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以類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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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謹行的輕功不遜色於泰山派中任何門人好手,他們之中只有覺音門下明性、明靜、明空三僧及七星門下另外兩個弟子堪堪能跟上羅謹行的腳力,不被遠遠甩掉。而周繼宗手下的好手,則根本不足以與羅謹行一較長短。至於無情門下,她此番只帶了圓塵與圓因兩個弟子,且業已遭她掌斃,屬實可悲可嘆。

  羅謹行穿過那片開闊之地後便鑽入一片山林之中,他在叢林中忽東忽西地奔逃,須臾便將泰山派的門人好手甩掉,而後躲入一處長草遮掩的小土坑中藏身。

  羅謹行深知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容於正道,雖然姦污圓塵、圓因二尼屬身不由己所為,但姦污歆溪一事卻是無可抵賴的。他那日在雲涯峰上與明性等人交過手,深知他們的厲害,若然再遭他們圍攻,那他寡不敵眾,定然有死無生,是以他這時也是萬分畏懼,不敢有絲毫大意。

  所幸明性等人未曾搜尋過來,羅謹行直到夜幕深沉,萬籟俱寂時方才敢離開土坑下山。藏在土坑中的這一日,羅謹行思慮良多,此時已然有了悔意,當初不該一時起了貪念救活公孫客,學了他的七毒掌,以致一步走錯步步錯,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左道惡徒。他此前與謹湛、謹音二僧離開少林派時,還曾信誓旦旦地說過此生絕不行有悖俠義道之事,此番想來,委實羞慚不已。

  除此之外,羅謹行對公孫客的七毒掌也起了輕視之心,心想七毒掌雖然兼劇毒和內力兩重傷害,但是真正與敵人交手時還不如兵刃實在。兵刃命中敵人要害後自是立時斃命,又何需空手入白刃行險以毒掌傷敵?況且修煉七毒掌還須得忍受非人之痛,最後將自己煉成一個毒人。如此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復有何益?想明此節後,他對七毒掌煉毒儲毒之舉也就起了摒棄之意。

  羅謹行出了太行山,又在曠野中行了良久方才尋到路徑,來到官道之上。往北是進京參加武舉大會之路,往南則是回頭之路。他駐足沉思良久,雖然他此時不知道公孫客是生是死,但若就此隱姓埋名,躲躲藏藏地過完餘生,他又委實不甘心。最後一咬牙,毅然決然地往北踏上了進京之路。

  這夜雖然星月暗淡,但大道路徑分明,趕路無礙。羅謹行行了兩個多時辰,便見遠山腳下稀稀疏疏,亮著十數點燈火,乃是一個不大的小山村。此時他正餓得緊,打算悄悄進村,尋些吃食充飢,再尋些衣衫喬裝遮掩一番。

  卻不料,羅謹行方才靠近村子,村中便有犬吠響起,接二連三,非止一隻,跟著又有三戶人家亮起了燈火。羅謹行不敢暴露行跡,只得打消了進村的念頭,急忙遠遠避開,村中犬吠方消。

  羅謹行暗嘆道:「這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我要不是得罪了泰山派的人,又何須這般鬼鬼祟祟,提心弔膽的?」

  羅謹行一路嗟嘆,來到村後的大山之下,打算到山上尋一處隱蔽之地過夜,天亮再做打算。將近山頂時,隱隱聽到上面有人語之聲,羅謹行不禁又驚又疑,當下躡手躡腳,悄悄上去,一探究竟。

  來到山頂後,羅謹行到一棵大樹之後藏身窺視,一瞧之下不禁大吃一驚,但見泰山派四派的人正聚在山頂之上。七星、覺音、無情、周繼宗、明性、明靜、明空七人均是盤膝而坐,七星門下弟子與周繼宗手下的好手則站在一旁,東張西望,頗為警惕。

  羅謹行急忙斂息,細細一瞧,看清無情、周繼宗、明性、明靜、明空五人在運功為七星、覺音二人療傷。無情一人為覺音療傷,而周繼宗、明性、明靜、明空四人內功修為低,他們一個助力一個,合力為七星療傷。

  羅謹行心道:「七星老道和覺音和尚必是為師父所傷,看來師父定是脫險了。」

  便在這時,只見七星、覺音二人同時「哇」的一聲,張口激噴出一口血來,而後氣喘吁吁,似是已將掌毒逼出,無有大礙了。

  無情等七人一起收了功,七星、覺音兩派人紛紛向無情與周繼宗稱謝不已。

  但聽無情嘆道:「沒想到老毒物七毒掌之毒竟如此之強!」

  覺音合十道:「師太此番誅滅了那老毒物,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免遭他所害了。阿彌陀佛!」

  無情卻咬牙道:「老毒物雖已伏誅,但那小毒物卻逃脫了,我們絕不能留他在世間禍害無辜!」

  羅謹行聽到這裡不覺大吃一驚,自不疑有假,雖然他與公孫客相處日短,但這些日子以來,公孫客盡心盡力教他七毒掌,又兩次三番救他性命,並非虛情假意,心中自不免一痛。

  只聽周繼宗道:「那小毒物挾持著歆溪不可能進京,定然還躲在這一帶。大掌門、師太、大師,天亮以後,我們不妨到村里懸賞,請村民們幫忙在這一帶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搜,不信找不出小毒物的藏身之處!」


  無情道:「我們要雙管齊下,絕不能放過任何一種可能。大掌門、覺音大師,你們明日就按周繼宗的計策行事。我一人前往京城追查,絕不能讓那小毒物逃入京城,不然我們便拿她沒辦法了。倘若讓他奪魁成了武狀元,屆時再以官威來壓我們,請問你們又將如何應對?」

  羅謹行聽了這話不禁大吃一驚,不敢再耽擱,當即悄悄退開,施展輕功飛奔下山,上了大道,往北疾逃。打定主意,必須儘快趕到京城,正如無情所言,只要自己到了京城,在天子腳下,那無情他們便不敢輕易動手殺人了。

  羅謹行這晚不停不歇地奔逃,次日清晨便趕到一個大市鎮上。草草遮掩一番,進鎮打尖買馬,只稍作停留便即啟程趕路。

  羅謹行一路喬裝改扮,快馬疾馳趕了五日,便出山西進入北直隸境內,又趕了兩日,來到真定城中。他自覺這一路趕來又快又隱秘,無情一路查探耽擱,絕不可能有他一般快,因此便打算在城裡好好休息一日再走。距離武舉大會之期還有足足一月,根本無需著急。

  投棧安頓好坐騎後,羅謹行便尋了一家大酒樓,點了幾個酒菜,好好吃上一頓。

  羅謹行正自斟自飲間,一個四十來歲的麻臉漢子笑面嘻嘻,不請自來,大喇喇地坐到他對面,伸手捻起兩片牛肉便送入口裡大啖。

  羅謹行頓時不悅,沉聲道:「我好像並沒有邀請你來同飲吧?」

  麻臉漢子卻笑道:「兄台別生氣,在下是來給你報信的,你知道以後,感謝在下還來不及呢!」

  羅謹行奇道:「報什麼信?」

  麻臉漢子道:「兄台莫急!在下喉嚨幹得冒煙,先喝點酒潤潤喉嚨再說。」老實不客氣地拿過酒壺,仰頭便往喉嚨里倒。

  羅謹行唯有耐著性子等他喝完,心中已打定主意,他若是來戲弄自己騙吃騙喝的,非得要好好教訓他一番不可。

  麻臉漢子一口氣將那壺酒喝完,笑道:「果然是好酒!兄台,多謝了!」

  羅謹行道:「那尊駕可以說是什麼事了吧?」

  麻臉漢子不急不躁,緩緩地道:「兄台最近得罪人了吧?據我猜測還是個大人物!」

  羅謹行驚道:「尊駕如何得知的?」

  麻臉漢子笑道:「看來在下猜對了。」跟著靠近羅謹行,小聲道:「兄台在城裡難道沒有發現,丐幫的臭叫花子在盯著你嗎?」

  羅謹行道:「我與丐幫無冤無仇,實在沒留意這些叫花子們的舉動。」

  麻臉漢子道:「那必是你的仇人托丐幫在查探你,兄台須得趕緊離開這裡了。」

  羅謹行頓時大吃一驚,忖道:「如果這人沒騙我,那必是無情老尼托此地的丐幫弟子在找我,沒想到她也來得如此之快!」

  心念及此,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起身向麻臉漢子道了聲謝,付了帳便匆匆下樓走了。

  麻臉漢子緊跟而上,急道:「兄台等等我!」

  羅謹行奇道:「兄台還有何事?」

  麻臉漢子左右一望,說道:「那些臭要飯的正在暗地裡盯著咱們呢!兄台,你如果信得過我的話,不妨跟我來,我保證幫你甩掉這些臭叫花子。」

  羅謹行雖然看得出來這麻臉漢子並非正道中人,但他藝高人膽大,倒不懼這些左道之流,所懼者乃泰山派的人,當下並不作絲毫猶豫,跟著麻臉漢子往北街疾走。

  過不多時,二人來到一家名為「香月樓」的青樓之外,羅謹行見了不禁眉頭一皺,說道:「兄台,我身上銀錢不多,委實不夠來這裡消遣。」

  麻臉漢子笑道:「兄台放心,我們只是來借路的,絕不會花你一分銀子。」跟著壓低聲音又道:「這香月樓里有條密道通到南街,我認識這裡的老鴇,我們從密道里逃走,讓那些臭叫花子在外面干守著吧!」

  羅謹行心中稍安,跟隨麻臉漢子進了青樓,老鴇隨即領著兩個粉頭前來迎客,見了麻臉漢子笑語盈盈,十分熟稔,麻臉漢子顯然是這裡的常客。麻臉漢子和老鴇戲謔了幾句,跟著附耳向她悄悄說了兩句。

  老鴇跟著又打量了羅謹行一番,說道:「跟我來吧。」

  羅謹行與麻臉漢子跟著老鴇來到後院一間廂房裡,乃是一間堆放雜物的房間。老鴇打開一口木箱,將裡面的廢舊衣衫取了出來,跟著在箱底摸索了一下,只聽「咔嚓」一聲,似是觸動了機括,但見箱底向下翻轉,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麻臉漢子向老鴇道了謝,帶羅謹行進入密道里,摸索前行。羅謹行此番輕易跟陌生人進入險地,自是托大了些,是以他此時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防備。


  只聽麻臉漢子道:「兄台,看你似乎不好這一口,想來不知道青樓里有這密道的事。這是為那些達官貴人們準備的,他們不便從正門入青樓,有這條密道便可以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了。還有那些嫖客的老婆來抓人鬧事了,也可以從密道里溜之大吉,總之這密道的好處實在太多。」

  羅謹行道:「原來如此。多謝兄台相助,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在下與兄台素不相識,兄台何以如此幫我?」

  麻臉漢子咬牙道:「丐幫那些臭叫花子簡直是可惡至極,我跟他們不共戴天!只要是他們救的人我就想方設法地殺掉,只要他們想害的人,我偏偏就要救!」

  羅謹行明白他定是與丐幫有著難以化解的仇怨,當下也不再多問。所幸他多慮,麻臉漢子並無害他之意,跟著麻臉漢子在密道里平安無事地穿行了二十多丈遠,又從一口廢棄木箱中出來。這卻是一家茶樓的雜物間,茶樓的夥計見了他們二人並不驚奇。麻臉漢子賞了那夥計一枚碎銀,那夥計便歡天喜地地送二人從後門出了茶樓。

  麻臉漢子笑道:「兄台,在下沒騙你吧?現在那些臭叫花子估計還在香月樓外面傻傻等著呢,哪料到我們早已瞞天過海走了?」

  羅謹行忙拱手道:「多謝兄台了!兄台此恩此德,羅某沒齒不忘!」

  麻臉漢子道:「兄台,先不說這些,我們出城再說。」

  羅謹行不再多言,跟著麻臉漢子急急出了城,往北又行了十多里路,來到一座山丘下藏身歇息。

  羅謹行拱手道:「在下羅謹行,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呢,真是失禮至極!」

  麻臉漢子道:「原來是羅兄。在下姓鄧,單名一個『雄』字。」

  羅謹行道:「原來是鄧兄,此番真是多謝鄧兄了。」

  鄧雄道:「羅兄,不知要殺你的仇人是誰?」

  羅謹行道:「是泰山派的人,此番托丐幫尋我的乃是碧煙庵的無情。」

  鄧雄變色道:「無情老尼性子火暴乖戾,心狠手辣,得罪她了可不大好過。羅兄,不知你接下來作何打算?」

  羅謹行道:「我是進京應武舉的,不知鄧兄可有此志向?」

  鄧雄一拍大腿,大喜道:「照啊!此番與羅兄作伴,一路上也不寂寞了。羅兄,你要是沒什麼要緊的物事在城裡,我們這就啟程,以防回到城裡撞上無情老尼了。」

  羅謹行道:「沒什麼要緊的物事,就只一匹馬寄在客棧里。不要了,我們趕緊走。」

  便在這時,只聽山丘上有人叫道:「兩位朋友且慢!」

  羅謹行與鄧雄聽了頓時吃了一驚,抬頭一望,但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儒衫男子,相貌清奇,乃是丐幫杭州分舵舵主范敬如。丐幫原杭州分舵舵主馬蹄花升任幫主之後,范敬如也由副轉正,當上了舵主。

  鄧雄見過范敬如,當即自衣袍里拔出一口兩尺長的短刀橫在胸前,忙又向羅謹行道:「羅兄,此人是丐幫杭州分舵的新任舵主,名叫范敬如!」

  羅謹行不識得范敬如,但一聽是丐幫中人頓時臉色大變,驚上加驚,雙掌一擺,作勢迎敵。

  范敬如忙道:「兩位朋友勿驚,范某此番絕非是為難你們來的。」

  鄧雄道:「你們不是幫無情老尼尋找羅兄來的嗎?你當我們不知道麼?」

  范敬如不理鄧雄,向羅謹行拱手道:「這位便是七毒掌公孫前輩的高徒了,范敬如失敬!」

  鄧雄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向羅謹行問道:「羅兄,你師父是老毒物公孫客?」

  羅謹行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後再與鄧雄細說。」又向范敬如道:「范舵主,你們不是幫無情尋我的嗎?不知你此舉是何用意?」

  范敬如道:「羅朋友請放心,無情的確托我們幫忙尋你,不過已被范某騙過打發走了。無情此刻已經離開真定城往西回山西了,羅朋友大可放心!」

  羅謹行奇道:「范舵主為何要幫我?」

  范敬如道:「范某隻是想請羅朋友幫個忙。武當棄徒雲松揚這個人,兩位想必是聽說過的吧?」

  鄧雄道:「這個自然。雲松揚與三陽教勾結的事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誰能不知道?」

  范敬如道:「知道便好。雲松揚此刻正在城中『四臨客棧』落腳,范某想請兩位幫忙殺了他!」

  鄧雄奇道:「雲松揚不是已經被逐出師門了嗎?你幹嘛還要對他趕盡殺絕?」


  范敬如道:「兩位有所不知,雲松揚勾引侵犯了我侄女,而後又狠心絕情地拋棄了我侄女,害得我侄女現在羞憤欲死,無顏見人。你們說,我能放過他嗎?范某自知不是那淫賊的敵手,是以想請羅朋友幫個忙。羅朋友乃是公孫前輩高徒,殺死區區一個雲松揚,想也不在話下。」

  鄧雄道:「原來如此!沒想到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人一旦變壞了,竟會壞到這種地步!這種始亂終棄的事,便是我等也自愧不如。」

  范敬如道:「誰說不是呢?而且兩位既是幫我也是幫你們自己。據我所知,雲松揚此番也是進京參加武舉大會的,兩位現在設法將他除掉,屆時武舉大會上便少一個高手與你們爭奪武狀元了。」

  鄧雄動容道:「這倒也是!」向羅謹行道:「羅兄,雲松揚乃武當前掌門大弟子,武功造詣不容小覷,我們現在設法除掉他以絕後患,那是再好不過。」

  范敬如道:「正是!不知羅朋友意下如何?」

  羅謹行道:「羅某試試。」

  范敬如喜道:「如此便多謝羅朋友,多謝鄧朋友了!范某靜待兩位佳音!」

  鄧雄道:「范舵主,鄧某倒有一事想問你,我們從香月樓的密道出來本是絕密之事,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們行蹤的?」

  范敬如道:「我們丐幫真定分舵的弟子在城中紮根多年,城中那些蠅營狗苟的事哪一件能瞞得住他們?」

  鄧雄臉色一紅,嘆道:「這倒是鄧某大意了。」

  范敬如不再多言,拱手作別走了。

  鄧雄望著范敬如遠去的背影,狐疑不定,說道:「這個范敬如看起來一副儒雅正派的面孔,但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羅兄,我看人向來很準,這個范敬如估計也是個奸詐的偽君子,我們不可不防。」

  羅謹行道:「他若是騙我們,直接帶無情同來便好,何必大費口舌地騙我們進城?況且進了城,無情也不敢明目張胆地當街行兇殺我。」

  鄧雄道:「這倒也是。」

  二人回到城裡,鄧雄細細留意,果然沒有丐幫弟子再在暗中跟蹤他們,於是放心了不少。羅謹行適才也只是敷衍范敬如而已,到底要不要殺雲松揚,他此時還拿不定主意。他此時正處在正邪之間的邊緣徘徊,還沒有壞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地步。但他見鄧雄志在必得,非殺雲松揚不可,卻又不便說什麼。

  此時已近掌燈時分,城中燈火輝煌,夜市竟是十分熱鬧。二人先尋到那家四臨客棧外踩點,藏身窺視良久,果然見到雲松揚自外回到客棧,像是在外用過酒飯回客棧歇息了。

  鄧雄讓羅謹行在外等待,他則假裝投棧,探出雲松揚所住的客房,心中已然有了計策。出客棧見了羅謹行便道:「羅兄,我們也去好好喝一頓,待夜深人靜了再來尋他。」

  羅謹行點點頭,感念鄧雄相助之恩,尋了家酒樓,點了幾個酒菜,答謝了他一番。

  二人用過酒飯後,鄧雄見時候尚早,隨後又邀羅謹行回香月樓里消遣。羅謹行自音容之事後,恨屋及烏,對所有青樓女子都生了厭惡之心。而且他現在又心系歆溪,對別的女子更是不放在眼裡了,因此他只點了一壺敗火的清茶靜坐,鄧雄則選了一個姿色上佳的粉頭進房顛鸞倒鳳去了。

  過了兩個多時辰,鄧雄方才出房來見羅謹行,連連拱手作揖,說道:「羅兄,真是對不住,讓你久等了!羅兄人從花叢過,片葉不沾身,這份定力,鄧某萬分佩服!」

  羅謹行道:「鄧兄過獎了,我們這就走吧。」

  二人出了香月樓,但見城中已然安靜了不少,除了勾欄瓦肆里依舊燈火通明之外,其他街道的店鋪皆已打烊熄燈了。

  鄧雄忽問道:「羅兄,你適才可有想過如何對付雲松揚那廝?恕兄弟冒昧問一句,你有幾成把握能殺了那廝?尚不知道尊師在何處?不知兄弟我是否有緣得見高人尊面?」

  羅謹行道:「實不相瞞,我拜公孫客為師不久,他便為泰山派的人所害,因此他的神功我只學了個皮毛而已……」

  鄧雄驚道:「公孫客已經死了?」

  羅謹行嘆道:「我師父為了拖住泰山派的人讓我逃生,方才命喪他們之手。」

  鄧雄道:「尊師定是寡不敵眾,沒想到這些名門正派的人只會以多為勝。」

  羅謹行嘆道:「誰說不是呢?雲松揚乃武當派前掌門大弟子,武功造詣不凡,我只怕不是他的敵手。鄧兄,依我說,不如算了吧。我們現在就出城啟程,量那范敬如也沒法叫無情老尼來抓我。」


  鄧雄卻道:「既是如此,那我們便更該將那廝除掉。我們現在打不過那廝還可以智取,倘若到了武舉大會的擂台之上,那便只能跟他硬拼了。羅兄,你難道不想拿下武狀元嗎?」

  羅謹行道:「我若說不想,那定是欺人之談,但此事也得量力而行,有些事是勉強不了的。不過鄧兄請放心,你救過我一命,羅某沒齒難忘。倘若武舉大會上輪到你我比拼之時,羅某自當成全鄧兄,以報鄧兄大恩!」

  鄧雄忙道:「羅兄這是說什麼話?你若讓了我,我最後又敗給別人,這不是反耽誤了羅兄?所以這武狀元還是得靠緣法,不過事在人為,也不能全靠天意,我們現在除掉雲松揚這個隱患總是件好事。」

  羅謹行不便再說什麼,鄧雄以為他沒有信心戰勝雲松揚,於是說道:「羅兄放心,兄弟自有法子對付他。」

  羅謹行道:「不知鄧兄有何妙計?」

  鄧雄道:「算不上什麼妙計,不過是悄悄用迷香將雲松揚那廝迷住,保管讓他睡得跟死豬一般,到那時還不由得我們宰割麼?哈哈哈!」

  二人說話間已來到那四臨客棧外,此時客棧里的人俱都熄燈就寢,寂靜無聲。鄧雄招呼羅謹行施展輕功潛入客棧里,隨後讓羅謹行在院中花圃邊藏身等候,他自己則悄悄靠近左側一間客房。

  羅謹行情知雲松揚必然住在那間客房裡,但見鄧雄以唾沫沾濕了手指,輕輕在窗紙上戳了一個小孔,接著拿出一支五寸長,手指粗細的竹管伸進去,含在嘴裡往房裡吹氣。

  羅謹行知道鄧雄往雲松揚房間吹的是致人昏死的迷香,雲松揚既未察覺鄧雄潛到房外,多半要遭。羅謹行到底天良未泯,他與雲松揚交情雖淺,但也不忍心雲松揚就這般死在鄧雄手上,當下拾起一枚石子,運勁彈出,「啪」的一聲脆響,射到雲松揚客房所在的屋脊之上。

  鄧雄大吃一驚,聽到雲松揚已然被驚醒,嚇得慌忙轉身縱開,向羅謹行叫道:「扯呼!」

  便在這時,雲松揚手持長劍,開門搶了出來,鄧雄並不暴露羅謹行,他轉而往南疾奔幾步,跟著飛竄而起,越過圍牆逃了。

  雲松揚冷哼一聲,縱身越出客棧急追而去,羅謹行當即施展輕功,悄悄跟上。出了客棧,但見鄧雄與雲松揚一前一後奔躍在城中的屋脊之上。鄧雄身如猿猴,甚是靈動矯健,輕功竟是不弱。不過,比起雲松揚迅捷如風的梯雲縱輕功來,那便差得許多了。

  鄧雄瞥見雲松揚越奔越近,情知逃不掉,來到一處偏僻之地時陡然拔出短刀,反身向雲松揚劈了過去。

  鄧雄這一刀雖然來得突兀,雲松揚卻並非無應變之能,只見他硬生生地定住了身形,長劍跟著斜挑而出,架開了鄧雄短刀,接著運劍一挽,想要挑飛鄧雄的短刀。

  卻不料,鄧雄一刀落空早已抽刀走了,緊接著連環五刀攻向雲松揚上身,又疾又狠,盡竭生平之能。雲松揚長劍絞空,不及回攔,慌忙往後疾退,同時撤劍回防,堪堪攔住了鄧雄這五刀快攻,頗顯侷促。

  鄧雄大喝一聲,趁勢進逼,短刀斜劈橫掃,連環閃動,又是五刀快攻逼向雲松揚,同樣也是竭生平之能。雲松揚此時急而不亂,尚有餘裕,長劍翻飛,批亢搗虛,輕輕巧巧化解了鄧雄五刀攻勢。

  鄧雄竭力十刀落空,氣勢陡衰,先機已失。雲松揚趁勢反擊,長劍指上打下,指下打上,變化無方,亦且迅捷如風,頓時便將鄧雄迫得遮攔不及,連連倒退,再無絲毫反擊之力。

  雖然如此,鄧雄閃來避去,短刀使得迅捷凌厲,防得倒甚是緊密,雲松揚攻勢雖盛,一時間竟還拿不下他。

  羅謹行躲在暗處瞧了,心中倒是對鄧雄佩服不已,心想他倒並非只會些下三濫的伎倆,而是的的確確有些真本事。但他也看得出鄧雄絕非雲松揚敵手,久戰必敗。當即從衣衫上撕下一塊布來蒙住面目,繞到雲松揚背後,驟然發難,一掌拍向他背心。

  雲松揚隨即驚覺過來,當即棄了鄧雄,側身讓過,一劍往羅謹行腰腹斜挑而至。羅謹行原本也沒想過能一擊必中,早有防備,跟著弓腰收腹,右掌拍向雲松揚面門,左手抓向他右腕,意在奪劍。

  雲松揚冷哼一聲,疾出左掌迎上羅謹行來掌,右腕運劍一挽,削向他左臂。羅謹行大驚,左手慌忙順著雲松揚劍勢一轉,化解了危急。與此同時,二人雙掌已然接實,「砰」的一聲,各自往後震退了數步。

  未待雲松揚站穩,鄧雄早已揮刀搶上,一刀往他當頭劈至,下手絲毫不容情,端的是狠辣已極。雲松揚應變也快,側頭揮劍挑開,他見鄧雄下手狠辣,心中憤怒,順勢兩劍向鄧雄胸膛刺出,同樣也是竭盡生平之能。


  雲松揚遠非鄧雄可比,雲松揚還以他竭力兩劍,他是既不能擋雲松揚之劍,又不能擋雲松揚劍勁,堪堪硬接了雲松揚第一劍,第二劍已然抵到他胸膛之上。然而雲松揚卻非殘忍好殺之人,他劍勢陡轉,往左一挑,削了鄧雄右臂一劍,痛得鄧雄棄了短刀,一聲慘呼,著地滾逃了開去。

  雲松揚趕前兩步要去擒鄧雄,忽覺背後有異,正是羅謹行向他襲來,他當即棄了鄧雄,反身一劍向羅謹行橫削而出。

  羅謹行內功修為不及雲松揚,適才他被雲松揚掌力震得氣血翻湧,是以在調息恢復,而雲松揚傷鄧雄又只是一瞬,根本不容他出手相救。他此番救人心切,來勢極快,眼見避無可避要被雲松揚一劍攔腰削斷,卻見他陡然以右腕硬生生攔下了雲松揚這一劍,頓時火星飛濺,如中銅鐵。

  雲松揚不禁又驚又奇,便在他一愣之際,羅謹行左掌倏地拍中他胸膛,將他震退十數步。羅謹行旨在逼退雲松揚救人,是以他這一掌並未下狠手取雲松揚性命。

  饒是如此,羅謹行這一掌之力也震得雲松揚五內翻騰,一時間竟不敢稍動,唯有運功疏導壓制,眼睜睜地瞧著羅謹行扶著鄧雄往城北疾逃了。

  鄧雄見雲松揚未曾追來,忙道:「羅兄,雲松揚那廝沒有追來,定是被你七毒掌傷得不輕,我們該乘機除掉他才是!」

  羅謹行道:「我七毒掌初學乍練,毒功太淺,傷不到雲松揚,而且我適才與他對了一掌,內傷著實不輕。適才見鄧兄危急,不得已強撐著偷襲將他擊退,真要再打下去,不出三招我便會敗在他手上。」

  鄧雄嘆道:「沒想到雲松揚這廝竟是這般厲害,今晚真是多虧羅兄了,要不然兄弟我落到那廝手上不死也得廢了。」

  羅謹行道:「鄧兄不必客氣。」

  鄧雄道:「羅兄,你適才以手腕接了雲松揚一劍倒是讓人意想不到,莫非你手腕上戴了精鐵護腕?」

  羅謹行道:「正是。拳掌再厲害又怎敢當刀劍之鋒?我拳掌造詣不及師父,自然想到用這個法子保命。」

  鄧雄道:「原來如此。」

  羅謹行帶鄧雄躲到城南一條巷子裡藏身,跟著幫他將右臂的劍傷止血包紮了,然後方才靠牆坐下歇氣。

  鄧雄忽道:「羅兄,你我皆不是雲松揚的敵手,這武狀元自然是爭不過他的,那我們還要去京城應舉嗎?」

  羅謹行道:「當然要去。王振這次原本就是以武舉大會為藉口,收買天下習武之人為他所用而已,又不是單單只選一個武狀元。況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名門正派的人不去應舉,江湖中也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能人異士,他雲松揚又算得了什麼?我們就算能打過他,武狀元也未必就十拿九穩。」

  鄧雄道:「羅兄這話說得是。不過我今晚沒遮掩面目,我這一去與他碰面了,他要為難我又如何是好?」

  羅謹行道:「鄧兄何必擔心這個?到了京城,他雲松揚還敢在天子腳下耍橫?況且你是去應武舉的,他焉敢把你怎麼樣?」

  鄧雄笑道:「聽羅兄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二人不敢久待,歇息一陣後便悄悄出城,連夜啟程前往京城。三日後,二人便來到保定城中。保定府與京師順天府接壤,也算得上是京師門戶,因此城門樓守衛森嚴,城中也有捕快巡邏。羅謹行不懼泰山派的人殺他,鄧雄也不擔憂雲松揚擒他,是以二人均是放心了不少。

  城中百業俱興,夜市繁華,此時正值華燈初上,人潮洶湧,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鄧雄同羅謹行草草吃了些飯,跟著急急慫恿羅謹行上街,來到一家名為「孔雀樓」的青樓里消遣。

  樓里座無虛席,也是熱鬧非凡,老鴇忙於應酬,未曾及時前來迎客。

  鄧雄當下便大聲叫道:「姑娘們,鄧爺來了,還不快來伺候著?」

  老鴇未曾聽見,眾嫖客中一個四十來歲的青衣男子見了鄧雄卻是歡喜不已,忙叫道:「鄧兄,原來是你!你也來了。」

  鄧雄見了那青衣男子喜不自勝,叫道:「馬兄弟,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青衣男子笑道:「我知道鄧兄好這一口,所以來這裡碰碰運氣,沒想到真在這裡遇到你了。」

  鄧雄笑道:「兄弟我也是這麼想的,沒想到真遇到馬兄了。」

  二人同時哈哈一笑,拉手拍肩,好不親熱。鄧雄接著為羅謹行和青衣男子互相介紹了姓名,那青衣男子名叫馬晉濤,也是左道上的一個人物,以刀為兵刃,內外功夫均有些造詣。


  馬晉濤當下說道:「既是鄧兄的朋友,那便是我馬晉濤的朋友。這位羅兄,今晚你想怎麼玩都行,馬某請客!」

  老鴇此時方才注意到羅謹行與鄧雄這兩位新來的客人,忙不迭地迎上來賠禮招呼。馬晉濤便讓老鴇安排了雅間,點了酒菜,又選了三個姿色不錯的粉頭陪坐。

  鄧雄與馬晉濤互道別來之情,說得口沫橫飛;雙手也不閒著,在那兩個粉頭身上不停遊走。唯有羅謹行對身邊那個粉頭甚感厭惡,那粉頭與他敬酒夾菜,他盡皆攔開,絲毫不給情面。

  馬晉濤見了便道:「看來羅兄是看不上這些青樓女子了?」

  鄧雄忙道:「馬兄,忘記告訴你,羅兄乃是七毒掌公孫客公孫前輩的高徒,他乃高人弟子,眼界自然高些,看不上這些風塵女子也在情理之中。羅兄此番其實是陪兄弟而來,實在是委屈羅兄了。」

  馬晉濤聽了臉色大變,慌忙起身向羅謹行拱手道:「原來是公孫前輩的高徒,馬某有眼不識泰山,還請羅兄恕罪!」

  羅謹行起身還禮,說道:「馬兄不必客氣!你們盡情玩樂便是,不用理會我。」

  馬晉濤道:「羅兄既然看不上這裡的女子,那馬某今日在來保定城的路上倒是遇見一個雌兒,生得著實不賴,而且還帶著一口長劍,像是名門大派的弟子,羅兄想來喜歡這樣的女子吧?兄弟我特地跟了她一陣,瞧見她進了『朝順客棧』住宿,羅兄想不想去瞧瞧?」

  鄧雄道:「馬兄,那你可知她是哪個門派的女弟子?別碰到硬茬扎了手。」

  馬晉濤道:「這倒看不出來,不過聽口音好像是山東那邊的人。」

  羅謹行聽了這話不禁一驚,心道:「莫非是歆溪?她知道我要進京參加武舉大會,說不定她還想跟來殺我。」於是便向馬晉濤道:「馬兄,那我們就去瞧瞧,相煩馬兄帶路。」

  馬晉濤欣然應承,當下便付了帳,同羅謹行與鄧雄急急出了孔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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