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恩怨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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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街串巷,行不多時便來到那朝順客棧之外。客棧此時人進人出,俱是晚歸和上街遊玩的客人,生意甚是興隆。

  馬晉濤正打算進客棧去打探他日間所見的那個女子時,只見一個二十歲的黃衫女子從客棧里走了出來,清麗秀美,正是泰山派中七星道人門下弟子歆溪。她行走之際,右手垂得筆直,袖中自然藏了兵刃。

  羅謹行見了歆溪自不免大吃一驚,慌忙拉鄧雄與馬晉濤縮身往巷子裡躲了。

  馬晉濤奇道:「羅兄,看你這樣子,莫非識得她?」

  羅謹行道:「她叫歆溪,是泰山派中九霄觀七星道人的弟子。」

  鄧雄驚道:「羅兄,你不是說泰山派的人在追殺你嗎?難道她就是來殺你的?」

  羅謹行嘆道:「是我不對在先。」

  馬晉濤道:「既然是敵非友,那我們跟她也不用客氣了。羅兄,我們將她擒住讓你好好玩玩,也算出一口惡氣。」

  羅謹行卻道:「不怕兩位兄弟見笑,我是真心喜歡上她了,但是她卻恨我入骨。兩位兄弟,今晚請你們幫個忙,與我演一場英雄救美的戲,看看歆溪她對我的恨意能否消減一些。」

  鄧雄笑道:「羅兄妙計!想不到羅兄還是個痴情種,難怪你瞧不上青樓里那些煙花女子。」

  三人當下依計行事,鄧雄和馬晉濤快步跟上歆溪,在她身後故意對她評頭論足,極盡挑逗之意;羅謹行則遠遠跟著,見機而動。

  歆溪強忍怒氣,並不當街發作,隨後便往僻靜之處走,來到一條無人的巷子裡。

  鄧馬二人跟著縱身搶上,一前一後,將歆溪堵在巷子裡。歆溪絲毫不懼,長劍倏地從袖中滑出,冷笑道:「你們這兩個不長眼的蠢賊,現下自斷一臂,本姑娘便饒你們一條狗命。如若不然……」

  馬晉濤隨即笑道:「不然你還以身相許不成?」

  歆溪怒喝道:「淫賊,你找死!」喝聲中,長劍一挺,身隨劍進,勢若離弦之箭般地刺向馬晉濤面門。

  馬晉濤沒料到歆溪陡然發難,慌忙往後仰退,而後著地滾開,同時眉心一痛,已然讓歆溪劍尖觸及到了。所幸他應變夠快,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仰避了開去,不然歆溪這一劍必定已刺入他頭顱之中,端的是驚險已極。

  歆溪趁勢進逼,長劍連展,幾劍快攻罩向馬晉濤,迫得他翻來滾去起不來身,頃刻間左腿便輕挨了兩劍。

  鄧雄這時方才反應過來,急忙縱身搶上,短刀橫掃而出,架開了歆溪一劍,他正待變招之時,歆溪劍勢早變,順勢刺向他腰腹,鄧雄拖刀下劈,又砸開了歆溪一劍。

  歆溪這一劍本也是不遺餘力的,這般被鄧雄化解了頓時又氣又急,嬌喝一聲,劍勢又變,更疾更狠,挑刺點劈,四劍一瞬攻出,劍劍奪人性命。

  鄧雄奮力接招,依舊被歆溪劍勢迫得連連倒退,雖然他半遮半避保住了性命,但胸膛上依舊中了四劍,被劃破了皮肉,鮮血直流。

  鄧雄驚駭已極,怯意大生。他原本就是幫羅謹行作戲的,萬萬沒想到歆溪劍法如此凌厲,下手又是如此狠辣,頓時便想棄戰逃命。但是歆溪劍勢如影隨形,著著進逼,絲毫不與他喘息脫身之機,劍劍欲奪他性命,迫得他暗自叫苦不迭。

  所幸這時馬晉濤已裹好左腿的傷,趕上前來夾攻,迫得歆溪不得不防他,化解了鄧雄的危急。馬晉濤使的是一條九節精鐵鞭,鞭梢連著一柄七寸長的尖刀,非常鋒利,平常時纏在腰間,便於隱藏攜帶。他見歆溪下手狠辣,不禁動了真怒,早將羅謹行說的事拋到一邊,是以鞭梢盡往她上身要害疾攻。

  馬晉濤這條九節鞭揮將開來柔若靈蛇,剛如長槍,剛柔相濟,極盡遠攻近防之要道,造詣頗為不凡。他與鄧雄二人相互配合,攻防兼備,頓時便挽回了幾分頹勢,漸漸占據上風。

  歆溪這時雖然少了幾分攻勢,但卻多了幾分靈動,她身似輕煙,在鄧馬二人之間穿插來去,偏鋒疾刺,絲毫不顯侷促。而鄧馬二人盡展生平所能,卻是傷不到歆溪分毫,稍有不慎,還會喪命歆溪劍下,當真是兇險已極。

  羅謹行躲在暗處瞧了,只覺歆溪洞察應變之能比之以前敏銳了一些,劍勁也比以前要沉猛了一些,當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殺自己報仇又勤學苦練,因此武學造詣精進了不少。

  羅謹行情知鄧馬二人絕非歆溪敵手,久戰必敗,心下著急,拾起一枚石子,瞧準時機,運勁向歆溪右肩擲去。

  歆溪此時與鄧馬二人斗得正緊,雖然她有攻有守,不落下風,但也是全神貫注在應對,未曾有絲毫大意。羅謹行這枚石子去勢突兀,歆溪全無防備,不偏不倚,正擊中她右肩之上,半身一顫,力不達臂,長劍險些拿捏不住,劍勢頓時大顯滯緩。


  鄧雄見狀,趁勢反擊,縱橫兩刀猛攻便將歆溪的長劍磕飛了出去。與此同時,馬晉濤兩鞭疾劈,迫得歆溪閃避不及,左臂又被鞭梢掃中,劃出老長一條血痕,鮮血直流。

  鄧雄見歆溪再難有反擊之力,短刀往她面目虛晃一刀,左手抓向她肩膀,欲將她擒住,就此收場。卻不料,馬晉濤深恨歆溪適才傷了他腿上兩劍,此時還不肯罷休,長鞭疾劈,猛攻歆溪。

  歆溪長劍已失,不敢以拳掌迎敵,只能閃來避去,但她身上有傷,身法也頗顯滯緩,兇險已極。

  便在這時,羅謹行大喝一聲「住手!」,跟著人隨聲至,呼呼兩掌拍向鄧馬二人。鄧馬二人旋即棄了歆溪,一鞭一刀往羅謹行雙拳招呼上去。

  羅謹行雙掌疾收,身形一挫,避開馬晉濤長鞭,右掌已切中他手腕;跟著側身一讓,避開鄧雄一刀,左掌早出,擊中他右腕。

  羅謹行這幾下兔起鶻落,端的是迅如疾風,雖分先後,但也只是一瞬,亦且力道不輕,掀得鄧馬二人右臂往上一揚,身子也跟著往後一個趔趄。羅謹行跟著雙掌推出,一左一右,同時擊中鄧馬二人胸膛,頓時又將他們二人震得往後飛跌出丈遠。

  羅謹行自然沒有下狠手,但馬晉濤卻仍是震撼不已,他自忖即便不是作戲,羅謹行適才傷他那兩手,他也根本無法避開。

  鄧雄站起身來,裝作又驚又怒,向羅謹行厲聲喝道:「哪裡來的賊子,膽敢壞我們的好事?有種你報上名來!」

  羅謹行怒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中州羅謹行是也!以後再讓我看到你們行兇作惡,絕不輕饒!」

  鄧雄咬牙道:「好!你給我們等著!」扶起馬晉濤便急急走了。

  歆溪正在包紮左臂傷口,羅謹行見了忙趕上前,說道:「歆溪,我來幫你。」

  歆溪疾退兩步,美目含淚,厲聲喝道:「你滾開!誰讓你救我的?」

  羅謹行心中一痛,歆溪顯然並沒有對他消減一絲恨意,於是嘆道:「歆溪,如果你能原諒我,往後你讓我做什麼事,我都願意。」

  歆溪咬牙道:「那我讓你去死,你怎麼不去死?」

  羅謹行臉色一紅,說道:「歆溪,難道你非殺我不可嗎?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彌補我的過失,讓我贖罪嗎?」

  歆溪恨恨地道:「淫賊,你毀了我一輩子,我跟你不共戴天!今生若殺不了你,我誓不為人!」

  羅謹行微微動氣,冷笑道:「不過就是被我破了身而已,又不曾少根骨頭少塊肉,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歆溪又氣又羞,怒吼道:「畜生,我跟你拼了!」說話間,拾起長劍便往羅謹行刺了過去。

  羅謹行當即側身退到一邊,冷冷地道:「這可是第三次了,這次……」

  話猶未了,歆溪劍鋒一轉,又向他橫掃而至,迫得他慌忙騰身而起,從歆溪劍上越過,落到她身後。

  歆溪一劍落空,在巷子對面的牆壁上劃出一條深槽,劍勢隨之一阻。羅謹行此時本有機會攻擊歆溪後背,但他卻不願出手,而是遠遠退到一邊。

  歆溪並不領情,銀牙一咬,縱身搶上,一劍又往羅謹行面門刺去,出劍絲毫不容情。羅謹行微微動怒,情知今日不將歆溪制服,怕是難以讓她收手,避過一劍後,趁勢一掌襲她後背。

  歆溪應變也快,反身回削,羅謹行收掌往後縱避,又退到牆壁之前,歆溪進步搶攻,一劍刺向他咽喉。

  羅謹行聽歆溪銀牙咬得咯吱作響,便知她下了狠手,這一劍來勢不輕,待她劍尖及身時方才陡然側頭一避。歆溪不及變招,長劍深深刺入牆壁之中,正待拔劍回撤之時,羅謹行早出一掌拍中她胸膛,將她震退了開去。

  羅謹行這一掌使出了五分力道,三分毒功,已是傷得歆溪不輕。未待歆溪拿樁站穩,羅謹行又縱身搶上,一掌拍向她面門。歆溪不及退避,倉皇運劍斜挑,斬向羅謹行手腕。

  卻不料,羅謹行右手那一掌乃是虛晃誘敵,左手一出便擒住了歆溪右腕,右掌同時往下一滑,又拍在歆溪的胸膛之上,頓時震得她踉蹌後跌於地,而她的長劍也被羅謹行輕輕巧巧地奪了過去。

  羅謹行挺劍上前,指著歆溪,冷冷地道:「三次機會你已用盡,你現在還有何話可說?」

  歆溪又悲又痛,淚水橫流,咬牙道:「淫賊,我活著殺不了你,死後化成厲鬼再來找你索命!」話音一落,挺身便往羅謹行劍尖上撞去。

  羅謹行慌忙撤劍縱開,喝道:「你瘋了嗎?」


  歆溪怒道:「我是瘋了,我是被你這淫賊逼瘋的!」

  說話間,人已縱身往羅謹行搶近,一爪抓向他面門,絲毫不懼他手中的長劍。羅謹行無奈,只得劍交左手,藏在背後,右掌一出格開了歆溪來爪。卻不料,歆溪左爪又緊隨而至,依舊抓向羅謹行面門,雙爪連環,又勁又疾。

  羅謹行單手迎戰,倉促間倒是應接不暇,慌忙側頭退開。歆溪趁機搶攻,一手仍抓向羅謹行面門,一手則攻向他胸膛。

  羅謹行冷哼一聲,側頭避了歆溪一爪,右手重拳出擊,與她左掌相對。歆溪原本就是傷重之餘在竭力相拼,哪裡還承受得住羅謹行這一掌之力?頓時又被震得踉蹌後退,跌坐於地,嘔出一口鮮血,再也動彈不得了。

  羅謹行見歆溪傷得甚重,心中惻然,溫言道:「歆溪,我剛剛使了七毒掌,你現在要趕緊把掌毒逼出來,不然掌毒侵入心脈就危險了。」

  歆溪卻道:「你讓我活,我偏就要死!死後化成厲鬼再來找你……」

  羅謹行不待她說完,倏地搶到身前,封了她「氣舍穴」,然後抵掌在她背心,緩緩吐勁。須臾,歆溪便嘔出一口毒血,人也倒入羅謹行懷裡昏了過去。

  鄧馬二人躲在遠處見了,跟著一齊趕過來,對羅謹行之舉均是大惑不解。

  鄧雄道:「羅兄,這個女人如此不知好歹,你還喜歡她做什麼?她這般想殺了你報仇,你若不乘機除掉她,只怕後患無窮!」

  馬晉濤道:「正是!羅兄,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你又何必死心塌地喜歡這樣一個狠心絕情的女人?羅兄,你要是不忍心下手的話,兄弟可以代勞。」

  羅謹行道:「多謝馬兄好意。歆溪與別的女子不同,除她之外,我怕是再也不會看上別的女子了。」

  鄧雄嘆道:「羅兄,你還真是個痴情種!那現在怎麼辦?你打算帶上她一起進京參加武舉大會嗎?倘若她一醒來就要發瘋動手殺你怎麼辦?」

  羅謹行道:「我先照顧她兩日,待她傷勢好一些我就走。」

  馬晉濤嘆道:「這都是我惹的禍!」

  羅謹行抱起歆溪正待要走,忽聽東首有人喝道:「放下那位姑娘!」

  羅謹行、鄧雄、馬晉濤三人均是吃了一驚,循聲一望,但見一條人影從東面的高牆上一晃而下,落到他們面前,長劍在手,正是武當棄徒雲松揚。

  鄧雄看清是雲松揚後,嚇得一挺短刀,慌忙往後躍開。馬晉濤見狀也抖出九節鞭,作勢迎敵。

  雲松揚這時也認出羅謹行來了,奇道:「羅兄,怎麼是你?我們還以為你已遭老毒物毒手了呢!」

  羅謹行嘆道:「一言難盡!雲兄,你們有所不知,老毒物那日傷而不死,還有一戰之力,我尋到他後反遭他所擒。後來他以七毒掌打傷了我,脅迫我照料他的傷勢,最後又逼我拜入他門下。所幸後來泰山派的人將他誅殺了,但是我卻洗清不了是老毒物弟子的污名,泰山派的人現在不殺我不肯罷休。這位歆溪姑娘就是七星道人門下的弟子,她一路追殺我至此,我自是不會傷她性命的,但她對我卻是不死不休,所以我不得不將她打暈。」

  雲松揚道:「原來如此!現在你對這位歆溪姑娘手下留情,雲某再為你作證,再從頭至尾跟泰山派的人說清楚,想來他們能夠諒解你。」

  羅謹行嘆道:「如果這麼容易就說清楚的話,他們也不會一路追殺我至此了。雲兄,這位歆溪姑娘對我恨之入骨,寧死也不肯受我半點恩惠,相煩你幫忙照顧她一下。」說罷便將歆溪和她的長劍一併交到雲松揚手裡。

  雲松揚倒是一愣,羅謹行又道:「我適才迫不得已以公孫客的七毒掌傷了她,雖然我已運功將她體內的掌毒逼了出來,但她體內還留有殘毒,這便要勞煩雲兄了。」

  雲松揚道:「羅兄,那你打算去哪裡?你又怎會與這些左道之流混在一起?」

  羅謹行道:「我遭泰山派的人追殺,幸得他們相救,我才活到現在,他們都是我的大恩人。」

  雲松揚臉色一沉,冷冷地道:「羅兄難道要跟這些人一條路走到黑了?」

  羅謹行臉色一紅,無言以對。

  鄧雄冷笑道:「雲松揚,你與三陽邪教勾結陷害丐幫長老石逍,而後又被逐出了武當派,你現在有什麼資格和臉面說這句話?」

  雲松揚臉色一紅,繼而憤怒,想起真定城之事,臉色頓時殺氣大盛。

  羅謹行忙道:「雲兄,聽聞你此番也是進京參加武舉大會的,那我們京城再會。」跟著招呼鄧馬二人急急走了。


  雲松揚懷裡抱著歆溪,不便與他們糾纏,因此只索罷了。隨後回到客棧,安頓好歆溪,又尋到一家藥鋪叫醒掌柜,抓了解毒培元藥回來給歆溪煎服下。

  次日一早,歆溪醒來,傷勢便已無大礙了。但見自己躺在床上,想起昏死前的情形,以為是羅謹行帶她到此,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慌忙翻身起來,但覺身子沒有異樣方才稍稍安心。

  便在這時,雲松揚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稀粥,見歆溪傷愈無恙,深感欣慰,說道:「歆溪姑娘,你醒了。」

  歆溪並不認識雲松揚,昨夜雲松揚餵她藥湯時,她也是半昏半醒,無知無覺,根本不知道雲松揚照顧了她一夜,以為雲松揚是羅謹行的同夥,當即退到床前,抄起她那口長劍,厲聲喝道:「你是誰?羅謹行那淫賊在哪裡?」

  雲松揚將稀粥放到桌上,說道:「在下武當棄徒雲松揚,昨夜你受傷後,是羅兄將姑娘託付給在下幫忙照顧的。姑娘既已無大礙,那在下這便告辭,請姑娘多保重!」

  歆溪沉聲道:「慢著!」

  雲松揚道:「歆溪姑娘還有何事?」

  歆溪道:「羅謹行那淫賊為何將我託付給你照顧?你跟他關係很好嗎?」

  雲松揚道:「很好算不上,只不過是相互認識而已。羅兄相信在下的為人,將歆溪姑娘託付給在下照顧,在下自是不敢有負羅兄所託。歆溪姑娘,在下雖與羅兄是泛泛之交,但也想替他說一句公道話,他拜公孫客為師實是受公孫客所迫,殺害漱玉師太和周嘯天兩位高人的人是公孫客。公孫客既已伏誅,你們便不該對羅兄趕盡殺絕,應該給他一條自新之路。」

  歆溪見雲松揚神色泰然,氣象沖和,絕無半分奸詐之色,不自禁地為之折服,心中有氣卻對他發作不出來,只冷冷地道:「看來你還不知道羅謹行那淫賊的真面目,我不怪你。」

  雲松揚見歆溪對他之言並不以為意,不便再多言,拱手道:「那在下告辭了。」

  歆溪語氣倏地一軟,說道:「雲少俠,你也是進京參加武舉大會的嗎?」

  雲松揚道:「正是。想我雲松揚遭正道唾棄,又為混元教所不容,江湖之大,卻沒有我雲松揚容身之處,所以才有了這個打算。歆溪姑娘,『少俠』二字,雲松揚實在愧不敢當,還請你別再這般稱呼在下。」

  歆溪道:「那不叫你雲少俠,叫你雲大哥如何?」

  雲松揚臉色一紅,忙道:「這便更使不得了!」

  歆溪卻道:「有何使不得?雲大哥昨晚救了我的命,又以禮相待照顧了我一夜。這份恩情,歆溪便是以身相許也不為過!」

  雲松揚臉色更紅,急道:「舉手之勞,歆溪姑娘切莫在意。」

  歆溪道:「雲大哥,你以後直接叫我歆溪就好,不用這般生分。我也是打算進京去參加武舉大會的,我們正好結伴而行。」端起稀粥,一口氣喝了,嫣然笑道:「多謝雲大哥。」

  雲松揚不禁一愣,暗嘆道:「女人心海底針,還真是讓人猜不透呢!」

  歆溪又道:「雲大哥,我們這就啟程吧!」

  雲松揚喚店小二取了馬,跟上歆溪回到朝順客棧取了她的馬,出了保定城,二人便上馬向北疾馳。一路曉行夜宿,不過五日便抵達大明京師城外,但見京師城池巍峨聳立,高闊宏偉,猶如銅牆鐵壁,氣象萬千。城中市肆之繁華,人煙之阜盛均是冠絕當世,絕非別處可比。

  雲松揚見了震撼不已,歆溪便問道:「雲大哥,你是第一次來京城嗎?」

  雲松揚點頭道:「嗯。」

  歆溪道:「那我們便進京好好玩玩,反正離武舉大會之期還有三天呢。」

  雲歆二人來到城門口,但見左右兩側各有一個碩大的告示牌,此刻告示牌前正有不少人在圍觀。

  二人近前一瞧,但見上面貼了五張以北俠易昀為首的亂黨通緝令。二人對易昀的事跡如雷貫耳,他刺殺王振劫法場,拯救了許多忠貞不渝的官員,實是為國為民的真俠士,王振自然恨他入骨,故此把易昀和那些反對他的官員稱之為「亂黨」。

  二人心知肚明,此時並不敢妄議。通緝令旁又貼了一張醒目的皇榜,上面是告知進京參加武舉大會的人士前往明時坊以東的「會同館」報到會合。

  城門口守衛森嚴,個個甲冑鮮明,刀槍生寒,威勢迫人。所幸雲松揚和歆溪進城前便將兵刃埋藏在曠野之中,這才沒有引起守衛的注意,平安無事地進了城。

  二人一進入城中便即淹沒在人山人海之中了,耳旁儘是喧囂之聲,熱鬧非凡。


  歆溪不喜擁擠,便向雲松揚道:「雲大哥,我們不如先去會同館瞧瞧,待人少些了再來逛街遊玩不遲。」

  雲松揚並無異議,一如既往地點頭道:「嗯。」

  歆溪又道:「雲大哥,我聽說這會同館好像是接待那些番邦使者的地方,皇上怎麼讓參加武舉大會的人去那裡報到?這不合規矩吧?」

  雲松揚道:「如今朝廷是王公公當權,什麼事情都不能以常理來揣測。興許是他覺得這樣顯得他很重視前來應舉的人,意在收買人心罷了。」

  歆溪恍然道:「多半是這樣。」頓了一下又道:「我們這次說不定能看到皇上呢,我倒要看看他這個皇帝是怎麼當的,怎麼讓王振這個閹……」

  雲松揚忙道:「噤聲!我們已到京城,以後別再說這些話了!」

  歆溪驚覺過來,不覺臉色一紅,垂頭道:「是。雲大哥,我知錯了。」

  二人隨後沿路打探明時坊所在,人潮漸走漸稀,最後尋到一條甚是肅靜的街道之上,路人行止莊重,皆不敢隨意言笑。二人甚覺怪異,不多時便望見一處兵衛林立,氣象不凡的官署,正是會同館。

  守衛將領乃是趙玉金,他隨侍於公完畢回京履職後,因苦練八俠所贈的武功秘籍,修為突飛猛進,辦事得力,因而得到王振重用,此番作為第一關,考核前來應徵武舉的江湖中人。

  歆溪但見趙玉金全副披掛,威武不凡,便知他是眾守衛的頭領,抱拳道:「這位將軍,請問參加武舉大會的人是來這裡報到的嗎?」

  趙玉金道:「此間正是臨時接待前來應舉的各路江湖俠士,兩位便是來應舉的嗎?」

  歆溪道:「我們是的。」

  趙玉金道:「王公公有令,前來應舉的各路江湖俠士想要進入會同館內,須得通過入門考核方可,兩位俠士且看。」說著伸手指向身旁一塊三尺見方,兩丈來高的石台。那石台下放了一大一小兩顆石球,大的約莫有兩百來斤,小的也有一百斤左右。

  雲歆二人瞧了大惑不解,只聽趙玉金又道:「這兩個石球大的重兩百斤,小的重一百斤。前來應舉的男俠士須得手捧大石球飛躍上石台才算有資格入會同館,前來應舉的女俠士也須得捧著小石球躍上石台才行。此番考驗不能取巧,須得石球不離手,以真本事躍上石台,若無此能耐者便請自行離去。」

  歆溪聽了這話心中不禁一驚,一百斤重的石球對於女子來說並不算輕,還要捧著石球躍上兩丈來高的石台,這不但是考驗人的內功修為,更是考驗人的輕功,能通過這般考驗的人絕非是庸俗之輩。

  雲松揚見歆溪有擔憂之色,於是說道:「歆溪,我先來。」

  歆溪點點頭,但見雲松揚深吸一口氣,運功十足後捧起石球蹬腿縱身而起,不怎麼費力,一竄兩丈有餘,平平穩穩地落到石台之上。

  眾守衛見雲松揚竟能超越石台一尺有餘,驚佩不已,紛紛鼓掌叫好。

  趙玉金便道:「很好!這位俠士通過考驗,有資格進入會同館大門了。」

  雲松揚跳下石台,放了石球,向歆溪道:「你就當眼前沒有這個石台,拼盡全力一試就是了。」

  歆溪點點頭,提氣運勁捧起石球,然後嬌喝一聲,縱身躍起。但見她雙腳堪堪夠到石台邊緣便勁力已盡,整個人被石球壓著往下跌落。

  眾守衛見了一齊驚呼了出來,都叫道:「姑娘小心!」

  前來參加武舉大會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更何況又是歆溪這般年輕漂亮的女子?因此眾守衛均是滿心希望歆溪能夠通過考驗的,這時見歆溪遇險,紛紛搶上來相救歆溪。

  所幸雲松揚早已飛縱而起,接住歆溪身子,跟著接過石球順勢掠了開去。歆溪沒了石球壓身,自然平平穩穩地落了地,羞慚沮喪不已,眼圈隨即便紅了。

  趙玉金道:「姑娘不必氣餒,這次只差一點,我想以姑娘之能再試一次必定可以通過考驗。」

  眾守衛紛紛說道:「是啊!姑娘可以多試幾次的。王公公並沒有規定只能挑戰一次,現在也沒人排隊等著,姑娘不用著急的。」

  雲松揚將小石球遞到歆溪身前,說道:「適才只差一點,這次你一定能行。」

  歆溪見眾人無不鼓勵自己,信心陡漲,毅然道:「嗯!」接過石球,望了望石台,運氣十足,咬牙飛縱而起。豈料她這一次竟還不及上一次,雙腳尚未夠到石台,去勢已盡,身子又被石球壓得往下墜落。雲松揚忙又縱身躍起接住歆溪身子,平平穩穩地落到地上。


  趙玉金同守衛甚感遺憾惋惜,然職責在身,他們也不便徇私相助歆溪,均是嗟嘆不已。

  歆溪又羞又氣,將石球一拋,賭氣道:「不試了!我不參加武舉大會就是了!」

  雲松揚便道:「那我也不參加了。」

  歆溪忙道:「雲大哥,這怎麼行?你豈能因為我耽誤了自己的前程?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著你就是了。」

  雲松揚道:「可是你……」

  歆溪道:「雲大哥,你不用擔心我。我一個人在外漂泊也不算短了,早就習慣了,況且這又是在天子腳下,我還能出什麼事?」

  雲松揚適才說出與歆溪同進同退之言也是一時情急,衝口而出,是以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見歆溪勸他,於是便裝作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歆溪又道:「雲大哥,你本事高,一定會奪魁當上武狀元的,屆時我也跟著你沾光。」

  雲松揚將身上僅剩的二十多兩銀子交給歆溪,說道:「那你先尋家客棧安頓下來,然後來這裡告知我,彼此有個照應。」

  歆溪道:「嗯。雲大哥,那我走了。」

  便在這時,只聽會同館有人叫道:「姑娘且慢!」

  話音一落,便見到錦衣衛千戶郭安率領十多個錦衣衛走了出來。趙玉金等人見了慌忙行禮,雲松揚和歆溪見了錦衣衛服色的人自不敢怠慢,當即躬身一禮,肅立以待示下。

  郭安並不理會趙玉金,徑直走向歆溪,說道:「這位姑娘並非武功不佳,只不過是在輕功造詣方面略差強人意了些而已,無傷大雅。況且迄今為止,姑娘僅是第二位前來應舉的女俠士,由於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姑娘可破格通過考驗進入會同館。」

  歆溪大喜道:「你說的是真的?」

  趙玉金忙道:「姑娘,這位是錦衣衛千戶郭安郭大人,是會同館入門考核的主官,郭大人說你通過考核,那你便通過考核了。」

  歆溪當即向郭安拜道:「多謝郭大人!」

  郭安道:「姑娘也不必灰心,此番考驗應舉者的內力和輕功,旨在排除一些招搖撞騙的混子而已。姑娘僅僅相差一點,並非庸俗之輩,只要姑娘能在拳腳和兵刃上的功夫出類拔萃,一樣有奪取武狀元的機會。」

  歆溪道:「多謝郭大人,民女定當全力以赴!」

  郭安道:「嗯。兩位俠士,進館報到吧。」

  雲歆二人進入會同館以後,但見中門又設了一道門卡,登記前來應舉之人身份的。

  執筆的是一個錦衣衛百戶官,鄭重地道:「前來參加武舉大會的人都要稟明身份,登記造冊。這份名冊可是要呈交皇上和王公公御覽的,你們的姓名、年齡、籍貫、師承都不得有絲毫差錯!倘若查出有絲毫隱瞞作假之處,可是要按欺君之罪論處!你們倆都聽清楚了?」

  雲歆二人聽後著實吃了一驚,不敢隱瞞,如實說了。另一個錦衣衛校尉跟著拿出兩塊雕刻精緻的檀木腰牌來,以硃筆寫了雲歆二人的名字,然後分發給二人,說道:「這是你們自此刻起至武舉大會結束為止,進出會同館的身份憑證,你們要好生保管,不可遺落了,更不可借與他人,讓人矇混入館。」

  雲歆二人齊聲道:「是。」

  郭安這時又說道:「本官此番負責維護會同館的秩序。你們兩個且聽好了,不管你們在江湖上屬於正道還是邪道,也不管你們此前在江湖上幹了什麼事,如今既來參加武舉大會,有心效命於朝廷,那麼你們此前所作所為,朝廷一概既往不咎!但自現在開始,你們在天子腳下絕不可再滋事搗亂了。倘若你們再犯,本官必將嚴懲不貸!你們可聽清楚了?」

  雲歆二人忙又齊聲應道:「聽清楚了!」

  郭安便向手下一個錦衣衛百戶又道:「施廣興,你帶他們倆下去安排吧。」

  那施廣興躬身應是,領著雲歆二人入了中門,來到會客廳外,但見廳外早已聚集了五六十人在觀望,議論紛紛,均是前來參加武舉大會的江湖中人。崔大郎、范敬如、羅謹行、鄧雄、馬晉濤五人正在其中,除他們五人之外,還有混元教「坤字堂」堂主呂元赫在內。呂元赫歸隱後,一直秘密為混元教從事,極少在江湖上露面,更未曾暴露過身份,是以冷凌鋒派他前來參加武舉大會,以便在王振身邊埋下一枚棋子,以待來日見機行事。

  眾人之中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紫衣女子頗為惹眼,正是第一個前來報到應舉的女子,嫵媚妖嬈,美目流盼,是以歆溪也瞧了她一眼。紫衣女子與歆溪目光相對,隨即展顏一笑,頗為欣喜,歆溪卻視若無睹,不假以顏色。


  范敬如此番前來參加武舉大會自然是因雲松揚之故,他忌憚雲松揚奪得武狀元當上錦衣衛大官,再以官威施壓,那他又豈敢再阻止雲松揚與夏柔在一起?雖然他自知武功造詣不如雲松揚,但為了霸占夏柔,他也不得不盡力而為,硬著頭皮前來應舉。雲松揚與他目光一觸,彼此心知肚明,均是不假以顏色。

  施廣興並未停留,領著雲歆二人繞過會客廳往後院行去。歆溪瞥了羅謹行一眼,怨毒而又兇狠,煞是駭人。羅謹行見狀,心中頓時一驚,他明白歆溪前來參加武舉大會,絕非是衝著女武狀元而來,而是為殺他報仇而來。

  雲歆二人跟著施廣興來到會客廳後面的一個大院裡,三排廂房,共三十多間房屋,正是館中供來朝使者的隨從歇息之處,此刻成了接待江湖武人之所。男子為多人一房,但因前來應舉的女子極少,是以歆溪同先前那個紫衣女子都單獨安排了一間睡房。

  施廣興為雲歆二人安排好睡房之後,又囑咐道:「三日後便是武舉大會之期了,在此之前你們就暫時住在這裡。這是王公公敬重各位前來應舉的英雄俠士,特地安排在此處款待你們,你們要明白王公公的心意。」

  雲松揚道:「草民明白,謝過王公公!」

  施廣興道:「會同館每日午時、酉時供飯;辰時開門,亥時閉門。皇城重地不同別處,你們在這裡要把身上的江湖習氣全都收斂了,謹守這裡的規矩,誰要是不守規矩闖了禍,可是要按律定罪的!」

  雲歆二人齊聲道:「是。」

  施廣興帶人走後,雲松揚便向歆溪道:「今天趕路也累了,你好好歇息吧。」

  歆溪點點頭,來到她所住的睡房,但見房中陳設精緻,古香古色,並無半分奢靡之氣。一案一椅皆是紫檀花梨,雕工精湛;一器一物多為官窯瓷器,溫潤如玉;一書一畫,筆走龍蛇,意境深遠,盡顯中華上國雍容氣度。

  歆溪瞧了讚嘆不已,又見床榻是秀床錦被,淡香怡人,似是特地為女子所備,甚是滿意,心道:「王振安排得這般周到,真叫人受寵若驚,看來他想收買天下習武之人為己用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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