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怨女痴心付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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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鉛雲低垂,天空紛紛揚揚飄著鵝毛大雪,銀裝素裹,天地一色。崔財生一人一騎冒雪奔馳在河南府以西的古道上,他此番正是奉陶天涯之命前往陝西華山,請求華山派掌門青雲相助攻打三陽教總壇。

  靈寶縣與閿鄉縣之間有一處驛站,驛站旁邊還開著一家大客棧,離潼關不遠,頗得地利。此時已有不少過往商旅到客棧里打尖避雪,一個夥計正在客棧旁的馬廄中投餵客人的馬匹。

  崔財生趕了半日路,來到客棧時早已是人飢馬乏了,當下給了夥計一枚碎銀,吩咐他給馬兒餵些上好的草料。夥計收了銀子忙不迭幫忙掃了他身上的落雪,崔財生道了聲謝,摘了斗笠便進入客棧。一進到裡面,暖人的熱流便撲面而來,但見大堂中間正燒著一堆炭火,十來個男子正圍著取暖,吞雲吐霧地閒聊著。一見崔財生進來,眾人都停口向他一望,崔財生也不理會眾人,選了一張空桌坐了。

  店伙見了趕忙上前招呼,崔財生點了些酒食便自斟自飲。那一眾商客說了一些買賣經濟的事後忽然說到丐幫上面來了,崔財生頓時就來了精神,只聽一個胖子道:「洛陽城乞丐頭兒死了的事,你們聽說了沒有?」

  一個老者道:「丐幫幫主龍劍心之死,洛陽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前幾日洛陽城裡聚集了各地奔喪來的叫花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又是山西逃荒來的災民呢!」

  一個胖子道:「就是!你們沒親眼見過的人不知道,那陣勢和場面,怕是比起那些王公貴胄出殯也不遑多讓呢,據說那龍劍心用的棺材還是千年金絲楠木做的呢!」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一驚,一個麻臉漢子道:「這未免就太誇大其詞了罷?金絲楠木的棺槨也只有皇上和皇親貴胄才用得起,他一個平民老百姓也配用這個?這可是大大的僭越了!」

  胖子臉色一紅,情知牛皮吹得大了,忙改口道:「即便是傳言,也足以證明這些人的財勢大得驚人!」

  一個瘦子冷笑道:「洛陽城這些叫花子不過是一群坑蒙欺人的騙子罷了,你們還以為他們當真是乞丐麼?你可憐他們,好心好意施捨給他們錢,他們心裡說不定還在笑話你是大傻子呢!這些人白天裝模作樣,可憐兮兮的討飯要錢,一到了晚上就把外皮一扒,改頭換面成了富家大爺公子,然後去逛窯子喝花酒,你們說那些施捨給他們錢的人冤不冤?」

  又有一個男子道:「我還親眼見到這些叫花子到酒樓里大魚大肉,胡吃海喝來著。」

  胖子道:「正是呢!所以我寧可把剩飯倒了餵野狗,也不會給這些招搖撞騙的臭東西們吃!至於錢嘛,那更是想也休想!」

  崔財生聽了心中一痛,但他也不惱怒胖子這些人,丐幫的現狀比他們說的這些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又如何能怪得了他們?這時左首桌上一個女郎忽然道:「那也不能以偏概全,一棍子把全天下所有的叫花子都打死吧!如今這世道,老百姓多苦多難,無家可歸的窮苦叫花子還是很多的。照你們這般說,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凍死,餓死也不願幫他們一下了嗎?」

  眾食客聽了這話,一齊向那女郎望了過去,只見她約莫有二十五六歲年紀,金釵玉墜,皮靴貂裘,乃是一個富家小姐,生得更是明艷動人,秀色可餐。與她相伴的錦衣男子也是一個富家公子的模樣,丰神俊朗,英氣勃勃,兩人並肩而坐,當真是一對粉雕玉琢的璧人。

  那胖子看得出兩人身份不凡,不敢輕視,於是說道:「這位小姐說得不錯!不過這些叫花子真假難辨,誰管得了那麼多?要怪也只能怪那些騙人的假叫花子了。」

  那女郎還想分辨,身旁的錦衣男子卻將她攔住了,然後又向眾人拱手道:「賤內見識短淺,還請諸位見諒!」

  錦衣男子說了這話便不再理會眾人,胖子一干人也都轉過去繼續閒聊了。崔財生對那女郎仗義執言,自然是大生好感,忍不住又多瞧了她幾眼,隱隱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不經意間瞥見右側靠牆的桌上有個青衣男子在不住偷瞄著那女郎。

  這青衣男子臉色雖然面色蠟黃,留著長須,但年紀並不顯老,而且還暗藏兵刃,崔財生一看便知青衣男子是喬裝改扮過的江湖中人。那青衣男子忽然轉頭向崔財生瞧了過來,兩人目光一對,青衣男子慌忙低下了頭。

  崔財生心下冷哼一聲,忖道:「這廝遮遮掩掩窺視著那美人兒,定是心懷不軌,打上她的主意了!美人兒適才幫我丐幫說了好話,我老崔少不得要幫她一把,也當是還她個人情。」

  過得一陣,那女郎放箸不食,向那錦衣男子道:「蕭哥,我吃好了。」

  錦衣男子道:「嗯,那我們回房歇息。」

  錦衣男子付了帳攜女郎上二樓回客房去了,青衣男子目光也隨之偷瞄過去,隨後又埋頭沉思起來,久久不曾一動。


  崔財生暗暗冷笑一聲,心道:「這廝定是在心裡盤算什麼詭計了。」

  過得良久,青衣男子才會帳出了客棧,乘馬往靈寶縣方向疾馳而去,看似很是急切。

  崔財生忖道:「這廝難道是去叫幫手了?我現在有要事在身,哪裡還能跟著他探個究竟?罷了!還是先擒住這廝問個清楚,然後交給那美人兒,讓他們自個兒處置。」

  心念及此,當下便匆匆付完帳取了馬暗暗跟了上去,趕到僻靜之地後,崔財生掏出一枚銅錢,彈射出去,正中青衣男子的馬兒前腿。崔財生這一枚銅錢之力並不輕,那馬兒吃痛,一聲嘶鳴,竟而人立起來。那青衣男子猝不及防,竟而從馬背上栽了下來,但他也並非泛泛,便在頭上腳下的那一剎那,他一掌撐地一翻,便平平穩穩地落在兩丈開外,從袖管中掣出一口長劍來橫在胸前。

  崔財生見他亮了兵刃,也不打話,離鞍縱出,一刀便往那青衣男子飛劈而去。青衣男子怒哼一聲,便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讓過,斜劃一劍往崔財生後背挑至。崔財生一刀落空,反身一刀撩出,正迎著青衣男子那一劍上。

  他們二人一個躲得極快,一個防得極快,力道與應變之能不分軒輊。斗在一起後,一個運刀如風,沉猛厚實;一個劍走輕靈,迅捷凌厲。二人功力相當,一刀一劍,各有所長,互有所忌,以招拆招鬥了近三十來個回合,竟是不分高低,誰也奈何不得了誰。

  那青衣男子倏地封劍跳開,叫道:「朋友,且住!我們有話好好說!」

  崔財生喝道:「瞎眼的蠢賊!崔爺乃是丐幫中的好漢,你還道我是剪徑的賊子麼?今天讓我撞見你這淫賊,那便算你倒霉!來吧!我們再打三百個回合!」

  青衣男子驚道:「原來是丐幫的好漢!失敬失敬!在下乃是懷慶府濟源縣郭家莊郭逸雲,絕不是什麼淫賊。家父郭本昆,還與貴幫陶長老、石長老頗有交情,想來兄台也該聽說過的。」說罷便從臉上揭下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來,原來竟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

  郭家莊郭本昆本是縱橫太行山一帶的綠林匪盜,發跡後便金盆洗手歸隱在王屋山下安家,做起了正經生意,從此樂善好施,結交正道中人,聲名漸佳,因此郭家莊在中原一帶小有名氣。

  崔財生道:「那也不算冤枉你,你們父子倆原本就是綠林出身。你這般藏頭露尾窺視客棧中那個美人兒,你小子是不是惡習不改,打上她的主意了?」

  郭逸雲忙道:「好漢誤會了!我跟著她並非是有什麼壞心思。好漢有所不知,那姑娘並不是普通人,乃是王屋派的大弟子碧凝,她是受那個蕭君何的勾引,從而背叛師門,與那蕭君何私奔出逃了。」

  崔財生聽得一驚,恍然道:「難怪我瞧那姑娘便覺得有些眼熟,沒想到竟然是她!早聽說王屋派門規嚴禁女弟子與男子談情說愛,違者將廢掉武功逐出師門,如今出了這種事倒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郭逸雲嘆道:「是啊!王屋派這規矩太也荒唐了!她們門中又只收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為弟子,這不是讓她們白白虛度了大好芳華麼?」

  崔財生冷笑道:「難不成讓她們全都嫁給你為妻為妾便不算是虛度青春了?」

  郭逸雲臉色一紅,說道:「在下絕沒有這個意思!」

  崔財生道:「那你這麼暗中跟著她又想怎麼做?」

  郭逸雲道:「碧凝出逃後,王屋派的人便四處抓捕她回師門。我郭家莊與王屋派比鄰而居,自然也得幫上一幫,由是我也出來暗中幫著王屋派找人,可巧的是還真讓我找到了。」

  崔財生冷笑道:「你小子一開始還說王屋派門規禁止女弟子談情說愛,荒唐不近人情,如今又幫著王玉兒她們棒打鴛鴦,豈不是自相矛盾麼?」

  郭逸雲道:「我一開始其實也是好奇才跟著他們倆的,後來發現那蕭君何竟是虛情假意,他背著碧凝姑娘暗地裡與一個人在神神秘秘地謀劃什麼。而且我看得出來那個人武功很高,所以不敢靠近聽他們說什麼,但是那男的對碧凝姑娘當面一套,背地裡一套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崔財生疑惑地道:「莫非那廝是人販子?那他們什麼人不好拐騙,非要拐騙王屋派的女弟子,這不是自尋死路麼?王屋派豈是好惹的?」

  郭逸雲道:「在下也想不通,所以才一路跟著他們暗暗查探。蕭君何帶著碧凝在這客棧里已經住了三天了,也不急著走,好像在等什麼人。所以我想便急著去尋王屋派的人,給她們報信。」

  崔財生道:「這倒是蹊蹺得緊!既然那碧凝姑娘是背叛師門與情人私奔,那她便該和情人逃得越遠越好才是,怎麼停在這裡不走了?難道他們不怕王屋派的人來尋?不怕那王玉兒?郭逸雲,那你可看出來那姓蕭的私底下見的那個人嗎?」


  郭逸雲道:「那人有四十多歲年紀,我認不出是誰。但我見到那蕭君何對他畢恭畢敬,口稱他為杜長老來著,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崔財生驚道:「莫非是三陽教的人?他們已在暗中謀劃對付王屋派了?」

  郭逸雲道:「江湖幫派設有長老之職的多不勝數,你怎麼斷定他是三陽教的人?」

  崔財生道:「三陽教欲圖稱霸江湖,這人多半就是三陽教的人。」心中又忖道:「據傳言說這王玉兒武功造詣早已是登峰造極了!我若能說動她相助我們對付白自瀟那必定是遠超少林、武當、華山等這些和尚道士了。雖然王玉兒一直隱世不出,但我若將她門下弟子被拐騙一事查清楚,也就有了開口求她的由頭,不管成與不成都是值得一試,若然成功了那便是奇功一件!」當下便向郭逸雲道:「郭公子,實不相瞞,崔某乃是丐幫建昌分舵舵主崔財生,適才多有冒犯,還請郭公子包含則個!」

  郭逸雲忙見禮道:「原來是丐幫崔舵主,無妨無妨!崔舵主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原本也是一場誤會,這委實怨不得崔舵主。」

  崔財生道:「既然如此,郭公子你速回王屋山去通知她們的人來,我留下來繼續盯著他們查一查。如果他們離開客棧走了,我會在沿途的雪地上留下一個『雲』字,你仔細留意就是了。」

  郭逸雲喜道:「多謝崔財生!這樣最好不過了。」

  崔財生道:「郭公子,我這番是為了相助王屋派,要謝也輪不到郭公子來謝。」

  郭逸雲不再多言,當即辭了崔財生,上馬疾馳,冒雪往靈寶城疾趕。待到天色將暗時,郭逸雲才趕到了靈寶縣城中,隨即尋了一家飯館打尖,點了幾個小菜,又讓店伙燙來一壺熱酒驅寒,打算吃飽飯後連夜趕路。

  正自盤算間,一陣寒風襲進屋中,只見一個左臉上有刀疤的男子掀簾走了進來,他一見到飯館最左側一張桌上的食客便即笑道:「王兄,我就猜到你到這裡喝酒來了!」

  那姓王的男子見了他也是欣然一笑,說道:「莫兄,快來喝兩杯驅驅寒!」

  刀疤男子當下便老實不客氣地過去坐了,兩杯酒下肚,吃了幾口菜,才道:「王兄,我適才來的路上見到一位天仙也似的美人兒,我心裡當時就碰碰直跳,好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了似的!天下間怎麼會有這樣標緻的美人兒?哎!也不知道是哪個有福氣的男子消受了她去?」

  姓王的笑道:「莫兄,你也算是花叢老手了,世間什麼樣的女人你沒見過?可還從來沒有聽見你這樣稱讚過一個女人。」

  刀疤男子嘆道:「不一樣,不一樣!王兄,你要是看了她一眼便會終生難忘!她戴著斗笠,當時一陣風吹開斗笠上的帷幕,我就只看到她一眼,真就好像看到天上的仙女一樣,那樣驚世絕俗的容顏,絕非那些煙花柳巷的女子能比得了的,你看到她心裡根本生不出那些齷齪的念頭!」

  姓王的男子道:「莫兄說得莫不是王屋山「玄女宮」的女弟子碧瑤吧!她生得倒真如莫兄說得一般,因此見過她的人都稱她為『王屋仙子』。莫兄你初到洛陽有所不知,這玄女宮只收女弟子,除了老宮主王玉兒和一個授業師父麻香姑之外,其他的人全都是一些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個個長得都跟仙女似的。不過她們輕易不會下山,也沒有哪個男的敢輕易去撩撥她們。據說敢上山去找事的男的回來後不是少了耳朵就是少了鼻子,更有嚴重的直接被閹割成太監了。」

  刀疤男子驚道:「有這種事?」

  姓王的男子道:「千真萬確!此事中原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莫兄隨便打聽一下便知道我說的是真還是假了。」

  刀疤男子嘆道:「還好我剛才也只是看了一看,沒上前招攬她們。與她同行的還有一個中年道姑,她們好像在城裡打聽什麼人似的。」

  姓王的男子道:「那必是她的授業師父麻香姑了。」

  刀疤男子愕然道:「香姑?都為人師長了怎麼會取這麼有趣的名兒?」

  姓王的男子笑道:「人家年輕漂亮的時候,亭亭玉立,吐氣如蘭,自然配得上香姑之名,現在年紀大了也不能因此就改名成臭姑吧!」

  刀疤男子呵呵笑道:「王兄說得是!」

  姓王的男子道:「不過,傳言說那王玉兒修道有術,卻是返老還童了!她本已有八十多歲年紀了,但看起來卻像是三四十歲的人!徐娘半老,風韻柔存,竟和她徒弟麻香姑相差無幾!」

  刀疤男子驚道:「竟有這等事?」

  姓王的道:「雖然王玉兒一直隱世不出,但是有人的的確確是見過她面的,所以消息不脛而走。此事遠近皆知,只是莫兄乃南方人,初到中原來還沒聽到而已!」


  刀疤男子道:「如此說來,這個王玉兒可也算得上是奇人了!」

  姓王的男子道:「莫兄,你說那碧瑤仙子還在城裡?走,我們再去瞧瞧!」

  刀疤男子道:「她們在街上尋人,應該還在。」

  姓王的男子起身正要付帳,忽又神色一暗,頹然坐了下去。

  刀疤男子忙道:「王兄,你怎麼不走了?」

  姓王的男子嘆道:「罷了!她那樣的女子也不是咱們能攀得上的,瞧上一眼又能怎麼樣?她還是她,我還是我,徒增煩惱而已!倒不如咱們哥兒倆喝得痛快了,然後去找翠紅樓的姑娘們消遣一番是正經!」

  刀疤男子笑道:「不錯!不錯!王兄,我們接著喝!」

  郭逸雲聽了他們之言卻是歡喜不禁,忙上前向刀疤男子拱手一禮,問道:「這位兄台,你說的那位王屋仙子碧瑤姑娘在哪條街上?在下也很想去瞧一瞧。」

  姓王的笑道:「看來這位兄台也是一個好色不要命的多情種!莫兄,你快告訴他。」

  刀疤男子道:「應該在城南的那幾條街上,你快去吧,遲了就不知道去哪裡了!呵呵!」

  郭逸雲道:「多謝兩位兄台!」說罷便匆匆付帳出了飯館,身後還傳來那二人的嘲笑之聲。

  郭逸雲牽了馬匆匆趕到城南,尋了兩條街終於見到一老一少兩個熟悉的身影,那年長的約莫有四十多歲,慈眉善目,觀之可親;那女子則戴著一頂紗巾斗笠遮住了面容,但郭逸雲一見便認出她正是自己魂牽夢繞,有「王屋仙子」之美稱的女弟子碧瑤。

  郭逸雲當下便牽馬迎了上去,叫道:「麻道長、碧瑤,我在這裡!」

  郭家莊便在王屋山之下的小鎮上,兩者比鄰而居,自然是相熟已久了。那碧瑤見了郭逸雲卻是臉色一寒,冷冷地道:「郭逸雲,你又跟蹤我!信不信我現在就一劍挑斷你的腳筋?」

  郭逸雲忙道:「冤枉啊!碧瑤,我從西邊過來,剛才碰巧聽到城裡有人說見過你們,所以才趕過來好不容易尋到你們的。麻道長、碧瑤,你們沒收到我傳給你們的信嗎?」

  麻香姑愕然道:「郭公子,你何時傳信給我們了?你又為何傳信給我們?」

  郭逸雲道:「那一定是你們下山了沒有收到。麻道長、碧瑤,我找到碧凝姑娘了。走,我們到那邊的茶樓慢慢再說,別站在這寒風裡了。」

  碧瑤驚道:「你見到我師姐了?她在哪裡?」

  郭逸雲道:「碧瑤,此事說來話長,請容我慢慢說。」

  碧瑤怒道:「你要說便說,囉囉嗦嗦些什麼?」

  麻香姑卻道:「不得對郭公子無理!你先前已是冤枉人家了,現在人家好心好意傳消息給我們,你怎麼還能這般對待郭公子?還不快向郭公子賠禮?」

  郭逸雲忙道:「無妨無妨!這不怪碧瑤,都怪我沒說清楚。」

  郭逸雲隨後帶麻香姑師徒二人到了一家茶樓里坐了,點了一壺上好的熱茶。

  麻香輕啜一口,迫不及待地問道:「郭公子,我那膽大妄為的孽徒現在何處?」

  郭逸雲當下將事情的經過如實說了,最後才將崔財生相助查探一事說了,碧瑤聽了卻是吃了一驚,忙道:「丐幫的舵主也在?他帶了多少手下?」

  郭逸雲道:「崔財生沒有帶丐幫弟子隨行,只有他孤身一人。」

  麻香姑道:「郭公子,這番真是多謝你了。」

  郭逸雲忙道:「麻道長不必客氣,鄰裡間相互幫助也是應該的。」

  麻香姑點頭道:「嗯。」忽又嘆道:「沒想到碧凝這孽徒動了凡心,卻又遇到不良之徒,真是活該遭報應!碧瑤,我們走!我倒要瞧瞧這蕭君何和那個什麼長老是什麼來頭,竟敢欺到我王屋派頭上來了!」

  碧瑤忙道:「師父!徒兒覺得今天天色已晚,我們還是明日過去為好。那客棧挨著官家驛站,這大晚上的去後,要是打起來肯定要鬧出大動靜來,要是師姐這事傳出去了恐將有損我們王屋派的聲譽。而且現在有丐幫崔財生幫忙看著,那也不用擔心他們走掉找不到他們。我們明日去了,設法將大師姐和那蕭君何引出來,悄悄了解此事最好。」

  麻香姑沉吟了一番,點頭道:「嗯。你說得很是!」

  郭逸雲隨後又主動出錢尋了一家客棧,為麻香姑、碧瑤師徒二人開了兩間上好的客房,然後又買了些點心素食送到二人房中,甚是殷勤恭謹。


  麻香姑甚感不安,說道:「郭公子這般相待,實在讓貧道難以心安,區區心意還望郭公子笑納!」說罷便拿出五兩銀子交與郭逸雲。

  郭逸雲慌忙搖手相拒,說道:「麻道長千萬別客氣!能為麻道長和碧瑤姑娘效勞乃是晚輩的榮幸!要是日後有什麼江洋大盜來我郭家莊行兇時,麻道長能相助一二,那晚輩便感激不盡了!」

  麻香姑道:「好。只要你們郭家莊不做不違法亂紀,不做有違江湖道義的事,我們玄女宮自然不會容許奸惡之徒到王屋山左近來撒野!」

  郭逸雲道:「多謝麻道長!」

  碧瑤服侍麻香姑歇息後,便悄悄將郭逸雲叫到客棧外旁邊的一條僻靜無人的巷子裡相會。

  郭逸雲又是驚喜又是猜疑,以為碧瑤會說些感激的言語來,豈料碧瑤倏然變了臉色,森然道:「郭逸雲!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再糾纏我了?我王屋派的門規你不是不知道,你怎麼就是不死心?難道你非要逼我殺了你麼?你以為我會跟我師姐一樣麼?你想也休想!」

  郭逸雲聽了並不驚異,似是習以為常,說道:「碧瑤,你先別生氣,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了?」

  碧瑤怒道:「誰要你多管閒事了?就因為你這次多事壞了碧凝師姐的大事。碧凝師姐與蕭公子本是真心相愛的,師姐為了他寧可性命也不要,我也只好成全她了。這次我跟著師父出來尋找師姐,只不過是迫不得已,假裝做個樣子而已!你卻把師姐的消息告訴給了師父,你說你是不是盡在幹壞事?」

  郭逸雲聽了愧疚不安,忙道:「碧瑤,對不起!我以為我這樣做你會高興呢,哪知道會變成這樣。不過……我覺得那個蕭君何確實有些不對啊!萬一他暗地裡見的那個人真是三陽教的人呢?」

  碧瑤道:「哪裡來的這麼多萬一?人家蕭公子那樣做自有他的道理,你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禍是你闖的,你說現在這件事怎麼挽回?」

  郭逸雲微一沉思便道:「那我今晚悄悄溜走,連夜趕到客棧,通知碧凝姑娘他們趕緊逃走如何?」

  碧瑤道:「不行!再想別的法子!」

  郭逸雲道:「為什麼不行?碧瑤,你放心。我一定在天亮之前趕到那裡去,待你和麻道長明天趕過去的時候,你師姐和那蕭君何早不知走多遠了。」

  碧瑤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哪來這麼多廢話?」

  郭逸雲不敢再分辨,只得說道:「是。」當下便又沉思想起法子來。

  碧瑤卻道:「我想到了。」

  郭逸雲喜道:「什麼法子?碧瑤,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哪怕你讓我上刀山下油鍋,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碧瑤道:「我要親自去一趟。不過此去驛站客棧一來一迴路程遙遠,天亮前能不能趕回來就說不準了,明早師父發現我晚上不在客棧豈不糟了?我一時間也想不出好法子來瞞過師父脫身,現在只有委屈一下你。」

  郭逸雲暗暗吃了一驚,說道:「碧瑤,你要我怎麼做?」

  碧瑤道:「你配合我給我師父演一場戲。等下我回客棧裝作在房裡沐浴,你便假裝在外偷看,而後再裝作被我發現往城外逃,我謊稱是追了你一夜就能瞞過師父了。反正你的鬼心思我師父心裡也跟明鏡似的,你真這樣做了她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意外的。」

  郭逸雲聽了大驚失色,忙道:「萬萬不可!這樣一來,那我郭逸雲不就成了為人所不齒的淫賊了嗎?碧瑤,而且我也不是那樣的人!我絕對不會偷看你沐浴的!最重要的是我以後還怎麼有臉面見你們王屋派的人?你師父麻道長也還罷了,要是你師祖王宮主知道這件事後,以她的性子還不得把我郭家莊夷為平地了?」

  碧瑤冷哼道:「你剛剛說為了我願意赴湯蹈火,這還沒讓你去死呢,你就不願意了?」

  郭逸雲道:「碧瑤,這可不一樣!我自己一個人的死活是不怕的,但是這樣一來可就牽扯到整個郭家莊和我爹娘了。王宮主的脾氣我也是見過的,我是真怕她惱羞成怒牽連到我郭家莊呀!」

  碧瑤道:「不是還有我麼?真到那時候我自然會幫你說好話。郭逸雲,只要我知道你不是淫賊就好了,其他人怎麼看你很重要嗎?」

  郭逸雲聽了這話,心中不禁大是受用,沉吟道:「那好吧!碧瑤,為了你,我就豁出去了!我……」

  碧瑤道:「別說廢話!等下你只要聽到我大聲呵斥你就趕緊往外逃,你要是跑不快被我師父當場擒住,那我就只能一劍殺死你滅口!」

  郭逸雲聽了這話又不禁心中一寒,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碧瑤急道:「你聽到沒有?」

  郭逸雲只得道:「好吧!碧瑤,我依你就是!」

  回到客棧後,碧瑤就使了些錢讓店小二備好浴桶和熱水到碧瑤房裡去了,而且話音稍大有意讓麻香姑聽到。

  郭逸雲待見碧瑤關了房門,便依計地來到她房門外,心中自然免不了有些許遐想,但更多的是驚懼與不安。

  正當他情難自已時,忽聽碧瑤在房內大喝道:「郭逸雲!你這個淫賊在外面偷看什麼?」

  郭逸雲雖然早有知曉,乍一聽這話還是嚇得大吃一驚,慌忙轉身就飛竄下樓,撞開店小二,拼命地往客棧外奔逃,生怕麻香姑趕出來將他擒住。

  此時外面早已是夜黑人靜,唯有靠著皓皓白雪與昏黃的月光來辨別路徑,他一口氣跑到長街盡頭躲到轉角處往後一瞧,但見一女子衣袂飄飛地奔了過來,依稀看得出是碧瑤,當下便小聲叫道:「碧瑤,我在這兒!」

  碧瑤趕上前來抓起郭逸雲手臂就走,郭逸雲輕功不如碧瑤,整個人都已是被碧瑤拖著奔跑,躲到一處月光照射不到的死角里藏身,碧瑤忙小聲說道:「別動!我師父追出來了!」

  郭逸雲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抬眼望向遠處,果然一棟房屋頂上有人影晃動,好似是麻香姑居高臨下在尋找自己,心中不免又驚又懼。郭逸雲這時忽又嗅到碧瑤吐氣如蘭,心中頓時一盪,不禁大為痴迷起來。他鍾情碧瑤已久,此番也是首次與她如此近身親近,一時間恍如在夢中一般,竟將眼前危機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希望與碧瑤這般一直呆著。

  待得麻香姑搜尋完這一方離去之後,碧瑤又攜郭逸雲逃到城西外,一直到城郊三里地時碧瑤才鬆了手。郭逸雲這一路上被碧瑤縴手拉著疾奔,如夢似幻,久久不能自已。

  碧瑤道:「好了!郭逸雲,你現在找個地方藏起來,別讓我師父找著,我得趕緊走了。

  郭逸雲忙道:「碧瑤,我也跟你去吧!」

  碧瑤沒好氣地道:「你跟著去做什麼?礙手礙腳的!」

  郭逸雲道:「可是我現在連家也不敢回了,萬一你師父找上門來興師問罪怎麼辦?我……我現在委實不知道該去哪裡才好。」

  碧瑤見郭逸雲深感委屈無助的樣子,心下也是一軟,溫言道:「這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的事,你放心大膽地回家就是了。師父這邊我會說服她的,保證不會上你郭家莊興師問罪。郭逸雲,今晚你絕不能讓我師父逮住了,你要是敢壞了我的大事,我以後……以後就絕不會再理你!你記住了麼?」

  郭逸雲只得道:「哦。」

  碧瑤喝道:「說大聲點!」

  郭逸雲吃了一驚,忙道:「碧瑤,我記住了!」

  碧瑤道:「那你快走。」

  郭逸雲無奈,只得轉身與碧瑤分道而行。碧瑤旋即便施展輕功,提氣疾奔,快逾奔馬,趕到驛站旁的客棧外時已是三更天了。

  此時,驛站和客棧都亮著幾盞燈火,好似還有人未曾就寢。碧瑤不敢大意,先伏在暗中查探良久,再投石問路,確定客棧周圍沒有人潛藏後才捏嘴作哨,斷斷續續,悠悠揚揚吹了四聲,在靜夜中聽來,詭異之極。

  須臾,客棧里突然竄出一個人影來,循聲飄飛出客棧見到了碧瑤,正是與碧凝相伴的蕭君何。蕭君何見了碧瑤不驚不懼,跟著碧瑤來到遠處一道山坡下藏身,恭恭敬敬地向碧瑤拜道:「屬下參見堂主!」

  碧瑤道:「嗯。那杜長老呢?他可來了?」

  蕭君何道:「杜長老還未曾到。堂主,你們這邊情況如何了?王玉兒下山來了嗎?」

  碧瑤道:「我這邊用不著你操心!你這邊可曾都照我吩咐的做了?」

  蕭君何道:「屬下這邊也沒問題!碧凝她對屬下一片痴情,沒有絲毫懷疑。」

  碧瑤道:「你要時刻記住,我只是讓你演戲,你膽敢假戲真做對我師姐無禮,我必一劍殺了你!」

  蕭君何聽了驚得身子一顫,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碧瑤大怒,長劍陡然出鞘,一劍抵到蕭君何咽喉上。蕭君何惶急中雖也往後疾縱避了,但碧瑤更快,如影隨形一般,根本不容他逃脫。

  蕭君何大駭,顫聲道:「堂主,你先聽屬下說。」

  碧瑤厲聲喝道:「蕭君何,你是不是已經欺負過我師姐了?」

  蕭君何忙道:「堂主,屬下雖奉命行事,但屬下也是個男人。碧凝姑娘對我痴心一片,我與她整日相伴,焉能不動情?屬下此刻……也真的喜歡上碧凝了,你要殺便殺吧!」

  碧瑤正待呵斥,忽聽到客棧方向有異動傳來,急忙縱上高坡上一瞧,瞧見遠處夜色中有一個人從客棧方向趕來。待得近些時,依稀認得出正是崔財生,他也正是循著雪地足跡往高坡尋來。

  蕭君何驚道:「這廝也是住在客棧里的人,他三更半夜跑出來意欲何為?」

  碧瑤冷冷地道:「你還有臉問?自己被人盯上了還兀自不知!他乃丐幫分舵舵主崔財生,他負責盯著你,他的同夥找到我和師父報信了。哼!要不是我半夜趕來提醒你,你能察覺得到麼?」

  蕭君何忙道:「屬下知罪!堂主,您不用現身,屬下打發了他就是。」

  碧瑤道:「丐幫已在我們聖教掌控之中,此人也是個人才,不必傷他性命,留著以後為我們所用!」

  蕭君何領命,從背後掣出一對三尖刺來,縱身出去,繞到左面一棵大樹後藏了,待得崔財生近前時,他一晃而出,雙刺一上一下,分兩路往崔財生扎到。崔財生驚覺過來時應變也快,未及出刀,急往左滾逃了開去,身上只輕中了兩刺,雖然痛得厲害,但並無大礙。

  崔財生驚魂未定,蕭君何又是兩刺攻到,他慌忙又滾開避了,跳起身來,一聲怒喝便向蕭君何揮刀迎了上去。崔財生欺蕭君何雙刺短小,奮力猛搶猛攻,大開大闔,又勁又疾,威勢迫人。

  卻不料,蕭君何這三尖雙刺卻有妙用,與敵人交手時,他不遮不攔,就以那刺叉口去迎,一旦咬住了對手兵刃,便是奮力反手一擰,即便奪不下對手兵刃也能將其鎖住,他另一刺便趁機攻對手要害。蕭君何以這雙刺為兵刃,往往能出其不意,以弱勝強,端的是攻防兼備,狠辣已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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