則是一百零八名身著簡樸僧衣、氣息精純統一的壯年或中年僧人,他們個個眼神堅毅,周身佛光連成一片,氣息大約在檀宮中三品(六品左右)層次。此乃「比丘」果位。

  這些禪宗修士的排列極具章法。每十八名比丘,環繞一名珈藍,以特定方位結成一個較小的陣勢,彼此佛光交融,氣息渾然一體,仿佛十八人成了那珈藍的延伸與力量增幅器。

  而六個這樣的「小陣」,又以一種更為宏大的方式連接在一起,共同構成了山頂那道沖天光柱的六個核心「陣眼」。六陣相連,氣機循環往復,隱隱自成一方佛國淨土虛影,散發出不容侵犯的莊嚴氣勢,竟真的在一定程度上,抵禦著紫氣元闕規則的壓制,並嘗試與外界建立微弱的聯繫!

  「好精妙的陣法,好古怪的力量運行方式。」張鈺心中暗凜,禪宗能於此方天地立足,甚至能與上清這等龐然大物結下死仇,果然有其獨到之處。這陣法蘊含的願力與那種域外韻律結合,形成的防禦與溝通之力,與純粹依賴五行靈氣的仙道陣法迥然不同。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張鈺不再隱匿,心念一動,手背金紋光芒流轉。浩瀚的元闕純陽之力被他引動,灌注於袖中那古樸捲軸。

  「嗡——!!!」

  天地間驟然一暗!一幅巨大無朋、邊緣流淌著蒼白色澤的萬象劍圖虛影,如同天幕垂落,帶著鎮壓虛空的磅礴偉力與撕裂一切的凌厲劍意,朝著那座禪宗修士聚集的山峰,悍然籠罩而下!劍圖展開的瞬間,便將那沖天而起的佛光光柱強行壓制、扭曲、隔絕!

  劍圖虛影之下,山峰之上,那名為首的、身披金色繡龍袈裟、面容枯瘦卻目光如電的老僧,緩緩抬起眼帘。他並未驚慌,雙手合十,高誦一聲佛號,聲音洪亮,穿透劍圖的壓制,清晰傳出:

  「阿彌陀佛!貧僧摩訶耶,乃西牛賀洲大雷音寺座下護法珈藍。不知是何方神聖駕臨?可否現身一見,闡明因果?」

  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禪定之力,試圖安撫躁動的空間,穩定眾僧心神。

  張鈺的身影,緩緩在劍圖核心處的蒼白光芒中顯化而出,凌空而立,面無表情地俯瞰著下方那一片璀璨佛光與一雙雙或驚怒、或疑惑、或悲憫的僧眾眼眸。

  沒有言語,沒有交涉。

  回應摩訶耶珈藍的,是劍圖之內,驟然亮起的、無窮無盡的、蘊含純陽破邪真意的蒼白色劍氣,以及自張鈺身後升騰而起、發出清越激昂鳴響、流淌著淡金純陽道韻與森然戮仙殺意的五道驚世劍光!

  禪宗?死敵爾。

  唯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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