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運河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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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明未明,通州碼頭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與凜冽寒氣之中。

  往日喧囂的碼頭此刻沉寂,只有林清曉麾下三百軍士整齊列隊的肅殺之氣,衝破嚴寒,瀰漫開來。

  賈敏的馬車堪堪在約定時間趕到,她只帶了一輛青帷小車,一個貼身嬤嬤並兩個丫鬟,行李亦是從簡。

  賈敏掀開車簾,眼圈仍是紅腫,面色蒼白,但眼神已比昨夜鎮定了許多,看見兒子甲冑在身,立於軍前,心中稍安。

  林清曉快步上前,低聲道:「母親,一切從簡,路上恐怕不太平,您需有心理準備。」

  賈敏點點頭,聲音微啞:「曉兒,你只管安排,為娘聽你的。」

  她目光掃過那些沉默佇立的軍士,心中稍定,又添憂慮——動用官兵,兒子這是認定了事情非同小可。

  「出發!」林清曉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沉聲下令。

  隊伍開拔。前頭是二十騎精銳斥候探路,中間是賈敏的馬車和裝載必要物資的幾輛大車,由百餘名步卒護衛。

  林清曉自帶百餘騎殿後,另有數十人分散兩翼警戒。隊伍井然有序,雖是車馬混編,行進速度卻不慢。

  這是林清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帶領一支成建制的軍隊長途行進。離了京城繁華,踏入冬季荒涼的官道,他才深切體會到領兵之難,亦感受到麾下這支人馬的與眾不同。

  核心的軍官,皆是當初他從衛率府特意挑選的、與史家淵源極深的那三隊人馬中的骨幹。一個姓趙的總旗,約莫四十歲,面孔黝黑,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經驗老到,是隊伍實際上的指揮者。

  還有兩個姓侯和姓陳的小旗,也都是三十多歲,行伍氣息濃厚。他們手下的兵卒,也多是史家舊部子弟或與其有千絲萬縷聯繫之人。

  路上歇息時,趙總旗過來稟報行程安排,末了低聲道:「姑爺放心,弟兄們都是跟史家老爺在戰場上滾過來的,也得了姑爺的恩惠,家裡有了田產傍身。這一路,定護得太太和姑爺周全。」

  他稱呼的是「姑爺」,而非官職。旁邊幾個湊過來聽令的低級軍官也紛紛點頭,眼神里透著一種自家人的親近與堅定。

  林清曉心下明了。分田之舉,加上與史湘雲的婚約,已將他與這些人的利益乃至身家性命牢牢綁在了一起。

  他們是他在軍中最早也最可靠的根基。他也順勢改了稱呼,對趙總旗道:「趙叔,這一路就多仰仗您和各位叔伯兄弟了。到了揚州,查明家父之事,我林清曉必有厚報。」

  「姑爺言重了,分內之事。」趙總旗抱拳,並不多言,轉身便去督促手下餵馬、檢查車駕。

  日行夜宿。起初幾日尚算平靜,只是天寒地凍,道路難行。林清曉跟著趙總旗等人,學著如何安排營地、分配哨探、管理糧秣。

  他發現這些老兵油子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對沿途地勢、驛站情況乃至可能的風險點都心中有數。

  「過了前面黑松嶺,再走兩日,便能到未封凍的河段,可以換船了。」這日午間歇腳,趙總旗指著前方一片連綿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嶺說道:

  「不過這黑松嶺地勢險要,歷來不太平,姑爺需加倍小心。」

  林清曉抬眼望去,只見山嶺莽莽,雖是冬季,松柏猶黑壓壓一片,官道從兩山之間的谷地蜿蜒穿過,確是個設伏的好地方。

  他點頭:「傳令下去,加強警戒,斥候往前多放五里。所有人檢查兵器火器,隨時準備應對。」

  隊伍重新開拔,氣氛明顯緊繃起來。斥候回報,前方並未發現大規模異常,只有零星樵夫痕跡。

  但越是如此,林清曉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感卻越強。

  進入山谷,道路變窄,兩側山坡陡峭,枯藤老樹盤根錯節。寒風穿谷而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突然!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從左側山坡林中射向天空,猛然炸開!

  「敵襲!結陣!保護車駕!」趙總旗暴喝一聲,聲如洪鐘,瞬間壓過了風聲。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側山坡上喊殺聲驟起!數十乃至上百道身影從林木山石後躍出,手持刀槍弓箭,甚至還有幾副弩機,居高臨下,朝著官道上的隊伍猛撲下來!箭矢如飛蝗般射落!

  「舉盾!」

  訓練有素的官兵反應極快。步卒瞬間收縮,將賈敏的馬車和輜重車護在中央,盾牌舉起,結成圓陣。騎兵則迅速向兩側散開,試圖搶占有利位置反擊。


  林清曉心跳如鼓,但強行鎮定,抽出佩刀,勒馬守在母親車駕旁,目光銳利地掃視戰場。

  襲擊者衣著雜亂,似匪非匪,但動作迅猛,配合默契,弓弩精準,絕非尋常烏合之眾!尤其那幾個使用弩機的,專挑軍官和試圖反擊的騎兵射擊,已有兩名騎兵中箭落馬!

  「火槍隊!前排瞄準!自由射擊!」侯小旗的吼聲在嘈雜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只見圓陣中,約莫五十名軍士迅速從背上取下早已裝填好的火繩槍,架在盾牌縫隙或同伴的肩膀上,對著沖近的襲擊者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響徹山谷,白煙瀰漫。沖在最前面的十餘名襲擊者如遭重擊,慘叫著倒地,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火槍的威力與聲響,顯然出乎襲擊者的預料,引起一陣混亂。

  「弓箭手,仰射!壓制山坡!」陳小旗緊接著下令。

  剩餘的弓箭手朝著山坡上人影晃動處拋射箭矢,雖然準頭欠佳,但也起到了騷擾和壓製作用。

  「騎兵!隨我沖左邊!殺散他們!」趙總旗見時機已到,一揮手中長刀,率領數十騎朝著左側山坡下集結較多襲擊者的地方發起了反衝鋒。

  馬蹄踐踏冰雪,刀光閃爍,悍勇無比。

  林清曉見狀,對車內的賈敏急道:「母親勿怕,待在車內!」說罷,一咬牙,也帶著身邊十餘騎親兵,朝著右側一股試圖繞後襲擊車隊的匪徒衝殺過去。

  他雖年輕,但習武不輟,身手靈活,更兼心中憋著一股為父擔憂的怒火,刀勢狠辣,接連砍翻兩人。

  戰鬥激烈而短暫。襲擊者雖然兇悍,但畢竟人數不占絕對優勢,更沒想到這支官兵裝備如此精良(半數火槍),戰鬥素養如此之高,尤其是騎兵的反衝擊極為果斷兇猛。

  在丟下三十多具屍體後,剩餘的襲擊者發一聲喊,狼狽不堪地朝著山林深處潰逃。

  「不要深追!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統計傷亡,搜查活口!」

  林清曉勒住馬,高聲下令。他呼吸粗重,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甲冑上濺了幾點血污,更添幾分肅殺。

  趙總旗帶人返回,身上也帶了傷,但神色振奮:「姑爺,咱們折了七個兄弟,傷了十幾個。

  賊人留下三十四具屍體,還抓了九個活口,都是受傷跑不動的。看這手段,絕不是普通山匪!」

  林清曉下馬,走到一個被捆縛的俘虜面前。此人三十多歲模樣,臉上有一道刀疤,雖然被俘,眼神卻仍帶著兇悍與不甘。

  「你們是什麼人?誰指使的?」林清曉冷聲問道。

  那俘虜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別過頭去。

  林清曉也不動怒,對趙總旗使了個眼色。趙總旗會意,拎起另一個受傷較輕的俘虜,拖到一邊樹林後。

  不多時,便傳來短促的慘呼和求饒聲。

  片刻,趙總旗回來,在林清曉耳邊低語幾句。

  林清曉眼神一凝,心中駭浪翻湧,臉上卻不動聲色。他走到那刀疤臉俘虜面前,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漕幫的兄弟?替誰辦事?金陵?還是揚州?」

  刀疤臉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清曉,又猛地看向樹林方向,眼中閃過絕望。

  林清曉不再多問,起身吩咐:「把這些活口單獨看押,堵上嘴,別讓他們死了,也別讓他們串供。屍體就地掩埋。抓緊時間救治傷員,整頓隊伍,一刻鐘後出發!」

  他走回馬車旁,賈敏已嚇得面色如土,緊緊抓著車窗。林清曉勉強擠出個笑容:「母親,沒事了,賊人已退。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隊伍重新上路,速度加快了許多。經此一役,所有人更加警惕。

  林清曉騎在馬上,心中念頭飛轉。

  漕幫!運河上的地頭蛇,勢力盤根錯節,與沿河州縣、乃至朝廷漕運衙門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竟敢在京畿附近襲擊官兵?

  背後若無人指使,絕無可能!是王家?還是揚州本地與父親有利益衝突的勢力?或者……兩者皆有?

  他沒有聲張,只將這份驚疑壓在心底,命趙總旗加派哨探,日夜兼程。

  兩日後,隊伍終於抵達運河未封凍的河段

  。當地漕運分司的官員早已接到公文,雖見這支隊伍帶著傷兵和捆縛的「匪徒」,心下驚疑,卻也不敢多問,連忙調撥了兩艘官船。

  將車馬寄存,傷員安置在較大的船上,林清曉、賈敏及大部分軍士登上另一艘船。那九個俘虜被秘密關押在底艙,由趙總旗的心腹日夜看守。

  船隻揚帆南下。運河水流平緩,比陸路車馬快了不止一倍。

  林清曉站在船頭,望著兩岸蕭索的冬景,心中對父親的擔憂、對幕後黑手的憤怒、以及肩頭沉甸甸的責任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夜難眠。

  七日後,揚州城垣在望。

  船隻靠岸,揚州府衙早已得了消息。林清曉無暇與地方官員周旋,只匆匆交代幾句,便帶著母親和百名精銳軍士,直奔鹽政衙門後的林府宅邸。

  宅邸氣氛壓抑。管家林福早已迎在門口,一見賈敏和林清曉,老淚縱橫:「太太!少爺!你們可算回來了!老爺他……他今日又昏過去了!」

  賈敏腿一軟,幾乎暈厥。林清曉扶住母親,沉聲問:「大夫怎麼說?現在誰在診治?」

  「揚州的名醫都請遍了,湯藥灌了不少,就是不見起色,只說邪毒入體,寒氣攻心……如今是李大夫在守著。」林福泣道。

  林清曉對趙總旗道:「趙叔,你帶人控制府中各處門戶,許進不許出!將老爺身邊伺候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部集中到前院廂房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離開,更不准互相交談!」

  他又對身後一名從京城帶來的、太子特意指派的御醫道:「劉太醫,煩請您即刻去為家父診脈!」

  御醫領命,快步隨林福入內。

  林清曉攙扶著幾乎走不動路的賈敏,走進這座他既熟悉又因久離而有些陌生的宅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沉疴難起的衰敗氣息。

  踏入正房,只見林如海躺在榻上,面色灰敗,雙頰凹陷,氣息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與林清曉記憶中那個清癯儒雅、目光睿智的父親判若兩人。賈敏撲到榻前,握住林如海枯瘦的手,淚如雨下,哽咽難言。

  劉太醫上前,仔細診脈,又翻看林如海的眼瞼、舌苔,詢問近日所用藥物、飲食、症狀。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劉太醫起身,走到外間,對跟出來的林清曉和勉強止住哭聲的賈敏低聲道:

  「林大人,林夫人,下官觀林鹽政之脈象,沉細欲絕,時有時無,舌苔灰黑而燥,雖外現寒厥之症,然細查其眼底隱有赤紋,口中有極淡之異味……此非尋常風寒或急症。」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依下官看,更像是……中了毒。且非烈性劇毒,而是分量極輕、長期投餵的慢性毒藥,積少成多,如今毒性深入臟腑,外感風寒不過是個引子,誘使其全面爆發。」

  猶如晴天霹靂!

  賈敏眼前一黑,向後倒去,被林清曉和丫鬟死死扶住。林清曉只覺得一股冰寒徹骨的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果然!果然是有人謀害!

  「可能解毒?」林清曉的聲音嘶啞。

  劉太醫沉吟道:「所幸發現尚不算太晚,毒性雖深,未入骨髓心脈。下官可先用金針渡穴,護住心脈,再以解毒排毒之方徐徐圖之。

  只是……大人身體損耗過甚,即便解毒,也需長時間將養,且能否恢復如初,下官並無十足把握。」

  「請太醫盡力施為!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林清曉深深一揖。

  「下官必竭盡全力。」

  劉太醫返回內室施針用藥。林清曉將幾乎癱軟的賈敏扶到隔壁房間坐下,餵了幾口熱茶。

  賈敏緩過一口氣,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恨意與決絕:「查!給我徹查!到底是誰?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害你父親!」

  「母親放心,兒子定將兇手揪出來!」林清曉語氣森然。他走到外間,趙總旗已等候在此。

  「姑爺,府中上下共計五十三口人,除老爺房中貼身伺候昏迷不醒的兩位姨娘並幾個小丫鬟暫時未動,其餘皆已看管在前院。這是名冊。」趙總旗遞上一張紙。

  林清曉快速瀏覽,目光定格在一處:「柳姨娘和她的丫鬟,還有大廚房的掌勺胡師傅,何在?」

  趙總旗道:「正要回稟姑爺。點名時,唯獨缺了柳姨娘和胡師傅。柳姨娘的丫鬟說她昨日傍晚去了後花園散心,至今未歸。


  胡師傅則是今天一早告假,說家裡老娘病了,要回去看看,出了府門。」

  「後花園?帶人去搜!仔細搜!胡師傅家在哪裡?立刻派人去『請』回來!」林清曉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更濃。

  半個時辰後,噩耗傳來。

  後花園結冰的池塘水榭下,發現了柳姨娘的屍體。人是被勒死後拋入水中的,因天寒,尚未腐爛,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日夜間。

  派去胡師傅家的人回報,胡師傅根本未曾回家,其老母亦不知其去向,人已失蹤。

  柳姨娘,原是揚州本地一清倌人,三年前被林如海看中納為妾室,平日溫婉安靜,頗得幾分喜愛。

  胡師傅,則是府中用了七八年的老人,手藝不錯,尤其擅長熬製林如海每日必用的滋補湯羹。

  線索似乎斷了,又似乎指向了最不願看到的方向——內鬼,而且是能接近林如海飲食起居的親近之人。

  林清曉面沉如水。他命人將柳姨娘的屍體暫且安置,對外嚴密封鎖消息,只說她失足落水。

  胡師傅則按失蹤報官,暗中卻令趙總旗派得力人手,拿著畫像,在揚州城內及碼頭等地秘密尋訪。

  接下來數日,林府內外緊外松

  。劉太醫全力救治,林如海雖未清醒,但氣息漸穩,面色稍有好轉,讓賈敏和林清曉稍稍心安。

  府中下人在經過初步盤問後,大部分被放了回來,但都被嚴厲警告,不許嚼舌,更不許隨意出府。

  林清曉借著「整頓府務、為父祈福」的名義,將府中人事、帳目、採買等一一梳理,不動聲色地安插進自己帶來的人手。

  他隱忍著,沒有大張旗鼓地追查。父親的性命是第一位的,穩住局面、清除內部隱患同樣重要。

  他在等,等父親好轉,等可能露出馬腳的敵人,也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這血海深仇,必須報,但要報得穩、准、狠!

  十日後的傍晚,林清曉正在書房與趙總旗商議事情,管家林福匆匆來報,神色古怪:「少爺……門外,門外來了位姑娘求見,說是……從金陵薛家來,姓薛,名寶釵。」

  林清曉手中筆一頓,一滴墨汁落在紙上,迅速洇開。

  薛寶釵?她怎麼會來揚州?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心中警鈴大作。

  隱約感覺到,這個女子的突然到來,絕非偶然。

  恐怕是那股隱藏在暗處、與王家乃至漕幫都脫不了干係的勢力,終於按捺不住,要將棋子推到明處了。

  只是,她帶來的,會是怎樣的消息?是新的陷阱,還是……意想不到的轉機?

  林清曉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請她到花廳。我即刻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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